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华又给人家做针线活了,原来主要是给人缝补衣服。这一次捞起旧营生主要是给人做新衣服,打毛线,有时候还到单身宿舍去收衣服来洗,快到冬天的时候还给人家拆洗棉衣,那时候二五大衣(当时最时尚的男女短大衣)没几个人会拆洗,刘桂华能拆开,洗好,非常漂亮地再缝上。她不但给单身职工洗衣服,有时候还到俱乐部去,到大舞台去,那地方经常有外地来唱戏的,唱戏的人短衣裳小衣裳可以自己洗,大衣服长衣服就洗不啦,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洗衣盆。再说了他们都是天天能挣钱的人,也不在乎那点洗衣服的小钱。
长庚村住的人家都是矿上的房子,都有电灯,只有刘桂华家没有电灯,只能点煤油灯,刘桂华买不起缝纫机,给人家做针线活,不管是做新衣还是补旧衣全都是用手一针一线地缝,天长日久她天天手捏针的那个地方都磨出茧子,食指和小手指都是弯的,直到死那天她这两个指头都没有伸直。
有一天,刘桂华对两个孩子说:“我今天带你们去看戏去,你们可愿意去。”
不用说,两个孩子一听说看戏,高兴地蹦起来,他们过去只是在村里看过矿工会组织工人业余时间演的小戏,也看过农村人在路边上唱的小戏,就是从没进过戏园子,也没看过大舞台上唱的大戏,只是听大人们说过怎么怎么的好看,还说舞台唱戏的演员如何如何的漂亮。
晚上吃过晚饭,刘桂华抱着剧团人洗的衣服,带着枫林和红林朝俱乐部走去。前门进要收票的,他们娘仨来到俱乐部后门,娘敲了敲门,这时里面有人问:“谁呀?”
刘桂华说:“你们洗的衣服送来啦!”
门里有人答应道:“好!”
门开了,娘和他们都认识,那人一看娘三个一起来的,“哎哟,这两个儿子都是你家的?长得虎头虎脑的,好漂亮!”
剧团里的人就是会夸人。
娘说:“漂亮啥,天天淘气,我怕他们在家闲的慌,带他们来看戏。”
那人说:“看吧,看吧,别乱跑,别磕到哪碰到哪。”
娘把洗好的衣服交到那人手里,对那人说:“今天洗衣服的钱一共三块三毛五(1955年开始实行新币)。”
那人把洗衣服的钱给了娘,又把要洗的衣服包成一包交给娘。然后娘带着他俩一块去看戏。俱乐部侧面一前一后两个门,娘怕耽误人家看戏,所以从后门进去。俱乐部里全都是坐四个人的长椅子,前面人都坐的满满的,后面有点空位,他们找个不碍事地方坐下来。
俱乐部的房子好大好大,里面看戏的足足有五六百人。有两个卖瓜子卖香烟的,脖子上挂个大托盘在走道上来回走动,压低嗓门用小小的声音叫卖着,买的人好像也不太多。舞台上的灯雪亮雪亮的,有一棵大树,男的牵着一头牛,那女的跟他后面,两人对着唱。男的长得一般化,女的长得漂亮。他们扯着长音在那唱,唱的什么也听不懂,好象是女的喜欢那男的。娘说这唱的是河南梆子戏,戏的名字叫牛郞织女。怪不得那女的长得那么漂亮,原来是天上的七仙女。枫林只看到舞台上两个人你来我去来回走动,他们唱的是什么连一句都听不懂,只能看看热闹,场子里时不时地有人喝彩,还有人鼓掌。枫林啥都看不懂,红林更是屁啥都看不明白,没过一会儿就喊着困了要回家。
娘对枫林说:“红林困了,咱们回家吧。”
然后,娘仨就从俱乐部前门出来了,前门进去要票出来不要票,看门的男人也认识娘,他们点头打着招呼。后来枫林和红林又跟娘去了几回,剧团里的人有几个他们都认识枫林了。认识了,就来事了。
