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上有句常说的话,“井下活,不要学,人家咋着咱咋着”,意思就是井下活是大老粗活,没啥技术,上手快。井下挖煤这活,无非就是运料、攉煤、刨煤、架棚(井下俗语,用木料打支架),架好一棚,接着再往里前刨煤。这活里面也就架棚难一点,底窝子要坐实,横梁要贴顶,棚腿子要撑紧,总而言之,架棚要顶上劲,不能拨拉拨拉就倒了。老金家弟兄几个毕竟是城里人,心也灵手也巧,进矿不到一年都从小徒弟混成了大师傅,粗活细活都能干。
这天,金老四摊六点班,照例换了窑衣(下矿井的工作服)。他把窑斧(矿井下砍料架棚的斧头)在腰上别好,然后到监工那里领号牌。上班领号牌,下班交号牌,这一个班才算完成。发号牌的王监工一看是他,大吼一声,“金老四,金克智,你还想干不想干啦,你这一个月旷八个班了1 ”
金老四满脸堆着笑,嘴还甜,“哥,你看我这一阵子不是拉肚子嘛,今天刚好一点我就来了。”
“你还能天天拉肚子?”
“肠胃不好,肠胃不好,我正在调理,正在调理。”
“你这两天没来,你干的那个营头(采煤的工作面)我又派人去了,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派活都不好派。”王监工手拿号牌敲着桌子,“你说怎么办吧,今天先到风镐班打个下手,先说好了,当小工是小工的钱。下回再旷工,你就干脆不要来了。”
“谢谢哥,我听你的,一定好好于!好好于!”金老四又是一副嘻皮笑脸。
管金老四的这个监工曾和金老大金克仁拜过把子,是金老大的拜把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对老四也算是宽容到家了。
王监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李兆明,你进来一下。”
李兆明是风镐班的工头,王监工把金老四交给李兆明,又交待老四要好好 干。
在这之前,井下挖煤都是用洋镐刨煤(铁镐,那时我国工业落后,连挖煤的铁镐都靠进口,所以把铁镐称为洋镐)。洋镐刨煤工作效率低下,当时南京上海对煤炭的需求量增大,虽然从阳泉和开滦也可以调煤过来,但路途太远成本高不合算,为了提高煤炭产量,国民政府从美国购进了一批风镐和空气压缩机专门配备给淮南煤矿局。井下的矿工们一直都是用洋镐刨煤,哪见过这种一开就嘣嘣叫的洋玩意。为了让工人能掌握风镐采煤的技术,淮南煤矿局又让厂家派来工程师做技术指导。也可能是刨洋镐的手用不了风镐。也可能是用的方法不太对,风镐老是坏,动不动就趴窝。
李兆民这个风镐班连金老四一共六个人。六个人坐鑵笼下到井下,顺着大巷(矿井里的主巷道)一直往西走,然后顺着小眼(煤矿井下供人通行和运煤的通道)往掌子面爬,刚爬没几步,李兆明就说,“毁!今天风镐又坏了,你们听听,一点声音都没有。”
还让李兆民说准了,风镐又坏了,上一个班的人正在那里等工程师来修风镐。煤矿生产有煤矿的规矩,上下班交接要在掌子面交接班,下一个班不来,上一个班不能走。另外风镐班还有风镐班的一套规矩,那就是设备完好交班,现在风镐坏了,上一个班交不掉班,下个班也不愿意接班,必须等到工程师修好风镐才能交班。如果延误时间过长,还要扣上班的产量给下一班。现在风搞坏了,两个班的人都坐在那里等工程师来修风镐。
他们等工程师,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可能是路程远,也可能是工程师忙不过来,反正硬是等不来人。这时金老四坐不住了,他挪到风镐跟前坐下来,看着风镐,心里琢磨着这风镐怎么不干活了呢?金老四见过风镐采煤,就是没有亲自用过。风镐那可是矿上的宝贝疙瘩,只有很大本事,肚子里喝过墨水的人矿上才安排学风镐采煤,工资也比别人高一些,大工每个班是三斤半洋面。象金老四这样吊儿郎当,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人,风镐采煤这样顶尖技术活还真轮不上他。金老四看着面前这风镐,心想,这东西应该没有大花(不复杂),怎么就趴窝了呢?……后边这是个抓手,最前面的钢钎应该是刨煤的。这根长长管子肯定是风管,风镐嘛,应该是靠这个风管送气干活的,这是哪里的问题呢?……。
金老四的脑子转来转去,突然,他问上个班的班长,“陈哥,这气管里有没有气,你检查了吗?”
