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刘桂华和金老四已经离婚,矿上发给志愿军家属的慰问品都是送到金老太那里。
缝缝补补的针线活越来越难做了,有人看到刘桂华补衣服也能挣钱,又有两个女人在食堂门口干缝缝补补的活。矿上的单身汉都是穷人,轻易不肯花钱补衣服,能凑合就凑合。只有到了实在不能凑合的时候,才找人把衣服补一补。补个衣服,张个袜底子,活难做,钱难挣。遇上一个活,钱要多了人家不给,要少了挣不够吃,刘桂华的生活非常困难。
第二个孩子还没出生,刘桂华打算如果是女孩就留下来,如果还是男孩就送人。娘俩吃饭都困难,再多一张嘴,娘三个可能就吃不上饭了。离婚后的几个月里老金家没人问她娘俩的事,全靠刘桂华给人家做针线维持生活。
但是,刘桂华有他的原则,男孩可以送人,女孩不能送人,小女孩命薄。迷信的说法,没有孩子的人家,讨个女孩来“压子”,然后就生孩子了。“压子女”最可怜,这家人一辈子不生孩子还好,如果这家人生了自己的孩子,不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压子女”就成了多余的人,除了让她烧锅做饭,就是让她干些苦活累活。所以刘桂华觉得哪怕饿死也不能把自己生的女孩送给人家当“压子女”。
快生了,刘桂华积极的做着生产前的准备工作,小孩的毛毛衫、棉袄棉裤、小孩的尿布。她又准备一些旧布和破布,买了几个鸡蛋和一包红糖。
晚上刘桂华肚子开始疼了,她知道自己快生了,没有钱到医院去,她打算自己在家里生。她非常清楚这一次如果遇象枫林出世时那样的话她就没命了。她也不愿意找左右邻居来帮忙,毕竟生孩子这么血腥的事儿找人帮忙总不太好。一个人在绝境的时候只能选择冒险,只能选择坚强,这大概就是人的本能,动物最原始的最本性的本能。
刘桂华肚子越来越痛了,紧一阵慢一阵地疼.她忍着痛哄枫林睡觉。枫林睡着以后,她疼得更厉害了,她坐在地上,将棉裤用剪子把裤裆剪开,做好临产前的准备。她肚子一阵一阵地疼,不由地喊出声来,后来喊的声音大了,枫林被她的喊叫声吵醒了。枫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喃喃地问,“娘,你怎么啦?”
“孩子,你睡吧,娘没事儿。”
两岁多的孩子已经懂点事了,他看到娘好疼好疼。枫林跳下床,趴在娘身上,他想用他的拥抱减轻娘的痛苦。刘桂华把枫林紧紧抱住,又下意识地赶紧推开,女人生孩子肚子疼的时候,她的手不知道轻重。刘桂华生怕伤到孩子。腊月天啊,刘桂华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的往下掉,她觉得肚里的孩子在往下沉,用力,再用力!
枫林紧紧地抱着娘,嘴里喊着:“娘啊!娘啊!”
刘桂华歇了歇,她一手抓着小板凳,另一只手抓着床沿,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力,再用力,“啊!啊……”刘桂华象狼一样一声高过一声长长地嘶鸣,她的哭叫声在她住的小草屋里急剧地回荡着。
孩子出生了。
刘桂华如释重负,靠在床上,喘着气,片刻,她硬撑着撑起身子坐好,给刚生下的孩子剪斷脐带,提着孩子的两条小腿,头朝下,朝屁股上啪啪两耳光,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她用事先准备好了布把孩子擦干净,用手在孩子腿档摸了摸。
“唉!又是个带把的。”她找了一块大点的布把孩子包好放到自己的心口窝捂着。
枫林见娘不喊叫了,他从娘身上抬起头,看着娘的脸,用袖头给娘擦汗。
娘睁眼看着枫林,脸上的肉动了两动,苦笑了一下。枫林把自己的小脸贴在娘的大脸上。
“没事,娘没有事了。”刘桂华轻轻地拍着枫林,“娘说过,没事的。咱家又来个小弟弟。”
……
刘桂华和金克智离婚那天,是她和婆婆关系的分水岭。有人只要问金老太,他俩为啥离婚?金老太总是说刘桂华性格强悍太凶太坏,小四儿跟着她受气,不离不行。后来金老四参加志愿军走了,一提老四参军的事,金老太就生气窝火,她说金老四的参军都是刘桂华逼的,小四离婚了心里难受,见刘桂华就来气,想跑远点,眼不见心不烦,等等。
在金老太太的五个孩子中,金老太最喜欢老四,她整个心都偏向老四,老四不管跟谁吵架,老太太都讲老四的理,而且还有一套理论根据,比如,老四跟他哥吵架,老太太就说,“要想好,大让小,你是哥,你当哥就该让着他”。如果老四跟老五老六吵架,老太太就会说:“哥哥的嘴弟弟的腿,你不听他的话打你活该”。老四在外面拈花惹草,用老太太的话说,有本事的男人后边跟的全是女人,没本事的男人身后屁毛都没有,寡汉条子。老四结婚以后每回吵架她都说刘桂华不好,他儿子一点错都没有。这样的娘怎么能带出好孩子呢?