这一天,刘桂华正在洗衣服,在俱乐部唱戏的梆剧团来了两个人,刘桂华以为他们是来拿衣裳的,就说:“你们急着穿是吧?你看我这正洗着呢,到下午才能干。”
“不急不急,我们就顺道来转转。”年龄大一点的指着那年轻一点的对刘桂华说:“这是我们剧团团长,他很喜欢你们家孩子。”
刘桂华说:“团长我见过,就是没讲过话。”
刘桂华赶紧拿了两个小板子,让他坐下。
“我们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你商量件事。”团长说:“我观察一阵子了,我发现你这儿子是个唱戏的好苗子,让你儿子跟我们一块去学戏吧,你也不需要那么辛苦了。”
刘桂华笑笑,问枫林,“枫林啊,跟叔叔去学唱戏好不好。”
枫林说:“我不去,我不喜欢唱戏,那戏唱得我一点都听不懂。”
团长和那个老同志都笑了,刘桂华也笑了。团长说:“听不懂,没事儿,一开始听不懂,慢慢地就能听懂了,慢慢地就会唱了。我们那里有老师教的,学学就会了。”
“那我也不去。”枫林说:“戏里那话讲得都好土,好侉,好难听。”
团长一听这话笑得前仆后仰,“这孩子把河南话讲的一无是处了,还好土,好侉,好难听。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河南话,还是一个小娃娃评价的,嗯,有点天份!”
团长让刘桂华劝劝孩子,他又向刘桂华介绍了他们团的情况。他们是河南豫剧团,来淮南这一批人只是个分团,他们总团的团长叫常香玉,就是抗美援朝给志愿军捐飞机的豫剧演员。她从解放前到现在一直是全国有名,世界能挂上号的名角,有常团长引路,你孩子将来也能出名。
刘桂华说:“我想叫孩子上学,不想让他学戏。”
团长说:“我们是国家的大剧团,不是社会上的小戏班,我们那里有中学也有小学,学戏也不误上学。刚去几年,我们是管吃管住管上学,等到十五岁以后,就发工资了。我看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还是让孩子去学戏,你也不要那么累了,另外,你如果对孩子一个人去不放心,你可以跟着我们一块去,让你在团里干个临时工,给我们洗衣服,烧烧饭,管管道具,我们那里干杂活也需要一个人的。回到郑州,我在团里给你腾一间房子住。”
刘桂华看团长那么诚心诚意,不好意思硬拒绝,就对团长说:“这事容我再想想吧。我还得跟小孩商量商量,真是让孩子去学戏,还要跟他爸商量商量,还要跟奶奶和爷爷商量商量。团长,你说对吧。”
团长说:“你就先考虑考虑吧,和家人再商量商量,这事儿不急,过两天再给我回话,我们月底才走呢。”
“好,好,谢谢了,我跟家里人再商量一下。”其实刘桂华也只是个托词,她打心眼的不想让孩子去学唱戏,如果想的话谁都不要商量,她一个人就能做主。又过了几天,他给团长回话说家里人都不愿意,这事儿也就那么算了。
……
老金家1955年人丁兴旺,金老大来了个女孩,金老三也来了个女孩。金老五家头生是女孩,这一年又来了个男孩。金老六金克芳家。头生是男孩,这一年又来个女孩。今年老金家新添的三女一男四个小孩。金老汉不干小生意了,他干不动了,走几步路都喘得难受。金老太的身体也不太好,支气管炎,一到冬天整天躺在被窝里。两个老人没有一点收入,只能指望老五和老六给他们一点钱生活,金老大没有钱给,老大的媳妇钱把的紧,每到开支那天金老大的媳妇拿私章去开支,金老大花一分钱都要手心朝上向媳妇要。金老大媳妇说的也是实话,老头老太太有那么多儿子,你只是他侄子,又不是他亲儿子,你凭什么养活他们?
