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阵子断断续续还能听到枪声,不像在北边,好象在山南,听说解放军在剿匪,山南土匪多,天天从山南往山北押土匪,有看到的人说,警察总署的大牢都装满了。解放军又把警察总署西边那个院子收拾出来,抓来的土匪往那里关。据说这还只是一小部分,有些年龄大的土匪教育教育就放掉了,还有一些土匪只要家里人出面担保,也就让他回去了。关起来这些人有的是头头脑脑的,有的是民愤比较大的,不关不行。淮南煤矿这地方是几县交界地方,自古以来匪患严重,百姓苦不堪言。当年郑一廷也带着保安团剿过匪,剿来剿去不但没剿尽,反而越剿匪越多。
后来几天枪声越来越稀了,再后来就听不到枪声了,上千年的匪患让解放军几天就清除干净。老百姓交口称赞,拍手欢迎。
金老太这两天高兴的合不拢嘴,她发现儿媳妇的又怀孕了。解放了,匪患清除了,那些在长庚村里躲灾躲难的人都回家了,大席棚也扒了。刘桂华想去整整菜地再种起来,金老太赶忙拦住,“好好,这都不让你操心,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就行了。”
干惯活的人不能闲着,一闲下来就着急,刘桂华就闲不住,啥活都不让她干那就纳鞋底子吧。
解放了,王素贞变成了大忙人,她从路北边的四十八栋门口往二十八栋去,看到刘桂华坐在门口纳鞋底,高兴地打着招呼,“四嫂子,忙着呐,有空到居委会来坐会儿。”
刘桂华回话说:“好嘞,听说你当官了。”
“我就是给街坊邻居跑跑腿,最多只能算个积极分子。”
“大小当个官,强势吹纸烟。”
“你看你说的,有空过来坐哦!”王素贞满脸堆笑,“四嫂子,哪天要是选举,你让你们的兄弟姐妹都投我的票啊!”
“好嘞!村里村外的事总要有个狗去颠骚不是?肯定选你!”刘桂华说完,捂着嘴,一个劲地笑。
王素贞用手点着刘桂华,“你呀你,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说话有点损。”
刘桂华嘴上讨了便宜,一手捂嘴笑,一手向外挥着,示意她赶紧去忙吧。
王素贞对居委会工作表现得非常积极。刚解放,喜事多,王素贞天天带着她的腰鼓队、秧歌队到处扭,到处唱,到处显摆。矿上的家属老娘们靠男人下井挣饭吃,天天没啥事也愿意跟在她后边乐呵。
王素贞非常想当居委会主任,要是当上居委会主任,就比左邻右舍的女人们高一头,高人一头的感觉肯定很好。再说如果当上居委会主任就能和矿上的头头脑脑经常联系。王素贞非常想和上面的人打交道,她觉得居委会主任的工作是个很好的渠道。嗯,还能琢磨琢磨金老四的事,这傻头小子怎么就是不吃钩呢?
这一天,王素贞又看到老四来挑水,她朝东看看他家,没人在门口。赶忙喊:“老四,给我先挑一挑过来。”
金老四装着没听见。
王素贞在她家门口又喊:“老四,先给我挑一挑过来!”
金老四怕她再喊,赶忙答应,“好咧 !”
