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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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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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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四十章 何思余崮源诞下一个男婴

走的时候英勇无畏,可是一旦脱离了这个大集体,吃饭又立刻成为了头等大事。陈家墉和陈之宪坐在公主坟前的那条道路上,孤寂落寞。

之宪抽完兜里的最后一根香烟,说:“要不咱们去卖血吧,一人抽一管子,回去的路费就够了,咱也别在北京瞎蹦跶了。”

一提到卖血,家墉的心里一阵难过。没想到激情豪迈地来到北京,竟然沦落到卖血的地步,真是悲哀啊。

家墉不同意,“真要卖血的话,不如去西单北大街要工钱,咱在西客站工地干了十多天,刨去饭钱,怎么也得给两百块钱吧。”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对啊,怎么不去要工钱呢。于是,他们再次鼓起勇气,朝西单北大街怀源建筑公司北京办事处走去。

包工头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办事处的办公室里,喝着茶水,那份闲适,与西单北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人东奔西走,忙忙碌碌,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处心积虑,有的还不知所终。

猝然之间,家墉和之宪的出现,打破了包工头的那份安逸与宁静。

“干不下去了,是吧?”包工头瞥了他们一眼。

“是的,之前我们也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可是他们也不能孤立我们……”

“他们打电话跟我说了。”

“我们过来想把这段时间的工钱结了。”

“按照规定,不满一个月,不算工资。”

“可是我们身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再说咱们都是老乡,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哼!”包工头冷笑了一声,“你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说着说着,家墉有些激动。他怎么也没想到,十几天前还请他们上饭馆吃饭,最好吃的肉饼也请他们吃,为什么现在他们凭着力气挣的钱却不想支付给他们呢。而且他都如此低三下四,近乎祈求的口吻了,还不能感动他一丝一毫。难道之前他的热情与慷慨都是假的,是装出来的吗?

陈之宪把家墉拉到办公室外边,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可是,咱现在是求着他。”

“是啊,我就是在求着他啊。”

“好了,好了,你在外边等着。”

陈之宪进去了。家墉站在门外,通过敞开的门缝,他听见之宪在说:“……我们两个都是刚毕业的学生,在老家找不到工作,想来北京闯一闯,可是来的路上身上带的钱被抢了,现在连吃饭都成了困难。我们除了能写几篇文章,别的活也不会做,但像报社、杂志社那样的工作单位又找不着。我知道你们让我们在工地上干活,其实是对我们的帮助,可是这活儿我们干起来的确吃力,也拖大家的后腿,所以不干了。要是能把这一段时间的工钱给结一部分,凑个路费,我们就回去了。我们在北京也没有亲戚朋友,不指望你们能指望谁。虽然说我们没干到一个月,结算工资不符合规定,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其实这点路费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对于我们来说,可能就是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事情……”

陈家墉听不下去了,他不是觉得之宪有多下作,而是听了他的这些话,心里突然特别难受,想哭。来北京这件事,主意是他拿的,之宪也是他鼓动来的,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怎能不让他难过呢。

家墉正难受的当儿,之宪突然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推了他一把,说:“走!”

“要到了吗?”

之宪拉着家墉走出办事处,来到西单北大街上,说:“要着了,三十。”

“三十?”

“有了这三十块钱,到了火车站,找一个人再借一点,凑够路费,就回去吧。”

返回北京站的路径已经相当熟悉了,但是今天的北京站已经不同于往日,因为他们第一次怀揣着三十块钱走进了北京站的候车室,那里依旧温暖,今天更是暖意如春。

同往常一样,他们先是找了一张旧报纸,一撕两半,一人一半,往屁股底下一垫坐了下来。一是歇息一下,喘一口气。其次观察一个找那个人下手,把剩下的火车票钱的缺口补齐了。

两个人的目光,四只眼睛,在候车室里像雷达一样360º无死角扫视了一遍,最后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后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身上,因为他手里举着一张似曾熟悉的报纸——中国检察报,正在认认真真地拜读。

没错,就是中国检察报。

“郁东桓!”陈家墉和陈之宪同时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那张中国检察报。

正在认真读报的那个年轻人,被莫明其妙的两个人指着,不觉一阵惊悚。

他们说的郁东桓,是中国检察报社的主任编辑。老家东安县的,崮源老乡。今年春天回家探亲的时候,丁校长还邀请他到学校做报告嘞。

“哥,你这报纸,我们看看行吗?”