刘桂华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像鸡一样挠一点吃一点,更没有钱给他们,有时家里烧了好吃的,盛一点给他们送去。
金老太最近特别着急。他听说朝鲜的仗不打了,看到和金克智一起参加志愿军的人好多都回来了,可她的小四儿怎么没见回来呢?人没回来也该有个信呀?她天天去问邮递员有没有他家的信。邮递员都让她问烦了,跟她说:“金大娘,你不要问了,只要有信儿来我一准给你送去。”
她又想小四儿会不会被打死了呢?打仗肯定要死人的,常有的事。也怪了,那些在战场上打死的,公家早都把烈士证书送到家了。虽然她不想看到这个结果,但是她心里闹得慌,她想知道到底咋回事,这天她来到了王素贞家。
王素贞一看金老太进门,赶忙站起来,“金大娘来了,快坐!”
“你看看,你家上班的也在家,我还来打扰你们。”金老太说。
煤矿上的人经常称人家的丈夫为“谁家谁家上班的”因为那时候煤矿上的家属一般是不上班的。
经过几个回合,王素贞彻底死心了。王素贞知道金克智不喜欢她,虽然和刘桂华离婚了,金克智也不可能跟她王素贞结婚的。她把金克智搞去参军以后,三下五除二,立马从矿工堆里找到一个比她小六岁的,名字叫张家顺的男人结婚了。
张家顺是个老实人,赶忙搬了一个小板凳让金老太坐下。
王素贞问金老太,“金大娘,你可有什么事吗?”
“我真有点事儿,这些天我一直过得很烦,很闹心。”金老太说。
“金大娘,你说说有啥事儿,能办的我给你办。”
“啥事儿,还不是小四儿事吗?你看别人家和他一块参军的人都回来了,这个小四活不见人,死不见……,”金老太朝自己嘴上连忙打了两下,“呸呸呸”了几声,“你看我的嘴不主贵,我就想问问王主任,你看小四儿,不见人回来,也不见信回来,到底他现在怎么样了?你当主任的,你可知道小四儿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知道你就明明白白地对我说,你大娘我能撑住。”
“金大娘,我跟你一样,我也不知道是啥情况。”王素贞说。
老太急得坐不住了,站起来搓着手,嘴里嘟哝着:“你看这咋办,你看这咋办……。”
王素贞安慰她:“金大娘,你不要着急,明天我到矿上去,我到领导那里打听打听,看他们可知道是啥情况。”
“好,那就谢谢王主任了。别送,别送!”金老太摆摆手,走了。
其实王素贞这一阵的心里也纳闷,这个金老四到底怎么回事呢?人没回来也该有信儿回来,音信全无,有点不正常。
虽说王素贞恨金克智,但总是对他思思恋恋的,她想知道金克智现在遇上什么事儿了?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个情况?他该不会在战场上被打死了吧?被打死真好了,也煞恨了。那怕被打死也该有烈士证书来呀,怎么啥都没有呢?她想把这个事弄清楚。
当年征兵是工会办的,王素贞先跑到矿工会,工会上上下下问了个遍,大家都说不知道情况。志愿军退伍和转业回来的人安排工作都是工资科办手续,她又来到了工资科,矿工资科说回来的志愿军凭退伍证,转业证和区武装部的介绍信办工资手续,有一个办一个,其他的事就不清楚了,有再来登记上班的可以帮忙打听打听。说来说去,问来问去,还是个不知道。突然想到刚才工资科讲到转业退伍回来上班要有区武装部的介绍信。对,区武装部管军人的事,应该到那里去问,也许能问出个眉目来。
大通区武装部离九龙岗矿四公里八华里,除了每天两班火车,其他都是靠步行。王素贞是大脚,从小没有裹过脚,走路自然不在话下。她撒开脚丫子,紧走慢走,一口气来到了大通区武装部。
这一回拜到真神了,武装部有个穿军装的人告诉他,志愿军回国是分期分批的,大部分都回来了,还有一小部分没回来。另外还有被联合国军俘虏的战俘,回国后要先学习,还要办一些手续才能回来。
王素贞一听到“战俘”两个字,头脑轰地一下。我的天呐,如果他被美军俘虏了,这不要背战俘名声背一辈子吗?王素贞回到家,给金老太讲了讲打听到的情况,她只说志愿军回国是分期分批的,还有一部分没回来呢。压根就没敢说战俘不战俘的事。
对金老四的事儿,还有一个人特操心,那就是刘桂华。刘桂华对金老四的事儿总是疑疑惑惑,她总觉得哪地方不对劲。
她天天能看到,矿上原来和老四一起去参加志愿军的,今天这个回来了,明天那个回来了,老四怎么还没回来呢?她曾经问过金老太几次,金老太总是说没有收到信。那天她专门休了一个班想把这个事弄明白。她先在矿上打听了一圈子没有打听出眉目。她毫不犹豫地从矿北门出去,拐弯向西直奔大通去了。到了大通区政府,她打听了几个人,都说这事儿是武装部管的,她来到了大通区武装部。
刘桂华向一个穿军装的干部问:“同志,我想问一下,我家小孩爸爸参加志愿军到朝鲜去了,别人都回来了,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大嫂,我对你说,志愿军抗美援朝是一批一批去的,这回来呢,也是一批一批回来的,到目前为止大部分都回来了,还有一小部分在朝鲜支援战后重建工作,大概还要过一阵才能回来。”
“要多长时间能回来呢?”