金老四赶忙把水给她挑过去,挑进厨房,倒进缸里就要走。王素贞一把抓住了胳膊往大屋拉。老四吓得赶忙往后躲,王素贞又要上去硬拽。金老四害怕被井沿上挑水的人看见,赶忙说:“你不要拉,我自己过去。”
王素贞先进了大屋,站在门边上,老四一进屋,她连忙把门关一点,关成半掩门。“来,老四,姐给你好东西吃。”
说着,从床头那里掏出一个大苹果。塞到金老四手里,“老四,快吃,姐看着你吃。”
老四现在见她就像见瘟神一样,赶快躲着,“我不吃我不吃。”
王素贞不依不饶,把老四推坐在床治上,把自己的两条腿夹住老四的两条腿,硬把苹果往他嘴里塞,老四两手抓住王素贞的两支胳膊撑着,让她不能靠近,说:“这会不行,家里急等用水,我要赶紧回去,你把苹果放到锅屋里,我有空自己过来拿着吃。”
“一定要来吃。”王素贞也不敢硬坚持,她怕刘桂华不见老四挑水回去来大洋井找老四就麻烦了,她真的很害怕刘桂华那张嘴。
金老四一边答应一边往外跑,“好,好,一定来吃。”
金老四出了大屋门,一只胳膊挎着两个水桶,另一只手拿上扁担赶紧跑。从那以后,老四专等别人去挑水他跟着一块去,或者是等到井沿上人多的时候他再去,反正是想方设法避开王素贞。
金老四他那点小心思王素贞马上就看出来了,心里骂道,“逼养的东西,不识抬举。”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好多人把短袖都换成了长袖衣服。快到10月1号了,王素贞又忙活起来,把她的秧歌队和锣鼓队又拉出来天天在那训练,咚咚锵咚咚咚咚锵!矿工会统一安排下来的,叫各个村子抓紧时间排练,据说10月1号要开大会。
9月30号那天,王素贞一早起来就拿着喇叭筒子到处喊:“大家注意了,明天下午两点在矿北足球场开大会,我们长庚村的居民明天下午一点在二十八栋前面集合,然后整队前去开会。”
金老太家这一次能去开会的人不多,刘桂华快到月了肯定不能去,老太太要在家陪着也不能去,金老汉和大嫂子被安排在家等候,因为一旦出现情况就要有人跑前跑后忙活,光指望一个小脚老太婆在家不行,她只能指挥。算来算去只能派金克芳做代表去开会.,临走的时候,金老太一再交代金克芳,“去的时候眼放欢一点,多看看,耳朵要注意听,要听听会场上说的啥,回来跟咱们学学。”
金克芳答应着,跟邻居张嫂和香云几个人一块跑了。
会场真是气派,这回搭的台子比上回还要大。会场中间挂着毛主席的象也比上回开会大得多。这一回会场上还架起了大喇叭,台上的人一讲话,台下的人离好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主席台上摆着两排桌子,坐着十来个领导,有的穿军装,有的没穿军装。上回在村子里面念通告的那个人也在呢,大家都喊他冯主任。会场里今天来的人好多,矿上的工人都由矿上组织排上队进的场,各村子的居民和家属由各村居委会自己组织排队进场,会场内外都有人指挥,人虽然很多,但是一点都不乱。
大概有两点多钟,冯主任上台。他拍了拍面前的话筒,“嘣嘣”响了两下,冯主任说:“大家安静一下,马上要开会了!”
稍等一时,会场安静了下来,主持大会的冯主任说:“淮南矿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军代表,淮南矿区军管会主任赵凯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赵凯同志是个军人,他正步走到话筒跟前,向台下敬礼,说:“今天,我们这个大会是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大会,这个大会,是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召开的,我们是通过广播收听北京大会的实况,请大家注意听讲。”
过了一时,广播里传来哇啦哇啦的声音,这是北京天安门广场开大会现场的声音。
大喇叭讲话,金克芳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坐在淮南这个地方,就能听到几千里以外北京开大会讲话的声音,你讲奇怪不奇怪?
金克芳和她的姐妹们都不说话,坐那认真地听。
过了一时就听广播里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广播里呼咚呼咚放大炮,那是礼炮,比咱们过年放的大雷坠子可响得多。
广播里有人在高呼: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会场上,有人带领大家欢呼: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
会场内外锣鼓一齐响,好多鞭炮一齐放,放的好响好响。放完鞭炮还放礼花,天很亮,光能看到礼花朝天上钻,礼花什么样看不清楚,肯定很好看,据说晚上还放呢。
广播里还在播北京开大会的盛况,不知谁沉不住气了,锣鼓敲响了,好多锣鼓都一起敲起来,好多人的大秧歌都一起扭起来。开始游行了,游行队伍从矿北走到矿南,从西矿走到东矿,从东矿还向东,从九龙岗古镇向北,从九龙岗火车站向西,然后回到庆祝大会的会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整个中国都沸腾了,整个九龙岗也沸腾了,像烧开的锅,像翻花的开水一样热烈。
