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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卫东在小东门关了一年零八个多月，突然又放回来了。
这消息在九龙岗上上下下炸开了锅。原来被专政的人害怕张卫东回来再把他们抓回去。田亚婷一家感到吃惊。田亚婷的舅舅周乔浩矇圈了，“这是怎么回事？本以为能判他个三年五年，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放回来了呢？”
还有王素贞，她知道放虎归山其害无穷。张卫东没有被判刑，进小东门一年零八个多月，还能再放回来，毫发无损，不知道这个张卫东又够上哪路神仙了。
原来那些被专政的人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这些人就像墙角的粘虫一样，你把它捏到哪个地方，他就在哪地方，你把他踏上一脚，把他碾的稀巴烂，他也只能忍受。周乔浩义愤填胸，第二天就跑到淮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淮南中院负责接待的同志查查材料，“没有啊，这材料没报到我们这地方啊。”
淮南中院的同志告诉他，“你这个事要到检察院去，或者到公安局去问问清楚。”
田亚婷的舅舅周乔浩，是淮南煤校解放初的毕业生，在九龙岗矿当技术员，有点文化，也懂得一些法律知识。中院没有查到情况，他又来到淮南市人民检察院，市检察院的回话和市中院差不多，都是没收到这个材料，叫他到公安局去查。市公安局让他到区公安分局查。大通区公安分局的回话是，“放了，证据不足，超期羁押。”
周乔浩问：“我们把带血的裤头都交给你了，怎么还是证据不足呢？”
“嫌疑人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他不认识你家的小丫头，还说他当专政队长时抓了你们家的人，是你们报复他。”
“我们上交的带血的裤头不是证据吗？”
“孤证不为证。”
“怎么是孤证呢？”周乔浩很不明白，继续问：“我们当时就报案了，难道你们没做现场勘查吗，你们没有到现场提取证据吗？”
“这是九龙岗地区军管会转来的案子，随卷宗转来的证据就这一件，嫌疑人不认可，我们就没有办法定案，只能按证据不足处理。”
“我作为受害者的舅舅，现在请求你们到原来的专政队办公室去取证。”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多月了，你所说的证据可能根本都没有了。”
“除了带血的裤头以外，我再向你提供两个证据。”
周乔浩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照片，这两张照片是周乔浩他们那天到军管会以后，回家的路上到照相馆拍的。两张照片显示田亚婷被打伤的脸，一张是正面，一张是侧面。大通区公安分局的接待员说：“你怎么不早点交来呢？”
“自从案发以后，你们从没向我们询问过，也没要求我们再提交证据。”
接待员好像事情很多，他说，“就这样吧，你们这次提交的证据我收到了，我马上转给相关领导，转给相关的办案民警，你回去等信吧，也可能需要向你们询问。”
周乔浩回到家里，左想右想，总觉得这事情哪个方面不太对劲。总觉得还应该到现场去搜索证据，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多月了，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证据。天已经晚了，只能明天到专政队那个老地方去了。他坐在家里怎么都坐不住，心里总觉得有事儿烧得慌。他心里想，反正我坐在家里也难受，不如去找找丁朝山，他想和丁朝山叙叙。丁朝山见面能对上号，不太熟，听工人们都反映丁朝山这个人很正直，很好。
他来到长庚村丁朝山的家里，正好丁朝山在家。丁朝山对周乔浩也不熟悉，周乔浩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以后，丁朝山说：“这个事情我知道，当时矿上闹得沸沸扬扬，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大家对张卫东被抓起来都很高兴，谁知现在怎么又放回来了。”
周乔浩问：“听区公安分局的人说，张卫东是证据不足超期羁押，所以就放回来了。我就不明白怎么是证据不足呢？”
丁朝山说：“他昨天才回来。我也估计是无罪释放。”
“这个人太坏了，缺少最起码的人性，活畜牲！怎么能无罪释放呢？”
“自从九龙岗地区专政队成立开始，我就和他一起在专政队。”丁朝山说：“他这个人独揽大权，专横跋扈，一时横的象商纣王一样。政策上的事没有办法，党的政策，国家方针咱们只能照办，不能违抗，但是不要过格，不要过分。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九龙岗老少爷们，做那些坏事恶事图什么?”