刘桂华月子里,又逢过年,老金家一家子没有一个人露面,没人来看望坐月子的大人,也没人来看望刚出生的孩子,就连口口声声最喜欢的枫林他们也没来看过。更蹊跷的是,自从刘桂华离婚搬到42栋住以后,金家的那个小菜园也没人来种了,因为小菜园就在刘桂华的房子西头几步远的地方。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老金家和刘桂华断绝来往了。
47栋的老邻居张嫂来看刘桂华了。张嫂看看大人,抱抱孩子,又逗逗枫林,然后很怪慎地数落刘桂华,“你呀,就是个憨大胆,一个人在家生孩子,你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害怕呢?我听说了后背都发凉,我真没想到你能干这样的傻事。如果出了差和错,你死了不要紧,你就没想过这两个孩子怎么办吗?”
“张嫂,这说来说去不就因为没有钱嘛。”
“没有钱,咱姐妹一块想钱的办法。你也不能拿命赌着玩,你也用脑子想想,你现今不是一个人,你是两个孩子的娘。可吓死我了!还有,没有钱在家生,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啊,身边有个人总好些吧,有个人,出了事好去找人来帮忙啊。我总觉得咱姐们处的不错,没想到你这么外气。”
“我觉得我一个人能行。”刘桂华说,“那羊,那狗,不都是在家生娃吗?有时还在野地里生呢,也没见出过啥事。”
“人能跟羊跟狗一个样吗?亏你想得出来,你怎么不拿老母鸡打比方呢? 那老母鸡脸一红,生个蛋,疙瘩疙瘩跑了。”
刘桂华笑了。
“不说了,下回可不能干这样的傻事了。”
临走,张嫂给两小孩一人20000(旧币)块钱。
刘桂华不愿意要钱,她说:“张嫂,你能来看看我,我就感激不尽,你家有孩子,俺家有孩子,这过年俺两家谁都别给谁了。”
“我说你呀,四嫂子,你就怕担人家的人情,你就太要强,这么着吧,今年是你离婚的第一年,赶上你坐月子又赶上过年,给孩子的钱你让孩子拿着,给孩子买点肉吃,明年过年咱姊妹俩谁都不给谁,行不?”
刘桂华无话可说,只能收下了。
“张嫂,我想托你个事儿。”刘桂华说。
“啥事?说。”
“张嫂,我想把小的给人家,你帮问一下可有人家要。”
张嫂一下惊住了,她明白刘桂华真的遇上难处了,“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孩子怎么可以给别人家呢?”
“我一个人带俩孩子还要挣饭吃,真的顾不过来。再者,现在这针线活越来越难做,娘俩都挣不上吃的,娘仨更困难。趁现在心里还能舍得下,我想早点送给人家。”
“要不然,我去给老太太讲一下,让他们帮你带一个。”
“他们能帮忙带一个更好了,不知他们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都要先跟她说,不然老太太要来马后炮,那时候咱就有点缺理了。”
“那就这么办吧,先给他们打个招呼也好。”
香云和陈凱亮也来了。
香云一进门就想抱抱她最喜欢的枫林,刘桂华赶忙把她的手拨拉开,“大巴个肚子乱抱个啥,你自己还是消停点吧,千万不能大意。”
陈凯亮也笑了,拍着香云肩膀说:“重点保护,重点保护!”
香云逗了一会枫林,又去看看还没有满月的二宝,“弟兄俩都一样一样的漂亮啊!”
