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酱菜厂,陈家墉和陈家旺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厂子里。兄弟俩心里正疑惑,徐浩洋悄悄地把家旺拉到一边,说:“你还敢回来,还不抓紧时间跑。”
“我跑啥,我又没犯法。”陈家旺挣脱开徐浩洋。
徐浩洋站在家旺的背后,喊道:“我佩服你才跟你讲,好心当成驴肝肺。”
家墉揪住徐浩洋的胳膊。“咋回事?”
“有人把你哥告了。”
家墉拦住他哥,“哥,现在情况不明,你还是先躲一躲吧。”
家旺推开家墉,一步跨进李厂长的办公室,两个警察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陈家旺?”
陈家旺点点头。
“有人告你违犯厂规厂纪,涉嫌贪污公款,跟我们走一趟吧。”
“怎么可能,你们可以调查。”
“我们现在就在调查,请你配合一下。”
“李厂长,你知道,我是清白的。”
李厂长目送着陈家旺,叹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陈家圩子,陈乔山一听,当时急得头嗡嗡地响,几乎要炸开了。陈家旺贪污公款,怎么可能。别说贪污,就算公家的钱塞进他的腰包里,他一分都不带要的。
警察问陈家旺:“是不是将厂里的咸菜低价卖给了经销商?”
陈家旺一听,原来是这件事啊,他立刻放松下来,跟他们讲:“这个根本不是贪污公款,是厂子为了让利经销商,调动经销商的积极性,给经销商的一个底价,差价部分也是被经销商赚去了,我一分钱也没得到。”
警察又问:“你说是厂子让利给经销商制定的新的销售政策,有没有相应的文件规定?”
陈家旺想了一阵子,说:“酱菜厂其实就是一个小作坊,你们说的文件规定没有,就是厂领导开个会,大家都同意,没有不同的意见,就定下来了,哪有什么文件。”
“如果没有相应的文件规定,让利的这一部分货款你就说不清了。”
陈家旺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说:“财务科有核算的清单,算不算文件规定?”
“那要看有没有领导的签字和厂子的盖章,如果有的话,可以作为一种证据。不过仍然不能排除你贪污公款的嫌疑。或许你和某个领导串通一气,伙同作案呢。”“还有一个问题,听说你有一个对象,在县城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款哪里来的,要是你没贪污公款,能支付起那么高的房款吗?”
陈家旺一听,说:“那房子不是买的,是租的。再说她也不算我的对象,父母双方都没同意,也没订婚。”
“房子是买是租不是你说的,我们还要继续调查。在这期间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要是想起了什么,及时向我们报告。”
警察找到司马竹,调查房子的问题。司马竹一口咬定,房子是租的,不是买的。为了证明给他们看,她把房东叫来,当面让他们看了房本,他们才相信房子是租的。就算最后相信房子是租的,他们仍然一脸严肃地问司马竹:“你一个人住得了这么大一套房子?你又没结婚,单位里难道没有集体宿舍?”
司马竹听了,哭笑不得。转念一想,不对啊,她租这房子,只有她三叔的司机知道,因为她曾经让他帮忙往这带过东西,其他的没人知道啊。
司马竹噔噔噔找到她三叔的司机,追问他是不是把她出卖了,否则事先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爹咋可能一下子找到的。
小车司机支支吾吾,最后终于承认。“你爹说要是不告诉他,他就找你三叔,让他把我开了,我……”
“你什么你,你这个叛徒!”司马竹气得朝着他的腚帮子狠狠踢了一脚。
把小车司机打发走,司马竹气乎乎地赶回马家堡,指着他爹的鼻子:“说,是不是你告的家旺哥。”
马致力正喝着小酒,哼着小曲,猛不丁被自己的闺女指着鼻子吆五喝六,兴致一下子没了。
“干啥,有这么跟自己的亲爹说话的嘛!”
“是不是你告的家旺哥?”
“家旺哥,家旺哥,你眼里还有你这个爹吗?”
“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告的。”
马致力轻蔑地瞟了一眼竹儿,说:“不是我。”
司马竹听完,转身走了。他去找家旺,可是他们不让她见他。她只好去酱菜厂找李厂长。好歹她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李厂长待她不错。
司马竹见了李厂长,问了一番,李厂长说不出个道道。最后,她对他说:“我三叔不是管着你们这些乡镇企业嘛,为什么不去找他想想办法?”
