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联大楼在农展馆南里十号,他们从火车站乘上公交车,倒了一个班次,转到东长安街。
在北京,乘公交车绝对是一个技术活。人多的时候,从正面冲肯定冲不上去,除非你是超人。或者你是第一个在公交车停下来的一刹那冲到车门口的。就算如此,前后门下车的人还是不少。前门上后门下的一般秩序在这里统统都不好使。假如你从正面冲上去,不光下车的人把你堵在外边,就是挤着上车的人也会三膀子两膀子把你挤到一边去。但是如果你能稍稍斜着身子贴到公交车体边上往前挤,那么恭喜你方法找对了。因为你的受力面减少了,同时由于贴着公交车,靠着反作用力还可以把外边的人挤到一边去,像水里的鱼那样一挺一挺地,三下两下就挤到车门口,一把抓住公交车门上的扶手,一纵身就上去了。
家墉和之宪就是这样挤上去的。
车下边挤,车上边也挤。陈家墉和陈之宪两个人只抢到一个座位。家墉让之宪坐,同时把站点清点了一遍,到达东三环一共是九站地。
谁知,陈之宪坐在座椅上,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这位公子哥也许从未睡过地板,那么凉那么硬,他怎能睡得踏实呢。现在一坐到公交车的座位上,一颠一颠,不由自主地就睡了过去。到了国贸大厦,家墉下了车,之宪一觉睡到四惠桥。结果家墉在国贸大厦转来转去,找不到之宪,而之宪在四惠桥下了车,也找不到家墉。
陈家墉顿时心慌慌不安起来,因为买完车票,两个人身上总共只有五毛钱了,而这五毛钱现在还在家墉这里,之宪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
怎么办呢?
别慌,别慌。家墉用手扶住胸口,然后蹲在地上,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冷静地想了想,之宪一定是坐过了站,没下车。等他发现坐过了站后,一定会沿着长安街往西走。现在的问题是,他是沿着路南往西走呢,还是沿着路北往西走。
这一点很关键。意味着他将从路南还是路北往东赶,跟之宪碰头。如果错过了相逢的机会,他们俩有可能真的被人流冲散,消失在北京城南来北往的茫茫人海中了。
家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心里想,要是字面朝上,就从路南往东走。要是字面朝下,就从路北往东走。因为字面朝上是阳,阳应该是南边,北边应该是阴。
想到此处,他把手里的那枚硬币往空中一抛,当啷一声落在沥青地面上,低头一看,字面朝上,阳!家墉连犹豫都没犹豫,甩开两个膀子,沿着路南朝东走去。
走了几百米,被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拦住去路,追着问他:“你见俺兄弟了吗?”
“你兄弟?”家墉摇摇头。
“俺找不着俺兄弟了。”
家墉盯着他看了半天,判断他应该是一位精神失常的人。或者精神并非失常,只是因为长年在外寻亲凄惶造成的(他应该是寻找走失的亲人)。
家墉摇了摇头,尔后继续往东走去。
不料那个老汉从后边追上他,拉住他的胳膊,仍然喋喋不休地说:“你见俺兄弟了吗?俺找不着俺兄弟了。”
“没有,真的没有。”家墉摇了摇膀子。
老汉听了,忽然沮丧地蹲在地上,双手掩面,像在哭泣。
家墉看到这一幕,突然间心里一阵难过。他此次往东,如果和之宪碰不到一起,那么他们极有可能也会走散的。到时候他也会像他那样,衣衫褴褛,在茫茫人海中,见人就捉住他的胳膊,喋喋不休地问,“你见俺兄弟了吗?俺找不着俺兄弟了。”
想到此处,他狠了狠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钱的硬币,掰开老汉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上,说:“它会告诉你,你的兄弟在哪里,试试吧。”然后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匆匆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家墉回头瞅了一眼,看见那老汉睁开浑浊的双眼,瞅着手里的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喃喃地说了一句:“兄弟。”
兄弟,是骨肉相连的兄弟吗?还是情谊堪比天高海深的兄弟。哎,他的一生或许都被这一种情感占据了。他和他的兄弟,远在天涯,又近在襟襻。像量子纠缠一样把他们兄弟二人纠合在一起。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家墉远远地看见之宪从路南打东边一路走来。
等到相隔十多米远了,他伸出一只手,指着他,然后一阵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了。然后心里一阵苦涩的滋味涌出来,快走几步,一把抱住之宪的肩膀,说:“我以为这辈子咱俩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见不到面了呢。”
两个人蹲在路边的岩石上歇息了一阵子,一人抽了一支烟,才又重新站起来,往东三环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们再不敢坐公交车,而是步行朝农展馆南里十号走去。当然,他们俩身上惟一的五毛钱,被家墉送给了那个老汉,现在连每人两毛钱的公交车票也买不起了。
哎,今天的运气比昨天也没强到哪里去。因为文联大楼上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沉埋在办公桌上,根本不答理他们。他们转了好几个楼道,终于在楼梯口遇见一位貌似和善又便于搭讪的领导模样的人物。陈家墉吞吞吐吐,说:“我们是从崮源老区来的……”
“你说什么?”