上个班的陈工头这时才想到还真没有检查有没有气。于是关上进气的气阀,从风镐上拧下气管,一试,有气。
“有气就行”金老四说,“一点一点的查,总能找到原因。”
他问陈工头,“我能不能把这风镐拿手里琢磨琢磨?”
没等陈工头回话,本班的工头李兆民就说话了,“你不要呈屌能,要是摆弄坏了,不单是你,咱们这两个班所有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到现在工程师也请不来,反正咱们也是阴天打孩子——闲着也闲着。”陈工头把风镐拿起来,指着风镐说:“这铁疙瘩头,又不是琉琉嘣嘣(从前的一种一吹就嘣嘣响的玻璃玩具),我看没屌事,有事我顶着,反正我还没交班呢,不叫你李工头担责任。”
李工头还是不放心,对金老四说,“小心使得万年船,用手拧巴拧巴,不要用锤砸。”
“好咧,”金老四答应着先把风镐的进气管拔下,拿起风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琢磨来琢磨去,㨪了㨪风镐的钢钎,对陈工头说,“你看看钢钎卡有没有卡住。”
陈工头拧了拧钢钎,能转动。
金老四说:“能转动,钢钎就没有被卡住。”
金老四又问,“这个铁箍是管进风的吗?”
“是的。”
金老四拧了拧风门开关,能动,但是只能拧动一点点,金老四问,“陈哥,这地方原来就动这么多吗?
陈工头一手拿着风镐把手,一手攥风门箍那地方拧了拧,说: “原来拧的圈要比这大一些。“
“可能这开关卡住了,开不到位置,”金老四说。
陈工头把风镐竖起来,金老四说:“应该把风镐倒过头来,钢钎头朝下能把卡在里面的脏东西敲出来,钢钎头朝上,你越敲脏东西越往里去。”
陈工头把风镐钢钎头朝下,用矸石朝风门箍那地方敲敲拧拧,拧拧敲敲,转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陈工头说:“差不多了。”
金老四说:“那就试试。”
陈工头把风管接上,将进风管的阀门打开,拿起风镐,拧动风镐上的风门开关,风镐“突突突突”的响起来,在煤层壁上一试,突突突……哗哗哗……,煤块一个劲往下掉。陈工头放下风镐,朝金老四肩膀上就是一拳,“嗨!别说,你小子还真有点本事!”
金老四笑着说,“我这也是瞎猫碰个死老鼠。本来也不是大事,炭灰把风门开关卡死了。”
两个班的人点头,咂嘴,坚大姆指,个个都服气。陈工头说:“老四,从明天开始就到我这干吧。”
李工头李兆民赶忙拉着金老四,对陈工头直摇手,“打住!算了吧,给你把风镐修好了,还要把我的人挖走,有点过分了哈!”