“哎哟,这个可说不准,”武装部干部说:“可能早一天也可能晚一天,这个事是国家安排的,我们地方上的武装部也不清楚。”
“那到哪里能打听明白呢?到北京行吗?”
“我看到北京也查不清楚。志愿军回国每一批都需要两国政府协商定时间的,两国政府什么时候协商?这都不是能打听出来的。”
“我再问一个事儿,你看能不能查到,金克智死了没有?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这事我可以告诉你,没有牺牲,起码截止到现在,我们还没收到他牺牲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他没死?我看你连查都没查,就说他没死。”
“有没有牺牲这事儿不要查,志愿军对战场牺牲人员,只要查实清楚,都会按他们参军时的地址把牺牲的战士的名字发到我们当地政府,我们这边一接到通知就要把烈士证书送到他们家里去,这是一刻都不会耽误的。你如果到现在还没有收到烈士证书,就说明没有牺牲,起码是还没有查到他牺牲。”
刘桂华说:“听你这么说金克智还没有死?”
军人说:“只能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接到他的死亡通知。”
刘桂华好像有点安心了。
“你丈夫叫金克智,对吧。”.武装部军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志愿军战俘归国人员名单,我替你查一查在不在战俘归国人员名单里有没有吧。”
武装部军人查了一会儿,把那厚厚的几本名单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查到金克智的名字,说:“金克智在这个志愿军归国人员名单也没有呢。”
刘桂华问:“那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只有等。”
“目前正在统计战场失踪人员情况,只有等统计结果吧。”
刘桂华问:“如果失踪人员名单里再查不到怎么办呢?”
“这种情况不能说没有,双方打仗,如果战斗停止以后,我们的部队占领了那块地方,死亡的人员就好统计。如果我们没占领那个地方,对方占领了,对方在处理的时候,没人给你统计得那么细致。”
刘桂华想一想,说的也有道理,又问:“如果真遇到这种情况,又怎么办呢?”