周乔浩非常赞成丁朝山的说法。
丁朝山说：“咱俩不太熟，周医生我们认识，多好的人啊，你讲那个张卫东不是该死吗？你祸害人家小孩子干什么？……唉，你看我，说话留不住嘴，老周，你找我有啥事？你讲，凡是我能帮忙的，我尽力帮忙。”
“我想到你们原来的队长办公室那个现场看看，过去一年零八个多月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啥证据了。”
“是的，时间有点长了，你当时来就好了。”
“我心想军管会或者公安局会到现场取证的，谁知道们压根都没去。”
丁朝山是个做事很认真很热心的人，他对周乔浩说：“那地方本来就是原来轧钢厂的空房子，专政队解散以后，还一直在那空着，钥匙在我手里，一直没人来问我要。走，咱们现在就去，迟去不如早去，我对你讲，他当时那个铺盖什么东西呀我们给他捆在一块扔在那角落里呢。那被褥不是他私人的，是从矿上招待所借来的，估计他还没拿走，咱们现在就去看。”
张卫东原来的值班室，在丁朝山当队长以后就成了丁朝山的值班室。丁朝山和周乔浩一起来到原来的九龙岗地区专政队办公室。张卫东原来睡觉的被褥还捆着放在角落里呢，他们把被褥打开，看到被单上和褥子上面都有血迹，行了，这新的证据又找到了。周乔浩想把被褥抱走交给公安局，丁朝山对他说：“这东西还是放在这里为好，这里是当时的现场，被褥是证据，现场和证据在一块，证明效果更强一些。”
周乔浩觉得有道理，说：“明天一早我就要到大通区公安分局去，要求他们来现场提取证据。”
丁朝山说：“行，明天别的事不干，我就在这等着你，公安局的民警来了我当面给你做证明，证明这些东西就是他张卫东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周乔浩就准时赶到了大通公安分局，他没去什么接待室，直接去找公安分局的局长，他把情况向局长一一做了汇报，局长非常重视，立马找来了刑警队队长，让他们跟随周桥浩到原来的专政队去取证。
三人来到了九龙岗地区专政队原来的地方，丁朝山已经在现场等着了。
刑警队长问丁朝山，“这套被褥是不是张卫东原来值班用的被褥？”
丁朝山回答：“这套被褥就是张卫东值班盖的被褥，原来这里是张卫东的值班室，那天张卫东被抓走以后，我转为正队长，这里就成了我的值班室，对他的被褥，我看上面不干不净的就没用，我用绳子给他捆上，就放在那里了，一直放那里没动。”
“捆被子的绳子你从哪里拿来的？”
“也是张卫东值班室里的。”
“绳子是做什么用的?”
“专政队挷人用的。”
刑警队长对丁朝山说：“请你把张卫东的被褥按照原来的状态铺好放好，恢复原状，可以吗？”
“可以。”丁朝山把把张卫东的被褥按原来的样子，铺好，放好。
刑警队长让刑侦员对现场取证拍照，对被褥上面的血迹进行了仔细地多次拍照。拍照完毕，刑侦员把张卫东的被褥捆好，放在他们的吉普车上。刑警队长请丁朝山在询问记录上签字。并且按上手印。
当天下午，民警又把张卫东带走了。估计这一次他有再大的后门也回不来了。
夜里，九龙岗比较显眼的位置都贴满了《告示》，内容是:“原九龙岗地区专政队队长张卫东，在担任专政队长期间，以强凌弱，多次强奸少女和妇女。有知情者，可以向公检法部门当面举报，也可以向公检法部门写信举报，还可以向九龙岗派出所门口的意见箱投递检举信举报。”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必有恶报！
《告示》什么人写的没有具名，只有日期。从笔迹上看，是一个人写的。
又过了一夜，九龙岗的大街小巷全部贴满了内容相同的《告示》。同样没有具名，只有日期。从笔迹上看，是好几个人写的。可见大家对张卫东是多么的痛恨。
和周乔浩同样奔忙的还有王素贞，她发誓要把张卫东逮起来，判刑，不枪毙也判他个无期。
她先找到了曾小燕。
王素贞问曾小燕：“小燕你去给张卫东送礼，他手脚可有不老实的事？”
小燕扭扭捏捏地说；“有一点。”
“不管有多点，他是不对的，你应该去告他。”王素贞气愤的说：“原来不知道，我看了这些告示，我才知道的。所以我赶紧来问问你，如果他真有什么对你不好，你赶紧去告他。这个人太可恶了，当时对每一个被关在牛棚里的人不是打就是骂，有的还打成了半残废。这样的人一定要把他搞倒，一定要报仇！他太坏了！”
曾小燕低声说：“事情都过去了，再说还有啥用，我觉得说也白说。”
“怎么没有用呢？肯定有用。大家都一起告他，非给他告枪毙不行。”王素贞又问曾小燕：“他对你动手动脚的事，你跟你爸你妈说了吗？”
曾小燕摇摇头。
