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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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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娘仨》连载

第二十五章 心中升起红太阳

第二天早上刘枫林乖乖地把卫生衣穿到身上,背着小包和水壶到女生楼去找陈启敏。

陈启敏看他把卫生衣穿身上,满意了,笑了,“哥,今天我们到哪里去?”

“你想到哪去?”

“不知道,你到哪去,我跟你到哪去。”

“今天我们先到军事博物馆,然后到八宝山烈士公墓看一看那些烈士们。下午回到前门以后,我们再顺着前门大街往南走一趟,看看大栅栏,看看全聚德,看看同仁堂。”

“好,就这么办。”

水碓子在城东,军事博物馆在城西。水碓子这地方只有一个9路公交,不管到哪里去都要先坐9路车,然后再根据情况转车。好在9路车能够直达前门,前门是交通枢纽,不管到哪里去转车都方便。他们先坐9路到前门,然后转120路到了军事博物馆。

在军事博物馆参观的时候。刘枫林突然想起买纺织品是要布票的事,他问陈启敏,“你买卫生衣从哪弄的布票?”

“哭呗,一哭他就卖给我了。”

刘枫林根本不相信,陈启敏很认真地对他说:“真的,真是哭来的。好多人都怕我哭,只有你不害怕。”

刘枫林摇摇手,“好,好,大小姐,俺害怕你,真的怕你哭,好在哭了还能哄好。”

陈启敏笑着朝他肩膀砸了两拳,然后把昨天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给他说了一遍。

“我的天来,怪不得把你气恼了,真的不容易,我刘枫林现在正儿八经地,郑重其事地向你道歉,昨天我错了。”

“让我朝你的脸打两下!”

“好的,你打吧。”刘枫林闭着眼,把脸伸过去,陈启敏高高举起手,向下一劈,中途收住,用食指在他鼻子上猛刮两下,然后开心地咯咯咯笑着跑了。

刘枫林没有去追她,博物馆是不允许追逐嬉闹的。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与人民大会堂、北京火车站、农展馆和工人体育场等,并称为北京十大建筑。军事博物馆一共四层楼,楼顶还装点着一枚巨大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徽,一楼至四楼有土地革命时期、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和抗美援朝时期各个展馆,军事博物馆的展厅都非常大,一楼一进门就是飞机、大炮、坦克车、军舰,让人惊叹不已。还看到红军战土的军装、军帽,根据地人民政府的布告,公告。在抗日战争馆还看到了冈村宁次的战刀……

走马观花全部看完用了三个多小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俩找个椅子坐下来

刘枫一边吃饭向陈启敏讲述了他们家的情况:

“我是生活在一个单亲家庭,从小母亲和父亲离婚了,后来父亲也死了。母亲一直带着我和弟弟,娘仨在一块过日子。我们家很穷很穷,穷得让你想象都想象不到。我家的房子是搭在工人房山墙头的一个小茅草房。我们家除了两张床一个大方桌子,还有一个擀面条的小方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家徒四壁。也没有电灯,从小我都是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我和弟弟跟着母亲要过饭,拾过破烂,所有这苦日子都经历过。母亲原来给人家做针线活打毛线维持生活,后来学会了卤菜手艺,后来就卖卤菜了,到现在为止家里还是卖卤菜的。卖卤菜的生意不好,主要是货源困难。九龙岗的食品公司一天杀不了几头猪,六家卖卤菜的,每天每家只能分到一个猪头和一副大肠,就这么少的货源,你想想能赚多少钱吧。后来我发现娘偷偷地到医院卖血,她不想叫我知道,我也没说穿过。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这才是对母亲最好的报答。”

刘凤林说了半天话没见陈启敏吱声,扭头一看,小丫头在那儿掉眼泪呢。

“我说的都是实际情况,我都没哭,你哭啥?”

“哥,我觉得你过得好苦好苦。反正你爸爸也不在了,阿姨为什么不改嫁呢?”

“她怕人家对我和弟弟不好,她怕我们遭人家的白眼,宁愿饿死累死都不改嫁。”

“你过得很苦,阿姨过得更苦。”陈启敏又问:“你没想过怎样改变这种处境吗?”

