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华把枫林送到了香云家,对香云说,“香云妹子,麻烦你给我带一天孩子,我今天跟老四上田家庵办离婚。”
“俺四嫂子,你不能不离吗?其实四哥这人就是心有点花,其他方面还算好,起码不像有的男人天天逮着老婆朝死里打。”
“那个花心还不够吗?上回嫖婊子,弄得人家来家要账。这回勾人家小丫头到石头塘子里干那事,让王素贞带一帮老娘们逮住了,丢人都丢到这个份上了,不离婚还有啥过头?”
早上,刘桂华来到九龙岗火车站,金老四已经到过了,他不敢不来,因为王素贞告诉他,婚姻法公布以后,如果女方要求离婚,男方不愿意离婚,就要去蹲劳改,金老四信以为真。其实,这是王素贞吓唬他,目的是想让他和刘桂华离掉婚,然后他俩结婚。
两个人上了火车,谁也不理谁,象仇人似的,到了田家庵,市政府就在田家庵火车站向西不远的地方。解放初期,双方一致同意离婚的可以直接到婚姻登记处办离婚手续,如果是男女单方面要求离婚,另一方面不同意离婚的,就要经法院调解然后判决。不管是政府的婚姻登记处确认的离婚,还是法院判决的离婚,发给离婚双方的都是离婚判决书,政府发的离婚判决书盖的是人民政府的方形大印,法院判的离婚判决书盖的是法院的圆形公章。
他们走进淮南市人民政府大院,找到了婚姻登记处。由于他们是双方同意离婚的,又是父母包办的“娃娃亲”,所以程序很简单,上午到了婚姻登记处讲明情况,下午就领了离婚判决书。他们的离婚判决书除了写明了双方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离婚原因,双方一致同意离婚等事项以外,还写明了双方育有一子,女方正在怀孕等事项。判决书判决金克智每月支付给大孩子抚养费50000元(旧币);待小孩子出生后,金克智每月支付给小孩子抚养费30000元(旧币),一直支付到两个小孩年满18岁为止。
经过精心策划,王素贞终于把金老四和刘桂华两个人搞离婚了,成功完成了一个离婚指标。所以王素贞心里洋洋得意,非常高兴,她感到距离最后的胜利越来越近,马上就能把金老四勾到手了。她心里最大的障碍就是金老四说的那个妨人的虎牙,她也常听人说她长虎牙的女人心毒命毒,所以下定决心要把虎牙拔掉。
王素贞听说矿工医院拔牙特别贵,她不想到矿工医院去拔牙。这一天她来到了西小街西头的大槐树下,正好有一个江湖郎中在这里摆拔牙的地摊子。
“大夫,拔个牙多少钱?”
“那要看哪地方的牙。”
王素贞指的是她的虎牙,“就是这个,虎牙,给我拔掉。”
“拔这个牙嘛,贵一点。凡是虎牙,牙根都长,牙根扎的深,很费劲。”
“拔这个牙需要多少钱呢?”王素贞问。
“35000(旧币)。”
“有点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我看你是个女同志,那就便宜点吧,30000(旧币)。”
“好吧,”王素贞同意了。
“先给钱,后拔牙。”大夫说。
“怎么还要先给钱呢?难道怕我跑了不成?”
“这是自古以来的生意规矩。”大夫说:“自古以来都是‘拔牙先给钱,吃饭后给钱’。”
“拔牙疼吗?”王素贞问。
“不脚(觉)疼。”
“好!”王素贞答应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钱的小手绢,从里面拿出30000元(旧币)交给牙医大夫。
大夫先在王素贞虎牙的牙根上抹了一点药水,大概就是民间所说的离骨丹一类的东西。大夫又让王素贞靠着大树站好。临拔牙之前王素贞还问他,“拔牙真不疼吗?”
“不脚(觉)疼!”
“你手轻点,不要把我弄疼了。”
“好的!”牙医大夫左手把王素贞的头紧紧按在大树的树干上,右手拿着拔牙钳子,死死地夹住那个颗虎牙。
那人嘴里打着号子,“嗨”!
使劲一跺脚,右手往下猛一拽。
王素贞“啊”的一声瘫在地上,手指着牙医大夫,嘴里含糊不清的咕噜着:“你……说……不觉疼!”