“没说就没说吧，不叫你爸你妈知道也好，不然他们心里又难受，如果你去告他，我带你一块去，我只给你带到地方，我不进去，也不听你跟人讲啥，那里有女民警，你直接给女民警讲就行了。咱们不能吃哑巴亏，一定要告他，要报仇，听到吗？”
曾小燕点点头。
“明天早上去行不行，明天早上我陪你一阵去。”
曾小燕又点点头。
“那好，明天上午8点我在矿东门那里等你，俺俩一块去，直接上大通公安分局。”
第二天上午8点，王素贞和曾小燕在矿东门见了面，然后两个人一起来到了大通区公安分局，她们直接找到刑警队的办公室，找到一个女民警，王素贞对女民警说：“我是九龙岗长庚村居委会的主任，这个小姑娘有重要的事情向你们反映。”
王素贞把曾小燕交给女民警，然后就回避出来了。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曾小燕出来了，满脸泪水。王素贞帮她擦擦眼泪，把她搂在胸前拍了拍，对曾小燕说：“不要难过了，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能让坏人受到惩罚。”
王素贞又进去对那个女民警说：“今后有什么事情，你们跟我说，我帮你们找小燕，不要直接到她家去找她，她妈她爸还不知道这些事呢。”
女民警说：“好的，有什么事我们就先找你，真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居委会主任！”
王素贞找完了曾小燕，又去找胡庆玲。
王素贞先在胡庆玲家门口走过了一趟，见胡庆玲不在家，然后她就到东边的大厕所旁边等胡庆玲。一直等到快天黑，胡庆玲在外面疯够了，玩够了，才跑来家吃饭。
王素贞见胡庆玲回来了，赶忙喊她：“小玲子，赶紧过来，姨问你件事儿。”
胡庆玲“噔噔噔噔”地跑了过来，“姨，什么事儿？”
王素贞把胡庆林拉到个僻静的地方，问她，“那回你给张卫东送礼的时候，他可对你动手动脚吗？”
“何止动手动脚？什么恶事坏事他都敢干。”在社会上混的小丫头讲话就是不一样。
王素贞又问她，现在大街小巷贴的告示，你看了没有？
“看了，贴的到处都是的，想看不到都难。”
“你打算怎么办？可打算去告他？”
“这不，刚回来，逼养的东西，想占姑奶奶便宜，我叫他死得比狗都难看。”
“你做的非常对！”王素贞竖起大拇指称赞她，“你不愧为俺们的女强人，敢爱敢恨！对待敌人就要像秋风横扫落叶！你是到哪里告的他？”
“我到派出所告他的，民警都记下了，还叫我签字，他们说马上转到大通分局去。”
“他这个事情是大通分局刑警队管的，你应该直接到大通分局去告他，通过这样转来转去的，有点慢。”
“行，明天我叫哥们带我再到大通分局去，一定要把他搞倒，屄养的东西，什么玩意，不搞他都不知道姑奶奶厉害！”
王素贞对胡庆玲又是一阵猛夸。她心里特别满意，这一回就够他张卫东喝一壶的了。
……
再说刘枫林买手扶拖拉机跑贷款的事。
刘枫林拿着老排长盖过章的贷款申请书来到副业连连部。生产建设兵团连以上的干部，都是带领章帽花的正规军人。副业连连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连长。刘枫林把申请书交给他，还没等刘枫林讲话，老连长就说：“这事我知道，好事！你们老排长已经给我讲过了。”
老连长又把申请书交给指导员看，说：“你看一排，这个事情办得多漂亮，往现代化上跑，这才是正路。”
刘枫林拿着连里盖上章的贷款申请书来到了营部，也就是长岛农场的场部。场部的领导也是领章帽徽的正规军人。营长拿着申请书到财务股，查了一下，今年的农机具更新计划贷款指标也有。立马在上面签了个字：“同意黄牛换铁牛，所需资金1万元，营部从农改资金拨付4000元，其余6000元， 副业连从自有资金上解决1000元，剩下5000元由二连一排，以贷款的方式解决。”
营长批过以后交给通讯员，说：“你把这个交给财务股，叫他们快速去办理，银行那边叫他们赶紧去联系，快办好，生产上的事不能耽误。”
就这样，刘枫林把事情很快就办好了。枫林把前后的经过向老队长一回报，老队长高兴地一拍大腿，“没想到还有这好事，小四轮拖拉机营里和连里认一半的账，咱们两个机子5000块就买来了，好！枫林哪，你小子真会想办法，真是个能人，这下我服了。”
不到半个月，银行的贷款就批下来了，营里和连里的钱也都到账了，这些钱没有到老排长手里，专款专用，直接付给农机公司，两台小四轮手扶拖拉机就开回来了。