“我们身上没钱了……”
“没有什么?”
陈之宪一把拉住家墉的胳膊,把他拖下楼去。
“哎呀,你拽我干啥?”
“咱们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要钱的,你这样张口问人家要钱,也太什么了。”
从农展馆往回走的时候,已是中午了,他们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家墉从衣服兜里掏出昨天晚上没吃了的那块咸菜,啃了一口,太咸了。递给之宪。之宪也啃了一口,咸得不行,扬起手臂,将那块咸菜扔了出去。
“哎,你怎么把它扔了。”
“不扔也不能吃啊。”
陈家墉呼呼地跑过去,从墙根那儿拣回那半块咸菜,吹去上边的尘土,攥在手心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遇见一个公共厕所,他们把脸洗了洗,顺便一人灌了一气自来水。关键时候水也能充实一下干瘪的肚皮啊。
末了,家墉把那半块咸菜放在自来水底下使劲冲着,把盐分洗去了大半。然后掰成两半,递给之宪一半。之宪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真的没有那么咸了,惊喜地几口吃了下去。与此同时,家墉也把另一半吃了下去。
其实那半块咸菜,总共也就两个蒜瓣那么大,吃到肚子里除了唤醒人体中的饥饿感,其他的根本不顶什么事。
经过三里庄,一条胡同口,有个卖烤鸭的,烤好的鸭子摆放在玻璃橱窗里。烤鸭可以摆放在橱窗里,一动不动,烤鸭的香气却关不住,从里边飘出来。陈之宪贪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橱窗,紧走几步,将脸贴在玻璃橱窗上,原本就不突出的鼻翼直接被平滑的玻璃抵扁了。
老板从店里出来,问:“来一只鸭子?”