“我说的不脚疼,你的脚疼了吗?”牙医踢踢她的脚。呼噜呼噜三下两下,牙医把他几样东西收回小包里,将铺在地上的小方布单子提起来一抖,跑了。临跑之前还回头对王素贞说:“你也不想想那牙长在骨头里的,拔牙能不疼吗?”
王素贞靠在树上捂着嘴,血从她手指缝里往下滴,她指着牙医,嘴里哇啦哇啦的叫着不让他走。牙医哪听她的,理都不理她,提着小破包跑远了。
当天晚上,王素贞发烧了,病倒了,右眼也疼得利害。
矿工医院的医生说是右眼玻璃体浑浊导致的失明,那玻璃体怎么突然间浑浊了呢?有可能是拔牙太疼造成的,有可能是牙医按她头的时候把手扣到眼里去了,有可能是牙神经连到眼神经拔牙时把眼伤到了,还有人背地里说是她心太坏天报应。具体是什么原因,谁也说不明白,反正她的右眼自从拔牙那天开始就瞎了。
拔牙这事让王素贞后悔死了,她没想到拔牙能把眼拔瞎,要是早知道拔牙能把眼睛拔瞎,打死她也不会拔那个牙。等到伤好清以后,王素贞派人又把金老四喊到居委会谈话。
金老四来到居委会,一看就王素贞一个人在那里,他连门都不进,站在门里边,靠在门上问王素贞,“王大主任,你又找我有何贵干?”
“这不是几个月没见你了嘛,我心里想的慌,叫你过来叙叙话。”
“我的天啊,俺不敢跟你叙话。我这个人生活作风不好,整个长庚村谁都知道,要是把你带坏了,俺赔不起。”
“老四,不要跟你的前妻刘桂华学,讲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你应该看到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你讲你不喜欢看那虎牙,我就去拔牙,你看看我这眼都拔坏了,我真的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
“哎,别慌,你不能这么说,我没让你去拔牙!”
“好,好,就算你没硬让我去拔牙。”王素贞停了停,接着说:“老四,你现在没有女人,我现在没有男人,咱们结合在一块不是好的很吗?我不像刘桂华天天管着你,我放开手,你想干啥就干啥。你不是喜欢睡女人吗?不要上石头塘子里去,带来家睡,白天睡晚上睡都行,如果我要讲个不字,天打五雷轰!这还不行吗?”
“我就是找个老母猪当老婆,都不要你这样的。行了吧,我讲明白了吧!王大主任,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走了啊!我可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瘟屄溜扯!”
这话讲得算绝透顶了。
王素贞的心彻底凉透了,所有的希望都象尿一样尿掉了,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太缺少自知之明。
王素贞曾想过哪怕你是块石头,我也要把你捂热,事实上她根本捂不热金老四这块石头。王素贞很难受,她崩溃了。她在居委会里疯狂的砸东西……。外面有人敲门,问怎么啦?她慢慢地说:“没事,我把水瓶碰倒了。”
敲门那人走后,她再一次发疯,她抽自己的脸,用头朝墙上撞。
她咬着牙自己对自己说:“必须让他去死!千刀万剐!让他生不如死!”
为了配合婚姻法的贯彻,像刘桂华这样有实际困难的妇女工会出面安排几天住宿是可以的,但是时间不能太长,不能把矿招待所当成家。冯主任发动群众千方百计的想办法,最后终于找到了一间小房子。小房子在四十二栋西头,是搭在工人房山墙上的小房子。屋里能铺一张床,放一张桌子,还能在进门的地方支个烧饭的灶。冯主任出面跟房主讲来讲去,最后讲到50000元(旧币)让刘桂华买下来了。房子有了,家就有了,刘桂华带着枫林单独过起日子。
她拿着一个针线框子,带着孩子,坐在矿外食堂的门口给人家做针线活。刘桂华心灵手巧,会裁会剪,从单衣到棉衣,从内衣到外衣,不管是大人的衣服,小孩的衣服,男人的衣服,女人的衣服,她全都会做。她不但做新衣服,还给人家缝补旧衣服。所以她的活很多,天天都做不完,挣的钱不但够吃饭还略有结余。她必须省点钱出来。因为肚子慢慢地大了,她要攒点钱,准备好坐月子的钱。
抗美援朝战争开始了,长庚村村中间的大喇叭里每天都播放着从朝鲜前线传来的一个又一个的捷报。每天都唱《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全国人民都尊称志愿军战士是最可爱的人,很多青年都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踊跃参军。己经征兵两次了,马上又要进行第三次征兵。长庚村到处贴的都是征兵宣传标语:“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踊跃参军,争当最可爱的人”,等等。
王素贞准备用这种方法报复金老四。
“捧杀”,捧而杀之!