老排长专门买了两大挂鞭炮，还特意请了一套锣鼓班子来。两台手扶拖拉机一进村，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男女老少都高兴得合不上嘴。原来好多人都讲接收下放学生是负担。这一下大家都看到了，不但不是负担，还是福气！
那时候农村人保守，光想着省钱。没想到去挣钱。买两台拖拉机，要花成千上万的钱，每个人都害怕，包括老排长心里也没有底。更没想到计划经济，都是有计划的，包括改造呀，升级啊，七十年代都是由上级拨款的。农民思想守旧，不敢花钱。营里的人手少，也没有时间到处去宣传。技改计划完不成，上级拨款花不掉，枫林正好碰上了这个好事。轻轻松松地从营里从连里拿来5000，又从银行拿了5000。这事办的，不但村里老老少少高兴，连长高兴，营长也非常高兴。
小四轮拖拉机买来了，让谁去开呢？排长讲：“这是你知识青年争取来的，你开，要不然叫两个女知青开也行，你看那个一块钱上面女拖拉机手多漂亮，咱也安排个女的开吧。”
枫林问：“我能说说我的意见吗？”
老排长说：“可以，你说说你的意见吧，我就想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你不要让我们学生去学开拖拉机，更不要让我们女知青去学开拖拉机，不要赶那个时尚。知识青年来到锻炼一段时间，有可能就抽工走了，该叫你们当地人学。原来就讲拖拉机是跑运输的，我的意见，派两个喜欢钻研修理的壮劳力开拖拉机。壮劳力装车卸车有劲，多给点工分就可以了。”
老排长拍拍他的肩膀，“好，是个男子汉，没有一点私心，处处为我们队里着想。”
老排长马上安排队里两个人去学开拖拉机。
枫林还告诉老排长：“两个拖拉机是搞生产名义买来的，一定要首先着眼于生产，然后慢慢地转到运输上，”
老排长点头，“对，就这样办，不能给领导留下话把子，不然的话下回再办事就不灵光了。”
两个拖拉机真给队里帮了大忙了。拉土的人不但没减少，又增加了两个，一共四个人拉土。活泥的又增加了一个人，做砖坯的又增加了四个，砖坯房又增加了四大间。过去就是砖坯供不上，一年只能烧八窑。用上拖拉机以后，他们准备一年烧十四窑。原来每分工的分值是八分钱，他们今年的目标是分值一毛五分。全队上下干得热火朝天，人人脸上都绽开着笑容，高兴啊！
正在干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冷风也来了。队里队外都传说，“别看刘枫林干得那么有劲，真抽工了抽不到他，他家是地主，还是资本家，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把他娘搞去游街了。”
过一阵子在老百姓中间又传出话了，“刘枫林破坏革命大好形势。他是地主资本家的后代，他叫我们买拖拉机，买这买那，他是有目的的，他想让我们都背上沉重的债务，想让我们都去当奴隶，让我们队里每个人都痛苦，想让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刘枫林哭笑不得，“我忙来忙去，怎么又是破坏革命大好形势了呢？搞不懂这些人想干什么。”
刘枫林白天在地里干活，水泵和拖拉机都是新的，坏的时间不多。但是附近的修小板车的活可忙坏他了。他原来开过修车铺，这一个农场，大家都知道他自行车小板车修的好。一般补个胎啊换根条这样的小活不来找他，找他都是大活，每一天晚上都排得满满的。
还有一个问题，他们知青点是轮流烧饭，轮到刘枫林的时候，他总是很难按时回家烧饭。不是队里的活，就是私人的活找他干。这时候蒋同军鼓动分家，他的理由是，“刘枫林天天在那搞表现，俺们还要烧着给他吃，那不行。”
最早表示不同意的是李文娟，她说：“我们是一个知青整体，我们不应该分家，叫别人看笑话，他没时间烧饭，摊到他，我帮他烧。”
蒋同军仍然有意见，“没见过这样的，他在那积极表现，表现好抽工走的快。该他烧饭，让别人帮他烧饭是不对的。李文娟，如果你一定替他烧饭，俺们四个人分两下，你喜欢烧饭，你帮他烧吧，你俩在一块烧饭，我和孔曼婷在一块烧饭。孔曼婷，今后我天天烧饭给你吃。”
蒋同军说天天给她烧饭吃，孔曼婷能不同意吗？立马表示同意。就这样知青小组这个家他们就分开了。刘枫林始终没说话。
……
启敏又来看他哥了，到了知青点一看，只有蒋同军和孔曼婷在，他俩正在吃饭。
“我哥呢？”启敏问。
孔曼婷说：“你哥还没下工呢。”
蒋同军接着说：“他天天很忙的，如果抽工的话，你哥第一个走，他是俺们村上的红人。今年又立了特等功，给队弄了两台拖拉机。”
启敏总觉得他们的话里带着酸味，又问：“李姐呢?”