陈之宪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刚好撞在一位老大爷的身上。老大爷屹立未倒,之宪差一点儿摔倒在地上。不是那位老大爷身体硬朗,实在是之宪的身体虚弱得没了一丝丝力气。
老大爷的年龄看上去六七十岁。陈之宪站稳脚跟,连声说“对不起!”尔后,挡在老大爷的跟前,说:“大爷,您行行好,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您给点钱吃顿饭吧。”
那老大爷盯着之宪看了半天,说:“我也是一个穷人。”
“大爷,这年头,也只有穷人才帮穷人,您就行行好吧。”
老大爷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钱,从里边抽出一张一元的纸币,递给之宪,说:“拿去吧。”
陈之宪道了一声谢,手里拿着那一块钱,转身就走。走不多远,碰见一个卖糖饼的,一块钱俩,家墉和之宪一人一个。那饼大概是米粉发酵后油炸的,外边裹了一层白糖,吃起来又糯又甜。
吃完糖饼,家墉突发感慨,早知道有这种遭遇,挎兜里应该装上两斤糖块,糖分是能够给人以生命的能量,维持人的正常身命体征的。
一个糖饼不但不管饱,反倒让他们更觉得肚子饿得干瘪难受,行动乏力。
他们回到火车站,拣了两块破报纸,倒地就睡了。
一觉醒来,看看候车室的钟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再左右看看,身边多了许多人。其中有两位中年妇女正在吃饼干,嘎嘣嘎嘣,酥脆得很。
家墉和之宪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中年妇女,那目光几乎是贪婪的。
或许是他们的形象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因为这两天下来,他们已经和准流浪汉差不了多少了。
首先脸没洗牙没刷——那种打完肥皂,用清水冲洗掉脸上的渍印,然后用干毛巾细细擦拭干净,这样一个洗脸的过程。刷牙也不用说了。出来之前,他们根本没带牙刷。其次是头发,由于在地板上躺来躺去,粘了许多灰尘,肯定变得又脏又硬,像个刺猬。至于衣服,更不用提了,想一想就全明白了。
家墉和之宪几乎在同一时间咽了一口吐沫。
“你们还没吃饭吧?”其中一位中年妇女问道。
“呃!”两个人同时点着头。
“哎呀,那哪成啊。”她急忙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两袋饼干,交给他们。
家墉和之宪接过饼干,掏出一块,一下子塞到嘴里。由于吃得太着急了,结果同时都被饼干呛了一下子,一呼吸,饼干的碎屑喷了出来。他们赶紧伸出手去,捂住嘴巴。既担心饼干的碎屑喷到别人身上,不够礼貌,又不想让饼干浪费。
那中年妇女吩咐她的孩子去茶水炉那里接了一缸子开水,让他们喝,这才勉强把饼干吃了下去。
吃完饼干,喝完开水,肚子不那么饿了,总算睡踏实了。睡梦中,家墉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一下子疼醒了,问之宪咋回事。之宪说:“刚才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去偷人家的地瓜,被人发现了,让石头揳了一下子。”
“是嘛,怪不得腰疼呢。”
天快亮了。许多人从地上坐起来,播音员循环播报着某次列车到站的消息,有人提着行李去检票口检票上车。
家墉拉开手提包,从里边找出那本通讯录,逐条逐条地搜索着。一条求是杂志的通讯录映入他的眼帘。求是杂志不用说了,那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刊物,谁都知道。家墉记载的这个老乡叫刘佩华,在求是杂志当编辑。据说老家里不少人有啥事情都找他帮忙,十分热心。
“得了,今天的任务就去拜访这位刘佩华老乡。”
求是杂志社在沙滩北街,要是步行的话,恐怕怪远,不步行又没有钱买公交车票。怎么办呢?家墉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得借。可是车站里到处都是人,向谁借呢。
听说二战期间欧洲的犹太人受到德国纳粹的大规模迫害,一个性命危在旦夕的犹太人四处求助,想逃出欧洲,那些被求助的人很多是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可是他们担心受到牵连,都拒绝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一位很有名望的医生,这个医生以前曾有恩于他。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位医生为他搞到了一张假身份证,帮助他逃到了美国。这件事令这个犹太人感慨万千,他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曾经真心帮助过你的人是不求回报的,他们会继续帮你。
最后,家墉鼓足勇气,决定还是向那位给他们饼干吃的中年妇女借钱。
那位中年妇女一听他们又向她借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不声不响地从衣服里掏出两块钱,递给他们。家墉和之宪从水磨石地板上爬起来,向那位中年妇女千恩万谢,离开了火车站。
求是杂志社在沙滩北街,他们却鬼使神差地坐着公交车去了北沙滩。
北沙滩在北京北边,已经算是郊区了,当然连求是杂志社的影子也没有。
陈之宪生气地把公交车票掷在地上,那张车票一落地,被一股风吹了起来,朝前滚去。家墉忙不迭地紧追几步,从地上把那张车票拣起来,揣进兜里。
“要那玩意有啥用?”之宪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咱们要是有幸在北京留下来,就算留不下,能够平安回到崮源,这张车票就是一个永久的纪念。”
“纪念?呵呵!”
