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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云还是坐头班火车很早来到了九龙岗。因为刘桂华家房子小，枫林和红林都在家里不方便讲话。这次香云没到家去，直接到机水厂下边那个斜岔路口等刘桂华。
等了好大一会，香云才看到刘桂华挎着大马头篮子远远地来了，越走越近。刘桂华一边走一边想着她的心事，等到香云跟前，香云向她打招呼，她才看到。她要是早一点看到香云，也就躲开了。这时候两人站在一条小路上，躲没法躲，闪没法闪。刘桂华咂咂嘴，无可奈何地说：“你怎么又来了呢，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孩子的事我管不了。”
“四嫂子，我今天来没打算活着回去，你打死我，杀死我，我眼都不眨，也不怪你。”
“香云，看你说的，至于吗？多大的事，还要死不活的。”
香云扑通一下跪在刘桂华面前，“四嫂子，两个孩子是亲兄妹，不能谈对象。”
“你那姓陈的嫌俺家穷想拆散两个孩子，净扯些邪乎事！”
“四嫂子，我说的都是真话！”香云哭着说：“俺家陈凱亮不生（孩子），他俩说好的，叫我跟四哥在一块生个孩子。”
刘桂华只觉得天旋地转。
香云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住她，“四嫂子，你打我吧，你打我，使劲打，你就不难受了。”
刘桂华像木头人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光淌眼泪说不出话，好大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老四哟，你背着我干了多少这样的坏事哟！”
“四嫂子，你打我，你使劲打我，你别生气！”香云说着就朝自己脸上抽啊抽，刘桂华拉着他的手，半晌，大吼一声，“滚！”
那样子好吓人，像老虎与狮子狭路相逢，又象庙里的哼哈二将打架。
香云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两步，愣愣地看着她，刘桂华那吓人的样子！让香云不由地两腿发抖。
刘桂华手指着香云，厉声问她：“你不走，还等什么？！”
香云，哪能走得动呢？两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她又慢慢地跪下了。刘桂华向前走一步，想扶起她，突然两腿走了交叉步，身子一歪，倒了，不省人事了。香云喊了半天喊不应。
这时候有个过路人，香云求他赶紧到42栋喊枫林和红林过来。那人说：“刘大姐我认识，我帮你背回家，你提好她的篮子，这样快一点。”
回到家里，枫林一看，“娘，你怎么啦？”
“走路晕倒了，睡一会儿就好了。”半晌，刘桂华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改天去谢谢背我回来的丁叔。”
过一会儿，刘桂华睡着了，下午醒来，香云陪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快到天黑的时候，刘桂华对香云说：“天也不早了，你赶快回去吧，还要坐两钟头火车呢，回去对陈哥说，两个都是我的孩子，小敏是我从小给你家的。”
香云点点头，哭了，“姐，你真好！”
陈凯亮听香云说完前后经过，叹了口气，说：“这女人命苦，心宽，能容下一座山，我不如她。”
陈凯亮的工资高，张香云一直在家里做家务，没上过班。吃过早饭以后，香云去买菜。李郢孜地方不大，菜市场离香云家不到半里路，香云在街上转了一圈，买了一条鱼，买了一捆豆角就回来了。
娘俩一边摘豆角，一边说着闲话，慢慢地就引到正题上来了。
香云说，“小敏你今年十八了，也算成年人了，该让你知道的事儿不能瞒着你。”
“妈，你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
“我和你爸结婚好多年都没有小孩，后来一查，你爸在井下受过伤不能生育。后来实在没有办法……”
“后来怎么生的我？”
“你不是我生的，是我要人家的。”
“我不听，我不听！”启敏气得把豆角往地上一扔，跑了。
香云望着她的背影，叹口气。