恶魔总是面带微笑,高唱赞歌,把杀人的绞索说成天上最圆的“月亮”,以非常恭敬的姿态在前方引路,把金老四一点一点往上“抬”,一点点地往上“捧”,捧到“高处不胜寒”,然后把他的头颅塞进“月亮”套环里。
居委会动员金老四去当兵。王素贞把任务交给了她的两个副主任段桂英和范家敏。两个副主任带着腰鼓队和秧歌队搞征兵宣传时,每天都故意地在金老四家门口多停留一时,敲敲打打,高呼口号。
两个副主任来到金老四家劝金老太:“金大娘,你让金克智去参军吧。金四哥会打机枪,他在护矿队那会儿可威风了,他的机枪一响,土匪羔子都吓得屁滚尿流。”
金老太说:“现在不太合适,他刚离婚没几天,心里憋屈的难受,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过一阵子名额都让人报满了,他就去不成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男儿就要报效国家,一个男人只有把自己和国家放在一块,才永远有出息。”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想叫他过一阵再走。”金老太说。
两个副主任带上那一帮能说会道的老娘们轮番上阵,车轮式地转着圈动员。她们劝过金老太再劝金老汉,劝过金老汉再去劝金老五,劝金老六……。她们先争取家里人,然后再和家里人一起去动员金老四参军。
王素贞一刻都不让她们闲着,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金老四劝去参军。她要用光明正大的方法把金老四置于死地而后快。
这一天,两个副主任又上门来劝金老太。
“金大娘,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好!好!有吃有喝的,心满意足。”
“你可知道?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有些人难受哦,”
“谁难受?那可不是人了。”
“地主、资本家难受,那些坏把头难受,蒋介石难受,他们天天喊着要反攻大陆。”
“那可不能叫他回来!”
“就是的,不能让他们回来,但是蒋介石又找了一个同伙。”
金老太问:“又找个啥同伙啊?”
“蒋介石的同伙就是美国鬼子。蒋介石从南边往咱这打,美国鬼子从北边往咱这打。现在美国鬼子已经打到鸭绿江边上了,快进到咱中国来了。”
“那怎么办?”金老太很着急。
“所以共产党、毛主席就号召我们抗美援朝,只有抗美援朝才能保家卫国,才能保住咱现在的幸福生活。”
“对,对!你说得太对了” 金老太说。
“那就这样让四哥去参军吧,四哥是机枪手,让他到朝鲜去打美国鬼子,用机枪嘟噜他们。”
“过一阵再去,”金老太说:“这一阵子他刚离婚,心里难受,机枪打不准,机枪打不准,白浪费子弹,听说子弹还怪贵的来。”
“没事,这两天报名的新兵还不走,过几天才走呢。还有,从咱这里到朝鲜要两三天呢,路上年轻人多,嘻嘻哈哈地,烦恼事就忘了。”
……
采煤区民主生活会正在进行中。
支部书记刘景香首先发言:“今天召开这个支部民主生活会,前面有几位同志己经做了批评和自我批评,党内民主生活会制度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下面请预备党员金克智同志发言。”
金克智说:“我没有什么好讲的,请其他同志发言吧。”
这时候采煤区区长讲话了:“你没有什么好讲的,今天最主要是你的问题要讲清楚呢?在解放淮南的保矿护矿的时候,我们看你表现非常好,白天黑夜在矿上,你扛大机枪,当时就是我们的腰杆子。你当时给我们架相,工作也很积极肯干,你是修风镐的,风镐修的不错,我们大家有目共睹,所以才吸收你入党,现在越搞越不像话。前一阵子,你怎么上街上去嫖女人?嫖女人还不讲,还又没带钱,让人家跑到家里扯着子嗓门跟他家人要账,影响极其恶劣。这个事情你要讲清楚讲明白,要好好的进行自我批评。还有个问题,你跟老八饭店的那个小丫头两人一起在山上石头塘子里让人家抓个正着。这些你也要讲明白。”
有人提议:“让金克斯同志先把第一件事,就是上街嫖女人的事给大家先讲讲明白吧。”
刘书记说:“金克智同志就讲讲吧。”
“我没有嫖女人。”金克智说。
“你没嫖女人,人家怎么跑到门上要账的呢?”
