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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火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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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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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目惊堂》连载

第三十五章 蓝指忆旧

日头悬在正空,毒辣得很,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把光和热无情地泼洒下来。染坊对面的大院子被烤得一片发白,地面滚烫,空气又闷又热。

院子很大,四面围着土坯院墙。经年累月,泼溅的染液把土墙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深褐色,好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粗糙的黄土和麦草筋。墙根底下,劈好的柴禾码得还算整齐,旁边散落着几片破成瓣的旧染缸残片,粗粝的断口也浸透了洗不掉的深蓝。几大捆待染的白色土布,粗糙发黄,堆在墙根仅有的一线阴凉里。

院子中央,棚顶那巨大的茅草屋檐,像个破旧的大伞,这就是染坊劳作的所在。几个半截深埋入土的大陶缸,缸口又粗又糙,缸壁又厚又笨,沾满了洗刷不掉的靛蓝色污垢,年头久了,颜色深得发黑。此刻,缸口上方蒸腾着热气,形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久久不散。

崔大妞就站在这片阴凉与外面毒辣日头的交界线上。她穿着那条粗布围裙,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那手臂常年浸泡在染缸里,从指尖到肘弯,皮肤早已被靛蓝染透,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洗不掉的深蓝色泽。阳光斜斜地切过棚沿,照亮她半边脸颊。汗水顺着她微黑的鬓角小溪般淌下,鬓角发丝黏着的几粒蓝色染料渣子被汗水冲开,留下几点模糊的蓝渍。汗珠汇聚到她下巴硬朗的线条处,凝成一颗饱满的水滴,“滴答”一声砸在脚下的泥地上,瞬间就被干得发白滚烫的泥土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旋即又被蒸腾的热气抹平痕迹。

她正憋着一股劲儿,双手像铁钳般紧紧抓住一匹刚从滚烫染缸里捞出来的厚布。那布吸饱了靛蓝汁液,沉甸甸、湿漉漉,深蓝色的水线不断滴落,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崔大妞牙关紧咬,下唇被牙齿压出一道白痕,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额角的青筋也因着巨大的力量而鼓胀起来。她要把这匹死沉的湿布抖开,搭到头顶那根横在棚下的粗竹竿上晾晒。她猛地沉腰发力,双臂灌注全身力气向上一抡!

“哗啦——!”

湿布被甩开的瞬间,发出沉闷的撕裂声,深蓝色的水珠子像炸开的冰雹,噼里啪啦地飞溅开去。水珠在刺目的阳光里一闪,折射出短暂刺眼的亮光。不少水珠溅到了崔大妞靛蓝的围裙上,有些溅到她同样染蓝的胳膊上,立刻和皮肤上固有的蓝色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布匹沉重地搭在了竹竿上,更多的水线顺着布匹的褶皱流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棚子的阴影深处,巧儿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总算显得清爽些。脑后扎着崔大妞用新买的红头绳给她精心梳好的小发髻,整整齐齐。她吃饱喝足后,乖巧地坐在棚子阴影边缘,屁股底下垫着一个倒扣着的粗糙树墩子。树墩子表面坑洼不平,还留着没剥干净的、扎手的树皮茬子。巧儿两条细瘦的小腿悬空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脚上那双布鞋也跟着晃悠。

她的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大妞手里刚刚抖开挂上竹竿的那匹湿布。那布是蓝色的,湿漉漉沉甸甸地垂挂着。阳光偶尔顽皮地从棚顶茅草的破缝里钻进来,形成一道光柱,正好打在那湿布上。被光照射的地方,那蓝色就显得浅一些,透出点光泽,没照到的地方,则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布匹的边缘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浓稠的、深蓝色的染液,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下面早已被无数染料浸润、染成蓝黑色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啪嗒……啪嗒……”声。这声音在闷热的午后,在染缸偶尔冒泡的咕嘟声和远处不知疲倦的蝉鸣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急不慢。

那滴落的蓝水珠,圆滚滚的,从布角凝聚、变大,然后“啪嗒”一声坠落,砸在地上就摔得粉碎,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很快又被干渴滚烫的地面吸走大半。小孩子那股子天生的好奇心,像被羽毛轻轻搔着心尖儿。巧儿偷偷左右瞄了一眼,父亲王书合正坐在院子另一头的墙根底下,那儿靠着土墙,有一小片稀疏的树荫。他背靠着土墙,头微微垂着,眼睛闭着,趁着这片刻的安宁在打盹儿养神。他的脸色在阴影里也显得疲惫不堪,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微蹙着。崔大妞背对着她,全神贯注地对付那匹布的另一头,正使劲想把布匹拉得更平整些。