晚上一家人吃完饭，香云打毛线织毛衣。启敏也拿出她的毛线活。这一阵子她没有事就跟着妈妈学习打毛线，她织的是她自己穿的线裤，织线裤简单些。陈凱亮在一旁看书。一家三口人谁也不说话，这会儿启敏突然想起上午妈妈说的话，凑到她爸跟前，问：“爸，我是你亲闺女吗？”
陈凯亮把腰一直，看着小敏：“亲闺女，那还有假？”
陈启敏嘟囔着小嘴，低声说：“俺妈上午说我是要来的。”
陈凯亮故意问香云：“你跟她说了？不是说好了，一辈子都不说的吗？”
香云点点头，“孩子大了，该知道的事不能瞒着。”
一家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人看书，两个人织毛线。
小敏织着织着，忽地一下，把毛线活往床上一扔，“我想想就来气，这还是一家人吗？你们好多事都瞒着我。”
香云也织不下去了，把手里的毛线活放好，拉椅子坐在女儿跟前，“不管要来的，还是讨来的，进了俺家门就是俺的孩子。”
小敏质问：“你们说，我亲妈是谁？！”
香云抬头故意问陈凯亮，“能说吗？”
陈凱亮也故意责怪她，“不叫你说，你偏要说，你说了又只说一半，我真算服了你了。”
陈启敏觉得她妈磨叽得难受，干脆跑到爸爸跟前，“爸，你说，我亲妈是谁？”
“你亲妈叫刘桂华，她有两个男孩，接着又来了个闺女，家里日子过得有点紧巴？她想把刚生的闺女送人，这不，你就到俺家了。”
“我那个妈刘桂华是什么样的人？俺那两个哥哥叫什么名字？”
“刘桂华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她大儿子叫枫林，小儿子叫红林。”
“啊？！”陈启敏快惊掉下巴，愣了，这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事，哪有这么巧的怪事？估计又是骗我。她双手捂着耳朵，摇着头，跺着脚，“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不信！你们两个一齐骗我！”
她大声吼着，跑到自己屋里，回头一脚，把门踢关上，自己把自己关进屋里，蒙头使劲哭，觉得好委屈。
往后的几天陈凯亮和张香云再不敢提刘桂华家的事，但是这也不算事啊，两口子总觉得这事没做彻底。商量来商量去，认为还是应该到九龙岗去一趟，把刘桂华娘俩请过来，让他们给小敏说，这样的话，小敏就不会那么抗拒了。
陈凯亮休班那天，他两口子来到九龙岗，从街上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刘桂华左推右辞不愿意要，两口子肯定不愿意拿回去。陈凯亮跟枫林和红林叙话去了，香云跟刘桂华说了请她帮忙的想法。刘桂华满口答应，约定第二天就带枫林过去。两口子看刘桂华家里里外外好多活要做，又叙了一会儿，要走。刘桂华留两口子吃饭也留不住，往前送了几步，两口子非不让她送，就走了。
当天晚上，刘桂华就把第二天的活给红林安排好，“明天不要去进货了，就把今天没卖完的肉在卤汤里回一下火，让小七他们帮忙给你把摊子抬到矿门口去，我和你哥下车以后直接去矿门口，如果我跟你哥在那耽误了，晚上没回来，不管卖完卖不完，九点以前收生意，你和小七他们把摊子抬回来就行了，你吃什么自己就烧什么，晚上睡觉顶好门。”
第二天一早，刘桂华娘俩坐火车去李郢孜。在车上，刘桂华问枫林，“你看这好好的媳妇变成了妹妹，你心里难受吗？”
“娘那天刚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受不了。”枫林说：“过后我就想开了，终究这是现实，不认也得认。其实有个妹妹也挺好的，我很喜欢启敏。”
娘说：“我还问你一件事，我把你认给他家当干儿子，你愿意吗？”
枫林笑了，“娘真会来事儿，你觉得陈叔家能愿意吗？”
“他瞎子掉鞋——上哪里摸去！你陈叔他两口子肯定巴不求得的，小敏肯定也愿意。”
“娘，你怎么又想起把我认给他家当干儿子呢？”
“枫林，做事做人，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替人家想想，好不容易养了这么大的闺女，俺给人家掰来一半，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我把你认过去，让人家心里也暖和暖和，特别是小敏，让她心里平静平静。俗话说，‘续亲理上亲，干亲嘴上亲’，也就是上嘴唇跟下嘴唇一巴搭的事，不要小心眼。”
