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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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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娘仨》连载

第三十六章 所有的机遇和巧合,都来源于……

制砖机是大通砖厂的。大通砖厂刚建厂的时候是马蹄窑,所用制砖机的规格不大,每一排只有16块砖坯,后来改成了轮窑,生产量大了,原来的制砖机有点小了,换了一个大的制砖机,老的制砖机更換下来一直放在仓库里了。砖厂厂长姓金,是陈凯亮采煤队的哥们。刘枫林到大通砖厂去看了一下,还能用。搅泥机、泥绞龙、压砖机,制砖平台全套都有。据说这台制砖机购进的时候是四万多元。金厂长还把刘枫林带到财务室让他看看财务帐,原来买的时候确实是4万多块钱,现在处理旧机子报价10000元。既然是陈区长介绍来的,要给陈区长面子,8000元不能再少。刘枫林感觉到有点贵,不好做主,回去把老排长又喊来了。

老排长到砖厂的仓库一看,搅泥机、泥绞龙、压砖机,制砖平台堆在一块也是不小的一大堆呢。老排长队对金厂长说:“你用好多年的旧设备,拆下来堆在这里也没啥用,只能按废铁卖,8000有点多了吧。”

金厂长说:“怎么是卖废铁呢?我是按旧设备卖钱呀,经常有人来看,对别人我要的是1万,对陈区长我不能要多,要给2000块钱面子,所以要价是8000。”

“便宜点,公家的东西,要那么贵干什么?我给你买两瓶好酒。”

金厂长开始诉苦了,“这个砖厂是“三线”厂,集体经济,所有东西都是大家的。太少了,我没法和工人交代,也没法跟劳动服务公司交代。”

金厂长所讲的“三线”是这个含义,煤矿上把采煤、掘进、运输、通风几个区称为生产一线。辅助部门,比如笆子房、木工房、机电科等部门统称为生产二线。煤矿上的“三线”,是指困难家属的生产自救部门,就是后来所讲的集体单位,煤矿职工们经常讲 “家庭困难干三线”,就是指这样的集体工厂。集体经济是自负盈亏的,面对的都是一个个家属老娘们,人多嘴杂,所以金厂长不敢迈大步办事。这方面的原因一讲开,老排长也能理解。价钱搞不下来,先回去吧。老排长和刘枫林打道回府,又回来了。

过了三天,老排长和刘枫林又搬来两员大将,陈觊亮和陈启敏。

陈凱亮对老排长说:“这个制砖机不能跟上次的推土机比,按2000块钱废铁价又给了一些配件,又带了一大桶柴油180斤,基本上就是白送。为什么徐矿长那么卖力呢?因为徐矿长还指望我给他办事呢。他有一个亲戚在我那里,报了几次矽肺病都没批,叫我给他想办法,后来我使出了一点办法,给他把那事办成了。”

矽肺病审批,就是工伤审批。煤矿的硅肺病审批是很难的。矽肺病在煤矿是常见的职业病,煤矿上这种职业病的人很多,为了控制工伤减员,煤矿一般从严控制,有的矿二期矽肺病都不给批工伤。还有的矿对三期矽肺病只要没有并发症也不批。矽肺病三期,而且又有肺炎、肺结核、气胸等并发症才给批工伤。矽肺病批下以后,享受工伤待遇,包括住院、治疗、护理、工资全部属于工伤待遇,去世以后,其家属都是工伤死亡家属待遇,其子女还能顶替安排工作。徐矿长委托陈觊亮办的这个事是一个与切身利益相关的很重要的事情,有很大的人情面子。

陈凱亮对老排长说:“这一次情况有点不一样,人家没有什么指望咱们的,都是我求他。所以价钱上有点难。再者,他这个砖厂是矿上的三线厂,集体单位。徐矿长卖给我们推土机按废铁价,他这边只能按旧设备处理价,这两个价差距就大了。国营大矿的事好办点,这些集体单位的事难办一些。咱们看情况吧,尽量弄。话再说回来,老排长,如果8000块钱他不愿意降价,咱们是买还是不买呢?”