那年轻人把报纸朝他们扬了扬。

“我们的意思是,看看这家报社的地址。”

那年轻人又把报纸朝他们扬了扬。

陈之宪看见石景山几个字,没看全。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打算把地址记下来。

那年轻人或许觉得家墉和之宪不是什么好人,站起身来要走。

之宪说:“多少钱?你这张报纸我们买了。”

“有病吧你们。”说罢,他提起报纸,急匆匆地朝候车室里边走去。

石景山,中国检察报,郁东桓。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非常清晰的路线图,只要找到石景山,找到中国检察报社,找到郁东桓,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一定会帮助他们的。

“先吃顿饭吧。”

之宪跑到外边买了两个面包两瓶啤酒,坐在那张破报纸上,异常兴奋地吃了一顿晚餐。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从北京站出发了。在长安街坐上一趟公交车,直奔石景山而去。

长安街确实长,公交车扑腾扑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石景山,也是这趟公交车的终点站。

家墉和之宪从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中间跳下公交车,睁眼一看,到处都是板房,残破不全的路段,还有一个收购废旧物品的垃圾站。不远处是一个小山坡,向路人一打听,那就是石景山。可是哪里有中国检察报社的影子。

检察报社呢,打听了许多人,他们一个一个都摇头,说不知道。

咦,这么大的一个报社,竟然没有人知道,看起来关键时刻还得抽支烟理理思路啊。

陈之宪递给家墉一支烟,家墉也不拒绝,大大方方地点上了。一支烟抽了一半,陈之宪突然说:“中国检察报社怎么可能设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绝对不可能。”

“就是,石景山是一个地区,怎么可能单指一座山呢。”

“对,你说的对,咱们去石景山人民检察院,检察院一问人们总知道吧,只要找到石景山人民检察院,不就找到中国检察报社了嘛。”

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去石景山人民检察院。

找到石景山人民检察院,看门的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他吃惊地望着他们俩,说:“中国检察院?这里是石景山人民检察院。”

家墉又详细地把他们的意图告诉了他一遍。

老头子嗯了一声,说:“你让我找找,我记得有一张刚出的中国检察报来着。”

费了好半天的功夫,老头儿终于找到一张中国检察报。

家墉和之宪如获至宝,揣起那张报纸,按照报纸上的地址找去。

到达中国检察报社,陈家墉抬头一看,惊叫一声,“不就是中国纺织部招待所吗,一九九三年春天的时候,参加一个诗歌笔会,会务组就设在这里。

郁东桓有事出去了,报社的同事给寻呼了两次。从太阳偏西一直等到天擦黒,他才推着一辆自行车从外边回来。

见到家墉和之宪,经过介绍,他对他们没有一点生疏和距离感,先是带着他们来到一家水饺店,一人给点了一盘饺子。那水饺一斤十二块钱,是迄今为止他们吃过的最贵的水饺。

然后,他把他们带回家去,聊了许久,带领他们参观了他的家,对他们说:“你看,家里很宽敞,你们就在我家安心住下,洗个澡,养养精神,过个几天,我给你们联系一下工作单位,你们就可以干了。”

孰料,陈之宪却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

“也好,你们想什么时候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给你们找好工作单位,你们就可以来上班了。”

郁东桓的媳妇收拾了一网袋苹果和八宝粥,交给他们。郁东桓又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他们当作路费。当天晚上他推着自行车一直把他们送到地铁站口,才返回去。

回程的火车同样拥挤。没有座票,他们站在火车车厢里,北京城市的霓虹灯火在家墉的目光里渐渐远去,他的耳畔蓦地传来了黄群黄众的那曲江湖行。

春天就匆匆地奔向北

秋天又慢慢地走向南

快也是千山和万水

慢也是万水和千山

沿着一条乡村到城市的路

看到一片光明和飞扬的土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出了很远

回头再也不见家的炊烟

清晨出现在大道边

黄昏又消失在汽车站

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们

我不知他们要不要知音

见过许多我这样的年轻人

走啊走啊停下来那么伤心

这个曾是他们想要改变的世界

成了他们不可缺的一部分

每座山每个水的每条路上

有时哭有时笑的每个地方

人们聚在心爱的每个城市

牛也肥花也香的每个村庄

一朝河西的春夜短

一朝河东的美人关

千辛万苦地进了城

才知道出城的艰难

男人们的手里握住女人的手

孤单单的脚印变成两串

渐渐悟出很微妙的感情的事

不是爱和不爱那么简单

水泊梁山的梦已醒

笑傲江湖的曲未终

再来一个春天一个冬

再来一片笑语和欢声

走不完这乡村到城市的路

离不开的思乡的甘和苦

我该属于故乡还是前面的灯光

为何这条路会是那么那么长

每座山每个水的每条路上

有时哭有时笑的每个地方

人们聚在心爱的每个城市

牛也肥花也香的每个村庄

“千辛万苦地进了城,才知道出城的艰难。”不知不觉,两行热泪从家墉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回到崮源,在长途汽车站同之宪分手。之宪说:“我是请病假,你是无故离岗。我继续回家养病,你到学校述职去吧。”

