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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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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娘仨》连载

第二十三章 北京,一心想去的地方

大串联开始了。刘枫林最想去的地方是北京,最想看的地方是天安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毛主席。

“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你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刘枫林好长时间都没到学校去了,他决定到学校去看一看是不是也能到北京去见毛主席。

他仍然从九龙岗步行到洞山去,与刘枫林离校时不一样,学校里人不多。他很快打听到全国的学生大串联开始了,外出串连,不但要有学生证,还要有学校的介绍信才行。据说到北京去的人太多,学校不给开到北京的介绍信,其他地方随便去。刘枫林来到学校教导处,要求给他开大串连的介绍信。教导处钱主任问刘枫林:“你们一块几个人去?”

刘枫林说:“我一个人去啊。”

钱主任说:“那不行,一个人不安全,起码要三个人一起去,学校才可以开介绍信。你找好三个人再来吧。”

枫林没有办法,只好去找同学,不找够三个人学校不给开介绍信。那时候到哪去都是要有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学校里冷冷清清的,到哪里去找人呢?他垂头丧气的往前走。

“哎,同学哥,你站一下。”枫林回头一看是个女同学在喊他,长得还挺漂亮。那位女同学跑到他面前,问他:“你想去串连吗?”

“想去啊,但是我一个人教导处不给开介绍信。”

“我也是一个人,我也去问钱主任了,跟你说的一样,一个人不给开介绍信。”

枫林说:“咱俩合在一块不就两个人了吗?”

“是啊,我看你从教导处出来,垂头丧气地,估计你的人也不够,所以我就喊你了。”女同学说。

“起码要三个人才行,还少一个人。”枫林对女同学说,“胜利在望,咱俩再找一个人就够数了。”

“对,咱俩再去找一个人来。”女同学也显得非常兴奋。

这时远远的看到一个男同学往教学楼这边走来。

“又来一个人,我们问问他。”女同学说。等那人渐渐走近,女同学对枫林说:“这个同学是我们隔壁班的,大概初一3班的,我有点面熟。”

等那个同学走近了,女同学问他:“喂,你是初一3班的吧。”

“是啊!”那个男同学有点懵,“怎么啦?”

“你是想串连来开介绍信的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现在几个人了?”女同学问他。

那个男同学说:“我一个人。”

枫林告诉男同学:“外出串连,起码要三个人一起,不够三人不给开介绍信。”

“还有这事啊?”男同学迟疑了一下,突然哈哈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今天太走运了,刚进学校就遇上你们,我们大概三个正好够人数了!”

“我俩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才问你的。”女同学有些手舞足蹈,“太好了,天恩我也!”

刘枫林先做自我介绍,“我叫刘枫林,初三2班的。你呢?”

“我叫樊浩,初一3班的。”

“陈启敏,初一2班的。”

刘枫林告诉他们,“现在到北京串连的人太多,北京的介绍信不给开了,其它地方介绍信随便开。咱们先确定到什么地方去,然后再去开介绍信。”

陈启敏说:“我们应该先到合肥去一下,去看看合工大的八二七造反队,访问他们在8月27号那天是怎样炮打安徽省委的。如果连本省这么大的事都不了解,别人问到我们,岂不太丢人了吗?”

“讲的有道理,那就先确定一个地方,合肥。”刘枫林问樊浩,“从合肥再去哪里?”

文浩说:“北京不给去,咱们就往南跑,去上海呀。”

“好,第二个目的地,上海。”刘枫林问他们:“到了上海,我们再去广州怎么样?”

大家一致同意,“行!这么定了,合肥、上海、广州。”

他们凑够了三个人,到教导处很顺利地开好了介绍信。剩下的就是回家做准备,向家长要钱,换全国粮票。

开介绍信那天11月1日,留两天做准备工作,11月4日坐上午那班火车往合肥去。陈启敏住李郢孜,从李郢孜火车站上车;樊浩住洞山,从洞山火车站上车;刘枫林住九龙岗,在九龙岗火车站上车。他们约定不管车上人多人少,我们都在第5车厢集合。如果到了九龙岗,我们三人没到齐,全部下车,再商量怎么办。

三个同学里面刘枫林年龄最大,是老大哥,他交代大家,“换粮票一定要换全国通用粮票,每人要带一个茶缸留吃饭用,每人还要带一个水壶,水壶很重要。水壶在矿上一般家家户户都有,樊浩住洞山,大概要困难一点,不行就借借吧。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马上要过冬了,所以冬天的衣裳全部要带着,最好再带点换洗衣裳。”