陈工头是个直性人,心里喜欢金老四,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硬要挖人的意思。大家看李工头急成那样,都笑了。
九龙岗西矿的长庚村。是个四四方方的村子。村子里面有三排工.人房,最东边一排最南头一道房子是1栋,从南向北2栋、3栋、4栋……一直到21栋;中间一排最南头是22栋,从南向北,一直排到41栋;最西边一排,最南头是42栋,从南向北一直排到61栋。在这些房子中间的7栋、27栋、47栋是门向北的,它和8栋28栋48栋就形成面对面的房子,这几栋门对门的房子中间有一条从东到西的村中路。1栋和22栋之间从南向北有一条南北路,22栋和42栋之间也有一条从南向北的路。
47栋和48栋中间的东头是消防井,埋在地下的方水池。西头有一个大洋井,它是用石头砌成的四边各一丈五尺宽的方型的地上蓄水池,是居民区的公用供水池,大家都叫它“大洋井”。 “大洋井”西边有一根上水管,负责向蓄水池里放水;南边、东边、北面三个方向各有两个放水龙头。整个长庚村的人吃水、用水、洗衣服都是从这里取水。28栋门口是全村的中心,有两棵大槐树,大槐树下面有卖东西的商贩。金家在47栋,门朝北的房子,和对面的48栋的人门对门,天天打招呼吃过吗喝过吗,很是热闹。
长庚村的四周都拉着铁丝网,这是建矿时候的原套配置。按道理老百姓窑户们住的地方是不需要有铁丝网的,因为山南的土匪过来抢也抢不到这老窑户。之所以在村子四周拉铁丝网主要是防止国民党军队人进村拉壮丁,后来国民政府建设委员会和国防部明令禁止军队进矿拉壮丁,所以拉壮丁的事也没有了,但铁丝网还是保存着的。长庚村1栋往上去就是山,山上有日本人原来修的碉堡。从调堡上往下看,能俯瞰整个九龙岗的全貌。煤矿井下用的石料都是从这个山采的,就近取材,所以山上有很多正在使用的和已经废弃的石头塘子。石头塘子里常有一些男女出没,不用说肯定是干那事儿的,在家里怕逮着,在田地里怕人看到,这荒山破石头塘子里边最隐蔽。
长庚村向北去就是西小街,金老四对这一片最熟悉,因为他没事干就喜欢这在这一片溜达。西小街一共有一条东西街,两条南北街。这西小街和很多集市是一样一样的。有烟酒店杂货店布店,还有几家小饭店,西小街卖什么东西的都有,百货布匹、针头线脑、陶盆铁罐、油盐酱醋、鸡鸭鱼肉、鲜果蔬菜,还有站在街边嗑着瓜子不时向路人抛媚眼,自己卖自己的女人。
金老四今天又没上班,顺着东西街往东走。他不能呆在家里,刘桂华一见他呆在家里就抠鼻子挖眼地数落,他现在到哪里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完全没有目的地,反正就是在街上瞎逛。他不想上班,家里个个都能挣钱,反正也不差我一个人,挣够吃的就行了呗,何苦那样累死累活呢?他觉得他们都傻。自从修风镐的事传开以后,他就开始漂了,走到哪儿都是赞扬声,特别是在大姑娘小媳妇圈里特有威信,在大姑娘小媳妇眼里他不但长的漂亮还特别的聪明,就是当今文武双全的“赛罗成”。
金老四正往前走,迎面正好碰到俊俏小媳妇香云,香云挎着竹篮子,里面的菜装得满满的。
香云问:“俺四哥,这又是到哪去?”
“我就到前面。”
香云手点着金老四,“我约么(淮南话,估计的意思)你今天又旷工了。”
“矿工,矿工,就是要旷工啊,要不然怎么叫矿工呢。”金老四嬉皮笑脸。
“你不能让俺四嫂子省省心吗?就你这旷工的事,俺四嫂子不知和你吵多少架了,怎么就不能改改呢?”
香云的全名叫张香云,住在48栋,和王素贞家一道房,和金老四家门对门。张香云是陈凯亮的老婆,陈凯亮就是修风镐那天的陈工头。煤矿的窑户们除了老一辈和小一辈,同辈人都习惯在姓氏前面加个老,老张,老李,老王……。再者,同辈人之间还互相称 “哥”,女人们也多以丈夫的姓为姓,老张哥、老李哥,老张嫂、老李嫂……。香云不比金老四小多少,只小两岁,陈凱亮却比金老四大四岁。因为香云长得小巧,所以邻居姐妹之间都爱喊她香云。两家对门,金老四和香云天天抬头不见抵头见,称呼也就很随便。当着陈工头的面正而八经地喊老陈嫂,单个见面时经常喊她香云,香云为人随和,喊什么都答应。今天香云一个劲的挖他的孬(淮南话,说他不好),又在大街上。
老四脸一本,充起大哥来。“小丫头子,你懂什么?”