难过的日子分分秒秒都难过,幸福的日子一天一天象箭一样快。光阴如箭,日月穿梭,说着讲着,刘桂华又该生了。
这一次金老太学聪明了,刘桂华预产期前后她一步都不敢离开,时刻保持着家里不断人。刘桂华刚觉得有点动静。金老太就叫小四、小五赶紧往医院送。
送到医院等了三天三夜又没有动静了,刘桂华哭笑不得。
第四天,又有动静了。医生给她做了个全面的检查。对刘桂华说:“现在宫口开一指,早着呢。”
刘桂华从没遇到过肚子这么疼。疼的“唉呦唉呦”直叫。好象比上回还疼。
女医生说,“不要这样大喊大叫,要忍耐一下,你要省点力气,不然的话,到生孩子的时候就没有劲了。”
从中午到晚上十点,刘桂华的宫口只开到三指,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连医生都说不准。金老四要父母亲回家休息,金老太不愿意回去,说:“咱这人倒不少,你们都没生过孩子,只有我生过孩子,所以我不能走,我走了遇到啥事你们不知道咋办。”
老太太不走,大家都不好意思回去,那就等着吧。白天的女医生下班了。接班的是一个年龄略大一点的女医生。接班后她又给刘桂华做了全面的检查。检查完以后,她说现在开到三指松了,说快也快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小孩子头不入盆,现在需要人工从外边帮助一下,帮助小孩头入盆。
女医生又说:“大家这么多人围着也没有用,留下一个女的就可以了,大家都到外面等着吧。”
商量了一下,留大嫂一个在屋里,大家都到门外去了。
女医生开始给刘桂华纠正胎位,用了很大的劲,累了一头汗,小孩头就是不入盆,不入盆就没办法生产。
“我要请我们主任来了”女医生说。
过了一时,派的人把主任喊来了,主任一进病房,刘桂华就咋呼起来:“啊!怎么是男的?我不要男人接生!不要男人接生!”
“我是妇产科主任,专门接生的。”主任耐心对刘桂华说:“在医院里只有医生和病人,没有男人和女人,医生看病是不分男女的。”
“我不要男人接生,我死都不让男人接生!”
医生劝刘桂华,大嫂也劝刘桂华,金老四也劝刘桂华:“男医生女医生接生不都一样吗,也许男医生比女医生的本事还大些。”
“我不干,我就是不要男人给我接生!”刘桂华疼的“唉哟唉哟”的叫,还大喊:“你们都不要逼我,你们要逼我,我一头就撞死这里!”
男主任只好走了。
女医生检查,开到四指了,小孩子的头还没有入盆。女医生急死了,在刘桂华的肚子上用力搬,用力转,仍然没有效果。
“宫口快五指了,进产房吧。”女医生说。
护士把刘桂华抬上平车,推进产房去了,家人不可以进产房,都留在门外。
产房里,刘桂华的羊水开始破了,胎位仍然不正。
女医生走出产房,一脸严肃对大家说:“现在情况非常严重,羊水破了,胎位仍然不正,必须马上采取措施,如果拖延时间,小孩就会憋死。刚才我们把问题的严重性已经给病人说了,问她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她说保孩子,现在征求你们家人的意见,快点决定吧!”
女医生的话,刘桂华在产房里也听到了,她大喊:“保孩子!保孩子!我死了没事!”
全家人眼晴都看着老太太,等着她做决定。半晌,老太太慢慢地说:“那……要不然……就听她的,保孩子就保孩子吧。”
“这不行,保大人!”金老四第一个反对,态度非常坚决。
小姑子金克芳说:“我也觉得应该保大人。”
大嫂也说保大人,大人比孩子重要。
意见不统一,女医生催他们快做决定。
这时刘桂华在产房里一个劲地喊:“保孩子!我死了没事,老四还能再找一个!保孩子!……”
“保大人!”一直都没说话的金老汉,这时候说话了,“留下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家都点头同意。金老汉对大家说:“孩子本是头刀韭,去了头刀,刀刀有;大人就是小火葱,去了一刀,永无踪。”
这时候,刘桂华还在产房里喊着保孩子。金老汉站在产房门口对里面说:“小四家,你娘把你交给俺家带到淮南来的,要是把你弄没有了,我到阴曹地府见了你娘都没法说啊,听我的吧。”
女医生进到产房去了。
大家蹲在门外,都默默地流泪。
产房里,男主任叫女医生把病人被子盖好,他走到刘桂华旁边,说:“我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妇产科专科医生,这个医生(他指着女医生)是我的夫人,你的情况她给我说过了,我能用我的技术能保你母子平安,有80%的把握,你愿意让我给你接生吗?.”
刘桂华听说能保母子平安,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真不行,我可以给你进行剖腹产手术,那样更有把握,把握性可以达到95%以上。你愿意吗?”
刘桂华对主任说:“你接吧,我连死都不怕,现在啥都不怕了,怎么合适你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好,我们一起努力!”