巧儿的心怦怦跳了几下,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儿。她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悄没声息地从树墩子上滑下来。光着的小脚丫刚一踩到滚烫的地面,烫得她脚心猛地一缩,小眉头都皱了起来,但她忍住了没出声。她踮起脚尖,弓着小小的身子,生怕弄出一点响动惊扰了父亲或崔大妞,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那匹刚挂好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蓝水的布匹正下方。一股浓烈而独特的靛蓝气味,混合着湿漉漉的凉意,扑面而来。她仰起小脸,下巴抬得高高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光芒。她紧紧盯着那一颗颗在布匹最底端凝聚、变得饱满浑圆、然后“啪嗒”一声沉重坠落的深蓝色水珠,那股想伸手摸摸这奇异颜色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几乎按捺不住。

终于,她伸出自己那只被崔大妞用清凉井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食指慢慢地、带着试探和一丝胆怯,朝着布匹最低垂、染液最饱满、正巧有一颗饱满得晶莹欲滴、眼看就要坠落的深蓝水珠的地方,轻轻地、飞快地点了过去!

指尖刚一碰到那冰凉、粘稠、带着强烈气味的水珠,一股强烈的蓝颜色,像活物般迅速爬上了她白白净净的指尖,那蓝色又浓又重,带着染液特有的凉意,眨眼功夫就覆盖了她小小的指尖,还向指肚上浸润蔓延了一小片,像是给她戴了个小小的深蓝色的指套。

“呀!”巧儿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刺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小脸上掠过一丝惊吓,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新奇秘密的兴奋。她低下头,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那根变了颜色的食指。阳光底下,那点蓝显得格外扎眼醒目,和她其他几根白净的手指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像是掘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小嘴微微张开,惊讶混合着巨大的喜悦,急于想向最亲近的人展示这奇妙的发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墙根下打盹的父亲。

“爹!爹!你快看呀!”巧儿转过身,高高举着自己那根染蓝的食指,像擎着一面宣告胜利的小小旗帜,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着墙根树荫下闭目养神的王书合跑了过去。她清脆稚嫩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劲儿,像一颗石子投入沉闷的水潭,瞬间打破了院子里凝滞的空气和单调的滴水声。

王书合被女儿清脆又突兀的喊声猛地从昏沉的浅眠中拽了出来。长途跋涉刻入骨髓的疲惫,加上心底压着的那些沉甸甸的、不愿触碰的过往,让他的脑子如同灌满了粘稠的浆糊,转动艰难。他茫然地循着声音,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迟钝地落在了跑到自己跟前的女儿身上,落在了她高高举起、直戳到他眼前的那只小手上。

就在这一刻,一道灼热的阳光,恰好穿过院墙上头稀疏的枝叶缝隙,斜斜地照在巧儿那只举起的右手食指上。那根原本白皙瘦小的手指,指尖在刺眼阳光下泛着蓝色,像一根烧红的锥子,带着滚烫的痛感,狠狠地刺进了王书合的眼底深处。

“嗡——!”王书合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一口铜钟被狠狠撞响,震得他颅腔内嗡嗡作响,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眼前女儿那张带着新奇笑容的小脸,那根刺目的蓝手指头,还有周围明晃晃得刺眼的院子,散发着窒息般浓烈气味的染缸,滴着深蓝汁水的布匹……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了疯狂旋转的染缸,剧烈地晃动、扭曲、变形、模糊。

紧接着,所有刺目的光亮都消失了。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下来!伴随着这黑暗一同汹涌灌入他感官的,是同样刺鼻、甚至更加浓烈霸道的靛蓝气味!那烂树根混着馊饭和铁锈的窒息感,瞬间填满了他的鼻腔、口腔,直冲脑髓。

时间猛地倒转,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倒在门口!酷热难当的正午,意识模糊的最后景象:一片浓烈晃动的深蓝布海。他像一截被砍断的烂木头,直挺挺、毫无声息地扑倒在染坊门口滚烫坚硬的青石台阶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棱角上,剧痛迟钝,无边黑暗吞噬一切。

一张少女的脸!从冰冷黑暗的深渊挣扎回一丝微弱的清明,沉重的眼皮仿佛压着千斤巨石,费尽力气才掀开一条细微的缝隙。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张凑得极近布满汗水的脸庞,麦色皮肤,柳叶细眉,一双因为焦急和关切而睁得圆圆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清晰地映出他虚弱模糊的影子。汗湿的乌黑碎发凌乱地黏在光洁的额角和微红的脸颊边。那张清秀朴实的脸庞,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是濒死黑暗里唯一的、带着生气的光亮。