费了好大的功夫,家墉和之宪才弄明白,沙滩北街和北沙滩不是同一个概念。
由于从北京站到北沙滩路途较远,中途倒了一班公交车,那位中年妇女给的两块钱买了车票,回程时车票钱已经不够了。
于是,他们撩开两条长腿,沿着道路边的人行道往回走去。
饥饿和沮丧双重折磨着他们。走了大约一公里,家墉回头看见之宪在后边停了下来,目光定定地瞅着脚下的一块花砖。他以为他走累了,站在那儿歇息一会呢。等他返回去,走近了,原来地上躺着半根油条。在那半根油条的不远处,是一个垃极桶。虽然那半根油条被遗弃(不应该是丢弃,因为丢弃带有更为强烈的主观性,这么好吃的油条不可能被丢弃)在垃圾桶旁边的人行道上,但不得不说,干净的地面并未弄脏油条的表面。
陈家墉也凑上去瞧着,半根油条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加显示出黄灿灿的油润和光泽。
此时此刻,他们俩人的目光又被一只正向半根油条努力挺进的蚂蚁吸引住了。很显然,蚂蚁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把它拖走。如果被它抢了先,今天早晨的早餐,恐怕连这半根油条都没得吃了。
再不下手恐怕来不及了。就在那只蚂蚁距离半根油条不到一公分的时候,陈之宪突然弯下腰去,伸手从地上拣起那半根油条,其速度像一只蟾蜍捕食飞虫的过程,又稳又准,干净利索。那只可怜的蚂蚁空欢喜一场,仅仅闻到了油条的一点点香喷喷的味道。哎,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道理可言啊。
之宪把半根油条从中间一撕两半,和家墉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油条,最关键的是,连油条的分配方案都制定好了。——将两根同样大小的面片压在一起,炸制而成。否则的话,他们两个人真的要凭借谁的力气大谁将拥有这半根油条的食用权了。
又走了两公里,实在走不动了。家墉说:“逃票吧。”
“咋逃票?”
“你看,公交车上那么多人,售票员怎么可能挨个检查呢。特别上下车的时候,更是混乱。”
于是,再一次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两个人簇拥在上车的人群中,挤到公交车上。
北京的公交车售票员或许和全国的售票员有所不同,大型的公交车甚至有两个售票员,前边一个,后边一个。他们将票夹挂在胸前,拿一个铅笔头一划拉就是一张车票,业务素质绝对没得说,也因此催生了李素丽这样的优秀售票员。但是架不住乘客多啊,挤啊,噪杂啊。他们挤上车,家墉从挎包里掏出一张车票,交给之宪,让他含在嘴里。家墉的嘴里也含了一张,一喘气,那张车票的另一端还飘啊飘地。有时候售票员会隔着两三个人,甚至同时面对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拨票售票,不会记得那么清楚,当她看到家墉和之宪嘴里含着的车票,误以为已经购完票了。
嘴里含着一张车票站在车厢的倚角旮旯里,一呆就是半个小时,彼此谁也不说一句话,其实非常别扭。等到他们下了车,吐掉公交车票,彼此对望一眼,遂哈哈大笑。
“哎,真是个好办法。”之宪躬下腰,开始沿着站台寻找公交车票。
家墉说:“别找了,你不知道概率学的原理吗?这方法用一次还行,用两次三次,就露馅了。”
因此,剩下的一段路,只能靠两只脚了。
走到沙滩北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求是杂志社他们进不去,因为有一个保安站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把他们挡在了外边。
但是可以打电话预约。
陈家墉拿起保安同志给他拨通的电话,说:“刘老师你好,我们是从崮源老家来的,来北京找工作的……呃,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毕业。”
等了大约十多分种,从里边走出一个人,不用问,肯定是刘佩华老师。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家墉和之宪身上。说:“刚才是你们打的电话?”
“呃。”
“你们就这样来的?”
“呃。”
“没带行李?”
“呃。”
“饿了吧?”
