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徐长明把这个月的工资转给家墉,说:“昨天你没来,财务上发工资,我把你的工资一起支了。”家墉接过那一沓钞票,揣进兜里,心里想这工资发得真及时,刚把身上的钱给了大哥,否则的话,今天连吃饭都是个问题。
第二天一觉睡到八点,打完卡,家墉坐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些资料,整理了一上午。正倦怠得不行,突然之宪从外边闯了进来,胳肢窝里夹着一个黒色提包,说:“走。”
“这么急?”家墉让他坐下,“不差这一天,等明天看看是坐火车去,还是坐汽车去。”
“不行,等到明天,我怕我改变了主意。”
“你带了多少钱?”
“我就带了二百块钱,出去就是闯荡的,钱带多了反而会有依赖性。只有把自己逼上一种绝境,才更容易获得成功。”
“好吧,我这儿刚发了一个月的工资,有二百多块钱。”
家墉把手头的资料收起来,交给徐长明,又给丁校长留下一封短信,嘱咐长明把它交给丁校长。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和之宪一起下了楼。
说走就走!徐长明在后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他一个当兵的,拉练的时候也没这么干脆。
他们两个人走到金山大道,拦住一辆出租三轮,赶到长途汽车站,一问直达北京的客车早就发车走了。那就去济南吧,到济南再转乘火车去北京。议定之后,买了两张去济南的车票,中午坐上的车,直到晚上天黒下来时才赶到济南。
由于走得匆忙,午饭也没吃,一直饿着肚子。下了车,黒灯瞎火地找到一个小吃店,炖了一碗白菜,炒了一盘土豆丝,一人要了一瓶啤酒,总算把肚子对付过去了。
从汽车站到火车站有一段距离,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到火车站。
九十年代出行的年轻人,也许是自有火车营运以来人流量最多的年份。只见火车站前人头攒动,有的干脆就地坐下或者躺下,三人一伙,五人一群,横七竖八,毫无规则。也许他们已经购完了票,等着发车。也许是赶着天黒之前赶到火车站,在等火车,省得天黒送行不太方便。
家墉和之宪穿过人群,在一处围墙的石阶上坐下来,歇息一下。
台阶下面,是一伙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拿几张报纸铺在地上,有的干脆将上衣铺在身子底下,躺在上面。蛇皮袋子装满了行李,堆的跟小山似地。灯光虽暗,其褴褛的衣衫仍然可辨。或许他们是从一个城市转战另一个城市的民工,连收拾一下自己的条件和时间都没有。
“卖票的地方在哪里,咱买票去吧。”家墉说道。
之宪只顾抽烟,未作回应。就在这时候,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又瘦又小,年龄约莫十四五岁,扭头问他们:“你们去哪?”
“北京。”家墉回答。
“从哪里来?”
“崮源。”
两问两答,原本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对话,谁知道他们的对话还没过一分钟,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家伙,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直接抵在家墉的胸前。厉声喝道:“别动,动一动就攮死你。”
陈家墉只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心里想坏了,遇上地痞流氓了。
“别出声哈,就算你喊出声也没用,这附近派出所的人都是我的哥们。”
家墉瞄了瞄两个人,持刀的这位个子略高,一米七、八的样子,长脸黢黑,一脸凶相。另一个略显矮小,蹲得远些,脸膛看不清楚。
陈之宪在旁边一声没吭,也许太突然,显然是懵了。
“快点,把钱掏出来。”
经过一阵紧张和担惊受怕之后,陈家墉的心绪反倒出奇地平稳下来。他意识到,他们其实只是要钱,只要给他们钱,他们是不会伤害他们的。但是如果不给他们钱,或者大喊一声“有人抢劫”,就算他们不想伤害他们,但是他们为了脱身,或者制造混乱,在他们身上或者胳膊上划拉一刀子,也是极有可能的。如果那样的话,不但身体受疼,还得住院,而且花钱也不一定少。在举目无亲的省城,真要住进医院,麻烦岂不大了。
“别磨蹭!”高个子厉声说道。
家墉看见,之宪的手抖抖索索伸进上衣兜里,掏出一沓子钱。另一个小痞子看了看,说:“不够,还有。”伸手往之宪的衣服兜里搜了一遍,果然又掏出一把。
“你的。”高个子手里的匕首往家墉的身上抵了抵。
家墉把衣服兜翻了个底朝天,说:“就这些。”
高个子把钱捋了捋,说:“北京别去了,赶紧回去吧。”
说罢,从那一沓子钱里抽出几张,“这是回去的路费和吃饭的钱,拿着赶紧走。不要报警啊,报警弄死你。”
说罢,两个家伙抬腿走了。
等到家墉和之宪从刚才的一场惊骇中反应过来,前后左右看了看,忽然有一种慌如隔世的感觉。
“你怎么那么痛快把钱给他们了?”家墉指责之宪。
“我还留了一部分。”
“最后不也被翻去了嘛。”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要去报警?”