“北京还回不回去了?”

“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

回学校之前,家墉找了一个澡堂子,彻彻底底地洗了一个澡,理了发,刮了胡子,才往学校赶去。

回到学校,名人大辞典已经编撰完毕,稿件已经下厂了,徐长明也不知去向。

他又去找郑老师,郑老师一看到陈家墉,问:“你这段时间去哪了,到处找你找不到。”

“找我做甚?”

“何梓圆来找你,找不到,给你留了一封信,放在我这里。”

“她人呢?”

“他考上了崮源师范学院,上大学去了。”

陈家墉一听,果然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不过这样也好,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报到,从此开始她的新的大学生活,也开启她的新的人生。挺好。

“你不打算去看看她?”

陈家墉摇了摇头,把去北京的经历跟郑老师讲了一遍。讲到伤心处,竟不自觉地伏在郑老师的身前哭了起来。

郑苏桐听到陈家墉的这一趟经历,知道他受了许多委屈,也心疼他。但是她不想看到他一蹶不振的样子,等到他的心情平复了些,对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吃点苦受点罪没有啥,心里可以苦,但是不能哭。”

“对,男儿有泪不轻弹。”家墉又笑了起来。

郑苏桐打了饭菜,端回她的单间宿舍,让家墉吃。

吃完饭,她问家墉:“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学校,还是去别处再找工作。”

“学校是不能呆了,先回家一段时间,听听陈之宪是如何打算的吧。”

“但是往后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此时此刻,郑苏桐多想能够帮帮他,甚至不惜让她爸爸出面,帮他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可是她不能这样做。她知道一个能够身无分文去北京闯荡的年轻人,任何额外的帮助和提携,都是对他内心的伤害与打击。还是让他自己去闯出他自己的一条人生之路吧。一个男人,应该也必须接受这样的磨砺和挑战。

陈家墉辞别郑苏桐,还是没能忍住,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崮源师范学院,在门口逗留着,希望能跟何梓圆在门口不期而遇,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惊喜。他现在还想象不出来,但是他期待着,莫名地期待着。

秋天的校园虽然没有春天那般旖旎和迷人,但仍光彩宜人。树木仍然那么地绿,花儿好象还不知道深秋季节已经到来,仍然相互比较着,坚持不懈地开放着,用它们独特的花香吸引着一只只蝴蝶,一只只蜜蜂,它们翩翩起舞,飞来飞去,用美丽的身姿吸引着同学们的目光。

崮源师范学院,陈家墉之前来过,只是他从没进去过。因为他不是这里的学生,他不敢贸然闯进去,今天也是。他站在学校门口,远远地朝里边张望着。同以往相比,今天这里又多了一个让他记挂的人——何梓圆。

陈家墉躲在门旁看了一阵子,看见一个戴着黄色的工地上的帽子,推着一辆小铁车的人,跟谁也没打招呼,径直走了进去。门口看门的保安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咦,他竟然连招呼不打直接进去了。也许他是在里边干杂活的,也许门卫根本不管进出的行人。既然他能进去,我为什么不能进呢?陈家墉想到这里,快步跟上那人,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经过那道大门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可是当他跨过那道门槛,发现并没有人拦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范学院的大门是可以自由出入的。也就是说大学校园是开放的,可以随便进出。

陈家墉的心里一阵惊喜,因为他终于走进了这所学校,可以瞧瞧里边到底什么样了。

一进校园,他的面前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一个巨大的花坛映入他的眼帘。花坛上边有两棵洋槐,现在虽然是深秋,叶子也不像春天那样浓密,但颜色依然碧绿。可以想象当春天来临,一串串洋槐花盛开的时候,一片雪白,得有多漂亮。洋槐树虽然是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树,但却具有最坚韧最顽强的生命力,象征着师范学院师生自强不息的精神和学风。其次是花坛周边的桂花树。此时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校园里处处弥漫着桂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舒服极了,北京之行的凄惶与困顿瞬间被这花香驱没了。