孔曼婷说：“李文娟这两天回家了。”
说话的时候，启敏发现他们吃完饭，就刷锅了，启敏心里想，这是怎么回事呢？哥回来吃什么呢？
这时，正好刘枫林下工回来了，一头一脸的灰。启敏连忙要给哥舀水洗脸，刚拿起水舀子，枫林就对小敏说：“那缸是他们的水，这缸才是我们的水。”
小敏心里想，“我的天哪，连水也分的这么清楚。”
枫林洗好脸，刚要去烧饭，小敏说：“不要烧了，你的饭我给你带来了，俺妈给你包的肉包子。”
要是在从前，小敏肯定一人塞给他们一个肉包子，今天不高兴，只是打个招呼，“你们两个也过来吃一点吧？”
“我们都吃过饭了，你们吃吧。”
启敏只吃了一个包子就跑了，“我给二哥送几个去，他马上就要上工了。”
跑出门了，她又回头对枫林说：“哥，你该上工上工，不要等我哈，也许我还在那坐一会儿呢。
“好，你去吧。
启敏除了想娘的时候，才到九龙岗张庄那地方去混几天，其余时间都在李郢孜家里呆着，他不在乎那两个工分钱，也不在乎什么时候抽上来，那些事都由他爸去办。她有时候不明白哥为啥天天那么忙，按时上工下工能凑合过去就行了呗，这年头抽工进城只靠关系，又不看你的劳动表现。
下午启敏找到了老排长，老排长正在菜地里忙活着，一见启敏来了，放下手头的活，来到地头上，先抽上烟。一看启敏呛的直咳嗽，急忙又掐了。
老排长说：“我看你象是有事找我，什么事你讲吧。”
“俺哥在队里忙过以后回到家，小锅冰凉，他吃不上饭。”
“不对呀，我安排蒋同军专门给他们知青组烧饭，让他担任记工员每天下午第二歇活记完工分提前回家烧饭。”
“他们分家了，蒋同军只烧他和孔曼婷的饭，不烧俺哥的饭。”
“怎么是这样呢？”老排长说：“找个时间我来问问他们，是不是这样的。”
启敏说：“排长大叔，你不要问了，哥知道了，又讲我多讲话。”
“丫头，我知道你讲的是实话，不叫我问，我就不去问了，但是有一点我给你保证，哪怕让我饿着，我也不能叫你哥饿着，你哥是我们村里的宝贝。”
老排长本来想让枫林到他家里来住，吃喝都在他家里，省事。后来有人说这样不太妥当。后来老排长只好把枫林安排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住。
窑厂东边有个小码头，小码头也是一排管的。有个小船来回摆渡。岛上的人，还有淮河以北的单身人、挑挑子的，骑自行车的都可以从这里到对岸去。如果是小板车、拖拉机、汽车都要到西边的大渡口去，大渡口的河两边都有可以开汽车的大路。
小渡口码头上有两间闲着不用的房子，这是多年前卖船票放杂物用的，老排长找人把里边的杂物弄出来，粉刷了一下，放了几件家具，他让枫林搬到里面去单住，吃饭的问题，如果枫林有时间就自己烧饭，如果没时间，就让女儿小云来给他烧饭，或者从他自己家里直接送饭过来吃。枫林的吃饭问题就这样解决了。枫林觉得单独住也挺好，省得和那个蒋同军打交道，那人整天阴阳怪气的，有点琢磨不透，好费心思。
蒋同军感觉自己竞争不过刘枫林。他改变了策略，首先是散布小道消息。说刘枫林家是地主兼资本家成分，又讲他妈妈文革时候戴高帽子游街。当时知青抽工有三个趋势。一是黑七类子女抽工困难；二是表现差的抽工困难；三是表现特别好的，比如曾经写过血书扎根农村干一辈子的，和“贫下中农的贴心人”抽工困难。蒋同军当面拱着刘枫林向老排长多提建议，背后说刘枫林的坏话，同时还挑拨离间。
刘枫林想，如果买一台推土机直接推土，就不要用拖拉机拉土了，省出来小四轮拖拉机能去跑运输。推土机再把堤坝外侧的那片洼地推平整好，让它变成鱼塘多好 。两者，修路、建筑、建桥，场地平整……，都能用上推土机。有百利而无一害。
刘枫林也考虑到要一步一步地来，农村人本来就守旧，如果步子迈大了，思想有时候转不了弯。所以刘枫林想等到实现一年十四窑，分值达到一毛五再说推土机的事。终于到了年底，窑场烧了十五窑。这收入除了还归还了银行的5000元贷款和利息以外，每分工的分值达到了0.16元，比刘枫林没来之前翻了一倍。老百姓别提多开心，别提多高兴。