11月4号那天大家都在5号车厢会齐了,没有掉队的。三个人中间刘枫林带的东西最少,家里穷,没啥好带的。小姑娘带的东西最多,带了三个包,怀里还抱着一包好吃的。

枫林从小姑娘那里拿过一个包,放在自己身边,“你带的东西多,我给你保管一个吧。”

小姑娘开始埋怨:“俺妈好啰嗦,这也叫我带,那也让我带,呼噜呼噜给我收拾了四大包,临走时我故意扔下一个不重要的,不然,更多。”

枫林笑着说:“你在家里肯定是个宝贝疙瘩。”

“我家就我一个,独生女。”

他们坐的火车到水家湖就不开了,还要换车,又等了两个小时,才坐上开往合肥的车。到了合肥已经乌天地黑了,好在刚出火车站就有一个大串连接待站,枫林他们三个人来到接待站,递上介绍信,工作人员给他们开了一个住宿介绍信,安排住在安徽省商干校招待所,吃饭也在招待所里,全部都是免费的。共产主义提前到来了,真好!

到合肥以以后,专门去了一趟合工大,倾听八二七革命造反队到安徽省委造反的经过,看他们的写大字报,看看省城的革命斗争形势,然后去了一下逍遥津公园。在合肥前后住了三天,城市不大,三天就玩遍了,继续前进!

坐上火车抵达峪溪口,从峪溪口站出站的时候,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一张船票,然后坐轮渡过江。长江真的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江河,一种对大自然的崇敬油然而生。他们坐轮渡渡过长江来到了芜湖,

大家心中只有上海,所以在芜湖就不想待。芜湖到上海,必须先到南京,从南京转车才能去上海。11月8日晚上,刘枫林三人来到了南京。三个从淮南小城市出来的中学生第一次走出家门来到大城市,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南京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南京街头到处都是打倒走资派的大字报,大街小巷塞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串联学生。南京下关火车站人挤人,人挨人,人满为患,根本找不到去上海的火车。

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有办法,只好先住下再说。三个人来到了位于火车站门口的串连学生接待站,工作人员照例检查学生证,检查介绍信,然后给他们开了住宿介绍信。三个人根据介绍信蓝色长条章指示的交通路线到了白下路招待所,就这样又在南京住下了。名为串连,枫林他们三个学生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的中学生,出来串连,串什么连什么,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实际上就是免费旅游。他们不想再到学校去了,到那里去,无非就是看大字报,无非就是听人家讲造反经历,千篇一律。

跑跑玩玩倒是挺有意思的。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完全是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世界。孙中山100年诞辰快到了,他们三人先到中山陵祭拜一番。又游了明孝陵,游了六和塔,瞻仰了雨花台革命烈士殉难处。逛了逛鼓楼和新街口的大商场。逛商场的时候,陈启敏见啥想买啥,刘枫林赶快阻拦,“唉,唉,陈小同学,我们未来的革命道路还很漫长,你带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增加负担了。”

陈启敏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刘学长讲的有道理,本人遵命。我怎么不买东西就急得慌,我给你们买点吃的吧。”

这时正好走到一个小饭店门口,陈启敏到里面转了一圈,回头招手让他们进去,然后独自跑到了售票处窗口。这时全国各地都进入到“自我服务”时代,进饭店吃饭需要自行到售票处去买饭牌子,然后拿着饭牌子到取饭窗口去取饭,吃完饭有的地方有人收碗,有的地方还需要将吃过饭的碗自己送到指定的地方去。陈启敏给每人都买了一碗鸭血汤和一个大肉包子,一再声明是她请客,不要刘枫林和樊浩给钱给粮票。鸭血汤八分钱一碗,肉包子是一两粮票五分钱一个,每人花了陈启敏一两粮票一角三分钱。当时淮南一中住校生户口和粮油关系是在学校的,一天三顿饭伙食费只要二角五分钱。这一两粮票一角三分钱对于中学生来说这是很大的人情了,刘枫林和樊浩都有点过意不去,樊浩声明下次有机会由他请客,刘枫林就没敢言声,他太缺钱了。出门的时候,他只向娘要十块钱,娘硬塞给他十二块钱,这十二块钱也可能都是娘卖血的钱呢。