染布水的味道!冰凉粗糙的碗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了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一碗液体猛地灌入他干涸灼痛的口腔——强烈的草木根茎的清苦味?浓重的土腥气?馊饭过度发酵的酸馊?还是铁器生锈后的微腥?几种味道霸道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其刺激、令人作呕的滋味,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醒了他麻木的舌头和神经。紧随其后,却有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清凉感,穿透了口腔的灼热和麻木,顺着紧缩的食道滑下,所过之处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龟裂土地遇到水滴般的舒缓。

蓝色染布!意识在冰冷与微弱清凉的撕扯中沉沉浮浮。模糊晃动的视野里,巨大的黑铁染缸翻滚着浓稠如墨的靛蓝染液,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光线。无数垂挂的湿漉漉的布匹,像一道道凝固的深蓝色瀑布,遮蔽了墙面,投下浓重而晃动的阴影。那无处不在的蓝色,成了他从死亡边缘爬回时,烙印在眼底最深的颜色。

“啪嗒!”

一滴深蓝色染液,从巧儿头顶悬挂的湿布最低处坠落,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冰凉刺痛的触感,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将王书合从记忆的深渊彻底拽回现实,他浑身剧烈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佝偻的身体猛地绷直,又因巨大的眩晕和时空错乱感而剧烈摇晃,差点从坐着的矮砖上栽倒。冷汗瞬间布满了他苍白如纸的脸,顺着他深陷的眼角和刀刻般的皱纹流下。一滴浑浊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他紧闭的眼睑,砸在他撑在地面的手背上。

崔大妞已快步走了过来。她先蹲下身,动作无比自然地用围裙里侧一角,几下就擦掉了巧儿额头上那点湿凉的靛蓝污渍。“没事儿,巧儿,就一点蓝水,擦擦就掉了,冰着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关切。

擦掉污渍,她才站起身,目光带着深深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投向眼神发直的王书合。她发现王书合的目光,像是被钉子钉住一样,正盯着她刚刚给巧儿擦过额头、此刻还沾着一点蓝色水渍的右手食指指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惊。

崔大妞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指。那被靛蓝常年浸透、皮肤粗糙的指腹上,一点湿润的蓝色水痕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幽暗的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巨大的恍惚中,王书合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飘忽不定,断断续续,仿佛不是来自此刻,而是穿越了十五年的风霜雨雪,带着沉淀的苦味:“这靛蓝水……味儿……还是那个味儿……苦……真苦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书合像是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醒了。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一滴更大、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风霜刻痕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崔大妞听着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看着他脸上滑落的泪,再低头看看自己指尖那抹熟悉的幽蓝的湿痕,又猛地抬眼看向巧儿那根依旧残留着淡淡靛蓝的食指……一个尘封已久的模糊的影像,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记忆的湖底猛地搅动起来,泛起浑浊的泥沙。

那个酷热难当的正午……染坊门口滚烫的青石台阶上……那个瘦得像麻杆、浑身滚烫、只剩下一口气的半大孩子……灶房里那碗呛死人、苦死人、却又救命的靛蓝水……少年醒来时那惊恐茫然……还有自己那双沾满靛蓝微微颤抖的手……

时光的碎片,在眼前这个沧桑佝偻的男人,他瘦小的女儿,以及自己指尖这点熟悉的蓝色之间,瞬间碰撞、重叠、贯通,一股电流般的颤栗,从崔大妞的指尖直窜到头顶。

崔大妞的眼睛,骤然瞪得溜圆,她看着王书合那张写满岁月苦难此刻苍白痛苦的脸,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她的呼吸瞬间停滞,刚才端着沉甸甸湿布都纹丝不抖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指向王书合,声音因为迟来的、难以置信的确认而变得干涩、发颤:“你……你是……当年……倒在我家门口……那个……那个快……快不行的小兄弟?!”

王书合沉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再睁眼时,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巧合、深埋的痛苦和对眼前人最深的、迟到了十五年的感激。

巧儿看看爹惨白痛苦的脸,又看看崔大妞震惊的表情,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怯生生地躲到王书合身后,紧紧抓住了父亲破旧的衣襟。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浓烈刺鼻的靛蓝气味中弥漫开来。崔大妞深吸了几口那带着草木苦味的空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她先对躲在王书合身后的巧儿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容,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巧儿乖,不怕。去那边树墩坐着歇会儿,爹跟姨说会儿话,啊?”