老排长讲:“买新的得4万多,我打听过的,这些粗拉糙东西,旧的和新的差不多,都能用,讲起来8000块钱也管买,这已经给过你陈区长2000块钱面子了。”

“那行,我心里有数了,咱们尽量往下砍吧,砍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商量好了,一行四人往砖厂走去。

路过烟酒公司商店门口的时候,启敏说:“咱们这么多人过来,空着手不好,买两瓶酒吧。”

陈凯亮说:“行,买两瓶带着也好。”

启敏刚要去买,老排长说:“你们别动,我来,我这边能到队里报销。”

“两瓶有点少了,买四瓶吧。”老排长对营业员讲:“给我来四瓶古井贡酒。”

他们来到金厂长办公室,金厂长一见面,“陈大区长,怎么又把你惊动来了?罪过,罪过。”

“这不是吗?都是为了孩子。”陈凱亮说着把四瓶酒塞到金厂长的办公桌下面。金厂长推来搡去,似乎是不愿意要,陈凯亮把他往后拽拽,拉开他的抽屉,往里面塞了一个信封,金厂长又要打开抽屉往外拿,陈凯亮连忙堵住抽屉,不让他拉开,“好了好了,就这么着了。走,带我进去看看是什么制砖机。”

陈凯亮推着金厂长往外走,几个人又来到仓库。陈凯亮看了一圈,故意问金厂长,“咦,我怎么光看到制砖机,没看到电机呢?”

金厂长说:“我们卖的是制砖机,不带电机的。”

“老金,你让他们自己配电机,他们怎么知道配什么型号的配多大的电机呢?”陈凯亮说:“也熊吧(淮南话,算了吧),老金,你好人当到底,你给我配好电机,配到拿过来就能用。你要是缺电机,我叫你们矿机电科大洪科长给你搞两台过来,羊毛出在狗身上,不就行了吗?”

金厂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苦着脸:“俺哥,我缠不过你可好了,我给你把电机配好,配到你拿过去就能用。”

陈凯亮拍拍金厂长,开心地笑了。然后把金厂长拉到一边,两个人叽叽咕咕一阵子,最后陈凯亮说:“那就这么办了。哪天安装砖机子,你去我也去,长岛农场,俺弟兄俩好好的干一杯,喝到认不识家为算。”

金厂长说:“今天就搁这喝吧!”

“今天就不打扰了。我就喜欢喝老排长那地方的鱼头酒,刚从塘里打上来的活蹦乱跳的,大头鲢子鱼,光吃头不吃身子,在锅里煎得霜黄霜黄的,然后加上井水,煮出来雪白雪白的汤,好吃的羊熊样。”

“跟哥在一块喝酒就是开心。”金厂长说:“咱弟兄俩还真有怪好几年没在一块喝过了。”

“哪天到他长岛农场去见面,这回一定要喝好,喝出水平来!” 然后陈凯亮对刘枫林说:“儿子,你拿6000块钱跟你金叔一块,把钱先交掉。”

交过砖机钱以后,陈凯亮跟金厂长又嘻嘻哈哈一通,然后告别,走了。

路上,老排长对陈凯亮说:“陈区长,今天你要不来,这个事情办不这么漂亮。”

陈凯亮说:“我和老金这几年来往的少点,原来在一块处得很好的,是一块滚过稻草的伙计(解放前在煤矿工人睡大席棚里面的稻草通铺,在这里的意思是老交情)。”

“不光是你们弟兄们关系好,还有你陈区长本事大,不愧为老江湖。买酒的时候,我还想着酒好买礼难送,这回我学会了,送礼是这样送的。”老排长突然想起个事,马上问陈凯亮,“我看你塞给他一个信封,厚厚的,还不少呢,多少钱?我现在给你?”

“算了算了,我给过就算了。”

“办公家事,哪能让你个人掏钱呢?”老排长说着拿出一沓子,大概1000块钱,硬塞给陈凯亮。

陈凯亮说:“没有这么多,我只给他500块。”

排长把500块钱给了陈凯亮,然后对两个孩子说:“出外办事,能把礼送掉,能把钱塞掉,还能把事情办好,这就是本事。我这人拿着钱都塞不掉。上次来的时候问过他了,他讲过的8000块钱不包括电机。现在人家又让2000块钱,还送三个电机,三个电机就5000多了。”

陈凯亮说:“买设备一般是两种价格,单买设备多少钱?配好电机多少钱?两种价格差距还怪大呢。我就是装个傻?想讹他的电机。哈哈哈……”