“那只有听国家的通知和安排了。”武装部的军人说:“上级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安排。”
找来找去还是没有消息。
……
金家这一家人,弟兄是四五个,就没有一个管事的。金老四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弄哪去了?也没人着急,也没人操心,就象他们家里从没这个人似的,真烦人!刘桂华自己对自己说不管怎么说.他金老四还是枫林和红林的爹,不管怎么说,吵吵闹闹也在一起过了四五年啊。老金家没人问老四的事我就得问事,我再不问事,他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刘桂华想来想去,她觉得金克智现在毫无音信,有这些原因,一个是死了,死得尸骨无存。再一个可能性,就是金老四又在部队犯错误被逮起来了。因为金老四一直让她不省心,经常犯错误。用刘桂华的话说,他这个人狗改不了吃屎,也可能老毛病又犯了。
后来有人给刘桂华推测,说在志愿军里面犯过错误的人,送回原籍后够判刑的肯定在劳改队,也会通知家里。如果只犯点小错,不够判刑的,送回原籍以后有可能被关进公安局的管教队里面。听人说,公安局的管教队在八公山往南去的山窝里面,很偏僻的地方,
这一阵子刘桂华找金老四找得就象着了迷一样。
刘桂华虽然跟他离婚了,但是白天晚上心里还在想着他,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只要能打听点音信,她就想去找。这会儿她觉得应该到公安局的管教队去找找看。
刘桂华办起事来有时候风风火火的,说干就干。从九龙岗到管教队那地方有六七十里路,去一趟还真不容易。一早起来,刘桂华给两个孩子洗洗脸,抹点香香,再给两个孩子换上新一点的干干净净的衣服。矿上的六点汽笛声刚响,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了,
刘桂华带着两个小孩坐上火车,叽叽杠杠,叽叽杠杠,开开停停,停停开开,一直开了快三个钟头,火车才到开到八公山。娘三个下了火车就打听公安局的管教队,好多人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在哪里。在家就听人说管教队在八公山的山里面,刘桂华就顺着上山的路一直向南走,一边走一边打听。最后问到一个放羊的,总算问到地方了。放羊的老汉说,过了山口往南走能看到一片红房子,那就是管教队。
刘桂华带着枫林和红林。按照放羊人指的路,终于找到了公安局的管教队,到了大门口,当兵的不给进。这时从门岗房子里面走出来一个穿便衣的人,他对刘桂华说:“我们这里是公安局保密单位,外边人一个都不给进。”
刘桂华说:“不给进不行我来找金克智的。”
“金克智是什么人?”那人摇摇头,“不认识。”
刘桂华说,“你跟我一样是老百姓,可能不认识,我想找你们领导问问,也许你们领导认识。”
社会上新抓到的犯错误的人不够蹲劳改的,不够进班房的,就送到这里来了,实际上这个地方就像相当于后来的劳教所,那时不叫劳教所,只叫管教队。被管教人员在这里也不是白吃白喝的,是要干活的。食堂后面盖了两排猪圈,喂了几十头猪,猪舍后面有个养鱼的小池塘,另外还有一个养鸡场。喂猪喂鸡的饲料全部来自附近的山林和他们管教队的庄稼地和菜地。自己种的粮和菜,再打些猪草,喂猪喂鸡,鸡和猪的粪便喂鱼,池塘里的淤泥挖出来作为种菜种地的肥料,实现了绿色自循环产业链。
刘桂华打听到管教队被管教的人白天有民警和拿枪的解放军押着到外边干活。她看看天快到中午了,认为在外边干活的人中午肯定回来吃饭,她想站在大门口等着,看看能不能看到金老四。
这时门卫又来驱赶了她,“走开走开,我们这里不给接见,也不给探视。这里有规定,任何人不准接近。”
刘桂华这时有点急了,她对门卫说:“你们这地方是不是共产党领导?论不论理?我带两个小孩子从九龙岗跑到这里,你们不给我进,你讲怎么办?要不然我去找你领导问问咋回事?”
门卫听刘桂华讲从九龙岗来的,就对刘桂华说:“你不要往里进,你娘三个在门卫室里坐一会儿,你去帮你找领导去。”
门卫安排刘桂华在门卫室坐下以后,他向卫兵交代一声,进去找领导去了。领导一听说是从九龙岗来的,对门卫说:“我跟你一起到门口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个领导是管教队的副队长,姓朱。朱队长来到了大门口一看,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六七岁,小的四五岁,恻隐之心由然而生。问明情况后他很耐心地向刘桂华解释:“这里面所有的人,不管是被管教人员还是工作人员我都认识,没有你要找的金克智,他真的不在我们这里。你那么远来的,他要是在这里,我真的要让你们见面。”
刘桂华听他说的那么恳切,那么确定,只好说:“我信你的,他真没在这里,我就走了。”
朱队长说: “咱们这地方太偏,没有饭店也没有杂货店,这会都到中午了,吃了饭再走吧。”
然后,朱队长又对门卫说:“马上快到吃饭时间了,我给食堂打个招呼,你过一会儿到食堂来,把饭打过来,让他们吃了饭再走。打饭的时候多拿几个馍,连晚饭都拿过来。大人就不说了,小孩子回去在路上不能饿着。”
刘桂华一个劲地向朱队长说感谢,共产党的干部就是好,想的还挺周到。
娘三个吃完饭又回到了八公山火车站。火车叽叽杠杠地向前开着。……
红林说:“娘,我困了。”
“困了就趴我身上打个盹吧。枫林,你看好咱的包,我怎么头脑懵懵的也想打个盹。”
刘桂华把红林搂在怀里,自己也眯起了眼睛。
……她发现她找到金老四了。
金老四已经回到家了。
金老四抱着娘就大哭。“俺爹,俺娘,我想你们了!”
