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克智、王小英和伤员们一起抱头痛哭。
一直到傍晚,刘大槐带领的钢刀连仍然没有回来,看样子是真的回不来了。
金克智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清楚地知道只能固守待援了。
金克智和王小英来到伤员们中间,金克智以最高领导的身份对大家说:“同志们,你们也看到了,目前的形势非常的严峻。我们只能固守待援,这期间希望大家服从我的命令,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那几位同志异口同声的说。
“目前还有四壶水,计划每天喝掉一壶水,想办法吃下去东西,保持我们的体力,等待营长来救援。四壶水可以维持我们四天的时间,在这四天里我相信我们的部队肯定能打过来,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那就这么办,王小英同志,目前吃饭比治伤更重要,所以你要负起责任来,让大家都吃下去饭。留下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小英给伤员们分发饼干,给伤员们喂水。
金克智认真巡视坑道,这个坑道一共四个出口,他一个人想守住四个出口是很难的,出口太多也容易暴露,必须先闭上两个出口,还要对保留着两个出口进行改造。他毕竟是煤矿的矿工出身,对于坑道的构造和处理都是轻车熟路。
天黑以后,金克智爬到坑道外面,他观察了一遍,决定把中间两个坑道口先堵上,他从附近搬来了一些石头先堵住坑道口,然后从坑道上方,用铁锹往下放土。整个578高地让美国鬼子的炮弹 “犁”了几个来回,坑道上面的浮土有一米多深,不太费事就把上面的土松到坑道口下边了。他忙火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把中间的两个坑道口堵上了,并且做了一些伪装,使敌人看不出来那里是坑道口。接着他又开始改造两端的两个坑道口。目前能行动的就是他和卫生员王小英两个人,安全是第一位的,坑道口不需要太大,能容下一个人爬进爬出就可以了,所以他决定把两端坑道口各堵上一半。同样,他又从附近搬来了石头堵上一半的洞口,又把洞顶的土松下来掩盖住洞口的一半。整个坑道就这样改造好了,改造后的坑道口具有更大的隐蔽性和安全性。
坑道口改造好以后,金克智和王小英一起把5名重伤员(重伤员原来是6名,白天又牺牲1个)转移到两个出口中间的地方,这样方便出入,也方便转移。一切办好以后,金克智把机枪枪口架在坑道口上,把备用弹夹捆在自己身上,随时都能提起机枪到另一个洞口去打击敌人。
然后,他对王小英说:“王小英同志!”
“到!”
“我的任务是做好安全保卫工作,你的任务是护理好伤员,如果忙不过来,可以喊我一块帮忙。你要经常到另一个坑道口瞭望,同时监督我不能睡觉,起码是只能打盹,不能睡得太死。”
“是!排长同志!”
阵地上静悄悄的,山顶上敌人的几点亮光像鬼火一样闪烁着。
金克智出坑道改造坑道口的时候,他看到远处100米的地方有一辆被炸毁的美军坦克。他对王小英说:“你替我监视着外面,那边有一辆敌人趴窝的坦克,我过去看看上面有没有好东西。”
“好的,你千万要注意安全,机枪太重,你带一个步枪吧,多带一点手榴弹。”
金克智爬出坑道口,匍匐前进,向打坏的那个敌人坦克接近。他悄悄地爬上坦克,先打开中间的大盖,跳了进去,好家伙不但有个方水桶,还有很多罐头和饼干。美国鬼子真会干事,连坦克里都备有急救包。他跳到前仓,前仓也有一个水壶,不过小点,也有罐头和饼干,不过没有中间仓多。他高兴死了,特别是有了水就有了生命。
金克智来回爬了三趟,才把他的战利品运完。王小英和伤员们也是一阵狂喜,首先“开怀畅饮”,当然也没敢喝多。然后打开牛肉罐头,那味道真的好极了。
王小英这时提醒大家:“大家注意了,久渴以后过量补水容易产生水中毒,另外牛肉罐头也不能一次吃很多,容易拉肚子。”
五个重伤员个个向卫生员竖起大拇指,又一齐把手举到帽沿边,向着金克智,“敬礼!”