一个小时过去了。
这一个钟头真难熬啊,老金家的老老少少蹲在产房门口,个个沉着脸,人人揪着心。大家都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虽然已经到了下半夜,老老少少一点睏意都没有。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护士走出产房,告诉大家:“男孩,母子平安!”
大家都愣住了。
半晌,都哈哈笑起来!高兴地互相捶打,
然后,都哭了,特别是金老四,哭得最伤心。
……
刘桂华的宝宝快满月了,金老太一家天天生活在幸福和快乐之中。大家都说大头孙子,那真是大头孙子,宝宝大头大脸,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大大的眼睛,双眼叠皮,小小的嘴,脸雪白雪白的。那白得就象刚剝去壳的熟鸡蛋在胭脂盒里浅浅一吻,白里透红,红里透白,漂亮得跟他爹金老四一模一样。特别是他那两个大大的耳垂,好多人都说那是福相,还有人说那是佛相,佛祖的模样。大家都说这孩子将来长大肯定有出息。每次听人夸她孙子,金老太都高兴得合不拢嘴。邻居们都夸四嫂会生孩子,刘桂华总是谦虚,说:“不是我有本事,也不是俺地好,是俺家种好,优良品种!”
“哈!哈!哈!哈……”
听到刘桂华说这话,有多少人能笑多少人。
最忍不住笑的是香云,笑的呀,直抹眼泪,还止不住,还想笑,“四嫂子,你说话真笑人,我肚子都让你笑疼了。”
刘桂华的宝宝还有个优点,他一天到晚笑眯眯的,谁逗都笑,谁抱都笑,天生的好人缘。笑的时候鼻子笑,眼笑,嘴也笑,一个脸上哪儿哪儿都笑,就是性子有点儿急,他能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从大笑到大哭的转场。他这一点你说象谁呢?他娘性子急也没有这么快呵。
如果哪会儿他哭了,那肯定是有啥情况,不是渴了就是饿了,要不就是屙了就是尿了。你给他把事办好,他又笑了。
王素贞问刘桂华,“四嫂子,听说你那天不愿意让男人接生。”
刘桂华说,“男人接生就是寒碜的慌,女人叉开着腿,男人摸来摸去的,还拽着小孩往外拉,你说这叫啥事儿?”
“那你后来怎么又愿意了?”王素贞叮着问。
“后来都问到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了,命都快没有了,哪还能顾上那么多呢。再说了,他保证我母子平安,命比脸更重要。”
王素贞说“你看看,四嫂子还是立场不坚定吧。”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刘桂华也笑了。
“我跟你们说啊,”邻居张嫂跟大家很认真的说:“女大夫的手劲小,小孩胎位不正,她使上吃奶的劲都扶不正,男人可不一样,男人的手劲大,一扶就扶正了。听讲咱们这矿工医院都是跟南京上海大医院学的,妇产科配上男大夫,女大夫干不动的活就让男大夫上场,手到擒来,立马病除,小孩就顺利接生出来了。俺大姨家的大嫂子也是让男大夫接生的。我们在家里男人呀女人呀老的呀少的呀,医院可不管那些事,男大夫给女人看病,女大夫也给男人看病。有一回一个男人在井下出工伤,砸到那个地方了。”
“那个地方,是哪个地方?”王素贞故意刨根问底。
张嫂对她一瞪眼,“你头那个地方!”
“哈哈!”大家都笑了,催张嫂,“快说快说,那地方砸的怎么样?”
“担架把他那男人抬到大医院,外科正好是个女大夫上班。”
四、五个女人都伸长脖子,急等听她往下讲,张嫂故弄玄虚,手点着她们: “看你们一个个的,有点小流氓吧。”
“快讲啊,快讲啊!”
“女大夫可不跟他废话,拿着那剪子吱的一声就把裤裆给他劐开了,那个男人赶紧捂着那地方,女大夫眼一愣,叫他手拿开!你那宝贝我见的多了。女大夫给他擦呀,洗呀,上药呀,包扎啊,包着包着,那东西起来了。女大夫说‘老实点啊’,拿过一个镊子朝那地方一敲,嗯!当时就下去了。”
香云有点担心,说:“那不疼吗?”
张嫂把头往香云跟前凑了凑,笑着说:“香云妹子,疼不疼,你问问他去。”
“哈哈!”女人们又是一阵开心的坏笑。
……
“金大娘,该给宝宝起名子,满月不起名,到老都是个湖涂虫。”
“我早都给他起好名了。
“叫什么名?”