沿着一条宽敞的水泥路往东走去,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面五彩斑斓的“涂鸦墙”。其实只是一面普通的白色的围墙。家墉猜想,一定是被一些爱好美术的同学利用课余时间画上了几十幅得意之作,从此以后成了校园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那些杰作共有两排,有的画的是海底世界,有的画的是山村屋舍,有的画的是放飞风筝的孩童,有的画的是一片西瓜地。多姿多彩,无所不及。

最宽大的应该是足球场了,四周用铁丝网围拢起来,看样子就算全校师生都坐在里边也不拥挤。足球场两旁有两个球门,里边很干净。陈家墉走进去,索性坐到球场上。也许现在还不是课外活动的时候,那么大的足球场竟然没有一个人。他躺了下去,双手枕在头底下,仰望着天空。哎,要是他也能在这样的学校读书该有多好啊。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的空间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他应该在那里。想到这里,他噌地从球场上跳起来,快速地离开,朝学校外边走去。走着走着他又想,会不会就这样和何梓圆不期而遇呢。他一想到有可能跟梓圆相遇,又突然害怕起来,因为他们如果在师范学院相遇,他甚至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于是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紧了。

当他走到学校门口,回头瞅了一眼,在他转身跨出校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何梓圆从学校里匆匆朝校门口跑来。他以为她看见他了,谁知她从学校跑出来,径直朝前跑去。跑了几步,或许是直觉告诉了她,她回过头,看见了站在校门口的陈家墉。

“咦,怎么是你,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陈家墉语无论次。

何梓圆拉了一把家墉,说:“来不及了,快跟我走。”

“去哪儿?”

“去医院。”

“去医院做啥?”

“思余姐要生产了。”

何梓圆说的没错,何思余现在正在崮源人民医院。

……崮源人民医院里,何秉德握着思余的手,说:“闺女,不怕,有爹在,不怕。”

何思余望着她爹,只是点着头,她现在因为疼痛已经不能再说话。本来秉德家的要来的,可是向来她在家里都是弱势,当不了家。何秉德不放心闺女,要亲自来。再说有俊发家的在跟前照应已经够了。

景俊发跟何秉德相比,虽然没那么强势,但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俊发家的表面上比较柔弱,可是再柔弱的婆婆在媳妇面前也很强势。她说话尖酸刻薄,常常得理不饶人。思余跟逸峰结婚没多久就离家出走了,俊发家的得理不饶人的架式根本没拉开,否则跟思余的暴脾气碰到一起,相处下来一定是火星撞地球,不满和怨恨肯定少不了。

可是一切的担忧在思余进产房前的那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思余的羊水破了,可把俊发家的这个当婆婆的吓坏了,着急忙慌地捉住思余的手,安慰着:“闺女别怕,啊,没事儿的,娘在这儿,没事儿的。”拽着思余不松手。

护士催促道:产妇要进产房了,快把手松开。俊发家的这才松开手。

这时候,陈家墉跟着何梓圆慌慌张张地跑到崮源人民医院。景俊发两口子和何秉德正蹲在产房门前,表情严肃。看见何梓圆和陈家墉跑来,也没答理他们。因为此时此刻他们一起跑过来,甚至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对于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了。甚至陈家墉作为陈家旺的弟弟,是否是陈家旺派来的也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何思余。

过了一个多小时,大夫从产房里出来,喊道:“谁是病人家属?”

景俊发和何秉德同时举起手,没等何秉德说出口,景俊发冲着大夫喊:“我,我们是。”

大夫说:“孕期已经超了半个多月了,非常危险,要做好剖腹产的准备。”

剖腹产?怎么还得剖腹产!对于农村人来说,生孩子还得把肚子豁开,天哪,简直太可怕了。

产房一边,两个小护士正在聊天,一个说:“一个婆婆,因为儿媳生不出孙子,把大出血的儿媳妇撂在一边转身走了。产妇身体虚弱,病房里几乎没见来过什么人。后来听说她是远嫁,生娃时老公出差在外本来要赶过来,听说生了女儿,转头又回去了。真是悲哀。宝宝出生的那一刻最能看出人性的真善。不少婆婆,明明自己就是女人,偏偏对小宝宝的性别那么在意,一看到女孩就变脸。还有个娘家妈,知道女儿生的是女孩后,居然在产房门口大哭起来。”

