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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回到家，娘已经进货去了。枫林困得两个眼皮直打架。刚回来，也没啥事，干脆睡一觉。他把自行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在屋里找了个地方临时堆了堆，然后上床，蒙头大睡。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偏西，枫林翻身坐起来。从门外进来一个姑娘，因为逆光，枫林也看不清她是谁，只看那身影感觉是挺熟的人。
姑娘说：“枫林哥，你醒啦！俺们都吃过了，就你一个人没吃了，马上我给你热热饭。”
这时枫林才看清原来是李文娟。当时就吓得不敢讲话了，我的天哪，这是怎么个情况，怎么又来了一个，怎么还到家里了呢？看样子还是这个家里的常客，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刘枫林现在好象得了“大姑娘恐惧症”，一见到这些大姑娘在身边转悠他就害怕。
李文娟见刘枫林在那里愣愣地不说话，也就出去了。
娘进来了，说：“睡醒啦？在那坐会儿醒醒困，马上起来吃饭。”
枫林赶紧把娘拉到跟前，指了指门外，“这个李文娟咋来了？”
“哦，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啥？”
娘说：“文娟跟红林好上了，看样子是有一阵子了，前几天红林才对我说的。”
枫林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她家住新建村，我跟她家不熟。”娘问：“听说你俩在一个生产队，下放在一块，这丫头怎么样？”
枫林说：“这丫头挺好的，老打老实地，知情懂礼，可是我觉得红林那个样啊，有点对不起人家。”
娘赶紧摆摆手，朝门外看了一眼，回头对枫林说“这事儿你别管，有些小孩万恶滔天地，一但娶了媳妇，反而变老实了。”
枫林说：“我不管，只是说说，婚姻大事，现在父母都管不了，我多管这些闲事干啥？”
“赶紧起来吧，你看，文娟都把饭都热好了，赶紧起来吃饭，肚里肯定早饿了。”
枫林正吃着饭，红林回来了，进门就说：“哥，告诉你个好消息，王素贞被判处死刑，我在矿门口看到的，布告上还打了一个好大的红红的大对号。”
枫林没有像他那样兴高采烈，只是淡淡地说：“她做的错事太多，但我怎么都觉得判得太重了呢？”
“不算重。”红林说：“那个布告我从头看到尾，上面说她在小东门里面又杀了一个同牢房女人。”
“在小东门里还能杀人？”枫林有点将信将疑。
红林说：“谁知道呢，布告上讲的，不会是假的。”
公审大会在田家庵体育场举行，据说今天枪毙三男一女，三个男的，第一个是文革初期杀人挖心的王克保，第二个是武斗时杀人不眨眼的张正祥，第三个是反潮流英雄李庆伦，第四个是王素贞，她的主要罪行是故意杀人。其他的都是一般的刑事犯罪分子。为了维护文革后期的社会安定，从重从快！
一大早红林闹着要跟他的小弟兄们到田家庵去看公审大会。
“不准去看！你们几个都给我在家好好呆着。”娘说：“人好人坏，自有天报应。你们这时候围着看人家，就是看人家笑话，心里不干净，不好，幸灾乐祸更不好。”
兄妹三人还有李文娟四个人都不敢动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后来又听说游街要游到九龙岗来。枫林和娘商量：“王素贞现在罪有应得，但我觉得雅芳最后应该去送送她妈。”
娘说：“对，雅芳应该去送送，虽然她不是王素贞亲生的，王素贞养活了她二十多年，怪疼她的。”
枫林说：“我想陪雅芳一块去，我怕她晕倒。”
红林反对：“不是还有皖生和张叔一块陪着吗？哪需要你去？”
文娟拉了拉红林，不想让他说。
枫林仍然跟娘商量：“王素贞那点心事你也知道，我想让她看到我和雅芳一块送她，让她好好地走。”
娘不说话，沉默着，过了好半天，才说，“只能做个样子，其他事儿不准有，快去快回，咱家出了两个大学生，等你回来放鞭炮呢。”
枫林说：“我去去就来，也就是做个样子。”
“俺哥真会找理由，”红林调皮地一伸舌头，“小敏，你有本事你找个理由，也跑去看看热闹！”
“我不想找理由，”小敏说：“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吧，俺们都走了，娘咋办？”
红林的眼睛叽里咕噜的转，挖空心思地想着怎么办？突然，他对娘说：“娘，我得跟你论论理，小敏和我是你的小孩，必须听你的，没话说，文娟还没进门呢，你不该把她也管着吧！”
文娟又拉红林，不让他说。
娘连忙点头。“红林说的在理，一点都不错！去吧！”
娘转过身，把文娟往外推推。
文娟光抿着嘴笑，没动步，娘似乎看出点什么？又赶忙把红林也推过去，“你也去，陪文娟一块去！”
俩人笑着跑了。
现在只剩下启敏一个人了，娘说：“你也别在家了，跟他俩一块去吧！”
启敏说：“我可不跟他们一块去，像电灯泡一样。”
烈士证书的事彻底惹恼了张雅芳。她不愿意去送王素贞，她觉得她太坏了，不愿意认这个坏心的母亲。长生也不愿意去送她。张叔张家顺正在苦口婆心地劝两个孩子，恰好这时候枫林来了。
枫林一手拉着雅芳，一手拉长生，“赶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不去，我没有这样坏心的妈！”雅芳甩开枫林的手，往后退，她对枫林说：“你也不要去，你家所有的苦难都是俺妈造成的，她做得太过分了。”
枫林赶忙去拉她，“心中再有气，回来再说。俺娘这么大的怨气都能放下，娘让我去送她，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再好再坏，今天都算有了个了断，就算给张叔面子，也算给我面子，走吧！”
枫林和雅芳一家三口都到了马路边上，他们都在西小街北头拐弯的地方等着，这地方车开得的慢一些。
雅芳没想到枫林这时候会来陪她，她哭了。
枫林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塞给她：“别哭，哭的时候啥都看不见了。”
刑车开过来了，最前边那辆车是王克保，王素贞在第四辆车上，再后边都是一般的刑事罪犯……
在王素贞的刑车快开到跟前的时候，旁边人的声音好大，好吵，还有人喊口号。枫林推着皖生和雅芳，“你们大声喊，让你妈听见！”
“妈妈！”
“妈妈！”
王素贞听到了，她转过脸来，当她看到枫林站在雅芳后边的时候，点了点头。
她极端痛苦的脸上挤出一丝丝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