第二天,枫林带着两部四轮拖拉机,装得满满当当,把砖制砖机拉回来了。拉制砖机的时候,枫林专门带了个卷尺,带了个小本本,到砖厂的制砖车间看了一圈,量了量设备的安装位置和搅泥池的长、宽和深度,把制砖机安装的各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虽然制砖机买来了,但是围绕制砖机配套的房屋、用具、小板车等等还很多。比如制转机安在哪个地方?现有房屋合不合适?使用现有房屋,还要对房屋进行改造,不用现有房屋,就要再建厂房,那事情就大了,时间也长,花钱也多了。老排长决定用原有的砖坯房安装制砖机。将来如果砖坯房不够用,慢慢再盖再增加。

场地解决了,小板车也是个大问题,大概需要四部铁斗子小板车,将推土机推上来的土转到搅泥池中去。需要十部砖坯车拉砖坯,砖坯车上还要有托砖坯的木托板。另外,还有一些东西置办,比如砖坯架上用的顶篷盖和四周的草帘子,这些都需要买材料制作好的。

老排长决定三步一起走。一是制砖机的安装,二是配套车辆的购买和制作,三是配套用品用具的准备。这中问又牵涉一个问题,市场上卖的小板车架子都是木头架子。砖厂用的小板车都是都是铁斗子,铁架子,这些东西到哪里买?这些都需要认真考虑,并且尽快到位

陈启敏用了很大的气力,又是打扫房子,又是买床,又是拿被子来, 结果只呆了一个多月就抽工了。1970年下乡知青抽工的时候不分矿务局单位还是市属单位都在一块抽工。1972年矿务局抽工只抽他矿务局职工子弟。结果矿务局和市里闹翻了,市里抽工的时候只抽市属单位的人。这样一来麻烦了,矿务局用的男工多,用的女工少,所以矿务局职工家属女知青抽工特别困难。陈启敏属于生产一线岗位职工家属优先照顾,抽到矿上以后安排在技术科当描图员,在煤矿上坐办公室当描图员不是一般人能干上的工作。

刘枫林他们队的两个女生父母亲都是矿务局系统的职工子弟,这次也抽空回去了。张雅芳虽然也是矿务局职工子弟,因为她母亲被抓起来了,政审不合格,没有走成。对此,张雅芳心里非常难过,唯一感到安慰的就是刘枫林没有走,在这里陪着刘枫林也是很美的事。

启敏下放农村以后,她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不去,不要工分就可以了。进矿上班以后没有特殊原因是不能请假的,但是她又担心枫林的生活没有人照顾,于是决定在临走之前再去找老排长谈判谈判。

“老排长大叔,马上我要走了。”

“我听说了,好啊,天高任鸟飞。”

陈启敏问:“排长大叔,当初我们讲好的事,你可记得了?”

“记得,我这人说话算话。”

“你再给我再讲一遍,我看你真记得还是假记得。”启敏任性中带着点撒娇。

“我给你再讲一遍。”老排长也笑了,“想尽一切办法推荐你哥上大学,必要的时候我们一起上,你指向哪里,我打向哪里,不获全胜,绝不收兵!丫头,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谢谢大叔。你看俺哥白天黑夜在那忙,怎么有时间复习功课呢?到时候考试考不好怎么搞呢?”

“嗯,这也是个大事,回来我好生想想,想好了我对你讲,可照?”

“照!”启敏说。

淮南话中的“照”具有“行、管、可以”的意思,“可照”,就是“行不行”的意思。

启敏这小丫头就是事多,接着他又讲出了一件事,老排长犯难了。

“排长大叔,我还想给你讲个事。”

“丫头,你有事只管讲。”

“我现在发现,云姐姐有点喜欢俺哥。”

“喜欢你哥的人多了去了,俺这村上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你哥的,我也喜欢枫林。”

“大叔,我讲的喜欢和你讲的喜欢不太一样。”启敏的表情有点鬼乎。

老排长问:“说说你讲的喜欢是怎么个喜欢?”

启敏把头凑到老排长跟前,把左右手的两个食指往一块碰了碰,“我讲的喜欢是这个喜欢。”

老排长眨眨眼,若有所思,“怪不得这一阵子我看她没事就往枫林那里跑呢。丫头,你不喜欢你云姐姐?.”