“报警,他们早跑远了,报警和不报警有啥区别。”
“你真信他们和那些警察是一伙的?”
“就算不是一伙的,他们也认识。这些小痞子,肯定常年在火车站附近晃悠,他们就吃这一块,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俩争论了一番,再往旁边瞅了瞅,刚才的小男孩早已不见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一伙的,他是那两个人的眼线。那样一个流鼻涕的小孩,他们竟然载在了他的手里。
“北京还去不去?”
“去,当然得去。”
两个人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腚上的尘土。
其实腚上没有尘土,只是农村人习惯了。陈之宪虽然住在县城,是干部家庭的子弟,但县城那种地方,说白了还是乡村环境中的一部分,只不过不要亲自去种地罢了,其他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还是有着农村人的影子。
车站里与外边相比,灯光亮了许多。家墉看了看挂在候车室旁边的一个大钟的时针,才是晚上九点多钟。灯光下边,人来人往,有背包的,也有不背包的。
购票处那儿,几个人在排队买票。家墉和之宪也去排队买票。挨到柜台那儿,一问,每张票要二十三块钱,两张就得四十六块钱。家墉把那两个小痞子给他们留下的钱数了数,还差好几块。怎么办?
“要不然,咱们再借一点。”
“咋借?”
“找旅客借。”
“能行?”
“试试呗。”
向一位完全陌生的人借钱,并且人家还不知道你的具体来历,有谁愿意向这样的一个人借钱呢。这的确是一个难题,并且还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怎么张得开口啊。
“刚才那两个小痞子都抢咱们的钱,咱明打明地借又有什么。再说咱借钱是为了买火车票去北京,又不是去玩。”
不得不佩服陈之宪的勇气,在关键时刻起到了积极的导向作用。
第一个目标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看上去人十分憨厚。
“就是他了。”
之宪紧走两步,来到那位男子面前,说明来意。那男子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递给之宪,说:“我也没多少钱,拿去吧。”
陈之宪掏出一个笔记本,要他在本子上记下他的通讯地址,他摆了摆手,说:“算了。”
之宪一看,连地址都不留,看起来是没打算再要这五块钱,于是连声道谢。
陈之宪成功了,家墉也甘示弱,他在售票处兜了一圈,看见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白白胖胖,肩上挎着一个包。家墉走上前搭讪,“这位大哥,我们要去北京,可是半道上钱丢了,买票还差十块钱,希望您行行好,帮帮我们。”
那年轻人看了家墉一眼,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家墉。然后又从家墉递给他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自己的地址:山东大学计算机系。并且在下边写下自己的名字,吴天鸣。
总算把钱凑齐了。家墉喜不自禁,连声道谢。那一刻,他的内心一阵酸楚,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感动,总之就是想哭,可是他硬是挺住了。因为在购票处这样灯火通明的地方,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实在太难堪了。
两个人心头涌上无限的感慨。有人行盗抢苟且之事,有人却乐善好施,不计回报。这世界上的人和事,总是让人难以琢磨。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只要你愿意努力,去拼搏,去奋斗,愿意去相信。
“现在可以买票了。”之宪提议。
“是,可以买票了。”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把票买了。买完票,数了数剩下的钱,还有七块多。
拿到火车票,一看发车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们在候车室里呆了一会儿,等到检票员拿着大喇叭哇啦哇啦地喊着检票了,才随着涌动的人流挤到检票口。只见检票员手里拿着一个小钳子,一手逮着车票的一边,另一只手握着小钳子往火车票上轻轻地咬一下,票据上就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豁子。此时他们的身体正被人潮推向前方,到了站台上。