巧儿怯生生地点点头,大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不安,但还是听话地松开父亲的衣襟,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树墩边,爬上去坐好,抱着膝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崔大妞。

崔大妞在王书合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染蓝的手指,仿佛要搓掉那段沉重的记忆,又像是在组织着复杂万分的语言。午后的阳光穿过棚顶茅草的破缝,在她疲惫而微黑的脸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还能在这个地方再见到你。”崔大妞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感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目光细细地落在王书合饱经沧桑的脸上,看着他花白得刺眼的两鬓,深陷如同枯井般的眼窝,还有那身沾满旅途风尘的长袍。岁月和生活,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的印记,残酷得让她心头一阵发紧。“小兄弟……唉,现在该叫……大哥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唏嘘,“你这十几年……看着可真是……把这人世间的苦,都尝了个遍啊。”

王书合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僵硬而短暂,比哭更显凄凉,声音依旧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在抽动:“命……命像河里的浮萍,风吹浪打,由不得自己。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爷……手下留情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浊气都吐出来。目光看向崔大妞,这个当年救了他命的少女,如今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皮肤被日晒风吹得更显粗糙,手上布满了劳作的厚茧和洗不掉的靛蓝,指关节有些粗大变形。她眼神里有着同样被生活磨砺出的坚韧和硬气,却也掩不住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风霜。“倒是你……”他艰难地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你开的?”他环顾这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每一处都透着主人辛劳的院子,那些巨大的沾满厚厚靛蓝污垢的染缸,晾晒架上沉甸甸滴着深蓝水珠的布匹,空气里弥漫的浓烈气味,无不昭示着这里倾注着主人全部的心血和力气。

崔大妞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更深、更苦的涩意,那苦涩仿佛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从干涩的眼眶里溢出来。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那双被靛蓝深深浸透、再也洗不干净的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染缸里偶尔“咕嘟”一声冒泡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地望着院子里随风微微晃动的蓝色布匹,仿佛穿透了时空,在回望一段不堪回首的泥泞路途。她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却又像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掩不住深处的悲凉:“是啊,是我开的。寡妇门前是非多,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没别的路走了,老天爷不给活路,我就自己趟一条出来,就剩这双手,”她猛地抬起双手,那双靛蓝的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还有这点祖上传下来的染布糊口的手艺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要揭开那结了痂的伤疤:“当年你……你走了之后,”她看了一眼王书合,眼神里有一丝复杂,“我在家又过了几年还算安稳的日子。后来……爹娘年纪大了,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托了邻村一个有名的巧嘴媒婆,姓刘,外号‘刘铁嘴’。”崔大妞的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讽刺,“她给我说了门亲。男方……听着可真是体面人家,”她冷笑一声,“是县里一个据说‘很有名望’的说书先生,叫张瞎子。那刘铁嘴的嘴啊,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死,把他夸得是地上没有,天上难寻。说他满腹经纶,知书达理,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张先生’,家底殷实,住着青砖大瓦房,多少黄花大闺女挤破头都想嫁过去呢,说得我爹娘心花怒放,觉着是祖坟冒了青烟,给我寻了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王书合静静地听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崔大妞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下,汹涌着压抑了多年的屈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上的一块补丁。

“我一个乡下姑娘,能见过多少世面?爹娘觉得好,媒婆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懵懵懂懂,就信了,应下了。”崔大妞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对自己的嘲弄和悔恨,“欢欢喜喜,吹吹打打嫁了过去……呵,”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被骗的愤怒,“掀开盖头没两天,这‘好亲事’的底子就露馅了。”

“什么‘有名望’的说书先生,狗屁!”她的话语像连珠炮,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怒火喷薄而出,“就是个痨病鬼,肺痨,病秧子!成天咳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瘦得皮包骨头,就剩下一把柴禾似的架子,风一吹就能倒,他咳血咳出来的动静太大,半个县城都听得见。家里那点所谓的‘家底’,早就给他灌进肚子里的苦药汤子耗干了,就剩个空壳子,外强中干,我嫁过去,哪里是当新媳妇?分明是给他家请了个不花钱的丫鬟,端茶倒水,煎药喂饭,擦身倒痰盂……没日没夜,没个消停的时候。那屋子里……整天弥漫着一股子药味和……死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那身子,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也是个捂不热的石头疙瘩!”崔大妞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和麻木,“咳得厉害了,心里不舒坦了,就冲我摔碗砸盆,骂骂咧咧,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倒……好像他那病是我招来的。那日子……真真是蹲大牢,不,比蹲大牢还熬人,大牢还有个盼头,我这……却看不到头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就这么……硬熬着,熬了不到一年,”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近乎残酷的解脱,“他就……没了。腊月里,天冷得邪乎。他咳了半宿,咳得背过气去好几回,最后……最后一口血喷出来,溅得帐子上、被子上……到处都是红的……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没气了。”她闭上眼,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死亡气息。