久旱逢甘霖,大家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
金克智趴在机枪后边监视着坑道外的所有情况。他白天黑夜都趴在这里,没人替换他,困了,就打个盹,打过盹,再死盯着外面,他的目光搜索着坑道外敌人的动向。夜里敌人活动的比较少,只有山顶上有几个亮光。他觉得眼皮在打架,我想打一会儿盹。
……他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长庚村,娘老了很多,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枫林向他跑来,张开两手叫他抱抱。刘桂华说:“别叫你爹抱,他身上不干净。”金克智说:“你怎么还记恨我呢?我现在学好了,真的学好了,每次打仗我都冲在前面。”刘桂华说:“我知道,大红喜报都送到家好几回了。”金克智问刘桂华。“我能抱抱你吗?”刘桂华说:“学好了你就抱抱吧。”金克智抱着刘桂华,使劲地抱,使劲抱……使劲地亲啊,亲啊……
忽然,他醒了。他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女人,不是刘桂华。他把怀里的的女人使劲一推,厉声问:“什么人?”
那女人好像也醒了,“金排长,是我,王小英。”
“王小英,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就想从女娃变成女人。”
“不准这样,这是违反纪律的!”
“我知道违反纪律,可我就是不想再当女娃,我想当个女人,真正的女人。”
接下来,他们一边注视着看到外的敌情,一边悄悄地叙着话。王小英告诉金克智,说她家是甘肃陇南人。他们那里从古至今有个规矩,不管男娃女娃,没结婚都是娃,结了婚就是男人女人。男人女人死了以后是可以进祖坟,是允许埋葬的。男娃和女娃死了,他们是讨债鬼,讨债鬼死了是不能埋的,直接拖到乱坟岗上让狗吃狼嚼,如果哪家偷偷地埋了就会得罪阎王,就会引来大灾大祸。
“金牌,我就喜欢喊你金牌。”王小英说。
金克智说:“那你就喊吧,喊啥都行。”
“金牌,我今天跟你睡了,你说会生娃吗?”
“傻丫头,胡扯啥?”
“不是胡扯,我从小就听娘和婶子她们说谁谁跟谁睡了,生娃了。”
金克智捂着嘴,直想笑。
王小英很认真地看着他,“真的,我不胡扯。”
“生娃?男人那东西一定要放在女人那里面才能生娃呢,你是卫生员,你怎么连这都不懂呢?”
“我是初中生,从学校参军的,我没学过医,参军以后在培训队培训了半个月,我只会打针和包扎伤口,别的都不会。”
“怪不得你这么傻。”
“金牌,你刚才说男人那东西放在女人那里边才能生娃,那你就把你那东西放在我那里面吧,你让我生娃,我想生娃。”
“不行,那是违反军纪的!”
“哦,怎么还扯上军纪了呢,金牌,你说说怎么才能让我生娃呢?”
“生不了。”
“金牌,刚才咱俩睡了,是我紧紧的搂着你睡的,你说,我变成女人了吗?”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王小英哭了,她说她想娘了,还想她爹,还想她姐,还想她哥,想好多好多人。王小英哭着说,“我想回家,我死了也想回家,我想俺爹,我想俺娘,我想看看那个地方,我不想让狼拖狗嚼。金牌,你帮帮我吧。”
“傻妹子,你这事我真的帮不了,我结过婚了,我还有两个娃,不,三个娃呢。”
“我不想当你的女人,我只想从女娃变成女人。”
“好!我现在宣布,卫生员王小英现在已经是女人了!”
“真的吗?”
“真的。”金克智肯定地说。
其实,金克智只是想安慰她,他赶紧把这个话题转开,对王小英说:“我每次冲锋都在前面,还不会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说为什么?”
“因为我有我的佛娃天天在保佑我。”
金克智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来好几层油纸包着的枫林的照片,“这是我儿子,我的佛娃。”
王小英接过枫林的照片,向外凑着月光看了看,“天哪,真是佛像,真是一个佛娃。”
照片上的枫林盘腿坐着,像弥勒佛一样对她憨憨的笑着。
“王小英,现在我把我的佛娃送给你了,让他天天保佑你吧。”
王小英喜出往外,把枫林的照片用刚才的油纸里一层外一层地,又小心地重新包好,认真地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她那个地方,鬼精似地对金克智说:“我把佛娃放在我奶孩子的地方了,让他吃我的奶水,成为我的儿子。……这下有证明了,我有儿子了,我已经是女人了,死了就不被狼拖狗嚼了。金牌,我谢谢你,使劲抱抱我好吗?”
“好,你想抱就抱抱吧,说好了,不准乱想,不准乱摸。”
“好,我不乱想,我不乱摸,你想咋摸就咋摸。”
“我也管住我自己的手,不乱想,不乱摸。”
一男一女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在那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在那遥远的国度里。
……
“啪啪啪啪啪……”山后传来了我们的枪炮声,是我们的大部队向578高地进攻了。
“好!”金克智跳起来了,把装弹匣的包背在身上,对王小英说:“我现在要去迎接我们的大部队。”
王小英说:“连长安排你在这里保护坑道,保护重伤员啊。”
“现在山头上更需要我,关键时候,我从咱这边开枪让敌人腹背受敌,能有效地减少我们正面人员的伤亡,我必须上去!”