“光漂亮有啥用!我现在看清楚了,男人真不需要太漂亮,漂亮男人都是惹事精。”
“那还是漂亮娃好,”香云说:“长大了不愁找对象。”
聊了一会儿话,香云非要给两个孩子一人50000元(旧币),刘桂华还是攘来攘去不愿意要。
“我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两个孩子的。”香云说。
“你们来看看就不错了。”刘桂华说,“老金家老老少少连看都没来看过,我怎么能要你们的钱呢?不能要。”
陈凯亮办事爽快,就是那风风火火的样子,他从香云手里拿过两张钱,一张塞进枫林的小口袋,另一张塞到二宝的包被里,然后拉着香云就走,回头对刘桂华说:“哪天我让香云过来陪你说话。”
然后就跑了,刘桂华想追都追不上。
再说张嫂找金老太谈孩子的事儿。
“金大娘,你家又来个孙子,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该高兴了吧。”
“高兴啥?与俺一点都不相干。眼珠子都没有了,眼眶子还有啥用?”
“咋与你不相干的,不管他俩离婚不离婚,孙子还是你家孙子啊!”
“不相干,不相干。”金老太说着手还摇着。
“真不相干?我给你讲个事儿。”
“啥事儿?”
“刘桂华想把二孩子找人家送人。”张嫂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金老太啥表情,她以为金老太会很冲动,谁知道金老太平静的象没人搅动的水一样。
“她的事儿俺问不了,她想送人就送人吧。”金老太铁着脸,接着说:“不是我心狠不问她的事,我实在问不了,你看这个家,老头子天天死在街上,小五天天按班上,我这一到冬天就喘得直不起腰,我都这样了,还要给他们一天烧三顿饭,一顿不烧一顿吃不上。你讲讲我还能带动娃吗?破船揽不了载(重)了。”
张嫂见刘桂华时没说那么多,只是把老太太的困难说了说。
刘桂华说:“谢谢张嫂,让你费心了。”
张嫂说;“谢个啥,屁事没办成。你说这么好的孩子给人家多可惜,我要不是已经有了毛蛋和狗蛋,我真把他要到俺家去。”
“我不想给近处的人家,”刘桂华说:“给个远远的人家,眼里看不到,心里不难受。”
他俩正说着话,香云眼泪丝丝地跑来了,“俺四嫂子,我怎么听说你想把二宝给人家?”
“是的,”刘桂华说:“只能给人家一个,我喂不活了。”
等张嫂走过以后,香云对于刘桂华说,“我也经常给陈凯亮讲,你真的不容易,一个女人家又要挣着吃,又要带孩子,这年头钱又难挣。要不然这样吧,孩子你不要给人家,你自己带着,我每个月帮你50000块钱(旧币),陈凯亮也愿意。”
“不行,妹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朗朗的长天,你说帮到哪天才算帮到头,小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再说了,这么重的情,我到什么时候才能还上你,你肯定说不要还,但是不还,我心里能安吗?”
“俺四嫂子,要不然,你要给就给我吧,我来养活他。”.
“算了吧,”刘桂华说:“你自己马上就要添人进口了,两个小毛娃你能忙过来吗?养活孩子不是一天的事,你还是带好你自己的孩子吧。”
“没事儿。”香云说:“俺家还有陈凯亮呢,担子再重有俺两口子挑着,大不了稀饭烧稀点,饿不死。”
“香云,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想给近处的人家,长痛不如短痛,不能钝刀子割肉。我要给就给的远远的,给个我不认识的人家,一辈子看不见,一辈子不想他,也少给人家找麻烦。”
香云心里凉半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香云两口子与金老四的关系比铁哥们还要铁,这是他们三个人的秘密,外人是不知道的,当然刘桂华也不可能知道。他两口子不想看着刘桂华把二宝送给别人,真心实意地想收留二宝。刘桂华刚才说的话非常有道理,香云无言可以反驳,也不好申辩,更不能把话讲明。她也不能强制着把孩子留下来,进退两难。香云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想说又不能说,她不能说又想说,满身是嘴似乎都不能讲明白。香云的心七上八下,象打翻的五味瓶,又象搅开花的酱缸。
“枫林,到姨家去玩两天,姨给你做好吃的。”
“不去,我要看着弟弟。”
香云问:“老二起名了吗?”
“没呢,给谁家,让谁家起名去吧。”刘桂华对香云讲:“枫林这孩子不知咋啦,这几天说话少,吃饭也少,一天到晚楞乎乎的坐在那,一动也不动。”
“我是不是要带他到医院去看看?”