刘桂华这里所说的“续亲”和“干亲”是怎么回事呢？“干亲”好理解，就是认的干爹干妈。“续亲”，是北方的风俗。老婆死了，丈夫又娶了一个老婆。丈夬带着新娶的老婆到前妻娘家去，让现在的妻子仍称前妻的父母为爸和妈。这就是“续亲”，继续的“续”。
“我听娘的，娘叫我咋办我就咋办。”枫林对娘说：“从上北京这一路上我看到小敏有点犟劲，有时候还喜欢钻牛角尖，不知像谁？”
“像谁？像你那里死掉的老子，有时挺好说话的，有时候犟起来跟牛一样。”娘停了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你娘我也是个犟脾气，都犟到一块了。”
枫林笑着说：“我看也是，都犟得差不多。”
火车到了李郢孜站，刘桂华娘俩刚下车，就看到陈凱亮一家子来迎接了，三口子一起来的。
刘桂华打趣地说：“我听说陈小姐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怎么也来了？”
启敏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
香云说：“小敏一听说你娘俩来了，她啥病都没有了，比谁跑得都快。”
“真的吗？”刘桂华张开双臂，对小敏说：“过来，让娘抱抱。”
启敏还真的上去和刘桂华拥抱了一下。
香云在一边说：“看看，娘俩还是骨头眼里亲吧。”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一行人沿着火车站门口的大路往前走，进了工人村，又拐了几拐，便来到了陈凯亮的家。一进屋，刘桂华里外看了看，说：“枫林，你看看，这大区长家就跟一般老百姓家不一样啊，多宽敞！”
那时一般工人家就住一间房，陈凯亮家是两大间隔成的一大间两小间的房子。进门是一大间，另一间隔成了两个小间，这样方便一家人居住。
大家围坐在一起，先闲叙了一时，然后就进入正题。刘桂华说：“我想跟小敏单独说说悄悄话。”
香云把刘桂华让到小敏房里，送去两杯茶，又叫小敏也进去，带上门。
刘桂华和小敏坐在面对面，刘桂花拉着小敏的手问她，“你恨娘吗？”
小敏摇摇头。
“咱不在他家了，我把你领回家，你愿意吗？”
小敏还是摇头。
“这就对了，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刘桂华意味深长地说，“当年你爸到朝鲜打仗去了，家里己经有两个孩子，你又出世了，没法养活那么多，只能送出去一个，要不然都活不了。”
“爸是志愿军，政府不能帮助吗？”
“刚解放国家也很穷，前方在打仗，后方军属又多，国家顾不了那么多。”
“你怎么不把二哥送出去，非把我送给他家呢？”
“男孩子吃孬点，穿孬点，破小子嘛，怎么带怎么长，光腚都行。女孩子不一样，女孩子要富养，要吃好，穿好，插花，戴朵。”
“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找我呢？”
“原来我们两家住对门，后来住的就远了一点，再后来听说他调走了，估计是躲着我，所以没找你，人家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我跟着瞎转悠，你说那叫什么事？我知道你在他家享福，不受罪，就行了。”
小敏点头，“说的也是哈，整天转悠让人家不放心。”
刘桂华事先编好的话，每个环节都想得很仔细，必须让启敏相信这都是真的。绝对不能眼看着同父异母的两兄妹谈对象，那就邪乎了。
“来，让娘抱抱你。”
刘桂华把小敏紧紧抱在怀里，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丫头，你看，要没有香云这档子事多好。象这样漂亮，知情懂礼的儿媳妇真不容易找。
“好了，不抱了，今后抱的日子多着呢。”娘抱了一会，松开启敏，问她：“你恨你哥吗？”
“恨，特别恨他！”
“怎么办呢，都是命。”娘说。
启敏说：“我想把他打一顿，煞煞恨！”
娘说：“行！咱把他打一顿，要娘帮你打吗？”
“我自己打！我恨他！我恨他是我哥，如果他不是我哥多好，能一辈子在一起。我要打他，把他从我心里打出去！”
“我赞成，我把他拉进来，让你好好的打一顿。”刘桂华有点不放心，临出门又交代一声,“用拳头，别拿棍子，好吗?”