“人死了,埋了,黄土一堆。我也就……成了寡妇。”她睁开眼,眼神里是彻底的麻木和冰冷,像一潭死水,“本来想着,守完孝,爹娘再托托人,找个老实人家,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没想到……”她嘴角的苦涩几乎要凝成冰,“街坊四邻,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长舌妇,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闲汉懒汉,开始嚼舌根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手指紧紧抓着围裙:“他们说我命硬,天生的克夫相,说我是扫把星,丧门星,说是我崔大妞克死了张先生,说谁沾上我谁就要倒血霉,家破人亡。传得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添油加醋,好像亲眼看见似的!”崔大妞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话一点不假。”

“我爹娘起初不信,可架不住那流言蜚语像刀子,天天往心窝子里扎,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躲都躲不开,再去托媒婆……”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充满了绝望的嘲讽,“那些媒婆,一听是我崔大妞,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别说正经人家了,就是那些死了老婆的老鳏夫,瘸了腿瞎了眼的,家里穷得耗子都抹着眼泪搬家、四五十岁还打着光棍的老男人,一听是我崔大妞,都吓得脸色发白,像见了鬼,连连摆手,好像我是什么瘟疫,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我崔大妞,就这么成了个人人嫌弃人人避之不及的‘扫把星’!”她的话语如同泣血。

“没人敢娶,娘家……”崔大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心酸,“兄弟也成了家,有了孩子。嫂子……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指桑骂槐的话就没断过。我一个‘克夫’的寡妇,总不能厚着脸皮,死乞白赖地赖在娘家吃闲饭,看人白眼,听人闲话吧?那滋味……比拿钝刀子割肉还难受!”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背脊,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迸发出的孤勇和倔强,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没路走了,老天爷也不开眼,要绝我,我就自己拿手劈一条路出来,我就不信,靠我自己这双手,挣不出一口饭吃!”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染缸、木架、滴水的布匹,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有创业的辛酸,也有靠自己双手挣来活路的踏实和不易被摧毁的骄傲:“幸好,我娘家祖上就是开染坊的,这门染布的手艺,我从小看到大,从小摸到大,闭着眼睛都知道靛蓝膏子怎么调,生石灰放多少,布浸多久色才匀!我爹娘……心疼我,背着哥嫂,把压箱底攒的一点钱,都塞给了我。那钱……沾着我爹娘的眼泪和指望。”

“我就带着这点钱,像逃难一样,离开了那个吐沫星子能淹死人的鬼地方,到了这谁也不认识我的镇上。”她指了指院子对面的茅棚,“找了这块最便宜、最偏僻、靠着河汊子的荒地。自己动手,一筐土一筐土地垒了这土坯院墙,一根木头一根茅草地搭了这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买了最便宜的几口大陶缸,又托人从老家相熟的靛农那里,好说歹说赊了些靛蓝膏子和生石灰……一点点,一寸寸地,像燕子衔泥筑窝一样,把这染坊的架子,给硬生生支应起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粗糙冰冷的土坯墙,仿佛拍着一个共患难的老伙计,“开头那叫一个难啊!难如上青天!没人信一个外乡来的寡妇能染好布。我就咬死了染那些最便宜、最不招人待见的本白土布,染得特别用心,一遍不行染两遍,搅布翻布不敢马虎,火候时辰盯得死死的!颜色要匀,要正,洗三水都不掉色!价钱还硬是比别人低一成半!就靠着这点死力气和实在劲儿,慢慢地,才有些做小买卖的老主顾,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染一点。染好了,他们觉得行,回头客才渐渐有了几个。”