“也是,酱菜厂虽然是乡镇上的企业,但它不是私人的,是集体企业。”
这时候陈乔山佝偻着腰身来到酱菜厂,找到李厂长,央求李厂长无论如何也要帮一帮家旺。他还年轻,不能再上那种地方,再上那种地方,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司马竹拉住陈乔山的胳膊:“乔山叔,我和李厂长正商议呢,你莫急。”
李厂长也安慰陈乔山:“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李厂长望着陈家旺的父亲,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个因为放了一把火而被判刑两年,蹲了两年大牢的人。哎,一个老实人,竟然也能去那样的地方。他的儿子现在又要面临牢狱之灾,他怎能不着急呢。
李兴发在心里思想着,那个地方的屈辱和苦痛,他是知道的,他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嘛。年轻的时候没有事干,天天在大街上晃荡,一次跟人打架,防卫过当致人重伤,被判了三年零六个月,关押在崮源监狱。也许是他的运气比较好,在监狱那会儿,被叫到伙房里当帮工,学了一些颠勺的手艺,后来从里边出来,居然成了谋生的手段。监狱里有酱菜场,关押的犯人早晨多半吃咸菜,自己做的咸菜,吃起来又便宜又方便又省事。李兴发虽然不在酱菜场劳动改造,但他经常往酱菜场跑,去取犯人们早饭吃的咸菜,时间长了,制作工序门儿清。再加上在伙房里条件充足,调料齐备,自己闷制的咸菜,竟然比酱菜场的口味还佳。
作为崮源监狱的一个老兵,尽管许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再记起他那档子事,但是当他听说陈乔山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而且把岩上张金贵给他的那些黄瓜妞子腌成了嘎嘣脆的乳黄瓜,立刻对他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碍于那段不光彩的监狱经历,他不便拜访他。现在他的儿子在他的手底下干,他对他的关照和爱护就理所当然了。
当天,在司马竹的带领下,他们去到县里。
有司马竹引领,一路绿灯,他们很快见到了马致文。
都是西坝河镇的人,马致文自然摆不出官架子,对陈乔山和李兴发十分热情,还亲自为他们沏了茶水。
李兴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马致文说:“自一九九二年起,国家开始建立市场经济体制,落实企业经营自主权、转换机制、走向市场的改革全面展开。一九九二年十月,党的十四大又提出,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目标是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使市场在社会主义国家宏观调控下对资源配置起基础性作用。自此国家成功地进行了计划、价格、财税、金融等宏观经济体制的改革,市场决定价格的机制基本形成,国有企业必须遵循价值规律进行生产经营。”
“对嘛,国营企业都如此,何况咱们西坝河镇的酱菜厂。”
陈乔山坐在一旁,他虽然听不懂这些话,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就是陈家旺搞的那个销售政策是合乎市场规律的,是符合改革要求的。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把陈家旺放了,为酱菜厂出了这么大的力,到头来却被污告贪污,到底不知道谁污。”竹儿说。
“你知道什么,不要多嘴饶舌。”马致文斥责竹儿。
哎呀,如此清晰明了的事情,马致文却不明确表态,他到底顾虑什么。
原来,马致文想的是,到底是谁举报了陈家旺。这个举报人如果是徐浩洋,事情倒很好办,直接不予理睬就是了。如果这个举报人是他的大哥马致力,问题就有点麻烦。他为了调到县上,曾经违心地说了一些对大哥不利的话。这次如果真的是大哥为了报复家旺把他告了,那么他怎么劝说大哥,指出他的错误做法,甚至让他撤回举报材料,他又会不会听他的呢。
更让他担心的是,如果这两个人都不是举报者,另有其人,那么这个举报者的矛头针对的又是什么,难道仅仅只是陈家旺吗,他一个工人有啥好举报的。而他是从西坝河镇一路升上来的,举报陈家旺,搞乱酱菜厂的经营管理工作,不就是在挖他的根基嘛,因为他是负责乡镇企业的一把手。如果真是这样,这件事情仅仅在崮阳县是没法解决的。
竹儿看出她三叔犹豫不决,担忧地说:“三叔,你不会见死不救吧,家旺是冤枉的呀!”
马致文伏在桌子上沉思了片刻,说:“这么着,找对人才能做对事,我现在虽然负责这一摊子,可是有许多问题不是我所能左右的,有一个人或许能破局,只要他出面,这个问题或许有转机。”
“谁?”
“项国平。”
“噫唏,我当谁嘞,他是税务局的,又在崮源城里,鞭长莫及,能起啥作用?”竹儿不以为然。
“竹儿,你严肃点,我们在谈工作。”马致文训斥完竹儿,转而对李兴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你们酱菜厂被评为缴税大户那件事?”
