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以来,金老太家的变化很大,老二到南京发展去了,老三回老家卖肉去了。老大金克仁结婚了,娶的是一个河南逃荒来的穷人家的闺女,女人长的挺俊,也很勤快。老四不在采煤队干了,干上了专职的风镐修理工。他和那个又脏又累的刨煤活终于再见了,虽然还下井,修风镐的活要轻巧的多,只是工资不高,只有采煤工大工一半的工资。还有一点很重要,老四现在旷工少了,二哥三哥走了,大哥单独过日子去了,这个家里只有他和老五扛着,自己工资又低,再旷工真吃不上饭了。
金老太这一阵子特别高兴,她发现小四家桂华怀上了,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事。还有一个事,女儿对象谈好了,谈的是一个河南的小伙子,人长的高高大大的,虽然算不上漂亮,但是特别壮实。现在刘桂华收拾菜园子有三个半人干活了,她和大嫂,还有小姑子,老太太只能算半劳力。功夫不辜负勒快人,他们家这个小菜园收的蔬菜不但够全家吃,吃不完的时候金老汉挑到街上去卖。金老汉一年到头挣的钱,细算起来够他老两口吃还有剩余,因为老少在一块吃饭就没细算过。
金老四这一天不摊班,他看家里水缸里的水见底了,就拿出水桶到大洋井去挑水,大洋井在四十七栋西头,他们这一道房是离大洋井最近的一道房。王素贞住在四十八栋的西一户,她家离大洋井更近。这时候她正坐在门里边嗑瓜子,看见金老四来挑水了,她赶忙站起来,抖抖大襟上的瓜子壳,赶忙提起家里的水桶也往井沿上去。
“四哥,你挑水!”王素贞热情的打招呼。
“嗯。”
“四哥,能不能也给姐挑一挑水过去?”
“小事,”金老四笑着说。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两桶水,挂上扁担给王素贞挑到家里去了。
金老四把水挑到王素贞家厨房门口,一看,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她家并不缺水,往水缸里倒了一桶,水缸就满了。
“这一桶倒哪?”金四问。
王素贞拉了个脚盆过来,说,“就倒这里吧。”
金老四把另一桶水倒进脚盆里,然后挑起两只空桶要走。
王素贞拉住他说,“四哥,忙啥?坐会呗。”
“马上要到晌午,该烧饭了。”
“少坐一会呗,姐有好话跟你讲。”
金老四进了大屋,在板凳上坐下来。
王素贞问:“我就问你,风镐修理工也干这一阵子了,你觉得怎么样?”
“活轻巧,就是工资低点。”
“我再给你找一个拿钱多又轻巧的活,你可愿意?”
“哪有这样的好事?”金老四笑了笑,“活轻巧拿钱就少,想拿钱多就要干重活。”
“就说你愿意不愿意干吧。”
“肯定愿意干,有这样的好事谁不干谁傻!”
王素贞抿着嘴,光笑不说话。
“说呀!怎么光傻笑,你是逗我玩的吧。”
“不是逗你玩,真有这样的活。”王淑贞说:“我就怕你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这个活一个班都不能塌。”
“原来我真有好旷工的毛病,那是因为采煤的活太累太难受,自从你给我找了这个修风镐的活以后我一个班都没旷过。.”
“我也听说了,这一阵变成好人了。”
“那你快说啊,到底是什么活啊?”
“看你急的。”王素贞把金老四往屋里拉拉,拉到床沿上,说:“昨天,潘把头在俺家打牌,他说有个监工不干了,空出一个缺。”
“我觉那活我干不了。”金老四说:“都是一个矿上的老少爷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脸一拉,拿鞭子抽人.,我干不了,还是老老实实修我的风镐吧。”
王素贞说:“谁都不是从娘肚子生出来就会当监工的,不会,可以先练练,我对你说吧,在井下你看到那些偷懒躲滑,光拿钱不干活的人你就来气,这一来气就想抽他,如果他顶嘴你更想抽他,几天下来你就学会拿鞭子抽人了,监工都是这样练出来的。”
“真的?”金老四将信将疑。
“听姐的不会错。”
金老四心里翻腾起来,想,“监工这活真的不错 ,自己不要干活,专门看着别人干活,据说一个月能挣二十块大洋。”
王素贞看金老四有点心动,说:“好事,听姐的不错。你要是觉得行,我就跟潘把头说去。”
“那就先试试。”金老四抬身又想走。
“哎!别慌。”
“又怎么了?”