“我摸了,她肚子瘪瘪的,一点也不胀,没啥毛病。”
香云回到家,把刘桂华不想送给熟人,想把孩子远远的送给生人的意思跟陈凯亮说了。陈凯亮说:“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的孩子,你也不能硬当家。”
过罢年,二宝快满月了,张嫂过来对刘桂华说:“我帮你找了一家人家,西边矿上的,两口子不生,想要个孩子,一听说是男孩,高兴的不得了。”
刘桂华含着眼泪,点点头,同意了。
张嫂对刘桂华说:“我去给中间人说说等孩子满过月就过来抱,可行?”
刘桂华还是点点头。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二宝满月的第二天,那家人来抱孩子了,提了一篮子鸡蛋,还拿了个红包袱,红包袱里面有小孩的包被子,毛头衫,棉袄棉裤,还有小孩子穿的新袜子新鞋。另外包了个50万元(旧币)的红包。
枫林知道来人要把弟弟抱走,他赶忙爬上床,把二宝紧紧的搂住,“娘,我要弟弟,我吃半碗,省给弟弟吃,我省给弟弟吃。”
刘桂华突然明白了,平常都吃满满一碗饭的枫林,这几天只吃半碗。
“哇!”的一声,刘桂华放声大哭起来,娘哭,枫林哭,刚出生的二宝也哭,一家人哭成一团。刘桂华说:“好!咱不给人家,咱娘仨不管死活都在一块。”
张嫂哭,来抱孩子的那家人也哭。那家人把一篮子鸡蛋和红包袱留下来,拉着张嫂一块,走了。
多年以后刘桂华才知道,来抱孩子的那两口子是陈凯亮的亲戚,是陈凯亮托他们来抱的。
这一阵子老金家喜事接连不断。先是金老五金克信结婚了,新娘子长得眉清目秀,街坊邻居都一个劲地称赞,金老六金克芳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让一直忧心忡忡的金老太总算露出了笑脸。
金老五金克信结婚以后,老太太就把47栋东三户的房子让给了金老五,老两口在西小街上租了一间小房子单住。不过,这样也好,金老汉在西小街上做生意就方便的多了。
至此,一个轰轰烈烈的九口人的老金家就这样散了。
这天,王素贞带着人敲锣打鼓,来到金老太老两口在西小街租的房子门前,向金家报喜说:“金克智勇敢杀敌升班长了。”
没过几天,王素贞的锣鼓队又来敲敲打打来了,向金家报喜说:“金克智在朝鲜立了三等功。”
又过了两个月,王素贞的锣鼓队再一次敲敲打打来了,向金家报喜说:“金克智在朝鲜前线勇敢杀敌,当排长了。”
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月,王素贞和她的锣鼓队又来到金老太家门口敲了,这一回矿上的锣鼓队和秧歌队也来了。金老太老两口在西小街的家门口一时间锣鼓喧天,歌声震耳欲聋。矿工会的冯主任双手送来了大红喜报,喜报上面全是金光闪闪的金字,喜报说金克智在朝鲜307高地的保卫战中再次荣立三等功。同时,经中国人民志愿军80军105师政治部特批金克智同志火线加入中国共产党。冯主任念着喜报,说:“金克智同志是我们九龙岗最可爱的人!战斗英雄金克智不但是金家的光荣,也是整个九龙岗煤矿的光荣,矿工会号召全矿职工向战斗英雄金克智学习!”
大家振臂高呼:
“向金克智同志学习!”
“向金克智同志致敬!”
“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战无不胜的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同时,矿工会还送来慰问品两袋白面和一个红红的纸包,里面是慰问金。
金老太在背地里抹眼泪,但她当着那么多敲锣打鼓人的面还是笑着的,一个劲地说:“好!好!”
金老太就是有点抠门,矿上送来那么多慰问品也没给刘桂华送点去,刘桂华故意让她难看。她把枫林领到奶奶家不远的地方,指着奶奶家的门对枫林说:“矿上给你奶送了白面还送了钱,你问你奶要去,那是你爸在朝鲜战场拼命拼来的。”
枫林总是很听娘话,“噔!噔!噔!”的跑到他奶家里,伸着手,“奶,给我面!给我钱!”
金老太一看,哭笑不得,她知道这是刘桂华使着孩子来要的,马上就答应道:“好,奶马上给你。”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几张钱塞到枫林的口袋里,对枫林说:“钱你能拿动,那面你扛不动,晚上叫爷爷给你送去。”
金老太说完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枫林倒也听话,走上前踮起脚在奶奶脸上亲了两下,然后捂着口袋里的钱跑了。老太太赶忙撵出来,担心大孙子别跑丢了,当她看到刘桂华远远的站着,也就放心了。
老太太看着枫林,心里就象灌满了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