没过几分钟,一个大铁家伙哞哞地叫着从远处开过来,在站台前停下。直到挤上那个大铁家伙,他们还有点不大相信,他们上了火车,他们要去北京了。真的像是做梦一样啊,但是仔细想想,又不都是梦,有稀里糊涂的部分,也有头脑清醒的地方。
火车咯噔咯噔地在黒夜里穿行。趴在车窗上,朝外望去,只有很弱很弱的一点光亮,感觉到火车在向前移动。
由于是深夜,车窗里大多数人都睡着了。跟他们邻坐的是两个女孩子,年纪约莫二十一二岁,小声地叽里咕噜地说着闲话,就是不睡觉,精力旺盛得很。
家墉和之宪听不懂她们在说啥,但是他们又不能不听,因为他们俩和她们一样,也睡不着。他们怎能睡得着呢,能挤到这一列火车上实在不容易,现在钱也丢了,到了北京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天快亮的时候,那两个女孩终于熬不住了,趴在座位前边的小方桌上睡着了。
按照预订的时间,火车六点钟就能到达北京站。天亮了后,列车员突然通知火车将晚点到达,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呆就是两个多小时。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火车上的人们全都醒了过来,有人去洗涮,被列车员撵了回来,说火车停着的时候厕所不能使用。有的人拎着杯子去接白开水,拆开一包方便面泡进去,上边再用一层薄膜盖上。但是方便面的香气不会因为一层薄膜挡着不往外跑,一个车厢里泡上几包这样的方便面,那味道就会传遍整个车厢。
直到这时候,陈家墉才感到腹中饥肠辘辘。昨天晚上由天时间紧急,好歹吃了一些,没怎么吃饱。早知道钱会被人抢去,怎么也得先把肚子填饱,吃他个肚儿圆再说啊。
“你饿不饿?”家墉问之宪。
“有一点儿。”
“先忍一忍吧,等下了火车再说。”
从小到大,虽然说家里的生活条件不算富裕,没啥好吃的好喝的,但是最起码没挨过饿。有时候放学回家,到了家门口,把书包一甩,说:“饿死了。”其实只是有点饿而已,并没有到饿死的程度,而且回到家里就有吃的,哪能够饿死。然而现在的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仅肚子饿,最关键是没有吃的东西,也没有钱买,心里的慌张程度可想而知。看到那些原本不怎么饿的人,在那里突突拉拉地吃着方便面,或者啃着面包、火腿肠之类的东西,更加剧了家墉和之宪腹中的饥饿感。那种感觉,像是肚子里被无端地塞了一把稻草,刺刺挠挠地。又像被火燎着,扎心地疼痛。
两个女孩终于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醒来,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光着脚板子踩在座位上,去搆行李架上的行李。由于行李太多,塞得满满地,拽了两下没拽动,央求家墉帮忙。
家墉一看责无旁贷,站起身帮那个女孩拽行李。结果他一站起来就觉得身体软绵绵地,头重脚轻,几欲跌倒。饥饿和困顿已经将他折腾得身体虚脱了许多。但他还是强打精神,猛地用力一拽,将女孩的行李拽了下来。
通过这一用力,家墉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饥饿不仅折磨他的身体,现在又开始折磨他的大脑,他的精神了。
火车终于又启动了,哐当哐当地行驶。家墉感觉到,身体里仅有的一点气力也被晃没了,身子变得轻飘飘地,倚在座位上,随着火车的节奏一起一伏,左右摇摆。
现在,他的身体干瘪着,浑身乏力,一动也不想动。估计之宪也和他一样。不过他不打算问询他,因为那会诱发更加严重的饥饿感。
终于等到火车进站了,陈家墉和陈之宪拖着沉重的身体,随着人流,走过长长的地下通道。耳朵里不断传来“北京欢迎您”的扩音喇叭的播报声。当电梯把他们俩送到出口,踏到地面的时候,一束强烈的太阳光照着他俩的双眼,除了不远处的一座在建的高楼,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火车站对过的那幢高楼,已经建造了十几层高了,至于到底是十几层,陈家墉数了好几遍,到底也没数清楚。哎呀,北京建的大楼都是这么高啊。大楼工地不远处的路口,一个用铁皮做成的小屋,朝着工地的方向开了个窗户,一看就是专门针对工地开设的。里边卖些烟酒糖茶,以及一些日常用品。
老板是一位上了岁数的大爷。家墉问烟酒店的大爷,大爷说还有十层,还没建完,早着呢。
早着呢,就是说还得一段时间。如果能到这个工地先干一段时间,等稳定下来,再图别的,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么说得二十多层。”
大爷瞪着眼睛看着家墉,“你们是从乡下来的吧?”