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质问金克智。刘书记说:“请金克智同志把那个事情的前后经过都给大家讲讲清楚。”
金克智说:“那天我西小街走的好好的,一个女的正往家弄麻袋,那个麻袋不轻,她一个人抬不动,就叫我帮他抬一下,我就好心帮他抬了一下,谁知道刚把麻袋抬到屋里,那个女的就把门关上了。门口马上又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堵住门,叫我给50万(旧币)才能走。我身上就带了点零花钱,没有钱给他们。那些人就派了个小孩子到家门口又吵又闹的要钱。当时我就知道遇上黑道了,遇上敲诈的了。”
“你怎么当时不到东矿警察局告他们呢?”
“那个壮汉收了钱以后,就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也不知道不该得罪的人是哪一个人,我想来想去,想了一个晚上,除了快解放时护矿保矿得罪那些土匪和小痞子,我觉得我自己个人的事没有得罪什么人。第二天我到东矿去告他们,警察一来,发现他们搬跑了。”
其他同志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那也就怪了,护矿队护矿也不是你一个人,我们大家都参加护矿队了,我们大家都没有事,怎么就你一个人搞出那样的怪事呢?你还强调理由,强调原因,我觉得你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找原因了。除了在护矿队,我其它没得罪过人。”
“你那天到底嫖没嫖过女人呢?”
“我没有!”金克智回答得很肯定。
刘景香书记说:“苍蝇不叮无缝的鸭蛋,咱们这个矿上还没听说哪个人被人家黑过。你又没有一个合理的,能让大家信服的理由给大家解释,我们大家只能认为这是你的问题。再讲讲第二个问题吧,就是你和史老八的女儿在石头塘子的那档子事。”
金克智沉默,不回答,不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等待他继续发言。金克智一个劲地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刘书记说:“说话呀,这该不是又是让人家黑了呀?”
金克智只好小声说:“这件事情怪我,是我做的不对。”
有人指责他:“你光讲是你的不对就行了吗?你要好好检查检查,认认真真地进行自我批评。”
“说吧,你为什么干那种男女关系的事?”刘书记说。
“我和我老婆从小是娃娃亲,父母包办的,我那老婆特别的厉害,这你们大家都知道,我有点怕她。想自己谈一个对象,然后跟她离婚。”金克志的声音不高,但是全场十六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议论开了:
“我们矿上好多人都打寡汉条子,金老四有本事,你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金克智同志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
“金克智的生活作风问题是党纪和国法都不允许的!”
……
刘景香书记打断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说:“国法方面的事情有政府部门、行政部门去处理。我们是党的基层党支部,依照党的纪律处理金克智的问题。金克智同志是预备党员,大家讨论一下,对他给予什么处分。”
采煤区长这时候又发言了,“刘书记,还讨论什么讨论该?直接取消预备党员资格,我们共产党员不允许犯他这样的错误!”
刘景香书记说:“好,大家就举手表决吧!”
全票通过,一致同意取消金克智的预备党员资格。
就这样,金克智的预备党员也被拿掉了。
金克智一言不发,站起来,走了。连预备党员都不是了,这个党支部会也就没有他什么事儿了。
金老四总觉得他这一阵子干啥啥不顺,过得憋屈,心里不畅快。他想远走高飞,他下定决心想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金老四悄悄地在矿上报了参军的名。九龙岗报名参军的地方很多,村里能报,矿上能报,有时候在路边的宣传站上也能报名。他没在居委会里报。他怕那帮老娘们知道了又瞎白呼(淮南话,指女人们之间传小道消息,乱评论)。
刘桂华天天在食堂门口给人家缝补衣服,这地方人来人往的,消息比较灵通。她听说金老四报名参加志愿军了,早早的收了生意,拉着枫林到西小街的灯光照相馆,让照相馆的杨师傅给枫林照张照片。
杨师傅问她,“娘俩一块照?”
“单照,给孩子单照,多少钱一照?”