蒋同军天天在刘枫林跟前鼓噪搞一个轮窑吧，刘枫林心想你歇歇吧，淮河边上是搞轮窑的地方吗？马蹄窑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呢，只要国家政策变化就肯定要关闭。刘枫林想买一台推土机，一打听一个小点的推土机也要五万多，即使把队里的所有家当都卖完也买不起一个推土机。他又想，买不起新的，能不能买个旧的呢？这个事真要钻研钻研。
老排长叫谢庆高，他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结婚了，两个女儿也出嫁了，只有小女儿小云在家里。女儿小云叫谢登云，淮南六中初二的学生，回乡知识青年。自从枫林搬到码头的小房子单住以后，老排长隔三差五的就把枫林喊过去喝一杯。排长的老伴谢大妈说：“原来他一个人喝酒，天天念叼喝的没劲，枫林搬过来了，这回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有劲了。”
两人喝酒喝到劲头上，刘枫林又提起买推土机的事。老排长说：“好是好啊，不就是没有钱吗？没有钱办不了事。生产队就这么点家当，银行胆再大。也不敢给你贷五万块钱过来。”
“全新的肯定买不起。”枫林说：“一个新自行车一百七十多，我那时候需要到田家庵进货，必须一个自行车，怎么办呢？我就二十块钱买了一个自行车，修修弄弄，照用不误，还从淮南骑到淮北来回干了几趟，咱们能不能买个旧的呢？”
老排长说：“旧的能不能用呢？”
“想点子买个旧的又能用的呀！”
“旧推土机就是痨病壳子，天天坏，谁会修呢，谁能伺候了他呢？”
“我来修呀，我不相信就学不会。”
“你能学会，肯定能学会，这点我相信。”老排长端起酒杯跟凤林“砰”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笑起来，“俺两个光搁这里画饼充饥，你没想想能修理好还能用的推土机，上哪里去买？人家能卖给咱们吗？”
“对，到哪里去买呢？”枫林也觉得可笑，简直就是望梅止渴。
酒也喝的差不多了，酒话也讲的差不多了，谢大妈对着里屋喊：“小云，赶紧过来给他俩盛饭吧，都喝到讲胡话了。”
“哈哈哈！想好事都想迷了。”老排长和枫林，你也笑，我也笑，大家都觉得可笑。
过罢年以后，刘枫林对老排长说：“推土机矿上用的多，我一个一个矿看看，看看哪家有报废的，便宜的，又能修好的推土机。我先看看矿上有没有，回来跟你汇报，你再决定。”
老排长一遍遍地交代刘枫林，“我们这个队是穷家，光能吃补药，不能吃泻药，一丁点都经不起折腾，你每向前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刘枫林说：“老排长你放心，咱们家底子我心里有数，我先去什么调查调查，研究研究，决策上面由你拍板。”
刘枫林先到近处看，再到远处看。在谢一矿、谢二矿、谢三矿、李一矿、李二矿、选煤厂……淮南能用到推土机的十矿一厂，一个一个走过来。他把每个矿的角角落落，包括废料堆，煤场，渣子堆，矸子山都走不过来。又向机电科，向开推土机的师傅询问，最后还真找了到了两台。一台在在谢三矿，一台在大通矿，刘枫林把这两台机子作了比较，谢三矿的这一台好一些。
他来到了李郢孜陈启敏家，找到了他干爹，“爸，谢三矿机电科的人你可熟？”
“有什么事你讲。”
“谢三矿主井煤场那里停了一台旧的推土机。我想问问机子的情况，还想问问价格。”
陈凯亮说：“直接关系没有，拐个弯托人去问问，应该还能找到的。你讲什么时候去，我给你找人问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喽。”