“上回我给你找的修风镐的活你都没谢我呢。”
金老四赶忙拦住话头,急忙说:“这回要是办好了,我一定买重重的礼物谢谢你。”
“别说的那么远。”王素贞一扭捏,说:“姐就喜欢现打现的。”
“好,姐,我现在就去给你买。”金老四说着要去买。
王素贞一把拉过他,“不忙不忙,买礼物还要花钱,我这有不花钱的谢法。”
金老四愣着神,有点不明白。
王素贞拉着他的手,指着自己的脸蛋,“来, 亲姐一下就算谢了。”
“姐,怎么这样?”金老四脸胀的通红,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你怕你媳妇知道?这屋里就咱俩,她怎么可能知道呢”
金老四想着,他不喜欢面前这个女人,一丁点都不喜欢。这个女人男人死了,到处撩骚,她和潘把头有一腿,整个长庚村的人都知道,还不能得罪她,得罪她就等于得罪潘把头,得罪潘把头肯定要鼻青脸肿。长得太丑,脸又黄又黑,左边一个虎牙,右边一个金牙,她自以为好看,没事就龇牙咧嘴地笑,好吓人!要不是图她能办点事,我理都不会理她。还有他那张破嘴,太坏!太臭!滿房道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哎!你在想什么?卖什么愣?”王素贞摇着金老四的胳膊,使劲一拉,把金老四拉在凳子上坐下,“四哥脸皮薄,不要你亲我了,我亲你!”
王素贞抱着金老四的头“嘣吱嘣吱”亲了两口,然后把金老四往外一推,“好了,你挑水去吧,过两天听好信儿!”
王素贞喜欢金老四象着了魔一样,夜里做梦都常常梦到金老四,在一块抱呀搂呀。在田地里跑啊,在山上跑啊……摔倒了,两个人抱着一块,从山上滚到山下,哈哈哈哈,笑啊。……特别最近一阵子,她天天都想看到金老四,一闭眼,就是金老四。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浑身燥热,难受难耐,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犯的是哪门子邪。
自从被王素贞亲了两口以后,老四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她那张破嘴到处乱咧咧,不管家里谁知道了都饶不了他。其实王素贞也不傻,该讲的讲,不该讲的她也不会往外讲,她知道金老四的老婆可不是吃素的,更何况王素贞还有放长线钓大鱼的打算,所以她不敢把亲金老四的事往外讲。
死磨硬泡,王素贞总算把金老四的事儿办好了。她想告诉金老四,但是不敢到他家去,她能看出来金老太这一阵子有点不待见她,还是不去为妙。她算了算金老四今天该上早班。太阳刚沉西,王素贞就早早的跑到矿门口等着金老四下班。
远远地,王素贞看到金老四从矿里出来了,赶忙迎上去,向金老四摆摆手,“过来过来。”老四马上就明白了,大步流星来到她面前。王素贞对他说:“那事办好了,今晚你买点东西到潘把头家去拜拜,潘把头家住南宿舍小洋楼路东那道房从西头数第三个门。”
金老四点点头。
王素贞走百步开外,又回过头对金老四叮嘱,“南宿舍别去晚,去晚了大门就关上了,还有,到人家也不要坐时间长,半袋功夫就出来吧。”
“好!”
第一天当监工,金克智心里特别高兴,走起路飘飘的,他胳肢窝里夹个点名的本本,手里拿着监工的鞭子,兴高采烈地朝他的那个队的人群走去。金老四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听到背后有人喊他,停下脚,回头看看,喊他的是陈凯亮,张香云的丈夫。
陈凯亮指他手里拿的点名本和鞭子,问他,“你这是干什么,你手里的东西从哪来的?”
金老四咧嘴笑了笑,说:“我今天开始当监工了。”
“当监工了?就你?”陈凯亮用手点着他,“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解放军都打到淮河北岸了,扔都扔不掉的破事,你拣到手里还像拣个宝似的。”
这时金老四有点蒙了,掂着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去!”陈凯亮手指着金老四来的方向,”去!赶紧把这些破东西送回去!”