“呃。”家墉点了点头。
“想找活干?”
“呃。”家墉又点了点头。
“没戏。”
“凭力气干活挣钱,咋没戏?”
“不信你们问问去。”
问问就问问。陈家墉和陈之宪鼓起勇气,还就不信那个邪,凭着力气干活挣钱,咋就不成。
两个人沿着工地的空地曲里拐弯往前走了几百米,看见一个工棚,想必工头应该在里边。敲了一阵子门,从里边走出一个戴安全帽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干什么的?”
“找活干的。”家墉回答。
“工地上不缺人,赶紧走吧。”
“我们有的是力气。”
“我们这里更不缺有力气的人。”
“哎,工资多少都行,干干试试啊。”
“你是没听明白还是装没听明白,我们这里不缺人,赶紧走。”
还有不缺工人的工地?家墉和之宪垂头且丧气地从工地上走出来,经过烟酒店,大爷歪着头瞅着他们,“怎么样,碰了一鼻子灰吧。”
“大爷,那您说说,他们为啥不要我们?”
大爷又瞅了他们两眼,说:“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因为搭眼一看,你们就不像是干这个活的,小脸白白净净,一人夹着一个包,啥也没带。”
“大爷,依你之见,我们得带些啥。”
“最起码得有一套行李吧,你们没见过背着大包小包进城的农民工吗?”
“哦。”
“再一个说,你们既没有人介绍,也没啥手续,人家也不敢要你们啊。”
两个人悻悻地离开了工地,走到大路上。家墉说:“大爷说的对,咱们既没有人介绍,也没啥手续,人家肯定不敢要咱。”
“看起来,来的是有点匆忙了。”
“哼,咱来北京也不是当建筑工人的,他们不要咱,咱还不稀赖去呢。”
“你不是整理了一本通讯录嘛,赶紧拿出来,说不定会有热心的人帮助咱们。”
家墉从包里拿出那本通讯录,扒拉了半天,说:“去找诗人齐人吧,你办新诗人报,还向他约稿来着。”
“齐人,对啊。”
诗人齐人在东三环的芍药大厦,搞了一个走遍中国诗歌节,以地方和诗歌小镇为依托,汇聚诗人和诗歌,以诗赛和聚会的方式,推动诗歌流派的交流和诗歌的进步。应该说,这样一个走遍中国的诗歌活动,还是不错的。
家墉和之宪一边往芍药大厦赶,一边讨论着诗人齐人的这个诗歌创意活动。中国得有多大的地方啊,光县城就两千多个,更别说一些特色小镇了。地方政府需要打造文化名片,扩大知名度,提高招商引资的力度,他们一定很愿意参与这样的活动。再说这也花不了多少钱。就算每年举办十次,一百年才举办一千次,照这样算,一个县,两百年才轮一次啊。一次赚一万块钱的话,一年就是十万,就算上缴一半的管理费,一年也有五万块钱的收益啊。
两个人谈论得兴起,一致认为,就算之前没见过面,通过诗歌,也早已算是认识了,怎么也得管一顿饭吧。要是有可能,帮着介绍一份工作就更好了。
诗人之间的交往,往往不需要太多的俗套和虚张声势的表白与讨巧,诗歌是最好的交流的载体。因为诗人都是真诚的、善良的,是一群被世俗的泡沫推到岸边的贝壳,俯首即拾。
同样,芍药大厦有多少层,他们瞪大眼珠子也没数清楚。大厦一楼的电梯一开一关,神奇得很。家墉和之宪站在旁边观察了好久,进进出出的人好几拨,之后才敢迈进去。