她指了指那些巨大的、此刻正安静蒸腾着热气的染缸,声音里充满了劳作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活儿,是真累,是真脏!是真磨人!夏天,这棚子里热得像个大蒸笼!人钻进去,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喘口气都带着火苗子!靛蓝那股子味儿,熏得人头昏脑涨!冬天,那河水冰得刺骨头!手泡进去搅布,一会儿就冻得没了知觉,像木头棍子!捞出来暖和了,又疼又痒,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疼得钻心!染一次布,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没一处干净地方!这蓝色,”她再次伸出那双靛蓝的手,那颜色已深深沁入肌肤的纹理,与皮肉长在了一起,“像刻在骨头上了,这辈子都洗不掉了,走到哪儿都带着。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还是怪怪的,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背后指指点点的声音,嚼舌根的话,从来没断过。说我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干这脏活儿,晦气!说我这染坊的蓝水有毒,染出来的布穿了要倒霉!”崔大妞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硬气,“可我不在乎了!随他们嚼烂舌根去!我崔大妞,就靠这双手!就靠这点祖传的手艺吃饭!我不偷!不抢!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背后戳脊梁骨的臭男人!染坊开一天,我就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一天!什么命硬扫把星?呸!都是那些烂了心肝、黑了肠子、自己日子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的混账东西在放屁!我命硬?我命硬才没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死!才没被这操蛋的日子压垮!才在这世上,给自己挣下了一小块能喘气的地儿!才买下这个宅院。”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在闷热的染坊小院里回荡,带着一种被苦难千锤百炼后磨砺出的、铮铮作响的骨气和不屈的尊严。

王书合静静地听着,心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万丈,久久无法平息。崔大妞的遭遇,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他自己这七年更加破碎、更加血腥、更加绝望的悲欢离合。那深埋心底日夜啃噬着他灵魂的痛苦,被眼前这个同样被命运撕扯得体无完肤、却仍在顽强抗争的女人的诉说,彻底勾了出来,汹涌澎湃,再也无法抑制。巨大的悲伤和共鸣,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沉重地蔓延。染缸里染料在闷热中“咕嘟”又冒了个泡,声音空洞。远处不知疲倦的蝉鸣,此刻也显得格外单调刺耳。王书合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看到了那些永远定格在血色寒冬里的至亲面孔。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最终,那压抑了太久、沉重得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往事,带着血泪的咸腥和刺骨的冰寒,冲破了最后的堤防。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寒风中呜咽:“命……呵……”王书合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到极致的苦笑,这笑声在崔大妞听来,比最悲恸的哭声还要令人心碎,“崔家妹子……若论命苦,我……只怕比你,更甚百倍千倍。老天爷……他不光夺走了我的盼头,连……连我仅有的那点暖和劲儿,也砸得粉碎,连点……灰渣子都没给我剩下。” 他低下头,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怀里琴箱上那道寸把长的、用布条紧紧捆扎的裂痕,仿佛在抚摸一个永远无法愈合时刻都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那动作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眷恋。

“当年……离开你那里,”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血块,带着迟来的愧疚,“我……我没脸见人,更没脸见你。醒来后……看着你忙里忙外,染坊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我一个快饿死的叫花子,除了那把破琴,啥也没有。你……你给我端来两个掺着麸皮、还带着灶火余温的粗粮窝头……” 王书合的声音哽住了,仿佛又尝到了那粗糙窝头刮过喉咙的滋味,“那窝头……真香啊,是我那一路……吃过最实在的东西。可我……我心里臊得慌。觉得自个儿是个累赘,是个废物。怕再待下去,给你添麻烦,也……也怕看到你那双眼睛里的……怜悯。”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歉意,“我……我就趁着天没亮透,人还不多……抱着琴,揣着那俩窝头……偷偷摸摸……溜走了。连声‘谢’都没……没好好说。对不住……崔家妹子,我……我是个没担当的怂人。” 这迟到了七年的道歉,终于说出了口。

“揣着你给的那俩窝头,抱着这把破琴,一路向南……”他继续着,声音里带着漂泊的辛酸,“讨过饭,睡过破庙桥洞,给人家红白喜事弹过曲子……挣几个糊口的铜板,也受尽了白眼、驱赶,像条野狗。”他顿了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在积攒力气,去触碰那最痛、最不敢触碰的部分,“后来……流落到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

王书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眼中却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在回忆中最后跳动了一下,“在那儿……遇到了翠姑。”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死灰般的眼中,那点微光似乎亮了一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父母不愿意我们的婚事,她就偷偷跟我跑了出来……在柳树屯孙大娘家租了一间房子。孙大娘……是个心善的老人,租金……便宜得跟白住差不多。”王书合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崔大妞专注地听着,她能想象那个叫翠姑的姑娘的善良和温暖,也能感受到王书合叙述这段往事时那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碎了美好回忆的珍惜。