金老四真把自己当成哥了,教训香云,说:“大人的事你少管。还不赶紧回家烧饭?”
香云怕他真生气了,从他身边绕过去,回头对老四釀了一下鼻子,撇着嘴,说:“看,我回去就对俺四嫂子说,你等着回家跪搓板吧。”
老四扬手要打她,香云捂嘴一笑,跑了。
再说说王素贞,就是那个金老四结婚那天和香云开玩笑的高个的女人。王素贞,高也不是太高,大概在1米65的样子,但比香云要高一点,香云只到她耳朵那么高。
王素贞没生育过,所以也没有孩子,她丈夫一年前在井下出工伤死了,矿上给了点怃恤金,现在她就靠着那点怃恤金过日子。她一个单身女人,天天没啥事到处乱溜乱逛,找人拉闲呱。这不,她今天又溜到了金老太家门口,看见老太正在门口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
“金大娘,忙着呢。”王素贞上前打招呼。
金老太听别人说这个王素贞喜欢里戳外捣,不太想理她,但又抹不开面子,总不能不理人家吧。她只好应酬着,“没啥忙,这不在纳鞋底嘛。”
“我从俺家门口能看见你天天坐在这纳鞋底,累那么很干嘛?也不能打来回的过,你就应该叫闺女,叫儿媳妇多干点,他们要是不干,你只管数落她们,当老婆婆就要有当老婆婆的样子。”
“他们也天天纳,紧纳跟不上慢穿,矿上上班穿鞋费。”
“四嫂子怎么不在家?她干嘛去了?”
“正在菜园担水浇地呢。”
“哟,我说金大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让四嫂子担水浇地,要是把孩子浇掉了怎么办?”
“还没怀孩子呢,前几天我看她还洗骑马布子(女人用的月经布)呢。”
“这四哥四嫂子结婚也快一年了吧,怎么还没怀上呢?这有点不正常。”
金老太没说话只顾纳她的鞋底,其实王素贞说的这话也真不好接,不管接着说什么都会给王素贞留下话把儿。
“我说金大娘,这四嫂子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什么问题?”王素贞的话引起了金老太的注意。
“怀不上孩子的问题啊,我听说这矿上怀不上孩子的女人可多了。”王素贞将头往金老太跟前凑一凑,小声说:“那个香云就怀不上孩子,这结婚都两年了肚子还瘪瘪的,他男人都快急死了。”
金老太没说话,儿子结婚快一年了,儿媳妇没怀上孩子,她天天心里也犯嘀咕。金老太在那愣了半天,在那寻思着,怎么回事儿呢?
等她回过神来,王素贞己经走了,快走到她家门口了。王素贞住在48栋西边第一个门,这一道房十四户人家,王素贞家跟金老太家算是斜斜的对门。
王素贞这个人有两个特点。一个特点是喜欢巴结那些有点权力的人,她和潘把头那点事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男人没死的时候他俩就拱到一块了。还有一个特点喜欢里戳外捣,到处找人说话唠嗑,到处打听别人家的事儿,把收集来的事儿在肚子里搅和搅和,加工加工,然后再传播出去。
没过几天,刘桂华结过婚一年多没怀孕,前几天还洗骑马布子的事儿在整个长庚村都传遍了,也传到了刘桂华的耳朵眼里了。刘桂华气得直咬牙,心里想肯定是婆婆向外说的,在家里洗骑马布子的事只有婆婆看见了。
一个人心里生气手脚就重,讲话也没好气儿,终于,婆媳之间的火山爆发了。
金老太见刘桂华天天摔摔㩲㩲的实在气不过,终于说话了,“小四家的,你天天挂拉个脸,天天在那里摔摔㩲㩲的,你以为我看不见,这个家不少你吃的,不少你喝的,你说说你想干什么?”