走遍中国诗歌节的办公地址在1301室,眨巴眼的功夫就到了。
从电梯间走出来,迎头看见1301室的门楣上贴着一个牌子,《胆小鬼》编辑部。咦,怎么是胆小鬼啊。胆小鬼编辑部是编辑什么的。
两个人在楼道里转了一整圈,确认1301室只有这一间,才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又瘦又小戴着一个金边眼镜的年轻人,那样子跟昨天晚上在济南火车站上的眼线男孩差不多。他眯缝着眼睛,问:“你们找谁?”
“我们找齐人。”
“齐人?”他回头瞅了瞅,“你是说走遍中国是吧,一般没什么事情他不过来。”
“这不是他办公的地方吗?”
“是,但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挂个招牌。”金边眼镜指着一张办公桌说道。
“那他人呢?”
“他在通州宋庄,要想找他,只能去那里找。”
家墉往里瞅了一眼,这个写字间只有两个人。他们说话这会儿,另一个人始终趴在桌子上睡大觉,他的身后是满满两大橱书、磁带、碟片和杂志什么的,乱得很。说是胆小鬼,其实并不吓人。
“宋庄是不是一个村庄啊?”
“是,但是,它更是一个区域。到了那里一打听,你们就知道了。”
从芍药大厦出来,直接去通州,在通州北苑坐938支9路公交车到达宋庄。
打听了好几个人,拐了好多个弯,过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个叫齐人半价书店的地方。
说是书店,其实是一个住家,只不过里边摆了许多书而已。门口有一棵百年老树,枝桠错乱,历经沧桑的样子。
诗人齐人就是这家书店的老板,所需货源来自宋庄周边所有的垃圾回收站,论斤买回来的。也就是说,他的这些书,都是从收垃圾的那里回购来的,没什么新书和畅销书,都是一些破头烂腚的旧书。书店十分冷清,没什么生意。(他卖这样的书,不冷清才怪呢。)
齐人不在,他们在那里翻那些书。
家墉四处瞄了瞄,除了书,似乎套间里还有住的地方,估计齐人平时就住在这里。
他们在书店里呆了半个多小时,等到见到诗人齐人的时候,一个女的也来找齐人,看样子像是他的女朋友。因为从她说话的语气可以看出,大有女主人的意味。
之宪说:“我们是新诗人报的……之前约过稿。”
“新诗人报?”齐人突然伸出一个指头。“噢,知道知道,崮源文学艺术学校。”
“您知道那所学校?”
“老家的嘛,怎会不知道。”
齐人让那女孩沏茶,女孩白了家墉和之宪一眼:“约稿就约呗。”看上去有点儿不耐烦。
“我们刚到北京,还没落下脚……”
齐人回头瞅了一眼女孩,说:“是嘛,可是我这儿全是书,乱得很!”
女孩开始催促齐人,说时间到了。看样子他们又要出去,而且很着急的样子。
齐人耸了耸肩,十分无耐的样子,然后跟那女孩走了。
他们离开,书店的门依然大敞四开着,看来他们一点也不担心书被人偷。或许也没人到他的书店来。
家墉和之宪眨巴了一阵眼珠子,心凉透了。
不请吃饭,不留住宿,最起码也谈谈诗啊。他那个走遍中国诗歌节,到底举办得咋样啊,都在哪里举办的,办了多少届了,出没出过作品集。嘿,这个齐人!