“喜欢啊,没说不喜欢。”启敏故意顿了顿,话峰转了个弯,“不过,我觉得俺哥现在谈对象有点早,大学门还没进,等到毕业还有四五年,谈对象的事还是缓一缓吧,我怕俺哥分心。你没听人讲过吗?床上四条腿,念书日白鬼(淮南土话,日白鬼就是白忙、瞎扯)。”

“丫头,这事我好像不好多说。”老排长有点为难,“新社会新国家,婚姻大事都是自己做主,娘老子也不能包办。好,这事我心里有数了,只能说心里有数。”

“行!有数就行!”启敏也不能硬叫他去干涉,他也干涉不了,所以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老排长准备今年一冬天把制砖机的所有方方面面都搞到车马炮齐,明年开春大干一场。他对枫林说:“砖机子买来了,你就立大功了,现在我准备聘你为做生意的顾问和技术顾问。那个做生意顾问官话叫什么称呼?”

“经营顾问。”

“对,对,就是那个经商顾问。”老队长说:“你这两顶帽子,一顶帽子一个月300工分,两顶帽子一个月600工分。顾问嘛,就是我顾不过来你再帮我问,这两方面的工作都交给你,你办好就行,没有上下工时间,我顾不过来再找你来问事,你好好学习去吧。”

枫林说:“这样不好吧,生产队的壮劳力,一天就10分工,你给我600分工,人家能没意见?肯定有意见。”

老排长说:“我就不怕别人有意见,谁有意见谁出来干,砖机子坏了,推土机坏了,小四轮坏了,谁能干谁来修?我不是小瞧他们,除了你还真没有人能拿下来。我马上还准备大发展呢,造瓦,谁有本事谁来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嘴功不行。干这些事是用脑子的活,不能有上下班时间。如果论上下班时间不得了,那夜里想事情睡不着觉怎么算?可算上班?好多事情都是夜里睡不着觉想出来的。如果不算上班,我良心不忍,如果算上班,我那300工分,600工分包不住。就这么办吧,一个月600公分,没有上下班时间,有事喊你,没事就算,好好学习。”

枫林笑着说:“还是在大会上给大家公布一下,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悬个赏,招个聘什么的都行。避免大家有意见。”

“我就不怕哪个人有红眼病,有红眼病的人最好伺候。”老排长说:“如果我手底下真有这样有本事的人,那一分工只值4分钱,5分钱,8分钱的时候怎么没人出来干?现在我们一分工马上要值3毛,值4毛了,这钱从哪来的?是用脑子干活干出来的,不是大水淌来的。”

后来开了个队委会,队委一致同意,又开了一个社员大会,大家认为能者多劳,多劳就要多得,不要亏待人家,认为老排长干得对,因为大家都收到了实实在在的效益,所以一致拥护老班长的意见。

陈启敏要求的学习时间问题,老排长就这么安排好了。

知青组的蒋同军生了红眼病,来意见了。

蒋同军会上没提意见,会后,他找到了老排长,说:“老排长,我对你的决定有意见。”

老排长说:“你什么意见尽管讲。”

“我们这些人累死累活,一个月就300分工。”蒋同军说:“他刘枫林天天不要干活,不要按点上工下工,还能拿600分工,是有点不平均,不正常。”

“刘枫林是凭本事拿工分,你要有那个本事也照样给你那么多工分,同工同酬嘛。”

蒋同军笑笑,“刘枫林那点屁毛小区区本事,唬你们能唬住,唬我们他唬不了。”

“他那两样活你也能干?”老排长说:“一个是做生意,二个是修东西。”

蒋同军信心满满,“没有问题。”

“好!我们缺的不是出体力的,缺的是人才。”老排长马上给他安排活干,“河底下小四轮趴窝了,刚才他们对我讲,我还没安排人修呢,你现在先把它修修好吧。工具,小四轮上有,另外,不够用的你到窑场工具房去拿。”

蒋同军来到河下窑厂,刘枫林修小四轮的时候他也帮过几次忙,自认为学会了,于是就动起手来。他先试试是不是能发动着,试来试去打不着火。开小四轮的毛勇告诉他:“油路电路都试过了,没有问题,就是打不着火。”

蒋同军先查电路,再查油路,“哪里都没有问题啊,这怎么搞的呢?”

他开始动手拆柴油机,一直忙到天快黑,还是没查出问题,急得焦头烂额,满头是汗,唉,不单是发动不起来的问题,他把那个小四轮柴油机拆开了,光会拆不会装,现在装不回去了。眼看天就黑了,毛勇还在一旁催得难受,他摊了一地的零件就是不知怎么装了。

老排长来了,问他:“还有多长时间能修好?”