刘桂华装作没听见,也不理她婆婆。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闲着,哪个干活都不比你少,你耍什么耍?(耍,淮南话,就是使性子发脾气。)”
“还有那个小四儿,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不去,你两个人指望什么吃饭?都是那几个黑爪子挣着给你俩吃的。你还不满足?你还不满意?还天天摔摔㩲㩲的,你天天拉着个脸给谁看?给我看?我该看你的吗?”
金老太越说越生气,越说越难听,“养个鸡还能生蛋呢,结婚年把了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你说谁连个蛋都生不出来?”刘桂华质问婆婆。
“我就说你,咋啦?还不能说你了?”
“就是不能说!你说我就不行!”
刘桂华拿起挑水的扁担砸那个”房中房”的秫秸墙,吵着:“一间屋,八九口子人,男女老少,大伯子,小姑子,还养娃,生孩子,生个屁!”
邻居们听到金家吵架,赶紧都跑过来劝架。
刘桂华仍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咋呼着,“咱是人!不是猪马狗牛!人是要脸的,不能不要脸不要皮,想叫我养娃生孩子,你等着吧!”
老太太认为刘桂华讲的不是理,辩解道:“有这样一个家就不错了,人家在大席棚子里,拉个帘子在里面住还能生娃生孩子呢,不能生蛋就不要讲窝不好!”
大席棚子是当时矿上的单人宿舍,一个大席棚子里面住五六十人。有些工人的老婆从农村来了,没钱出去租房子,向矿上也要不到房子,只能在大席棚子里凑合住。同宿舍的矿工们往旁边挤巴挤巴,在某个拐角给他们腾个空,用布拉帘子根本拉不起,布是比粮食还金贵。他们只能在矿里矿外找了一些麻袋片、草帘片子一类的东西,然后缝在一块,挂在铺中间隔一下,算是有了个遮挡,将就着住在里面。这样的事儿还真不少,总算比住在露天地里要强。
邻居一拨人把刘桂华往外拉,还有一拨人劝金老太,总算把吵架平息了。
晚上,又来事了。
金老四晚上还没进家,走在路上就听人说老婆跟娘吵架了,这还得了,反了她了!他回到家,东西往地铺上一放,扫脸就给刘桂华一耳光,刘桂华上去就撕他,男人总比女人有劲,金老四抓着刘桂华的头发一把将刘桂华按倒在地上,举起拳头就砸,
这时候只有老五老六在屋里,小叔子抱着他哥的腰,小姑子抓住哥哥的手,他俩一起把金老四往外推,刘桂华从地上爬起来,泼口大骂,“你个逼养的,你进家不问头青蛋肿你就打我,你也不问问你娘讲的是人话吗?她比鸡骂狗的骂我!你个逼养的!雷打的!炮轰的!挨千刀的……”
邻居们从各自家里又跑过来,又是一阵子好劝。
刘桂华手指着金老四,大骂道:“逼养的,我对你说,我就是不怕你打我,有种你拿洋镐一下子把我夯死,我要是怕你打,我就不会进你家的门了!来来来!”刘桂华捞起井下用的洋镐就冲向金老四,邻居们赶紧把她拉住。
金老太看刘桂华楞劲上来了,在门外敲着拐棍骂儿子,“你个小王八羔子,你来家就来家了,你惹什么事儿的?她在娘家就是四里八乡都知道的“鬼不緾”,你惹她干什么?”
金老太骂着又要拿拐棍去敲金老四。
刘桂华听婆婆骂他儿子也就住口不骂了。
其实金老四也就是走个程序。老婆和娘吵架,他回到家不能没有一个态度,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娘要骂他,也可能会哭天喊地,邻居们也要说他不孝顺。
这就是王素贞的坏水,她挑拨人家一家人吵架,然后躲在暗地里偷笑。
……
金老太坐在板凳上纳鞋底,头脑还想着那天吵架的事儿,她寻思着儿媳妇刘桂华说的话,“一间屋,八九口子人,男女老少,大伯子,小姑子,还养娃,生孩子,生个屁!……”
“这是什么意思啊?”金老太心想,“那一个秫秸笆子,隔人不隔音,翻身打滚都能听见,难道他们一天天的啥事都没有?……这年把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事可不是小事……”
下午,等到金老四下班回来,金老太说:“小四,过来,我问你个事儿。”
金老四赶紧走过去,“娘,啥事儿?”