家墉和之宪不认为齐人有什么问题,坏就坏在那个女孩身上。哎,女人嘛,在精神层面,总是没有太多的追求,她们关注的更多的,还是口袋里的银子。
回去的路上,遇见一个老外,同他们打招呼。令他们惊奇的是,这个老外居然会说中国话,而且说的十分地道,字正腔圆。
他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他们的困境,对他们说:“你们如果真的没有地方住,我倒有一个办法,去火车站将就一晚上,那儿没人撵你们,而且还很暖和。”
哎,连一个老外都比他们更了解北京啊。
难得有这样的好心人为他们排忧解难。之宪刚要张口,被家墉一把拽走了。
“你干什么?”之宪生气地说道。
家墉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问他要钱对吧,咱们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借钱就丢人吗?”
“你那是借吗?是要。”
回到北京站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肚子饿得已经干瘪得像一个生鱼片,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车站旁边有卖馒头的,家墉买了两个馒头,又问他们要了块咸菜,一人一个馒头,半块咸菜,就着一瓶啤酒,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这一整天,他们只在宋庄花了一块钱,一人喝了一小碗黒米粥。那碗黒米粥熬得浓稠,又甜又糯,实在太好喝了,只是份量太少,如果不是太热,他们几乎一大口都能吞到肚子里去。
吃完馒头,两个人把身上的钱全部搜了一遍,放在一起,一共六块八毛钱。之宪抽出五块钱,说:“买包烟抽,想想办法。”
家墉一把将那五块钱抢回来,说:“烟和酒都一样,都是愁煞人的东西。”
“那你为啥刚才还喝啤酒?”
“那不是啤酒,那是当水喝的。”
“咱都已经这样了,五块钱也救不活咱,不如抽颗烟定定神,说不定路子就来了。”
家墉把钱还给之宪。说:“随你便吧。”
陈之宪买了一包烟,一连抽了两颗。
“想出啥办法了吗?”家墉盯着他,一连问了三遍。
“我是这样想的。”之宪说:“你看咱们找的齐人,说实话他的处境,他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能帮助咱啥。他那个走遍中国诗歌节,其实就是一厢情愿的事情,根本开发不出业务来。”
“以你之见,该咋办?”
“咱得去中国文联,他们那些人工作稳定,不至于像齐人那样穷困潦倒。说不定他们看在咱满腔热情的份上,给咱指一条道出来。”
陈之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两个人又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
火车站候车室里的人真多,他们不知道,在那些熙攘的人群中,有没有像他们俩这样,没有住的地方,跑到候车室蹭住处蹭温暖来的。
当然,连椅已经没有空闲的了,没有座位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全都挤在一起。人多喘息就多,感觉暖烘烘地,看起来那个老外并不外,是个中国通。直到十点多种,困乏和疲倦一阵阵地袭来,他们抓起旁人撂下的几张报纸,找了个僻静处,一人一张,铺在地上睡去。只是到了下半夜,问题来了,地板是水磨石的,躺在上边又硬又冷,一夜翻来覆去地醒了好几次。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努力睁开两只有些肿胀的眼睛,四下瞧了瞧,周围的人去了大半,想必他们已经乘车走了。整个候车室里静悄悄地。家墉和之宪从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爬起来。
陈之宪顺手把那张旧报纸拿在手里。
“一张旧报纸,拿它做甚。”
“擦屁股。”
“你连饭都没怎么吃,哪来的屎啊。”
“不是喝了一碗黒米粥,吃了一个馒头嘛。”
之宪说罢,提溜着那张报纸去了候车室的厕所。
家墉等了他好长时间,才见他从厕所里出来。
走出候车室,道路边的草坪上的那些草棵儿,尖尖地顶着一颗颗小露珠。北方天冷,早晨有露水,当他们的脚踩到上面,那些水珠儿倾刻间打湿了他们的脚面,凉飕飕地,心里一个激灵,意识一下子又恢复到了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