“半寸的一份4张2000块(旧币),一寸的一份也是4张4000块(旧币),两寸的一份两张,8000块(旧币)。”
桂华心里想,这照相还真怪贵来,8000块(旧币)能买80个鸡蛋。心里一横,贵就贵吧。她对杨师傅说:“照一份两寸的吧,大一点,能看清楚,他爸参加志愿军马上要走了,照个照片给他带着。”
杨师傅一听说是给志愿军的孩子照相,马上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我给你便宜一点,两寸的按一寸算,你给我4000(旧币)就行了,来,照相!”
照相馆没有多少道具,除了板凳就是桌子。刘桂华将桌子拉到正中间,把枫林抱到桌子上,盘腿坐好。
“啪!”杨师傅拍照了。
照片一洗出来,嘿!整个一个小佛爷。笑容可掬,可爱可亲。
……
金老四临走那天,刘桂华挺着大肚子带着枫林和香云一块来到九龙岗火车站,她不想过去,远远的站着,让香云把枫林带过去送送他爸。
香云把枫林带到他爸面前,在金老四低头弯腰抱枫林的时候,她贴近老四的耳朵,说:“四哥,我有了,三个月了。”
老四连声说:“好!好!好!”
香云把枫林的照片递给金老四,说:“俺四嫂子带枫林专门去照个相给你带着的,她怕你想孩子,让你想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金老四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她。”
金老汉、金老太、金老大、金老五、金老六,一家子都来了。好兄弟陈凯亮没有来,他今天摊班。
金老太拉着儿子的手,“到了朝鲜,好好的杀美国鬼子!不要挂念家里。”
接着,金老太压低声音对儿子说:“打仗的时候机灵点,眼放活一点。”
金老四连连点头。
临上车的时候,老四望着远处挺着大肚子的刘桂华,对香云说,也是对父母一家人说:“你对她说,让她遇上好人家就走了吧(改嫁)。我不怪她,我知道是我不好。”
香云点点头。
老太太对儿子说:“你放心,我一定把话给你带到。”
运新兵的火车来了,金老四对远处的刘桂华挥挥手,对家人挥挥手,转身,上车了。
老四在车上看着枫林的照片,哭了。车上好多人都在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离别时。
大概开了个把钟头,火车到了蚌埠站,新兵们下了票车,改坐闷罐车,每人发一个装满水的水壶和一个细长的能背在身上的干粮袋,里面装的是炒米。
然后,有人从外边关上车门。车又开了,一个劲地朝前开,直到天黑透才停下来。好像是一个小站,大家下车解手。车站上临时接了很多自来水管,可以把水壶再加满水。
运送新兵的列车继续朝前开,很长时间才停下,任何人都不准下车,如果解手就对着闷罐车的车门尿,车门是有缝的,能顺着门缝淌下去。
又到了夜里,车门从外边打开了,大家全部下车,好象己经到了东北,天好冷。然后就是以车厢号为单位,每一个车厢的人排成一队,到指定的地方去换粮袋,领棉衣,领枪,领子弹,然后重新回到车厢里坐好。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手里拿个本子站在车门口喊名字,喊到谁谁下去,然后交给一个老兵带走。他们好像是到了一个小县城,他们这些新兵不能单独打仗,需要编入连队。金克智等十来个新兵跟着老兵来到了32团6连,老兵又把他们分别安插到各个排里,排长又把他们插入原有的班里面。这样每个连队都有新兵也有了老兵,让老兵带新兵就可以打仗了。
夜里,这个小城到处都是兵,没有声音,悄悄地。白天大家都抓紧时间睡觉,小城的路上没有几个人走动。据老兵说,敌人的飞机经常来,特别是那些鬼头鬼脑的侦察机,他们一旦发现哪里有部队,就会喊来轰炸机,一个劲的往下扔炸弹。
天又黑了,部队集合,领导告诉大家马上要进入朝鲜了,然后宣布纪律:任何人不允许讲话,不允许弄出声响,不允许点火,不允许抽烟,随身带的反光的,比如茶缸一类的东西都要用布包起来,等等。
一队接一队悄悄的向前走,部队来到了江边,大概就是鸭绿江吧。江上只有用有木船搭起来的浮桥,部队无声无息地从浮桥上走过去。金克智就这样进入朝鲜,上万人的部队悄悄地消失在朝鲜的夜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