另一个说:“还有赶上分房子的,七个月大,孕妇要剖腹产。可是一点分娩的征兆都没有,科室主任死活不同意提前剖,跟她们讲提前出生的弊端。架不住孕妇和家人的哀求和威逼,最后做了手术。结果宝宝出生后脸色发青,呼吸不顺,在暖箱里躺了三个月。事后听病房里的人议论,这家人之所以急着让宝宝提前出生,完全是为了赶上他们单位的福利分房,听说除了工龄、级别,就差人口数这一关了。哎,真不知道这家人是怎么想的。胎儿只要没问题,哪怕让他在肚子里多待一天,都是赚的。早产儿就算救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以后也要经历漫漫康复之路,就算痊愈了,体质也不会太好。为了一己私利损害孩子的健康甚至生命,这样的人不配为人父母。”

何秉德和景俊发大眼瞪小眼地听着,谁也不说一句话。

就在他们心情忐忑,凝神不语的时候,突然听到哇的一声啼哭,一个护士从里边走出来,喊了一句:“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医生,是剖腹产吗?”何秉德问。

“顺产!”

“谢天谢地顺产,谢天谢地顺产。”何秉德嘴里咕哝着,转身去外边找地方打电话去了,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老婆子,思余他娘。

俊发家的一直在产房门口等着,看见思余从产房里推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闺女,你辛苦了,可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你爹娘交代啊。”

何思余看了看婆婆,笑了笑,没说话。

护士说:“老太太,您不看看生的男宝还是女宝吗?”

俊发家的一个劲儿说:“都好都好,只要大人没事就好。”

啊呀,当伟大的妻子荣升为母亲,从产房里出来的那一瞬间,一个暖心的拥抱,一句贴心的话语,一句“你辛苦了!”哪怕一个传递爱的眼神,都能表达出家人的爱与鼓励,再累再苦也值得了。

对于何思余来说,尽管这一过程异常艰难,甚至十分羞辱,每一天的煎熬,都在透支着她的心力和生命,所幸她都挺过来了。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梓圆和家墉也在现场。他们两个有可能是惟一知道她的底细的人,可是她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姐——”梓圆喊道。

家墉也喊道:“思余姐——”

她看了他们俩两眼,什么也没说,扭过头去。

结婚生子虽然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作为男人要永远记住,珍惜、善待那个愿意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这是多少爱才积攒下来的勇气,历经十月怀胎的辛苦,只因为你,一切都变得心甘情愿啊。

当天晚上六、七点钟,陈家墉才从崮源回到陈家圩子,把何思余生产的消息报告给了全家。家里人听了,全都沉默不语,连饭也停止了下咽。最后还是家旺打破僵局,说:“这是好事,高兴的事。只要思余生活的好,就好。都吃饭,吃饭。”

家旺娘趁机说:“家旺,你和竹儿的事,到底啥时候定。”

“娘,这个得看竹儿。”

“我看竹儿挺喜欢跟你在一起。”家旺娘说。

“不是竹儿,是竹儿她爹,他要是不点头,光竹儿喜欢有啥用。”陈乔山不无感愤地说道。

一家人吃完晚饭,夜晚越来越黒。家旺把家墉拉到一边,问:“为啥这么快回家来了,上次怎么隔了两三个月,是不是去北京不顺利啊。”

“说顺利也顺利,说不顺利也不顺利。”

“你这是什么话。”

“哥,你可是答应过我,替我在咱爹咱娘那儿保密的。”

“知道,你还信不过你哥。”

家墉把去北京的经过对他哥讲了一遍。家旺一听,我的个老天爷呀,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兄弟俩蹲在黒夜里唠了大半宿,全无困意。他们聊小时候的事,聊身边的西坝河,聊漳州,聊汽车团,聊崮源,聊咸菜厂,也聊爹娘。当然也没落下何思余和何梓圆,包括马致力家的二闺女,竹儿。家墉觉得,自从大哥从部队上复员回来,他在崮源上学,他们兄弟俩就没像今天晚上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唠这么多话,还唠得这么开心,这么兴奋。

哎呀,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每天都有讲不完的故事。在虚假的世界里探求着自由的盟约,在陌生的人群中追寻着友善与温良。所有的热情、积极和坦诚的思想,都在推进着社会的繁荣与进步,所有的辛酸、委屈与惆怅的目光,都足以穿透人性的真诚与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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