“记得啊,因为一下子叠加了四五年的税款,厂子的现金流断了,结果职工闹事,把你和我都围起来了。”
“对头,那一次你们厂出了名,在整个崮源甚至整个山东都挂了号。”
“可是,这些与陈家旺被举报有啥关系。”
“你想啊,像你们这样具有如此奉献精神的企业,市里怎能让你们的经营活动遭受磨难和挫折呢。尤其你们是地税系统挂了号的纳税企业,地税局一定得保住这块牌子。只有保住这块牌子,对别的纳税企业才具有影响力,地税局的工作才更具号召力。”
李兴发一听,觉得马副县长的分析很有道理。
竹儿说:“这事好办,我去找我姐夫,他听我的。”
“这事还只能你去,小姨子求姐夫,一求一个准。”
“三叔,你官越做越大,人却越来越不正经了。”
“说甚话呢!”马致文责问竹儿。“赶紧回医院上班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王院长都把状子告到我这里来了。”
“知道啦。”
第二天,司马竹请了一天假,和李厂长一起前往崮源,去找项国平。
陈乔山没跟着去,因为李厂长和司马竹去,是工作方面的范畴。陈乔山是陈家旺的父亲,他若跟着一起去,反而不利于问题的解决。就算司马竹去,也只是随从,正式出面的还是李厂长。
李兴发厂长已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厂长了,往地税局长项国平的办公室里一坐,自然是一位长者。
项国平认真听取了李兴发的汇报,听完之后,立刻火了。国家从八五年就开始搞承包经营改革,实行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现在都是九四年了,实行市场经济了,企业怎样经营完全由企业说了算,只要是企业的办公会议定的经营方针,销售人员严格按照经营方针执行,照章发货,及时回款,就是正常的经营活动。
“这样,你们出具一份材料,我把你们的材料报上去,请地区领导审批一下。”
李兴发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材料,说:“早就准备好了。”
项国平指了指李兴发,“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
李兴发和司马竹从崮源城里回到崮阳县城的时候,遇见酱菜厂的十几名职工到县政府上访,要求释放陈家旺。因为在企业最为困难的时候,是陈家旺给他们发了工资。这么好的一位销售科长怎么可能是贪污犯呢。
县政府的接待人员正无计可施,见李兴发从崮源回来,立刻将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安抚这些上访的职工,把他们带回去。陈家旺的事情,县委县政府一定会调查清楚,妥善解决的。
李兴发心里想,这十几个工人这把火烧的好,他去地区找领导,他们在县里配合他,和他一起演双簧,到时候县里不好好解决都不行啦。
果然,没过两天,崮源地委和行署的领导均在李兴发呈上去的报告上作了批示,要求崮阳县委县政府认真研究,妥善处理。
何小兵亲自把上级领导批示的文件送到马致文的办公室,说:“李兴发去地税局你知道吧?”
“不知道啊。”
“你要是知道,就该把他拦下。”
“我要是知道,肯定得把他拦下。”
地委和行署的批示包含的内容很多,不仅指出这一事件有悖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和中央关于深化国有企业改制改革的精神,是改革和发展道路上的绊脚石,必须加以研究和对待,所涉及的人员要尽快调查清楚,落实到位,还当事人清白。另外还就全地区的国有、集体企业承包、变卖、政策性兼并破产等作了相应要求,特别全地区税基大讨论后,鼓励地市县区对所属企业进行重组,调动企业的经营活力进行了强调和部署。
地区领导的批示非常明显,陈家旺不但不是贪污犯,还是企业改制的践行者,他对企业在经营管理工作中的做法不但不能打压,还应该大力提倡。
很快,陈家旺被放了出来,不仅如此,马致文还汇同西坝河镇的班子领导一起找到陈家旺,跟他谈话,希望他能把酱菜厂承包下来,带领酱菜厂的职工把厂子发展壮大。不仅腌制酱菜,还可以搞净菜和脱水蔬菜,甚至搞种植和养殖。
陈家旺一听连连摆手,说:“就算承包,也轮不到我,也得李厂长挑头。”
马致文说:“李厂长说了,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要不是对酱菜厂有着深厚的感情,早就提前退下来了。这个担子,还得你来挑。”
“我没有你们说的八万块钱承包款,就算一万块钱我也拿不出来。”
“钱的问题先搁在一边,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干吧?”