他们听说南京正在建长江大桥,很想去看看,跑到施工现场人家不给进去。他们只好坐公交车到下关轮船码头,他们想从下关坐船从长江上看看正在建设中的长江大桥。轮渡只要出示一下学生证就行,不需要买票。坐上轮渡,从长江上看长江大桥已经建成了好几个桥墩,从桥墩的高度看,将来的南京长江大桥肯定是个非常宏伟的大桥。他们坐轮渡到浦口,正准备从浦口码头坐轮渡再回到下关码头,这时候发现好多学生从轮渡上下来往浦口车站涌去。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上北京去见毛主席的,和刘凤林一样他们都是出来串联的学生。

枫林对樊浩和陈启敏说:“赶快回去拿行李,我们也要上北京。”

陈启敏有点担心,歪着头问刘枫林:“学长哥,咱们的介绍信是到上海去的,去北京能行吗,会不会被赶回来?”

刘枫林很坚决地往下一劈手,说:“管他的,先跟着潮流去再说,别怕这怕那,现在是造反的时代!没有那些条条框框。”

樊浩说:“学长哥讲的对,谁不让我们去北京,我们就造他的反!”

三个人以最快速度跑回白下路招待所,拿起行李坐上公交车又火速赶往下关码头。过江以后才看到,从浦口码头到浦口车站这段路上挤满了各色各样的学生。刘枫林在前面打头阵,樊浩跟在他左边,陈启敏跟在他右边,紧紧地抓住枫林的胳膊,生怕被挤丢了。刘枫林是大哥哥,左边护着樊浩,右边护着陈启敏。人真多,路有多宽,人流就有多宽,象潮水一样往前涌,有时前进有时停止。刘枫林教他俩,走的时候跟着走,停下的时候晃晃身子,让旁边的人别贴太近,临时松快松快。

走到跟前才弄明白,进站口的大铁门那里。站着七八个维持秩序的军人,有车可上的时候开半边大门,放进一批以后,他们又把大门关上,外面的人流只能停止不动。好像也对啊,如果所有人都涌进去,岂不完全乱套,火车就没法开了。好不容易。等到进站口的大门又打开了,前面的人一直向里涌啊。刘枫林回头说了句:“跟上我”!带着他俩,跟着人流往里奔跑,见到敞开的车门就跟着朝上爬。上车以后才发现,这一节是邮政车。管什么车嘛,能上了车就不错了。车门是敞开的,下边的的人一个劲的往上挤,车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挤到人和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空隙,这时候。有人大喊,“马上要挤死人了,快把车门关上!”

车下的人仍然往车上面挤,邮政车的人已经挤到塞满填实的状态。终于,车门被关上了。

这时刘枫林转过身检查他的三人大军,陈启敏还在,樊浩不知挤到哪个地方去了。

“樊浩!樊浩!……”刘枫林大喊。

“樊浩!樊浩!……”陈启敏跟着喊。

“哎!我在这里……”不知是从车厢的哪个地方传来了樊浩的回答声。

刘枫林高声对他说,“站好,把背包放在前面,不要弄丢了!”

“好!”

邮政车里面出问题了,邮政车没有正常的换气系统。

渐渐地,人们感到呼吸困难。

渐渐地,刘枫林感到上气不接下气。

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氧气越来越少,二氧化碳越聚越多。

有人喊道:“快把门打开,马上要闷死人了!”

马上有人反对,“车门不能打开,一打开还会上人的。”

陈启敏非常难受,她把头靠在刘枫林的肩膀上,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哥,我快不行了,闷的难受!”

刘枫林大喊:“快闷死了,赶快把窗户砸开!”

“不行!”车箱内传来的造反派的反对声,“谁砸车窗谁就是反革命,那是国家财产!”

刘枫林把陈启敏拥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再坚持一下,快好了!快好了!”

陈启敏有生以来第一次趴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种无可名状的快感。她希望这种快感凝固,更希望这种快感直至永远。

坚持,一秒,一秒地,坚持。……感觉到头脑有点昏昏沉沉。

这时车厢里有人喊:“那边又来了一个列车,车厢外边的牌子写的是去北京的车,这个车还不知道开不开,赶快开车门,上那边那辆车!”

车门打开了,顿时感觉舒服很多,车上的人争先恐后地往下跳。刘枫林一边往下跳,一边喊着:“樊浩,樊浩!”

陈启敏也跟着喊:“樊浩,樊浩!”