“成了亲……那两年,”王书合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口气,强压着翻涌而上的巨大酸楚,“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个人、心里头……最暖和踏实的光景。”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充满复杂地看了一眼树墩上乖巧坐着的巧儿,“翠姑……待我极好。我们……有了巧儿,”提到女儿的名字,他的声音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隔了一年……翠姑又有了身子,生下来……是个小闺女,叫……灵儿。”提到小女儿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和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灵儿……刚满月没多久,眼睛像黑葡萄,见人就笑……”王书合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沉溺在那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幻梦里,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孙大娘……心肠好,像疼亲孙女一样疼灵儿,帮衬着翠姑带孩子,操持家务……我们……一家人,就挤在孙大娘那间不大的老屋里,日子……过得紧巴,清苦,可……听着孩子哭,孩子笑,看着翠姑在灶台边忙活,烟熏火燎地做饭,孙大娘抱着灵儿坐在门槛上哼小曲儿……那心里头,是……是满的,是热的,是……有奔头的……”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崔大妞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能清晰地预感到,巨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的黑暗即将降临。连树墩上的巧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抱着膝盖的小手收得更紧了。

“那天……是五年前,腊月十八,深冬。”王书合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变得冰冷、平板,失去了所有情感,如同在宣读一份浸透血泪的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那雪下的没完没了。北风像刀子,呜呜地刮着,刮在脸上生疼。巧儿……头天夜里就发起高烧,小脸通红,烫得吓人,闭着眼说胡话,浑身打哆嗦。熬到天亮……烧一点没退,嘴唇都烧得干裂起皮了。抱着去找县上的先生……”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放在琴箱上的手紧紧握着,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琴箱捏碎。

“我……把巧儿裹得严严实实,踹怀里,只露出个滚烫的小脸。顶着那刀子一样的北风,深一脚浅一脚就往县城赶……风……越刮越大!呜呜地响,像……像野鬼在哭嚎!雪……不是雪花,是又硬又冷的雪粒子,被风卷着,噼里啪啦打在脸上、手上,生疼!路……越来越难走,土路冻得邦硬,坑洼里积了雪,一脚下去,雪没到小腿肚子……又冷又滑……”王书合的声音开始急促,充满了恐惧和焦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心急如焚的绝望时刻,“抱着巧儿,走得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接着跑!心里……急得像油煎!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到了县城,找到医馆……大夫看了,赶紧给吃药……看着巧儿烧总算退了些,迷迷糊糊睡沉了……我……我悬着的心刚放下一点。”

他猛地抬头看向崔大妞,眼中是血红的惊恐和巨大的、不祥的预感,仿佛在寻求一丝不可能的答案:“下午,我往回赶,那会儿……风雪更大了!天……黑得像泼了墨!才半下午,就黑得看不清路了!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和冰粒子,横着扫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脸上像被小刀子割!路……根本看不见了!白茫茫一片混沌!我……只能凭着感觉,凭着来时的模糊记忆,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拼命往回赶!心里……慌得像揣了只疯兔子,咚咚咚地要撞出嗓子眼!总觉得……要出大事!要出塌天的大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变调。

“等我……像个雪人,手脚冻得麻木,脸上挂着冰碴子,连滚带爬……终于……摸黑滚到了柳树屯,摸到了孙大娘家门口……”王书合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家……没了!”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血沫的味道,在染坊闷热的空气里炸开,连远处树上的蝉鸣都仿佛被惊得停了一瞬。

“那一片……好几户人家的老房子……全塌了!被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活活压塌了!孙大娘家的房子……彻底没了影儿!只剩下一堆……烂泥、碎木头、破瓦片和……厚厚的、冰冷的雪!堆得像座……新坟!”王书合猛地伸出自己那双布满厚茧和旧伤痕的手,仿佛那上面还沾着当日的冰雪、泥污和……亲人的血,“我……疯了一样,把把巧儿往老赵太太怀里一塞,像条疯狗一样扑到那堆废墟上,用手刨!用脚踹!捡起一根断木头当棍子撬!嗓子……喊破了!喊翠姑!喊灵儿!喊孙大娘!喊得满嘴都是血腥味!也……也听不见……一点回音……只有……只有那该死的风雪的鬼嚎!呜呜的……像在哭丧!”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和疯狂:“手……冻僵了……没知觉了……指甲……被坚硬的冰块和木头茬子生生撬开了……翻卷着……血……混着冰冷的雪水……糊满了手……很快又冻成了紫黑色的冰碴子……手指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我也没停!刨啊……刨啊……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就一个念头……她们还在下面……等着我……等着我去救……” 他停顿了,巨大的悲痛让他无法呼吸,喉头发出嗬嗬的怪响,眼泪和鼻涕混着脸上的冷汗、泥污、雪水,狼狈不堪地流下,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整个人只剩下一具被痛苦操控的躯壳。