“想过。母亲盼着我们长大,让我上完高中再上大学,将来我和弟弟能大学毕业,家里的日子就过好了,弟弟不太爱学习,很调皮,所以娘把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

“你肯定能考上大学,我看到你很勤奋,看你没事的时候就在那写写的。”

“我也相信我能考上大学,现在这么乱,学校都不开课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上大学。”刘枫林接着说:“俺娘非常傲强,不希望别人可怜她,更不接受别人的施舍,慢慢地我也养成了这种性格。”

“哥,我可以帮你。我家条件好,家里就我一个女孩,我爸是八级工,又是釆煤区区长,一个月开一百多。”

“我们原本不认识,为了开串连介绍信凑人数凑到一块的。你是个好姑娘,谢谢你。我刚才跟你说了,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也不需要别人帮助我,更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包括你。俺娘常告诉我,人情大于天,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必须自我奋斗,自我刻苦。”

“哥,我明白了。”

刘枫林说:“这次串连出来时,我问娘要十块钱,娘非要给我十二块。我现在兜里还剩四块八毛钱,昨天我一听说你给我买卫生衣,当时头就大了,情绪突然失控,把你也伤着了。你为了给我买卫生衣,费了那么大劲,还哭了好几回。我不该伤害你,再一次向你道歉。”

“根本怪不到你,是我自作主张,事先也没跟你商量。再说了,跟你商量肯定办不成,你肯定不愿意买。今天你把卫生衣穿身上,不冷了,我就满意了,我觉得我是胜利者。再说,我还赚了呢,打了你好几拳,还刮了你的鼻子,哈哈哈……”

他们开始出发去八宝山,边走边说着话。刘枫林说:“我现在兜里还有四块八毛钱,你的卫生衣钱我真的给不上了。”

“不要你给,算我送你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接受别人施舍,更不接受馈赠。”

“那你就把账记好,将来等你自己能挣钱了再还给我。记住,不要用阿姨挣的钱还我。如果不够用,还从我这拿,全都记在账上,将来你挣钱了一齐还给我。我来串连时我妈一下就给我五十块,串连也花不几个钱,所以还剩三十多呢。”

“人啊,就是不一样。”刘枫林感叹道:“你们都是含着金钥匙的来到人世间的,我是拄着讨饭棍来的。”

“人生的路还很长呢,这事说不定,我认为你将来肯定过得很好。哥,你站好,我给你看看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官相,福相,贵人之相。”

陈启敏又对他左右端祥一番,说“哥,你耳垂厚大低垂,福气厚重,佛陀之象。”

“你小丫头怎么净胡扯?”

“我没胡扯,真的。”陈启敏一本正经的样子。

刘枫林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破四旧,立四新,懂不懂?”

陈启敏一缩脑袋,一伸舌头,赶忙朝四处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俩。又笑了。

“你这小丫头,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我打小听俺奶说的。”

“真是个活宝,数理化没见你懂多少,斜茬棵里的事情你懂得还真不少。”

他们从军事博物馆门口,坐120公路公交继续西进,到达八宝山烈士公墓。奠拜革命烈士以后,他们又回到了前门,顺着前门大街一直朝南走,然后往回走,再坐9路车回到了水碓子,跑了一整天好累好累。

“哥,我想叫你背着我,我走不动了。”

“好,我背你,背多远,你说吧。”

“背到食堂那里。”

刘枫林一想,说:“不对呀,你刚才不是一直坐在公交车上的吗?怎么又突然走不动了呢?”

“我腿不累,人累,疲惫。”

“好了好了,别闹了,小姑娘。”刘枫林说:“在这里背不行,食堂那里都是我们住在一块的串连学生,我架着你走吧。”

“今天人多不能背,哪天没人的时候,你再背我吧。”陈启敏噔噔噔地跑了,比刘枫林跑得还快。

刘枫林跟在她后面摇摇头,心里想,“下回有空的时候还要跟她好好讲一讲,把关系理理正,不能让她瞎闹。”

到北京的第四天,军训开始了。带队的解放军就是他们的教官,有时整体训练,有时是单队训练,有的时候还进行单兵训练。一天,两天,三天,……向前看齐,向右看齐,向左看齐,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好枯燥,好累人。在军训的空隙,有时候还开会,还学习,主要的学习内容是读报纸,学“毛选”。最让刘枫林和陈启敏钦佩的是好多解放军战士,不仅能够一字不差的背诵“老三篇”,还能把毛选一到四卷全背得滚瓜烂熟,曾有人不相信,当面测试,点到哪一篇能背到哪一篇,而且一字不差。