“下午我先打一下电话，看看这事谢三矿是谁管的，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
陈凯亮晚上下班，对枫林说：“我都问清楚了，推土机属于运输区用，机电科管。分管副矿长叫徐先礼，机电科长柴俊生，运输区长叫孙正文，推土机组长叫冯东安。别人我不认识，只认识徐矿长，原来他和我一样是釆煤区长，我俩在局里开表彰会时见过，他去年升了，是分管运输区通风区的副矿长。”
“看来你俩是一般关系，只是在局里开会见过面。”
“只是认识，也只是一面之交，没有太深的关系，明天我们去看看再说，先找徐矿长。”
枫林笑着说：“能有一个认识的就不错了，比两眼一抹黑要好。”
陈凯亮告诉枫林，“明天上午我们过去，不能去的太早，刚上班，当领导的都要先安排工作，检查工作，没人能抽出时间陪你说话。我们去晚一点，大概十点多钟，十点半左右到那地方。”
第二天，陈凯亮先到矿上转一圈，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他们又从邻居那借了一辆，爷俩骑着自行车去了。十点半，他们来到徐矿长的办公室。看样子徐矿长也是刚刚回到办公室，正端着茶杯在那大口喝茶，见陈凯亮父子来了，赶忙让他们坐下，给他们泡茶。
陈凯亮把孩子下放到长岛农场，生产队遇着点困难，需要一台推土机，新的买不起，想买个旧的推土机给窑厂推土，给鱼塘整修，还有防洪救灾也能用得上等等讲了一遍。
徐矿长说：“长岛农场就在我们谢三矿东北角，和我们关系不错，能帮忙还是应该帮忙的。”
徐矿长又说：“我们的推土机，使用是在运输区使用，新推土机的购进和旧推土机的处理是机电科的事情，就是说用家不管买卖，管买卖的不管使用。咱们这么办，我们先去找运输区，问清设备的情况，问问还能不能使用？如果买回去一堆废铁，不能使用，那就没有必要买了。咱们现在就到孙区长那里去，回来再喝茶。”
矿上的人都是直性子，直来直去，不拐弯。
徐矿长带着陈凯亮父子俩来到了孙区长办公室。徐矿长开门见山，他问孙区长：“你那个淘汰的推土机还能不能用？”
“那台推土机到报废年限了，新的推土机进来了，开推土机的不就这样吗，见新不用旧，所以就扔在那地方了，下雨，有点生锈，其他没什么。”孙区长说。
徐矿长向孙区长重点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李一矿的陈区长，我的好兄弟。他儿子下放到东边长岛农场，生产队有个窑厂，窑厂需要推土，买不起新的，想买台旧的凑合用。孙区长你看能不能凑合用呢？”
“农村生产队用，用个三年五年没问题。”孙区长说：“这个推土机前年3月份才大修过，去年年底报废报告批下来的，机电科已经通知废品回收公司，还没来拉。”
徐矿长又问：“他们没开过推土机，能不能教教他们呢？或者叫他们来个人在这学习几天？”
“没问题。”孙区长说：“长岛农场跟我们矿上的关系很好的，那几年搞高产，长岛农场人家成队成队地派人来支援高产，防汛的时候，我们的饭菜送的不及时，长岛农场食堂马上给我们送饭，关系没得说。”
接着就讲到怎么买，办什么手续，多少钱的问题。
孙区长说“徐矿长知道，废旧设备要经机电科处理，经过他们才好消除机械台账。这样吧，我跟你们一道 ，咱们到机电科去，那边人我熟悉。”
陈凯亮说：“马上到中午了，你把机电科长他们喊来，还有哪些人该喊谁都喊到，咱们到矿东村饭店边吃边讲。”
“陈区长，你这不是瞎扯吗，我到你那地方你安排，你到我这地方我来安排。”徐矿长又对孙区长说：“食堂那边我安排。应该召集哪些人你召集，咱们食堂见。”
接着，徐矿长又往食堂打了个电话，叫他们安排一桌饭。