“刘连长都没回来,你就不怕回不来吗?”
“怕死不当兵,当兵不怕死!一个人当上志愿军,他的生命就不属于自己了。他的生命属于共产党,属于我们的国家,属于我们的人民。现在枪声就是命令,我必须上去!”
金克智又来到五个重伤员身边,和他们一一握手,立正,敬礼。他对重伤员们说:“我要上去了,你们要保护好自己,我会回来的!”
“去吧,金排长,你做的对,你是好样的!”
“金牌,把这个带头上。”王小英递给金克智一个美国钢盔,她听战士们说过,美军的钢盔结实的很。
王小英突然想起一件事,从贴身衣袋里拿出枫林的照片,塞给金克智,“把佛娃带上,他能保护你!”
“不要,我已经送给你了!佛娃能证明你是女人!”
“我想让佛娃保佑你。”王小英把照片硬塞给了金克智。
王小英把金克智送到坑道口,紧紧的抱住金克智,“哥,亲我一下吧,我等你回来!”
金克智使劲亲了一下王小英嘴唇,拖着机枪爬出坑道口,回头把枫林的照片又扔给王小英,说:“等我回来!”
王小英说:“哥,我等你!一定好好地回来!”
“好的!”金克智说完提着他心爱的机枪,苗着腰,钻进了夜色里,向578高地的山头爬去。
天空被照明弹照的雪亮雪亮。美军没有想到山这边还有志愿军存在,所以没有发现他。金克智一路上没受到阻拦,他来到了快到山顶的地方,这里已经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了敌人阵地,阵地上的美军士兵拼命的向山下开枪。
我们的大炮向山头的美军阵地炮击,美军士兵被炸的东躲西藏。
美军的飞机出动了,对着志愿军的阵地投下一个个炸弹,山后的爆炸声接连不断。
山那边,向上进攻的志愿军好象离美军士兵的阵地已经不太远,美军的轰炸飞机怕误伤自己人,所以飞得很低。
金克智半跪在地上,端起他的机枪,屏住呼吸对低空俯冲的飞机“哒哒哒哒”就是一梭子。
没有打中。
另一个飞机又飞过来了,依然是向志愿军的阵地俯冲,扫射。
金克智瞄准敌人的飞机,算准提前量,又是“哒哒哒哒”一梭子。
一架美军的飞机转向金克智这边,对着金克智的身边扔下炸弹。
金克智瞅准了一个向他俯冲的飞机,“哒哒哒哒”一梭子打了出去,哇!打中了!
美军的飞机拖着浓浓黑暗在阵地上面盘旋了两圈,然后“轰”的一声爆炸了。
阵地上的美军士兵掉头向金克智扫射,另一架轰炸机仍然向他俯冲,炸弹在他身边爆炸,一个连一个……
金克智倒下了。
他打得很英勇,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
……
金克智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他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地方。闭着眼冷静冷静,用力地回想。他慢慢地想起来了,在战场打仗,跟天上的飞机干,跟地上的美军士兵干……。现在在什么地方呢?好像在一个大帐篷里,前后左右全是伤病员,再仔细看看全是大鼻子美军士兵,这时候金克智才知道自己是在美军的医院里.。
这一次尽管金克智从敌人背后偷袭,志愿军正面的攻击仍然没有把578高地拿下来。金克智当时是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山顶的鬼子打不到他。飞机也炸不到他。炮弹把它炸昏迷了,炸的浑身上下都是伤。他戴着钢盔的,头部没有受伤。身上的伤有些是弹片划的,有些是炸弹把山上的石子炸崩起来擦伤的,浑身上下都是血。天亮以后美军巡视战场时发现了金克智,当时他处在昏迷中,只有鼻子还有点气,于是美军士兵把他先收进他们的战地医院治疗。美军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战场上遇到受伤的志愿军战士也是营救的,因为救活以后可以用来交换俘虏。
后来美军医生通过翻译告诉金克智他已经昏迷两天一夜了。
坏事!我现在是俘虏了。操他娘的,你们救我干吗? 我想当英雄,我不能当俘虏!丢人!奇耻大辱!他娘的,谁让你们救我啦?如果那天我牺牲在战场上,起码是二等功,也可能是一等功,功成名就。你个小混蛋,就是不干点好事!你哪是救我,你们这是害我!知道吗?操你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