这真算是硬功夫。

,这是一个让刘枫林终身难忘的日子。凌晨4点,吹哨紧急集合,所有红卫兵小将跑下楼,按平时训练的队列排队站好。首长宣布一个重大喜讯:我们要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大家鼓掌,欢呼!首长摆手,让大家注意,声音不能太大,避免影响附近居民的休息。

然后,首长宣布检阅纪律,宣布注意事项,包括怎样饮水?怎样上卫生间?鞋带开了,不允许弯腰系鞋带;鞋子掉了,不允许弯腰去拾鞋;通过天安门广场时,队伍一定要整齐,等等。每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然后解散,让大家回宿舍拿背包和水壶,鞋子不跟脚的可以换双鞋,没有鞋子换的,用布条、绳子把鞋子扎结实。在单元楼门口,带队的解放军战士给每人发四个馒头,这是大家的早饭和中饭。然后,重新集合,出发!

刘枫林对北京的道路不太熟,好象是从水碓子往南走,再往西走,经过呼家楼,进入朝外大街、朝内大街、东四东大街、东四西大街……

北京的天气己经非常寒冷,估计在零下10度以下。刘枫林打心眼里感谢陈启敏,多亏她帮着买来卫生衣。要不,这会被冻成什么样子,他想都不敢想。女孩子的内心比男人要细微一百倍。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脸都被冻得像红苹果,他们的心里都热乎乎的。现在大家的心情都特别激动,多少天的盼望,多少年的盼望马上就要实现了,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马上就能见到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他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拐弯向南,走上了沿河路,队伍在这里停下来,六路纵队改成十二路纵队。天己大亮,领队告诉大家在这里临时休整,稍做休息,不要着急,听候命令。路边的人行道上用帆布围起了很多临时厕所,大家可以轮流上一下厕所。吃早饭,喝水,在这里整理一下装备,特别是鞋子一定要系好,捆好。从这里开始任何人的鞋子掉了都不能去拾,防止踩踏事故发生,安全是第一位的。领队每说一句,刘枫林都要准确传达给陈启敏,生怕她没有听清楚。

马上就能见到毛主席了,大家的心情都特别激动。

八点多钟,队伍开始前进。一开始,走得很慢,慢慢地他们的队伍到了长安街,很快他们溶进了从东边过来的受阅大军。陈启敏是最北边第二个人,刘枫林是紧靠陈其敏的第三个人。他们太幸运了,距离毛主席最近,比最南面的人要近一半距离。经过天安门的时候,天安门上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能看得非常的清楚。毛主席神采奕奕地站在正中间,他的左边是林副主席,他的右边是周总理。距离这三个人的两边,站着两排国家领导人,一个挨一个的站着。每一个人的面相他们都能看得非常清楚,只是没有印象,也不知他们叫什么名字,在西侧那一排领导人中间,突然矮了一点,看清楚了,那是邓小平。

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天安门两边的观礼台上也坐着满满当当的人。刘枫林他们刚走进天安门广场,就齐声高呼。

从进入天安门广场那一刻起,刘枫林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毛主席。跟随着队伍己经走得很远了,刘枫林仍然回头朝天安门城楼上看,恋恋不舍。他想多看看毛主席,他高呼着毛主席万岁,他挥手向他老人家告别。

“陈启敏,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刘枫林问。

此时的陈启敏脸胀得通红,像一个小小的红太阳。毛主席是最大最红的红太阳,他老人家的红卫兵都是小小的红太阳……

红卫兵队伍到了南长街口,他们这一支队伍在领队的带领下转弯向北走,到北海公园的东面转弯向东走。这一段路枫林很熟悉,因为刚来的第二天,他就独自一人围着紫禁城转了一圈。回来走得很快,一个多小时就回到了驻地,解放军战士和红卫兵们每个人都非常高兴,非常兴奋,互相诉说着今天的每时每刻,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水碓子邮政局挤满了红卫兵小将,大家争先恐后的买信封,买邮票,以最快的速度写信告诉家人,今天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陈启敏觉得信走得太慢,立马发了封电报,“爸爸妈妈,我今天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了!”