说罢,他从上下口袋里搜出一把零钱,交给家墉。然后又把一张纸条交到家墉的手上,说:“去西单北大街,就说是我说的,他们会给你们安排的。”
他们万分激动地离开求是杂志社,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刘老师给的那一把零钱数了一遍,一共是十六块多钱。
嗨呀!嗨呀!十六块多钱啊!
西单北大街,怀源建筑公司驻京办事处。刘佩华老师是怀源人,他的一个堂弟是怀源建筑公司的经理,这个办事处就是怀源建筑公司设立的,其主要目的是在北京承揽建筑工程。崮源人特别多,特别是怀源、崮阳这边的人,外出打工已经成为一种潮流。
办事处所在地是一个半地下室。家墉和之宪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找到西单北大街的这个办事处。办事处里有个年龄大的,听说他们两个都是学生,不无担忧地对他们说:“你们根本吃不了这苦。”
“那哪能呢,我们吃得了苦,什么苦都能吃。”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包工头,问:“你们是哪个县的?”
“我们俩都是崮阳县的。”
“崮阳县的?我也是崮阳县的。”
陈家墉和陈之宪一听,立刻感觉到一种亲切感,觉得心里边有了主心骨。
崮阳县的这个包工头领着他们两个来到一家小饭店,要了四个菜,一人要了一瓶啤酒。最令家墉和之宪感动得要流眼泪的是那个肉饼——北京肉饼,从盘子里提起来,肉饼上的油还滴答滴答往下淌呢。那个香啊,甭提了。
酒足饭饱,从饭店回到办事处,年龄大的老家伙说:“怀源的那伙人晚上九点钟就能过来。”
包工头说:“到时候你们跟他们一起去工地,好不好。”
家墉和之宪连声应允。
到了九点多钟,办事处门口突然喧闹起来。原来他们说的怀源的那伙建筑工到了,一个个大包小包,黒压压一片。其中一个领头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引来一辆面包车。十几个人大呼小叫地上了面包车,家墉和之宪一人提着一个手提包,挤在他们中间,在黑咕隆咚的小道上行驶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到达一片工地——北京西客站建筑工地。
工地很大,几处楼的墙体已经砌完了,很高。最显眼的是工地中间一个巨大的坑,那坑能有多大,从上边往下看,在底下施工的建筑工人,看上去像一个小松鼠,跳来跳去。坑的中间焊接起一个巨大的铁架子,铁架子的顶端安装了一盏灯,照得整个工地亮如白昼。
住的地方是刚刚建好的一座楼房,在一层,还没做地面,水泥、乱砖到处都是。最要命的是地面十分潮湿,外围也没安装窗户,风从窗口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他们将几十块空心砖往一块摞一摞,上边铺上门板,就成了睡觉的床。带队的头儿是个热心肠的人,匀出一床破棉被给家墉和之宪盖。尽管如此,一晚上两个人把那条破棉被拽来拽去,冷得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第二天的工作是卸沙。拉沙的车辆不是自动翻斗的车辆,沙子需人工一铁锨一铁锨从车斗里攉到地上。北京阴历八月的天气晚上已经很冷,但是白天还是比较热,特别一干活,身上的汗水流淌下来。
流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纵然使上吃奶的力气,手上的铁锨也举不起来了。陈家墉还能勉强应付一阵子,陈之宪这样的公子哥,根本干不了这么重的力气活。
那伙建筑工看见家墉和之宪出不了力,效率低下,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卸沙,他们只好两个人一起组团单干,那些人已经干完活吃完饭了,他们俩还在呼哧呼哧地攉着沙子。
卸沙是这样,打地面更是如此。因为他们从未干过这样的活儿,当不了大工,只能干一些出力的活。别看那些大工匠,手里拿着一个标杆,在铺设了沙灰的地面上划拉来划拉去,轻松随意把地面整得平平地。只那几下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练得出来的。