“不知道刨了多久……天……好像都蒙蒙亮了……雪……小了点……”王书合的声音微弱下去,断断续续,如同濒死之人的呓语,“第一个……刨出来的是……是孙大娘……”他闭上眼,身体佝偻下去,像被无形的重锤彻底击垮,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愧疚,“她……被一根……碗口粗的断房梁……砸中了胸口……死死地压在……雪堆和塌下来的土炕下面……脸……是青紫色的……早就……早就冻僵了……硬了……没气了……”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又……又拼命刨……雪……血水……泥浆……混在一起……冻住了……”王书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翠姑……”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刻骨铭心、足以焚毁灵魂的剧痛,“她……蜷缩在……塌掉的土炕角落里……身上……盖满了……厚厚的雪和灰土……冰冷的……怀里……还紧紧抱着……裹着那条小红花棉被的……灵儿……” 他的声音哽住,巨大的悲伤让他几乎窒息,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灵儿……我的灵儿……才刚满月啊……小脸……冻得乌青……小小的身子……蜷在翠姑怀里……早就……早就硬了……像块冰……”王书合终于再也忍不住,像个被全世界抛弃、彻底崩溃的孩子,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抽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绝望的呜咽。那哭声不大,却撕心裂肺,充满了无法承受的毁灭性打击和深入骨髓的自责。“都怪我……都怪我啊……那天……我为什么要带巧儿去看病……我要是……要是在家……也许……也许能顶住房梁……也许能把她们娘俩……拽出来……都怪我……都怪我……”他埋在膝盖里的头发出模糊不清、充满无尽悔恨和自毁倾向的呓语,字字泣血。

“翠姑……她……到死……都抱着灵儿……护着她……想护着她……”王书合再也说不下去了。五年来日夜啃噬着他灵魂的悲痛、绝望、自责,在这一刻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般彻底爆发出来。他蜷缩在染坊浓重的蓝色阴影里,在十五年前的救命恩人面前,在浓烈刺鼻的靛蓝气味包裹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浑身痉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要将这五年的血泪都在这一刻绝望的呜咽中流干。那哭声,是对无常命运最凄厉最无助的控诉。

崔大妞早已听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声来,肩膀不住地抖动。她万万没想到王书合的遭遇竟如此惨绝人寰,比起自己守寡被污蔑的苦,他那眼睁睁看着至亲被活活掩埋在冰冷的废墟之下,自己却因带着另一个孩子看病而“幸存”下来的痛,才是真正的剜心蚀骨!那种“如果我在家”的自责,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心,足以将任何铁打的汉子都彻底摧毁!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蜷缩成一团的男人,她感同身受,心如刀绞,那份同病相怜的悲悯几乎要将她淹没。什么“扫把星”,什么“命硬克夫”,在王书合这血淋淋、浸透刺骨冰寒的灭顶之灾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微不足道。命运对这个男人,何止是不公,简直是残忍到令人发指、毫无人性的虐杀。

她挪到王书合身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对这巨大苦难的一种轻慢。她只是伸出那双同样饱经风霜染满靛蓝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声的悲悯和无言的慰藉,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他那因巨大悲痛而剧烈颤抖的、瘦骨嶙峋的脊背。就像当年,在那个同样闷热难当的染坊门口,她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那一碗带着草木清苦却救命的蓝靛沉淀水,一点一点,耐心而稳定地,灌入他濒死的口中。此刻的拍抚,是穿越了七年风霜的另一种形式的“灌入”,灌入的是无声的理解、是“你并不孤独”的支撑,是在这冰冷人世里,一点微弱的同病相怜的暖意。

染缸里的染料在闷热的死寂中,又“咕嘟”一声冒了个泡,声音空洞而悠长。悬挂的布匹上,一滴饱满的深蓝色染液,在穿过棚顶缝隙的阳光下,凝聚、拉长,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沉重地坠落,砸在早已被染成蓝黑色的泥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滚烫的地面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蓝色眼泪。

小院里,只剩下男人如同受伤孤狼般的绝望呜咽,女人无声流淌却汹涌如河的泪水,和那带着草木腥苦与酸腐气息的靛蓝味道,死死地弥漫在令人窒息的午后空气中。树墩上,巧儿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无声地顺着小脸滑落。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父亲那破碎话语里全部的惨烈,但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悲伤像冰冷的潮水,将她紧紧包围、淹没,让她小小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染坊浓重的蓝影下,三个被命运重创得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无声的泪水和浓烈的靛蓝气息中,被无形的苦难之绳短暂地系在一起,彼此取暖,却又各自沉沦在无边无际的苦海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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