刘枫林只是陪着陈启敏,什么事也没做,没有写信,更没有发电报。邮票虽说只要八分钱,但八分钱也是大数目啊。穷人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刘枫林把一分钱掰成四瓣花,他舍不得花八分钱买邮票。

11月份,中央通知到北京的红卫兵小将回家必须要凭火车票才能上车。水碓子接待站搞接待的解放军同志每天到各个宿舍进行车票登记,第二天领到车票才能走,领不到车票只能等车票。在等车票的过程中。刘枫林和陈启敏又先后去了八达岭长城,北京动物园,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好多地方,收获颇丰,大开眼界,大串连使他们走出了淮南,看到了外面的大世面。

终于领到了回家的火车票。他们从食堂领到了上车的干粮,解放军同志把当天回家的人集中起来,乘坐大客车,再次来到先农坛体育馆,到体育馆以后按照不同的车次,不同的时间进站上车。他们是晚上7点多的火车,第2天下午两点多钟到达蚌埠火车站,从这里要转车到水家湖,然后从水家湖转车才能到淮南。

刘枫林问陈启敏:“你回到家准备干什么?”

“睡觉,”陈启敏说:“这些天到处跑,又累又乏,回到家好好地睡他个两天两夜。”

“小丫头,就知道睡觉。我是问你回家以后准备做什么事情。”

“到学校去啊,学生不到学校去又能干嘛呢?”

“如果学校开课了,我们肯定要到学校去的。如果学校不能正常上课,你就别到学校去了,在家好好呆着,向同学、向邻居借来初二初三的课本,好好地自学,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

“哥,你说的话很对,学校不上课,我听哥的,就在家好好学习。”

“这些天我一直想告诉你,学校开学以后,见面你不要哥长哥短的,人家还不知咋回事儿呢。”

“怕什么?”

“不怕什么,有些没事干的人就喜欢嚼舌头根子当饭吃,能避免的尽量避免吧。”

“不喊哥那喊你什么呢?”

“喊我刘枫林。”

“那不行,你比我大三岁呢,直呼其名没礼貌。”

“那就啥都不喊,就称呼你、我。”

“我觉得也不合适。”

“要是不合适就啥都别喊,干脆不要来往,见面也不要打招呼,你们这些小娃娃们,我也没啥话跟你们讲的。”

陈启敏做了个鬼脸,“哟,那么认真,样子好害怕人。哥,你回家准备干什么呢?你光问我,你还没说你的打算呢。”

“如果学校不能开课的话,我准备把娘的卤肉生意接过来,让娘少累一点,我再用我的方式去做生意,也许比娘做的要好一点。”

“就是咱们两家离得太远了,要是在一个地方的话,我天天去给你帮忙。哥,我要是想你了,我就去找你。”

“这小丫头一点点大,你怎么想起说这话,也不嫌害羞?告诉你哈,你要是到九龙岗去找我,我绝对不会理你的,咱们不是一路人,你是富家小姐,我家就是一个卖卤菜的。”

“哥,这年头说话要有分寸啊,什么富家小姐,把我家说的跟地主资本家似的,我爸就是一个煤矿工人。”

“目前我们都很年轻,都是上学的学生,我们要好好学习,你千万不要去找我,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去找我,你要去找我,我绝对不理你,别怪我脸色难看,翻脸不认人。”

陈启敏斜眼看他,有点诧异,“喔哟,像只大老虎一样,好害怕人!”

刘枫林头脑里翻腾着,这丫头小小年纪,用淮南话说像个“老人精”一样,什么她都懂,什么她都明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收放自如,嘴就像抹了蜜一样,特甜。她是初一2班的, 5年一贯制的教改班,只有成绩特别好的人才能进教改班,估计这丫头成绩很好,也特别聪明。她心地善良,没有什么坏心眼。虽然是工人家庭,但是家庭条件非常好,独生女娇宝宝,从小到大在父母手心里捧着长大的,会撒娇,能粘人,在家粘着妈妈,上学粘着同宿舍的大姐姐,自串连出来,这不,刘枫林就被他粘上了。要不是樊浩走丢了,刘枫林早想把她甩开了,想甩没甩掉,最主要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一个小丫头,你把他扔到异地他乡的人海里,最容易出事。现在好了,马上到淮南了,她也安全了,我也省事了。今后离她远点,在学校正常上课也不能答理她。这小丫头就是个“事精”,被她緾上了,能给你飘来一大堆事和一大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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