蒋同军这时候无法言语,不知讲什么好。

老排长问他:“马上天快黑了。我让刘枫林过来试试看行不行?”

“那你叫他来吧,我都修不好,我看他来了也不一定能修好。”

老排长对开小四轮的毛勇说,毛勇,你去,把刘枫林喊来,天快黑了,让他带个电筒来,照着亮。

过了一时,毛勇把刘枫林喊来了。枫林来了以后,先是把所有零件摆摆理理,检查检查是不是齐全。然后开始装小四轮柴油机。不到半个小时安装完毕,只见刘枫林这摸摸那看看,然后摇动摇把,嘣嘣嘣嘣,发动机就发动起来了。毛勇高兴地跳上小四轮,拉砖去了。

蒋同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有点不好意思。老排长也没说他,只是说:“都收过工了,回家吧。”

离开了窑厂,老排长对蒋同军说:“当修理工要有个过程,我理解你。做生意方面你可行呢?现在推土机上的活多,还需要买一台推土机。我们现在的推土机是2000块钱买来的,人家还送一桶柴油和备件。我现在愿意出5000块钱,你再给我买一台推土机来,行不行。”

蒋同军经过刚才一折腾,不像原来那种信心满满了,也不敢讲大话了,只说:“我想试试。”

“想试试就试试!”老排长很大度,对蒋同军说:“给你半个月时间,如果把推土机能买来,我像对刘枫林一样,我给你加倍的工分,半个月300分工。如果半个月买不来,对不起,你一分工都没有。”

蒋同军心想,我就不信了,拿钱还能买不来东西?领命而去。

开小四轮的万勇是个好学的年轻人,刘枫林和蒋同军的本事他都看在眼里,对刘枫林口服心服,事后他问刘枫林,“枫林哥,蒋同军没来之前,我摆弄半天打不着火,蒋同军来了也打不着火,他还把发动机拆得一屄屌糟,还装不上了。你一来,三下两下就给干着了,怎么搞的呢?”

“发动机没有问题,就不应该拆它。”枫林说:“前几天我就给你们讲过,天冷了,发动机难打火,你把风门关一点再打火,一下就打着了。”

“我关风门了。”万勇说:“我看蒋同军打火的时候也把风门关上了,怎么都打不着呢?”

万勇觉得有点奇怪,好像这个小四轮怕刘枫林似的,只要刘枫林来到一拨拉,它马上就老实。

刘枫林是一个心里不揣奸的人,他很实在,对万勇说:“一开始打火就要先关上风门再打火。一开始不关风门,打不着火,这时把火花塞就弄潮了,火花塞弄潮以后你再去关风门,任你再怎么拼命地摇,累死也打不着火。关键点在于一开始就要先关风门。”

“原来是这么回事。”万勇长长地呼了口气,“嗨,那个蒋同军来了,还没试两下,他就去拆发动机,纯粹杀猪吹屁眼——外行!差点把我的小四轮给拆坏了。”

蒋同军知道刘枫林的推土机是从矿上买来的,他也学着刘枫林那样一个矿一个矿地找,后来他又扩大范围找,找安装公司,找盖房子的,找选煤厂,最后在淮河堤防所下属的一个公司找到了一台,一张口35,000,分文不能少。他又到卖推土机的物资局去问,物资局的回话是,今年做计划,明年来拿推土机,不同型号不同价格,大概在5至7万不等。

蒋同军折腾半个月,回来向老排长汇报,老排长说“新的肯定不买,旧的35,000也买不起,现在用的就是2000块钱买的,我说你不行吧,你还不服气,看到了吧,这就是300工分和600工分的差距。”

蒋同军仍然不服气,“我跑了半个月,腿都快跑断了,人家没有卖的,我怎么搞呢?有卖的你又嫌贵,”

“现在用的是2000,你看的是35,000,我能买吗?”老排长说。

蒋同军说:“刘枫林2000块钱能买来,那是因为他赶巧了,你让他现在再去买试试。”

“不要试试不试试,”老排长说:“我要叫刘枫林去买,他肯定能买回来,5000块钱还不得多。”

蒋同军跑了一大圈子了,全部都跑过来了,他心里有数,他就不相信刘枫林还能买来。

“小蒋,你不要不服气,山里红是猴吃的,猪吃了捣牙。你不要不相信人家的本事,一个月能拿600工分,那是全队大家都同意的,人家的本事值那个工分数,人家也能干出那600工分的活。”

蒋同军说:“我总觉得你偏向刘枫林。”

“我不是偏向,我是爱将。再说那个推土机吧,刘枫林早都找到过了,5000块钱,我因为现在钱不太凑手,也不是特别急等用,所以没去买,你想不想知道这个推土机在什么地方?”