金老四手捧的两样东西往回走,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对陈凯亮说:“那个代班的朱监工已经走了,没交掉。”陈凯亮想了一下对他说:“没交掉你只能先拿着,这么办,你该点名去点名,过一会我安排几个人起哄,你不要管,也不要答理,照样点你的名,点过名以后你让大伙去交接班,我找个空再跟你细说。.”
金老四点点头,把队里的人拢到一块开始点名,刚点几个人的名,队里就有人起哄了。
“嘿嘿,你们看看,金克智现在当监工了!”
“他那熊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也能给我们当监工?”
“金老四,你猫尾巴一掀——猫逼吧,”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接一阵的坏笑。
七嘴八舌,有人说他,有人笑他,还有人吹口哨。
“大家都静一静!”陈凯亮向大家喊着,“让老四把名点完,点完名,大家先去接班。”
队里的人都安静了,金老四接着点名,点完名,大家都下井接班去了。
这天上班,金老四到处转转,没做事,没管事。快下班的时候,陈凯亮帮金老四到各个撑子面登记好产量。
下班,上井,洗澡。然后,陈凯亮拿着金老四给他的点名簿、记工本和监工的鞭子,来到潘把头的办公室,他把家伙什往潘把头面前一放,“潘老板,现在上边产量催的这么紧,你让金克智当监工,他连自己都管不住,还能管住别人吗?出不来产量,出不来煤,上面怪罪下来,那就不好说了。”
“今天班上的事已经有人给我说了。”
国民党的密探和特务遍地都是,金老四被大家起哄的事立马就传到潘把头这里。潘把头甩甩手,一脸苦相,说:“让金克智当监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不是找不到人嘛。”
“他就不是监工的料,你让他监工还不如拴个猴在那呢。他干监工只会坏你的事儿,影响你的工作,瞎子放驴(随它去)都比他强。”陈凯亮说。
潘把头看了看陈凯亮,“要不,你和他换换吧,你来当监工,让他去打风镐。”
“我和金克智一样,都不是当监工的料,金克智只能当他那个风镐修理工 ,我呢,也就是天生挖煤受累的胚子,只能继续打风镐挖煤。人才多的是,你还是再找别人吧。”
就这样。陈凯亮帮老四把监工的活给辞了。
晚上,他把老四喊到自己家里,叫香云炒了两个菜,从四十八栋大树底下张老五的小店打来一瓶酒,两个人一边喝一边叙叨。
陈凯亮问金老四,“你这监工的活是谁给你找的?”
老四说:“王素贞给我找的。”
“我就说嘛,这王素贞光看昨天不看今天,这要搁从前监工这样的活你找都找不到,现在是扔都扔不掉。”
“为什么扔都扔不掉?单是解放军要打过来吗?”
陈凯亮把金老四面前的酒杯倒满,也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了,他端起酒杯对金老四说:“这第三杯,干了干了。”
两个酒杯对碰一下,“嘣”!两个男人一昂头,“吱”的一声都喝完了。
陈凯亮一边夹着菜一边说,“共产党是什么党你知道吗?共产党是我们工人阶级的政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那监工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是剝削阶级,剝削阶级你懂吗?”
金老四点点头。
“剝削阶级就是喝我们工人血的那些人。”
“来!吃菜吃菜!”陈凯亮点着菜碟子,接着说:“剥削阶级和无产阶级是死对头,就是说监工是共产党的死对头。你好好的无产阶级这边不站好,非要跑到共产党对面去,有你的好果子吃吗?”
“陈哥,我明白了,王素贞把我坑了。”
“她谈不上坑你,不要把人都往坏处想。”
金老四抹抹脸,在心里骂王素贞,什么人,臭女人,亲两口就不说了,我还赔了两瓶酒两包果子,这女人真坏,抓我的米去喂潘把头的鸡。
陈凯亮接着说,“头毛长,见识短,她光看到监工这活儿过去抢手,就没有看到共产党解放军打到淮河北岸了。”
“我也没看到这一点。”金老四这话说的还算老实。
“不说了,不说了,这事翻篇了。”
“谢谢陈哥,多亏陈哥帮了我,差点我就变成共产党的对头了。”
“不说了,不说了,喝酒!”陈凯亮点着菜碟子,“怎么样?你嫂子菜炒的还合你口味吧?”
“行,行,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