启敏点头，“好！”
刘桂华从小敏的房间走出来，对儿子说：“小敏心里难受，想打你出出气，你去!让她打一顿。”
陈凯亮有意见了，“凭啥？凭啥她生气了,枫林就该给她打？”
“凭啥？就凭小敏是他妹。”刘桂华向陈凯亮使了个眼色，“他妹心里难受，想打他出气，他就该给她打。”
“去！”刘桂华把枫林朝小敏的房间一推，顺手把门挂上，“打够了，不生气了，喊我给你们开门！”
.枫林来到了小敏面前，问小敏，“怎么打？要把褂子脱了露出脊梁吗？”
“哥，能抱抱我吗？最后一次。”小敏乞求地看着枫林。
“行，抱吧，最后一次。”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五分钟，十分钟……
“哥，你喜欢我吗？”
“喜欢，打心眼里喜欢你，”
“哥，我也喜欢你，打心眼里喜欢你。”
小敏使劲地朝枫林的嘴上猛亲了一口，枫林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小敏攒足劲，朝他脸上就是一耳光，“啪！”
“刘枫林同志，刚才是过去的梦，我们必须告别过去！”陈启敏横眉竖眼，质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不知道。”
“恨你为什么长得那么漂亮，让每一个认识你的女孩子都倾心倒肺！我恨你为什么是我哥，好好的事儿都让你搅黄了。”
他那小皮锤（拳头）劈头盖脸打下来，枫林捂着头不想让她打到脸。小丫头的手打疼了，她脱了鞋拿鞋底再去打。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刘桂华他们三个人在外边只听到屋里啪啪啪的打，过了一会儿，大概打累了，没有声音了，又过了一会儿，还没有声音，刘桂华打开门，才听到小敏呜呜地哭。小敏见门开了，朝枫林跺了一脚，“滚！”
然后小敏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哭。香云心疼地把枫林拉到跟前,这看看那看看，“枫林，那疯丫头把你打疼了吧，伤到哪里没有？”
“没事，”枫林摇头，说：“只要小敏能解气就好。”
一直到吃中饭，小敏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呜呜地哭。刘桂华敲门，“小敏，出来，吃饭了。”
小敏在屋里说：“娘，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那就再待一会儿，别待长。”刘桂华回头对大家说：“咱们先吃饭，让小敏再安静一会儿。”
直到吃完饭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开门声，刘桂华赶紧迎过去，香云赶紧从热水瓶往盆里倒热水，刘桂华拧了一把热毛巾给小敏擦脸，“俺闺女受委屈了，苦水也倒了，气也出了，这事儿咱就算翻篇了，不说了，行吗？”
小敏点头。
刘桂华对小敏说：“等你妈热好饭，咱们先吃饭，然后我给你说件高兴的事。”
小敏问：“什么高兴的事？”
“先吃饭，吃完饭我就说。”
小敏只扒拉了半碗米饭，说吃饱了，然后还是追问什么高兴的事。
刘桂华问她：“现在你认我这个娘吗？”
小敏点头，“认！我有个妈，再有个娘，多好！”
“给我磕个头就算认了，就算回家了。”
小敏知道这是认亲的仪式，跪下，磕头。
刘桂华笑了，笑得很开心，给小敏说，“你是娘的小棉袄，过一会儿咱上街，娘给你买个花褂子。”
“你看我赚了吧，你家好不容易养这么大的闺女，我今天瓣走一半。”刘桂华高兴地对陈凱亮两口子说：“我不能光赚不赔，今天我给你们送个儿子过来！让枫林给你们当干儿子，喜欢吗？”
陈凱亮两口子一惊，楞了，有人说天上掉馅饼，这天上还掉儿子了，陈凱亮高兴地把枫林搂在怀里又拍又打，两口子心里乐开了花。
小敏终于笑了。
“你两口子坐好，坐端正了。”刘桂华又把枫林拉过来，“女婿没当成，你就好好地当儿子吧，一定要好好的孝敬父母，给你爸你妈磕头吧。”
枫林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陈凯亮两口子把枫林拉过来，又是一阵拥抱。
香云对小敏招手，“过来，过来！”
香云问两个孩子，“你们高兴吗？”
枫林和小敏一起点头，“高兴！”
香云问他俩，“你兄妹俩怎么表示？握握手吧？”
枫林和小敏都是学生，不知道怎样握手，有点拘束，不好意思，抿着嘴笑。
刘桂华把两个孩子推到一块儿，“也拥抱一下吧，轻轻地。”
陈凯亮家传出一阵阵笑声，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和欢喜。
“走啰！”香云对刘桂华说，“姐，咱们一起上街，我给我儿子买中山装，你给你闺女买花衣裳。”
大家正要出门去买衣服，刘桂华说：“都别嫌我啰嗦，我还想再说一句，今天的事咱们自己家人知道就行了，有人要问起来就说俺家没有闺女，你家没儿子，互相认的，不然的话，人家会说我送给人家的闺女又找回来，显得我做事不厚道。”
启敏说：“娘叫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刘桂华又问：“陈区长，你看呢？”
“行，就这么说，这样说啥都好。”陈凯亮笑着说：“千万不要叫我陈区长，要是在矿上，你能当矿长，肯定是我的头。”
刘桂华笑起来：“你别逗了，我就是一个卖卤菜的。”
走吧，给两个孩子买衣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