“叫孬孩,差点把他娘祸害死了,那天差点把俺一家子都急死,你说能不算孬吗?”
“太难听了。”大家都说。
刘桂华也不同意,“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老太太又说:“那就叫祸孩吧,这名字主贵,好领好带,比毛蛋狗蛋好听。”
大家都看着刘桂华,看她怎么说。
刘桂华说:“我也早就起好名了,”
“四嫂子,你起的什么名字?快说。”大家都催她。
刘桂华说:“生他那天,我疼的死去活来,迷迷糊糊地,我往前走,好像走进了一片树林,好红好红的枫叶,好红好红,好大一片红啊!满眼都是红色。”
“那会你大概要生了,见红了。”
刘桂华停了停,“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要是男孩就叫他枫林,要是女孩就叫她枫玲。”
“好名子,好听!”大家一致称赞。
“枫林,金枫林。”小姑子金克芳,问:“俺四嫂,这么好听名字是老天爷给俺家侄子送的吧。”
刘桂华点点头,她觉得就是老天爷送给宝宝的好名字。
“枫林,金枫林!哇!”他好象知道这是他的名字,大家一逗,他又笑了。
“金大娘,明天枫林就满月了,咱们都要来喝满月喜酒啊。”
“喜酒我就不摆了,如果一摆喜酒大家就要花两个。大家花钱,我心里过不去。明天我叫小四到东矿的面条店多多的拿面換点挂面来,大家都来吃长寿面吧。”
“自己拿鸡蛋来啊,我只有挂面没有鸡蛋。”
那时候挂面可真是个稀罕物,穷人家除了重病的人实在吃不下饭,想给他调调口味,才能去买点挂面来,一般人家是吃不上挂面的。红糖泡馓子这样的饭是坐月子的女人才能吃上的饭。女人坐个月子能吃上一只老母鸡,能吃上三碗荷包蛋下挂面,那就是蛮好的人家了。当时淮南流传的这句话,“女人喜欢坐月子,男人喜欢割麦子”,这就是老百姓的理想,割麦的时候男人才能吃上一碗白面条,女人只有坐月子的时候才能吃上几顿好饭。
一听说明天有挂面吃,大家特别高兴,期盼着呢。
这几天金老四金克智在矿里一直没回来,好象整个九龙岗西矿离了他就玩不转似的。金老五金克信今天摊班下井去了,没有办法,金老太只能支派金克芳和她大嫂一块先去拿面把挂面换来,再去把鸡蛋买来。
挂面换来了,鸡蛋也买来了,姑嫂俩跑了一上午,累得不轻。金老太本来说光有挂面没有鸡蛋,中午下挂面时还真打了不少鸡蛋。街坊邻居们都来了,有的拿几个鸡蛋,有的拿一包红糖,没有一个人空手的。
老金家喜庆,街坊邻居们都沾着喜气;老金家高兴,街坊邻居们都跟着高兴,同喜同乐。
……
转眼,到了1950年的6月份。
这阵子金老太真遇上了不少的事儿,首先是金老大金克仁的老婆,也就是大嫂子,她不跟金老大过了(婚姻法颁布以前淮南矿区结婚离婚都不要领证的),她在矿上又找了个姓李的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再者,金老五的对象说好了,也是老家濉溪那边的。还有,就是小女儿金克芳出嫁了,女儿出嫁时没办什么酒席。家越来越小了,人越来越少了,挣钱交给金老太的人也不多了。金老大金克仁去年结婚后就单独过日子,离了婚还是单过。金老四修风镐工资低,金老五工资高点,他还要攒他自己的钱。闺女结婚能大办就大办,不能大办就小办,金老太放了两挂鞭炮,撒了半盆喜糖,闺女的婚事儿就算办过去了。
金克芳出嫁以后还天天在娘家玩,这边的人她都熟,特别是舍不得她那口口声声念叨的“宝侄”,不要说一天不见,哪怕一会不见都想的难受。她天天抱着枫林疯跑,这会儿又跑到矿上去了,矿上今天在篮球场举行胖娃娃比赛。金克芳抱着枫林刚进篮球场就引来一片惊呼:“你们看,这个娃娃长得好漂亮阿,就像过年年画上的娃娃一模一样。”
你看,他看,枫林在人群里被传来传去,谁看谁喜欢。金克芳步步紧跟着,生怕别人把他侄子抱跑了。
不少人好奇地问:“这个漂亮娃娃是哪家的小孩啊?”