“就算我愿意,也不能一分钱不交啊。”
“好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马致文说完,和镇领导一起走了。
陈家旺在后边追着喊:“别价,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
马致文笑着,回头补了一句,“鸭子上架,就得赶着。”
一场虚惊总算过去了,陈乔山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时隔两个多月,陈家墉再次回到家中。这一次回家,虽然和以往并无什么不同,但是爹娘的神情明显不一样了,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反正跟以前不一样。
除此之外,家里没啥变化,大哥有惊无险,一切安好。只是吃晚饭的时候,他发现爹和哥都不大怎么说话。要是搁在以前他在家,爹总有许多问题,现在他只顾吃饭,仿佛啥话也没有。
“咋啦爹?”家墉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咋。”
他又望了望他哥。家旺只顾不停地往嘴里扒拉饭粒子,也不哼声。
咦,这是怎么回事。以往他从崮源回来,不论在家里住几天,爹总是唠唠叨叨,大哥和家钰也不时地询问他学校里的事情。现在这个家才刚刚走上正规,大哥在酱菜厂干得挺好,工资和奖金都很高。地里种的大棚收获也不错,爹在信里都讲了。只有他现在的工作尚不稳定,但也留校做了编辑,只是他现在想换一个地方,到北京去发展。当然他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们。等到他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再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他们也不迟。
现在紧要的是弄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们怕他担忧隐忍着不告诉他。
“你们咋都不说话?”家墉继续追问。
“说啥,一家人天天在一起。”
饭后,家墉把家钰拉到一边,问:“到底咋了,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家钰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冲着爹喊:“爹,跟二哥说了吧,又不是啥难为情的事。”
“跟他说了也白说,也是干着急。”
家墉返回来,问:“到底啥事啊,把人急死了都。”
家旺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干的那个酱菜厂,不是有人诬告我贪污嘛,现在查清楚了。”
“我知道查清楚了,这是好事啊。”
“这事是过去了,可是镇政府又说,让我把酱菜厂承包下来。”
陈家墉一听,立刻兴奋起来。“那就承包啊,有什么好犹豫的,现在国家的形势对国有企业、集体企业,承包经营是主流改革措施。那些承包了企业的人大多都挣了大钱,发了大财,住上了楼房,开上了汽车。”
“二哥,不是不承包,是承包不起,得缴八万块钱的保证金。”
“八万!”
陈家墉一听,也懵了。别说八万,就算八千也没有啊。
“所以啊,不是不让你哥承包,是承包不起啊。”爹往烟布袋里捥了一烟袋锅烟丝,拿大拇指使劲按了按。
的确,对于他们这样一个家庭来说,八万块钱,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八万块钱啊。
末了,家旺说:“马致文说,钱的问题可以先搁在一边。”
家墉一听,说:“也就是说,保证金可以先不用交。”
陈乔山瞪了一眼家墉,“那样的事咱干不出来,要承包就交保证金,不交保证金,就不承包。马致文可以这样说,咱不能这样做。”
家墉一听没了话。上次他收了江经理的润笔费,他都勒令他把那笔钱退了回去。那才五百块钱,现在是八万,更没有戏。哎,一个倔犟的庄稼人呐!
这个夜晚,陈家墉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他想他这个当弟弟的,在这种时候应该帮助哥哥。前段时间写报告文学挣的稿费还没舍得花,还有五百块钱,上个月发的工资还攒着,除去留下回去的路费,一共是七百块钱。他把这七百块钱掏出来,递给正在刷牙的大哥,说:“哥,这些钱是我这段时间的积蓄,你先拿着。”
家旺一愣神,问:“家墉,你这是干啥,你挣那点工资,哥怎好要你的钱。”
陈乔山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他们哥俩一大早推来搡去,弄明白原委,说:“就算你哥拿着,这点钱还不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能起什么作用。”
“能凑一点是一点嘛。”
就在兄弟俩推来搡去的时候,竹儿从外边一推门进来了,看到家墉手里拿着七百块钱硬塞给他哥,一猜就是为了承包酱菜厂的事情。
“你们哥俩这是咋了?”竹儿明知故问。
“竹儿姐,我哥承包酱菜厂,得交保证金,我给凑了一点。”
竹儿看见,尽管只是区区七百块钱,可是她仍然为兄弟俩互帮互衬的情谊所感动。
陈乔山看见竹儿来了,忙喊家钰出来招呼竹儿姐。
司马竹说:“乔山叔,我不坐了,我是来给家旺哥送钱的。我这里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另外银行答应给家旺哥发放五万块钱的贷款。这就是七万块钱,剩下的让家旺哥再凑一凑,应该差不多了。”
家旺一听,愣住了,问:“竹儿,你哪来的两万块钱。”
司马竹笑了笑,说:“这个你就甭问了,反正不是歪门邪道的钱,你就放心用吧。”
“不,你不说明白,我不能要这钱。”
家旺把那两万块钱塞回竹儿的手里。
“哎呀,真的是光明正大的钱。”竹儿说罢,又塞回去。
原来,为了给家旺哥凑保证金,司马竹跑回家,硬是向她爹讹了两万块钱。
她跟她爹说:“你要是不借这两万块钱,我就揭发你贪污受贿。”
马致力说:“你揭发也得有证据。”
“就算我没有证据,也告你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你这个死丫头,你想气死你爹啊。”
“你不借这两万块钱,才是要把你闺女急死哩。”
“我就不明白,陈家旺承包酱菜厂与你有啥关系。”
“爹,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要嫁给陈家旺,他是我男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咦,你也不嫌害臊!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司马竹狠了狠心,说:“你不同意,我不去上班了行了吧,这个护士我不干了。”
“你上不上班那是你的事。”
“我绝食!”