蒋同军仍然不服气,他心里想整个淮南市的大矿小厂,什么公司我都转过来了,我就没看见呀?这就奇了怪了。蒋同军问老排长,“你说的那台5000的推土机在哪地方?”

“你可想知道?”

“我想知道。”

“千万不要说这是你的本事。”老排长笑着对他说“这台推土机是刘枫林找到的,我也去看过了,在田家庵的废品回收公司。这台推土机是大通矿卖给废品公司的,废品公司3000块钱收,5000块钱卖,是刘枫林一路寻过去的。”

蒋同军一拍脑袋,“我的天呐,这个地方我怎么没去看呢?”

“你没看到的还多着呢。”

“怎么?其他地方还有?”

老排长点头,说:“还有一台,也是刘枫林找到的。”

“在哪地方?”蒋同军问。

“还想知道?”老排长顿了顿,摇摇头,“不能再讲了,我现在钱不凑手,你要走漏了消息,别人买跑了,我上哪买去?”

蒋同军硬是不相信,他觉得老排长是护着刘枫林,故弄玄虚,他说:“根本没有了,讲不出来,你就不要讲了。”

“你不要请将不如激将,我要能讲出来怎么搞?”

“你要能讲出来,老排长,我撅着屁股给你踢!”

“真的?”

“真的。”

“我告诉你,在化肥厂铁路专线跟前, 推煤推焦炭的,不信你去看看。”

蒋同军彻底没劲了,“我的天哪,只想到化肥厂生产化肥,怎么还能用上推土机呢?”

“这就是你和刘枫林的能力上的区别,不要讲我偏心,他的能力就值一个月600工分。”

蒋同军无言以对,从老排长的角度来说,他非常希望蒋同军也有很好的能力,他算看明白了,从前挣钱靠力气,现在挣钱靠的是能力。

“老排长,我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蒋同军说:“我和刘枫林是同一天到这个地方,同是老三届学生,文化程度也是一样,凭什么我只拿300分,他拿600分还不要正点上下班,我面子上过不去。”

“看来你还是不服气。”老排长笑了,问蒋同军,“可想再试了,我还可以再出题目。”

“我服气一半了,还没彻底服气,你再出个题目,我要是做不好的话,我彻底投降。”

“真的?”

“真的,这回再做不好,我保证撅起屁股,让你两次做一次踢个够。”

“这个题目刘枫林还没做呢,你先去做做看。”

“行!你说吧我觉得我该不能样样都不行吧。”

“我们制砖机上马以后,配套的小板车还没一点着落,”老排长说:“周转泥土的小板车和拉砖坯的架子车估计15辆,底盘(车轮子)要买新的。你们到制砖机的轮窑厂和红星砖厂去看看,看看人家车子是什么样子的,最好问问在哪买的?多少钱一辆?主要考虑自己做怎么做,用什么材料做?多少钱能做好?到哪买材料?你两个在一个起跑线上竟争,比一比,谁的方法好,谁的价格低,谁就是赢家。”

蒋同军说:“行,比就比,我不相信这一方面我还比不过他。”

过了十天,蒋同军的方案拿出来了。他到轮窑厂和红星砖厂去做了实地调查,人家的车架子和木托板都是在木器厂定做的。车架40元一个,托板10元一块,托板每辆车上10块,10辆车的车架子和托板配套好1,400元。转泥土的铁斗车架在铁工厂定作的45元一个,一共4个,小计180元。这些东西也可以用铁管子,铁板制作,新管子没有钢材指标不卖,旧管子旧铁皮,物资回收公司卖要2000块钱一吨,算了一下,加上焊工费和买木架子车钱数差不多。