没人回答。

陈启敏说:“也许他在前面先跑了,赶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刘枫林身上背着三个包,拉着陈启敏,跟着人流朝那个挂着“浦口至北京”牌子的列车跑。刘枫林他们是站内换车,这时进站口的大门还没开,他们上了车一看,车上没几个人。他们各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两个人相对而坐,并且迅速的把身上的包包都放到行李架上去,占好位置。

大概进站口的大门打开了,月台上好多人奔跑,好多人朝车上挤,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人还往车上挤。

走道上挤满了人,人还往车上挤。

座位下边塞满了人,人还往车上挤。

洗脸间里,卫生间里,行李架上全都塞满了人。

人,还是一个劲朝上挤……

顿时让你感觉到中国的人口不是6亿,而是160亿。人,太多了。

好在刘枫林和陈启敏他们有了座位,而且是靠窗的座位,无限美好!

天赐我福也!

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列车终于开车了,向着北京的方向,车厢里一片欢呼声,所有的人都在欢呼,包括躲在厕所里的,和座位下面的人都高兴地欢呼起来。

有人带头唱歌,解放军军歌: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抗拒的力量……

列车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世界是我们的,我们是时代的先锋,我们是一支不可抗拒的力量!

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是改造旧世界的主力和动力!

刘枫林担心樊浩,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不知道上车没有,他心里像火烧一样。他写了两张寻人的条子,一张条子向列车的前部传,另一张条子向列车的后部传。条子的内容是:

“安徽省淮南一中的樊浩同学,你在哪里?请告知你所处的位置,我们目前在列车中部8号车厢的34号座位,请尽快和我们联系。你的同学刘枫林、陈启敏。”

经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两张条子都传回来了,那张往前传的条子上面有樊浩的留言。樊浩在条子上面说,学长,学妹,我在2号车厢的15号座位,车上人太多,我无法走到你们那里。我在这里很好,请不要担心,下车再联系。谢谢!樊浩。

有了樊浩的消息,刘枫林和陈启敏都放心了。

天渐渐的黑下来了,列车上是不供餐的,大家都拿出自己的干粮吃起来。刘枫林带的干粮很简单,馒头加咸菜。陈其敏很复杂,一大堆肉包子,还有饼干,牛肉罐头,和不少于十个的,美丽的大苹果。

陈启敏让刘枫林吃他的肉包子,刘枫林不愿意吃,陈启敏有意见了,“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革命战友,我们要风雨同舟,同舟共济,你怎么没有一点集体观念呢?”

小姑娘不要看小,说出话来一套一套的。刘枫林说:“尊敬的革命女小将,我们只能同舟,不能共济,我对肉食有点过敏,吃过好拉肚子。”

陈启敏又削了一个大苹果递给刘枫林,刘枫林摇手,“不要不要,你吃吧。”

陈启敏又生气了,“哥,你该不会吃苹果也过敏吧。”

“现在不是过敏不过敏的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是吃进去如何排放的问题。”刘枫林招手让陈启敏附耳过来,“不知你看了没有,这地方上厕所比登天还难。”

陈启敏前后看了看,“是啊,人这么多,怎么上厕所呢?”

刘枫林对陈启敏说:“我劝你,目前控制进食,控制饮水,把这两项控制到最低点,尽量减少排放量,咱们认真的观察一下别人是怎么做,步其后尘而为之。”

陈启敏点点头,掂掂手里削掉皮的苹果,问:“这削过皮了怎么办?”

“你先吃苹果,不要吃包子。三小时以后再选择性进食。”

“咱们一人一半吧。”陈启敏说。

刘枫林怕她再啰嗦,干脆做了个妥协,“你给我四分之一吧,我们仍然坚持三小时,看看别人怎么处理那个问题的。”

红卫兵专列有红卫兵专列的三大特点:1、列车全程没有乘务员,百分之百自我服务;2、全程无乘降,没人上下车;3、时而突飞猛进,时而趴窝不动,完全没有时刻表限制。

刘枫林所关心的上厕所问题一直没有动静,两个小时以后有人坚持不住了,最先运动的是个男生,他距离厕所五个座位档,吆五喝六的一路披荆斩棘,他足足运用了15分钟才运动到厕所门口,回来的路上又用了15分钟。刘枫林问他厕所里的情况,他说厕所里边挤了两女一男三个学生,如果男生要用厕所。两个女生就要挤到厕所外面去,关不上门,留在厕所里那个男生再挡一下门。如果女生用厕所,那个那个男生都被排挤出来。总之厕所还是能使用的,非常时期有非常时期的办法。

刘枫林对陈启敏说:“厕所并非绝对不能用,要注意提前一点去。这个问题解决了,好了,你现在可以吃饭了。注意,减少用水。”

陈启敏说:“只有你担心上厕所的事,我可不担心。”

“我都是为你担心,真来事了,男生好办,女生不好办。”

“你男生怎么好办?”