就算出力的活儿,和沙灰他俩也不会干。那玩意儿要掌握沙和水泥的比例,更要把握水的用量,稀了不好用,厚了工匠们压不动。最终他俩只能干一些拖运之类的活儿。也就是把和好的沙灰转运到做地面的楼面上。由于是在楼面上操作,空间狭窄,工具车派不上用场,只能将一只水泥袋子的四个角系上粗绳子,形成一个兜兜,将和好的沙灰盛放在兜里,一只手一个兜子,提到作业面上。
一开始是一只手提一个,后来变成两只手提一个。就算这样,一天下来,手上也勒出了血泡。睡一夜觉,第二天早上五根手指头握都握不到一块去,肩膀更是疼得抬不起来。
不仅身体累,皮肤也痒痒得不行。因为天天出工,和沙子水泥打交道,身上脏得很,头发硬得可以竖起来。牙也没刷,咬合在一起时,仿佛肿胀了一般,牙槽都木了。只能跑到水房里捧起一捧凉水,在嘴里咕噜一阵子,用食指插进嘴里来回捣几次,算是把牙刷了。
干活的间隙,之宪对家墉说:“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了,像咱们俩初来乍到,哪受得了这样的劳动强度,这样下去早晚得给累趴下。”
干活不能干,饭量却大增。工地上的大白馒头他们一顿能吃仨,外加一缸子大锅菜。有时候明明三个馒头已经进了肚了,之宪对家墉说:“我还能吃一个。”
“那就再买一个吧。”
在工地上吃饭是不需要现钱的,每人领取一定数量的饭菜票,拿着饭菜票可以在食堂里就餐。
家墉看见之宪有些不好意思,躲躲闪闪地溜到伙房门口,从打饭的窗口买了一个馒头,几口吃了下去。
只所以不好意思,是因为一起干活的那些人吃饭非常节省,虽说干活同样累,他们并不像之宪那样吃起来像地漏一样没有饥饱。特别肉饼,提溜起来往下滴油的北京肉饼,家墉和之宪每人一顿能吃仨,而那伙人每人只吃一个,甚至有的连一个也舍不得吃。因为买一个肉饼的饭票能买三个大白馒头。对他们来说,大白馒头加上大锅菜,伙食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光多吃肉饼,陈之宪还不要脸到拿着饭菜票去工地附近的小卖部兑换烟抽,那些人对他这种行为自然鄙夷、愤慨外加不屑。更何况再提水泥的时候,家墉和之宪竟然将一个水泥包中间插上一根木棍,两个人抬,这样一来一回就比人家少干一半的活。
就在他们快要累趴下的时候,一天早晨头儿突然在工地上宣布休息一天,具体原因不清楚。有的说料未到,窝工了。有的说刚做的地面需要养护。还有的说因为下雨,的确天上正下着小雨。
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放假就好。家墉和之宪又坐不住了,他们原本就不是来干这个的,何不趁着这一天的空档,抓紧时间出去活动活动,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门路呢。
今次出门不比往日了,馒头是必不可少的,咸菜也要带上两块。就算在外边一整天,也不会挨饿了。
他们穿着长筒雨靴,在公交车上挤来挤去。按照通讯录上的地址又找了两个人,结果不是地址不对就是人家不在那儿住了,总之见不到人。打电话询问,没啥具体的事由,人家一听就挂了。跑了一整天,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后来,他们干脆请假,早出晚归,专门跑这事,搞得头头极不耐烦,说:“你们要干就干,不干就走人。”
“不干就不干。”家墉有些气恼地回答。
之宪把家墉拉到一边,说:“怎能说不干就不干呢?”
“你不是说,早晚得给累趴下嘛。”
“说归说,做归做,咱要是干到年底,挣点钱,也有本钱立足,到时候再伺机寻找其他的工作啊。”
头头在旁边听了,说:“就你们俩,干啥也干不好。”
“是,我们干不好,你们干得好,我们走还不行嘛。”
家墉听完这话,说什么也不愿意呆了,也没啥辎重和牵挂,说走就走。
“要走,你们也得把防电靴子脱了。”
“谁稀罕要。”家墉和之宪甩掉脚上的防电靴子,提起手提包走出了西客站建筑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