“知道吗?这就是长庚村金老太家的孙子,金老四金克智的儿子。”
“看看,找对象还是要找漂亮的吧,老子漂亮孩子就漂亮
投票的时候,大家举手评金枫林第一名。
竞争对手,张老虎他娘不愿意了,“今天是胖娃娃比赛,俺家老虎比金枫林胖,凭什么让他当第一名?”
有几个女人对张老虎的娘斜眼撇嘴。
主持人秉公办事,对大家说:“说的对,咱们今天是胖娃娃比赛,比哪个娃娃胖,过两天咱们再来个漂亮娃比赛,那时候金枫林肯定是第一名,没说的,今天就比比哪个娃胖吧,好不好?”
大家一起鼓掌。
比来比去,金枫林获得了第四名,奖品是一个草帽和一个皮球。回家的路上。金克芳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嘟囔着,“我觉得评的就是不对,凭什么光比胖不比漂亮?”
她还责怪自己,前几天带枫林跑着玩的时候让枫林受凉了,拉五天肚子,要不是拉肚子,不得第一名也得第二名,想着想着还流泪了。
金克芳回到家,刘桂华看她怎么还眼泪巴搭的,一问才知道因为枫林比赛只得第四名,气的。
“不要哭,”刘桂华劝她:“有空我去找冯主任,叫他工会再搞一个漂亮娃比赛,咱不就得第一名了吗?”
金克芳破涕为笑,“四嫂子,你看你说的,就象你是大矿长一样,你叫冯主任干啥他就干啥啦?”。
说话间,住对门的陈凯亮来找金老四去喝酒。
刘桂华对陈凯亮说:“老四这会儿又不知道死哪玩去了,他一回来我就叫他过去。嗯,陈哥,你不要叫他喝多了,喝多了又发酒疯。”
陈凯亮说:“不会的,老四的酒量比我大。”
没多大时 ,金老四回来了,刘桂华对他说:“你怎么才回来?你的好伙计陈凱亮找你呢。”
“找我干嘛?”
“那能有啥事儿,喝酒呗,去吧,悠着点,不要喝的跟拧二样(淮南话,形容人喝多了脖子拧着劲)。”
金老四一听说陈凱亮请他喝酒,高兴地屁颠屁颠的跑了。
刘桂华指着老四的背影对小姑子说:“这个家早晚要叫你四哥给喝穷。‘
金老四到了陈凱亮家,推门进去,见香云正坐在床沿上做针线,陈凯亮坐大桌边上抽烟。香云见老四来了,起身到厨房去端菜。两荤两素四个菜一壶酒。香云摆好酒菜,又坐到床沿上做她的针线活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道。
陈凱亮突然问金老四,“兄弟,你觉得咱弟兄俩处的怎么样?”
“处的没说的呀,我把你当成亲哥一样。”
“你知不知道哥有个心病?”
“啥心病?”
陈凯亮一摇头,“不说了,喝酒!”
弟兄俩又猛喝了几杯。陈凯亮对金老四说:“我跟你嫂子都商量好了,想请你给俺帮个忙。”
“帮什么忙?陈哥你说,只要我老四能帮上的忙,没话说。”
“让你嫂子跟你说,我出去一下。”陈凯亮说完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走了。
金老四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他急忙问香云,“陈哥说的帮啥忙?”
香云扭扭捏捏走到金老四跟前,窃声窃语地说,“陈凯亮想叫你帮俺生个娃。”
金老四吓的一激灵,连忙站起来,“这忙,这忙我帮不了。”
香云一下子跪到金老四面前,“四哥,你就帮俺这一回吧,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金老四头摇的跟货郎鼓一样,“我跟陈哥像亲兄弟一样,这事万万不能做。”
金老四说着就要往外走,香云靠着门挡住他:“四哥,你要是这么走了,你想想陈凯亮还能活吗?自己的女人送给人家都不要,陈凯亮丑都丑死了,你想想他还能活吗?四哥,陈凯亮要是死了我也就跟他去了。”
金老四马上明白了,他犹豫起来,“你看这门对门户对户的,这叫啥事儿?”
“你说的也是,住的太近了,我明天就去找房子,一但找到房子就搬走。”
金老四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只好坐下,说老实话,他很喜欢香云,他觉得香云比刘桂华可爱得多。
香云转身,轻轻地把门插上。顺手把灯也拉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