金老太也呜呜地哭着,“儿啊,这几年在外边受苦了吧,来!我给你下碗面条吃。”
……
好像还是他们秫秸夹的那个“屋中屋”里面,他们抱在一块,悄悄地说话。说着说着,金老四朝她脸上猛地亲了一口,刘桂华伸手打他,没打着。金老四起身就跑,刘桂华提着鞋底跟在后面就追……
金老四嬉皮笑脸。
刘桂华指着他的脸骂他,“你那姓金的一家子算人吗?用到我的时候喊我四嫂子,用不到我的时候,见了我都躲着走,绕着圈地走。”刘桂华照他脸扫手就是一耳光。
金老四伸脸接了过去,依然是嬉皮笑脸……
金老四又结婚了,好多的喜对联,好多的鲜花,金老四和那女的都穿着红褂子,红裤子,还戴着红帽子,古老的大紅色的衣裳。……那女人象是史老八家的女儿,又有点不像,……那女人好像是当兵的,穿着军装,还有肩章,穿着大马靴,好威武!金老四也穿着军装。穿着大马靴。两个人骑着高头大洋马,在草地上没命的往前跑呀,跑呀,……
“……桂华,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知道你受苦了,受累了,我知道。”金老四跪在他面前,抱着刘桂华两个腿哭啊哭啊。……刘桂华站在哪里,任由他抱着哭。她扭过脸去,咬着嘴唇,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往下流。……
枫林和红林的声音,“娘,娘,你怎么哭了?娘,你不要哭……”
刘桂华揉揉眼睛,看看四周,还在火车上。
“咦兮,怎么睡着了?”
……
九龙岗火车站。
最后一班火车也开走了,九龙岗火车站的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候车室的卫生。当扫地扫到东北角那个座位的时候,这时人们发现一个老头,倚着墙,头低着,身襟上湿了好大一片,两只眼和整个脸都是泪水。用手一试,没气了。大家都认识这个老头,好多天了,天天都在这里。只要火车进了站,有人下车,他就站在出站口那里看,好像在等什么人。
是的,他在等人,等他的“小四儿”。他是在这儿把他的“小四儿”送走的,他心里想着“小四儿”肯定也从这个地方再回来。他得了“魔症”,脑子不当家了,所以他天天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着。今天终于等到头了,等到了生命的尽头。
金老汉就这么走了,是泪水淹没了他的心脏,活活地,淹死的。
那一年,今天开这个人的辩论会,明天开那个人的辩论会,辩论会太多。她一个双手挠饭吃的女人根本没有时间管这样的闲事,金老汉死的事也是别人对她说的。一听说金老汉死了,刘桂华赶紧放下手里活,带着红林到学校给枫林请假,把枫林接回来以后,娘仨急急忙忙来到金老汉家。这时金老汉住的小屋门口己经围了不少人,刘桂华弯腰对枫林和红林说:“快去看你爷爷最后一眼,你爷爷走了。”
枫林睁着两只大眼睛,问:“娘,什么是‘走了’?”
“人走了,就是不在了。”
“什么是‘不在了’?”
这时候刘桂华才意识到孩子小,没接触过这些替代词,她俯下身,在枫林和红林耳边说:“人走了,人不在了,就是死了。”
枫林一听,“啊”的一声,拉着红林,拨开人堆,往里挤。就听到里面有人说,“哟!他两个孙子来了,赶快过来,给爷爷磕头。”
刘桂华也哭了,转身悄悄地走了。她和金老四已经离婚,这种场合不方便过去。
金老汉死后三个月,金老太也去世了,死的时候睁着眼张着嘴,好像有很多很多的冤屈要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