“真的实在憋不住了,我把窗户打开,喊一声,‘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闭眼吧!我就可以解决了。”

陈启敏笑得前俯后仰,好半天才止住笑,说“你这点子和我想的差不多。”

“差不多?”刘枫林让她说的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你女孩子家家的,也能直接对着车窗外?”

“不是,”陈启敏把小嘴凑到刘枫林耳朵边上,小声说:“出门时俺妈给我带了一个晚上洗洗的小盆,我想好了,真憋不住了,我找件衣裳,你用手扯好给我挡着,我蹲在座位上就解决了,下车把小盆盆一扔,再重买。”

刘枫林忍着不敢笑,“我的天呐,你小丫头真敢想。”

“现在是什么时代,你知道吗?”陈启敏的头一歪,“现在是革命造反年代,我们革命小将就是要敢想,敢做,敢革命。”

刘枫林摇摇手,说:“这些点子都用不上了,今后更用不上。”

陈启敏心里暖暖的,像刘枫林这样爱操心的男人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就像妈妈一样,不,象同寝室的姐姐一样处处呵护着她。陈启敏从前看到的男人都是粗心大意,粗枝大叶,啥事都不管,事事都是要女人跟在后面操心侍侯的人。她的父亲就这样,光管上班,别的什么都不问,有时还会发脾气,喝醉了还会发酒疯,象一头长着两只角的牛,又象一只要吃人的老虎。

红卫兵专列走了一天加半夜,然后在一个地方停不下来,停的地方似乎是在荒郊野外,因为列车的两边没有月台也没有灯光。列车已经快停七个多小时了,什么时候能开车,没人知道。列车断水己达二十多个小时,车上的人不要说喝开水,连冷水都没有。人们渴得嗓子眼冒烟,几个女生渴得嘤嘤的哭,闹着要跳车去找水,靠车窗的人紧闭着窗户,拦着不让她们跳车。这是在荒郊野外,连灯光都看不见的地方,即使跳下去也没地方找水喝。刘枫林他们两个的水壶早都喝干了,已经抗旱抗十五个小时了。好在陈启敏带了一些苹果,干渴难耐的时候削几片放进嘴里止渴。

后来吃半个,后来吃一个,该渴还是渴。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哪受过这罪?

“哥,我渴得难受,我想哭。”

“别哭,再忍一会儿就好了,车开以后只要停车,我就跳下车给你弄水。”

“哥啊,我渴得难受,好难受,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好想哭。”陈启敏的头趴在小茶桌上说。

“再忍忍,再忍忍。”

“哥,我忍不住了,哼哼哼。”

陈启敏趴在小茶桌上哭起来,她的哭声好像有传染性一样,旁边的几个女孩都跟着哭起来。刘枫林索性不劝了,让她去哭吧。

“哥,这小茶桌这么硬,我想趴你身上哭。”

“好,趴哥身上哭。”刘枫林示意旁边的男生换一下座位。

陈启敏先趴在刘枫林的身上哭,后来又趴他腿上哭,刘枫林拍着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突然,噔的一声,开车了。哭鼻子的女生们停止了哭声,没哭的男生们“哇!……”的惊呼,只要开车就有希望,就能到达有水的地方。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一个车站,红卫兵专列停下了,枫林一看,白马山站,离济南不远了。他把两个水壶挂在身上,从车窗跳了下去,然后让陈启敏又递给他一个大茶缸,他象风一样的向车站票房那儿跑去。好多车窗都打开了,好多学生跳下车,一齐朝票房跑。票房外边有一个平时刷拖把的水龙头。男生们女生们排队接水,别看都是造反派,这会都挺守秩序的,毕竟都是学生。

刘枫林把两个水壶接满,又接了满满一茶缸,使劲喝了两口,赶紧朝自己的车厢快走,还不能走快,走快了缸子里的水就朝外洒。陈启敏趴在车窗上早都看到他回来了,远远地对他招手,“哥,快来,在这儿呢!”