“有能耐你三天别吃。”
司马竹果然躺在床上,既不上班,也不吃饭,把她娘急得跟马致力大吵了一架。
“为了两万块钱,你把闺女逼死了,我看值过不值过。”
头一天,马致力还不当回事。第二天,他心里开始发毛,毕竟是他的亲闺女啊。到了第三天,他直接招架不住了。光老婆跟他吵,就已经翻了天,更别说还有闺女躺在那里不吃不喝。
司马竹赖在床上不起来,马致力没招了。要是竹儿真的不去县医院上班,岂不太可惜了,再说他的脸也丢不起啊。如果这样熬下去,身体再熬垮了,那才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呢。他不得不妥协。这个陈家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使招,不但没整倒他,还倒贴钱给他,这是哪辈子欠了他的。
陈乔山一看钱有了着落,脸上的愁容消散了。说:“家里还有四千块钱,放在一起。”
陈家旺舒了一口气,煎熬了好几天的难题竟然一下子解决了。剩下的那一点钱好解决了,他在厂里还是有一些人缘的,稍微集一点资,或者让他们入一点股,他们也是愿意的。
行了,困难一下子解决了,从此以后大哥有了自己的事业。一切安顿妥当,他可以放心地走了,开始他的北京之行。当然家里有大哥在,他不需要花费心思惦念家里,但他也是老陈家的一份子,而且是一个男子汉,有义务担负起一个做儿子的责任呀。啊呀!一想到即将开始的北京之行,陈家墉觉得,远方的那个梦想正在召唤着他,让他的心情难以平复啊。
离开陈家圩子,回崮源的那天早晨,家旺把家墉送到坝子桥上。
家墉说:“哥,我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在家里爹娘和妹妹都在,我怕他们听了担忧。”
“啥事啊还瞒着他们?”
“我想去北京闯一闯。”
“你说啥?”
陈家旺一听就急了,“你现在一个月两百多块钱,坐在办公室里,又舒坦又体面,还不行?”
“哥,我要的不是舒坦不是体面。”
“那你要啥?”
“梦想,我的梦想。”
“哎呀啥梦想,不就是写你的诗歌吗?你在学校里当编辑耽误你写诗歌了?”
“是没耽误,可是呆在那个学校,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你告诉我,你有啥不踏实的?”
“哥,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有些事情也不能跟你说,跟你说了你也不能理解。”
“家墉,你绕来绕去,到底想说啥?”
“这么跟你说吧,崮源是一个小城市,仅有的一点文化刊物都是体制内的,像我这样的体制外的人根本进不去。北京就不同了,文化刊物多,用人机制灵活,机会多。”
“你现在不也做编辑嘛。”
“这只是临时的,这本书编完了,就没活了。”
没经历过一个人独自在一个城市单打独斗的陈家旺,现在还意识不到,能让一个人安稳和踏实的不是一份工作,现在整个社会都在发生着变化,企业能死能活,干部能上能下,人员能进能出,工资能高能低。甚至丢掉饭碗的也大有人在。“安逸”这两个字跟家墉这样在九十年代进城的年轻人似乎天生就是绝缘的。闯荡才是常态,才能实现人生的梦想与价值,活出一份生命的原动力和真精彩。
家旺说不过家墉,只得妥协,说:“放心吧,我不跟爹娘说你上北京的事,但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不好混就回来,回来给哥搭把手。”
“哎。”家墉答应着,心里早已一阵酸涩,嗓子哽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