机电科长姓岳，吃饭的时候岳科长就说：“按规定应该卖给物资回收公司，物资回收公司能返一点钢材指标，如果我们私自处理了，供应科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徐矿长问：“能有多少钢材指标？”
岳科长说：“计算方法是废品重量乘以80%，也就是三两吨吧。”
“供应科那边我去协调。”徐矿长说：“处理价格你们科里决定，你们几个科头在一块商量商量，回头给我讲。好吧。”
推土机买的还算顺利。又过了两天，徐矿长打电话给陈凯亮，“陈区长，讲好了，废铁价，1000块钱一吨，按两吨算,2000块钱，拿去。”
老队长一听，咂咂嘴，笑眯眯地，“这不就跟拾来的一样吗？过几年即使这东西趴窝了，也还能卖2000块钱，只多不少。明天我们拿2000块钱就去开来，不要夜长梦多。”
刘枫林和队里的会计一起到谢三矿财务科交了2000块钱。然后把其中的第4联第5联分别送到了机电科和运输区。孙科长告诉刘枫林：“明天你们来的时候把拖拉机带来，当废品卖的东西，开出门显得不好看，用拖拉机拖，过了东边那个铁路上坎子，然后再往家开。我让推土机班长冯东安给你们开过去，推土机好学，像你这小伙子，知识青年，半个小时就学会了，就是修理麻烦一些，如果坏了，你们先琢磨琢磨怎么修，不行的话我叫冯东安过去帮你们修，搞一阵子就行了，小事。”
又过了一天，刘枫林他们把两台小四轮拖拉机都开去了，到了谢三矿，冯东安找来两节长钢丝绳先挂好，又按照孙区长的吩咐。把油箱加满，还给他们带了一桶油，经常用的备品配件带了一大堆。然后刘枫林他们发动四轮拖拉机把推土机就拉走了，过了铁路高坎，冯东安直接发动推土机，一直把推土机送到他们村上。
冯东安要回去，老排长哪舍得叫他走呢，讲八个样的也要把他留下来。老排长把冯东安请到窑厂，叫他教枫林他们用推土机推土。那边派人拿网打鱼，炒菜烧莱。席上，刘枫林和队里的维修工一齐向冯东安拜了三拜，敬了三杯酒，这就算拜过师傅了。
哈哈，从今以后不要黄牛，也不要小四轮拉土了，直接用推土机推土。推土机给窑厂推了几天土，然后又开到洼地去，开始推鱼塘。一但鱼塘推好。以后生产队菜地的那些烂菜叶子由头送了，直接撒到塘里喂鱼就行了，省得放在菜地那么难看，那么臭，喂鱼以后又给生产队增加了一大笔的收入。
有了推土机，枫林更忙了，别说回去烧饭，连回去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小云经常把饭送到推土机旁边给他吃。
1972年那时推荐工农兵大学生。枫林刚下放到农村没几个月，不够格。他们把推土机买回来以后，这就到了1973年推荐上大学的时候。老排长给他往上推荐，连里也给他签署意见，推荐材料一直送到独立营营部,往下的程序就是领导研究决定了。枫林只有在队里等着，一等，二等，三等，一直等到7月份大学发录取通知书了，刘枫林也没等到上大学的通知。后来听说他们六连的一个女生走了，上大学去了。
这时候队里的怪话又出来了，“你看那刘枫林给队里买小四轮拖拉机，又给队里买推土机，忙来忙去，忙得跟屌型一样，管鸡巴用，不如人家屁股一撅就上大学去了。这年头不怕你不服气，就怕你没底气。”
后来一调查，这怪话又是从蒋同军嘴里传出来的。老排长气得想朝他脸甩两耳光。蒋同军赶紧辩解，“我又没讲什么，我就是给刘枫林打抱不平啊！”
蒋同军的话也不知道怎么传得那么快。六连连长找来了，非要看看蒋同军是什么样的人，要问问那个女生是怎么屁股一撅去上大学的，屁股在哪撅的，跟谁在一块撅的，叫他讲清楚。兵团连长一级都是戴领章帽徽的正规军人，蒋同军吓得赶紧坐车跑回家了。
老排长连忙出来打圆场，“多大的事该，不就因为俺们的刘枫林没走掉，有人给他打抱不平嘛，说说怪话也是正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