“结婚都年把了,桂华的肚子咋还没动静呢”
“这……我上哪知道?”
金老太,张了张嘴,张了半天,想问,又咽下了,她那话实在难张口问。
但是,金老太还是想把事问明白,这事除了她能问还没有人能问了。当哥的不能问,当妹的不能问,老头子更不能问。金老太停了停,鼓足了劲,把儿子往跟前拉了拉,小声的问,“就男人女人那点事,”金老太停了停,“……你们天天做不做?”
“娘,你看你这问的是啥话。”
金老太是铁了心想问明白,“别管啥话,你就讲做没做吧。”
金老四打了顿,好像也是鼓足了勇气,红着脸,对娘说,“刚结婚的时候做过,后来桂华碰都不让我碰,她说一个屋里那么多人,嫌丑。”
金老太转过脸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啥都别说了,我明白了。不怪你也不怪她,就怪俺这个屋太小。这样吧,小四,你俩搬出去住,赁房子的钱我给你。”
金老四一跺脚,“不干!”
说来说去金老四有点懒,他就想和弟兄几个混在一块吃大锅饭,省心省力,干不干都行。
金老太心里像明镜一样,非常明白四儿子的心思。要不然,自己搬出去?也不行。其一,小四肯定不愿意;其二,把这房子给四儿子,其他几个儿子又讲她偏心。再一个,将来再有一个结婚的往哪安排呢?
当娘的天天都盼望抱孙子,儿子结婚年把了还没抱上孙子,这事就是全家最大的事。
金老太天天琢磨来,天天琢磨去。这一天,她把五个儿子单独喊到一块,开了一个“专题家庭会”。金老太清了清嗓子先发话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们几个也都大了,将来慢慢的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撑起家过日子了。小二早在这个家过够了……”
“不是的,娘,我……”老二金克义想解释,老太太摆摆手,“别急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老太太接着说:“小二呢,上的学比你们几个多一点,觉得在这个地方下个井有点屈才,给我讲几回了,想出去闯荡闯荡,行,闯闯也好,都这么大了,不能老窝在家里。小二的事就这么办,什么时候走,往哪里去?你自己当家吧。”
金老二点点头。
金老太接着说,“小三呢,翅膀也硬了。”
老三金克礼马上提出反对,“俺娘,你看你这说的啥话?”
金老太说,“娘说的这是真心话,俺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也是对的,小三也给我说几回了,他觉得回老家跟几个舅一块杀猪,比这轻巧,也比这干净。想的也没错,上完这个月的班,把这个月工钱领了就能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把借你大舅的五块大洋给他带六块去,那一块算利息。俺家那两间房子一直都没卖出去,你回去就住俺家那屋里就行了。”
金老太说着说着掉下了眼泪,心里酸酸的。
几个儿子都劝她,“娘,你不要难过,我们都大了,不是小孩子,都能挣碗饭吃了,这是好事。”
“小二,小三,在你们没走之前要把我这个屋调理一下。”
“娘,你说怎么调理。”
“俺这屋后边是空房道,你们把大屋后边给我用秫秸夹一个小房子,上面盖点草,留我在里面烧饭。把前面的锅屋扫扫刷刷,给小四住。这一大家子住一块也就是憋屈的慌,啥都不方便。”
金老太总算把自己多天来的打算说完了,然后长叹一口气, “你们都忙你们的事去吧,我想自己坐一会。”
老太太对外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娘,俺都忙去了,你不要难过啊。”
“我不难过 ,俺孩子都能扒着锅够着碗了,我心里甜着呐。”
说是这么说,两个儿子要离开了,她有点舍不得,心里酸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