刘枫林对于砖坯车和斗子车在买制砖机的时候,他就看过了,然后他画了两种车子的图纸,又到红星砖厂和轮窑厂对照人家的车子复核了一下尺寸。他有不少1970年抽工抽到化肥厂的同学,路过化肥厂的时候,到同学那里叙了叙,同学们又把他带到机修车间的管铆焊工段找到那里的同学,大家说全部都可以用旧铁管子,旧铁皮去焊,这些废品在厂里买,估计也就300块钱,是不是卖给私人要和设备科联系,处理废旧钢铁的权限在设备科,枫林看到在化肥厂的废品大院里很多的钢管,可以买回来盖房子,也可买回来转让给农村人去盖房子,这样能从中间赚个差价。综合这些考虑,置办好砖厂用的配套所有车辆的车架和托板基本上不要花钱,可能还会赚点钱。

蒋同军与刘枫林的两个方案一比较,刘枫林的方案明显占优势,他们两人的差别是:刘枫林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想尽一切办法省钱,不花钱也办事,而蒋同军只看到花钱去买。蒋同军无话可说。他在心里骂自己,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到化肥厂同学那转一圈呢?我的脑子怎么上锈了呢?他又狠狠的骂刘枫林,狗东西,处处都想表现,最好在大马路上让汽车压死,赶快压死!

刘枫林以长岛农场的名义起草了一个给淮南化肥厂协商函,函中从生产自救和夏汛灾后重建的角度论述了他们需要加固房屋,加固桥梁,制作小板车架等需要,请求化肥厂领导帮忙解决一点废旧钢管。自己的面子不够,写了个报告带着老排长一块到连里,到独立营营部,层层请示,请求独立营领导在他的起草的函件上盖章,营领导一看,嘿,这不就是想买废品写个介绍信吗?可以!“啪”!章子就盖上了。介绍信真是气派,关于什么什么什么的协商函,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安徽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第九独立营”。刘枫林的办法和当年陈启敏方法一样,直接找领导,找大领导。他直接来到化肥厂党委书记办公室,党委书记拿过信函一看,哟!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事情不大,不就是买点废旧钢管吗?可以!大笔一挥,“请设备科酌情办理”!

刘枫林拿到一把手的批示以后,我先和同学商量,确定买哪种钢管最实用,同学把他带到一个大设备跟前,告诉他,“这是一个换下来的热交换器,内部全部都是DN50的无缝钢管,你买回去不管是焊车架子,还是盖房子都能用得着。”

枫林说:“这么一个大家伙也拉不动啊!”

“拉不动好办,”同学说:“让管铆焊同学过来给你割开,割的一根一根的,回家就能用。你光要钢管不一定好用,那边废料堆上你看看,你需要什么就拿什么。”

枫林把东西物色好以后,他们便拿着书记批示来到设备科,大书记都批过了,科长照办,问,“你想买什么?”

同学帮助刘枫林回答,“就是废料仓库那个热交换器里面的管子。”

科长说:“行,你们都是同学,帮他割割弄弄,拿去用吧。”

“科长,”刘枫林问:“你看多少钱一斤呢?”

“支援农业,只能象征性收个废品出售价格,500块钱一吨吧”

枫林高兴死了,安排同学帮他割管子,同学看看废料堆上凡是在农村能用上的都帮忙捡到一堆。枫林悄悄地告诉老同学,“好好干,马上要过年了,我回家给你们一人搞一大嘟噜猪肉来。”

刘枫林回到长岛农场把事情经过给老排长做了汇报,老排长笑得嘴裂好大好大。

刘枫林从副业连的副食品商店,拣瘦一点的大猪买了一整个,让他们每十斤切一块包好,然后用编织袋装好带到化肥厂,该意思的都意思到。又过了一天,枫林带上两个小四轮拖拉机,废钢管废铁皮装了满满两拖拉机,象征性地交了500块钱全拉回来了。回到家一卸货,嘿,里面还有五大把电焊条,这又是老同学们放上去准备下一步焊车架用的,五大把电焊条不值500元也值300元吧。

两人的差别是,刘枫林想尽一切办法利用人脉关系去省钱,而蒋同军就没想到利用人脉关系,也可能因为他没有什么关系能利用。

所有的机遇和巧合,都来源于你的善良、宽容和智慧。

蒋同军看不到自己与刘枫林的差距,满心的羡慕嫉妒恨,在肚里骂刘枫林,“逼东西,我这回没搞过你,下回有机会一定把你搞倒,蛇打七寸,在你刚探头,刚想表现的时候,我就把你干倒!你不要得意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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