刘枫林先把大茶缸递上去,对陈启敏说:“先喝两口,救救急,再递给旁边的同学,让他们都喝一点。”然后,刘枫林把身上的水壶也递上去,让他们把水壶里的水倒完,他又去接来了两水壶。在接水的时候他已经喝过了,这会都不渴了。天啊,人,不吃饭能撑几天,离开水一天都难过。

大家七手八脚把刘枫林又从窗口里拉了上车。大家都对陈启敏夸刘枫林,“你哥哥真好,人好心善,是亲哥吧。”

一个女生说道;“肯定是亲哥,你没见长得都一模一样?”

大家都仔细端量了一会,“一对亲兄妹,长得都漂亮。”

枫林心里想,这些人真会胡扯,我和陈启敏只是在开串连介绍信时的萍水相逢,原本一点都不认识,怎么让他们一扯就扯成了亲兄妹了呢?讲来讲去,还是这个陈启敏有问题。她“哥来哥去”的给大家造成了很多的误解,她过分地亲密让大家信以为真,同时自己的默认也给这种根本不存在的“兄妹关系”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刘枫林觉得自己站在三岔路口上,怎么办?和这是个美丽的小姑娘友好相处,还是断绝来往?他不知怎么办了。古话说“两利相较取其重,两害相比取其轻”。依据这个原则他开始分析,说心里话,他很喜欢陈启敏,这女孩不但漂亮,而且端庄贤惠,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家庭条件也特好。她父亲是矿上的大区长,八级工,每月工资一百二十多元,虽不算天文数字,在煤矿上也算是手屈一指的高工资高收入,像这样的女孩谁不爱谁就是傻帽一个。话再说回来,自己家是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一间小破房,点个煤油灯。苦娘三个靠卖卤荣为生(那年代大家都看不起做小生意的),生意做得很不好,收入很少,只是凑合能吃上饭(他还不知道是母亲配上卖血的钱才吃上饭的)。像自己这样的穷小子,去高攀人家八级大工又是大区长家的女儿,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旦她的家人了解到我的家庭的情况,若被人家踹了,那会死得非常难看,还是识点相吧,不要光头朝刺窝里钻,不能糊里糊涂,傻事不能干。

怎么办呢?下车以后偷偷跑开,长痛不如短痛。转念一想,这种做法似乎有点缺德,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京,如果出事了怎么办?那样的话,老天爷肯定派雷公把你劈死,这事也不能干。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划清关系,赶快找到樊浩,一旦找到樊浩,找个机会就把陈启敏交给他,然后决然而去。

刘枫林打定主意以后,从书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道:“2车厢15号座位的樊浩,请你到北京以后。在座位上不要动,我们去找你。你的同学刘枫林,陈启敏。”

字条写好以后,刘枫林交给前面的人,叫他们往列车的前方传递。等了两个小时仍然不见樊浩的回话,这是怎么回事呢?

陈启敏说:“字条也许传着传着就传丢了吧。”

刘枫林又撕下一张本子纸,又写了第2张条子,这次他写的非常客气。“红卫兵战友们,请你们把这张条子传给2车厢15号座位的樊浩同学,请樊浩同学到站以后,不要下车,我们到2号车厢去接他。樊浩同学见字后请回话。刘枫林,陈启敏。感谢战友们帮助我们传递消息。”

这次有回话了,樊浩在条子上签了个“樊浩明白”,又把条子传了回来。

刘枫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窗外,一路上都能看到的有很多徒步串连的红卫兵,越接近北京,徒步串连的红卫兵越多。队伍前面一个人背着背包,打着“某某红卫兵徒步串连队”的红旗,后边跟着十个二十个背着背包的疲惫不堪的像残兵败将一样的队员。刘枫林心想,这些人真傻,好好的火车不坐,为什么非要徒步上北京呢?多累人啊!

陈启敏说:“可能徒步有徒步的快乐。”

刘枫林说:“我看他们没啥快乐,累得像狗黑子似的,你看他们走路腿都一邋一邋地,我估计脚上全是水泡。”

坐在车上已经两天了,临近座位的人都熟络了,水喝好了,饭也吃饱了,大家有说有笑,红卫兵专列又响起歌声:“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大概是江苏某师范学院的师生们,带头唱起造反歌曲: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生儿会打洞。

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

要是革命,你就跟着毛主席,

要是不革命,我就造你的反!

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

红卫兵专列过了济南以后,一个劲儿的朝前开,中间只在天津站停了一下。下午,专列进入北京。

啊!到北京啦!车箱里开始沸腾起来。大家七手八脚的整理东西准备下车。

红卫兵专列停靠永定门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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