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合从“悦来茶馆”那闷热得如同发酵酱缸的门帘里挤出来,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铜钱银角子,如同揣着一块温热的护心镜。他摘下宽檐草帽,当作扇子用力扇了几下,风也是滚烫的,汗水顺着鬓角、脖子蜿蜒而下,浸湿了蓝布长袍的后背和前襟,紧贴在皮肤上。街面上行人寥寥,都被这毒日头逼回了家。
他没有径直往城西自家染坊的方向走,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城中心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隔着厚厚的布鞋底子也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力,每一步踏上去,都仿佛踩在烧热的铁板上。空气纹丝不动,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盖子,沉沉地扣在头顶,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才能落下的暴雨。然而,他的脚步却异常沉稳有力。
路口那家“刘记点心铺”的竹帘半卷着,透出里面暖黄的光晕。铺子门口撑起着一块用厚实蓝布做的遮阳篷,在地上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王书合紧走几步,踏入这片阴翳之下,仿佛从沸腾的汤锅里暂时爬上了岸。他掀开竹帘钻进去,一股混合着油酥、蜜糖、烘烤面食的浓郁甜香和铺子里带着井水凉意的微风,如同清凉的溪流,瞬间将他包裹,驱散了附着在身上的燥热暑气。这温差的骤然转换,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
“哟!王先生!今儿个散场可够晚的,外头这毒日头还没落利索呢!”柜台后面,胖乎乎的刘掌柜正摇着一把大蒲扇,额头上依旧汗津津的,一抬眼看见王书合,立刻堆起热情熟稔的笑容。他认得这位如今宝丰城风头正盛的说书先生,更清楚他是个顾家顾到心尖尖上的好男人。
“刘掌柜,叨扰了。”王书合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笑着点头。铺子里特意在角落里放了几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丝丝凉气弥漫开,比外面舒服太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的点心在特意点亮的几盏油灯下,更显诱人:金黄酥脆芝麻粒饱满的芝麻糖,方方正正透着清凉豆香的绿豆糕,油润深红仿佛裹着蜜的枣泥酥,裹着晶莹白糖霜根根分明的江米条……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两样点心上。一样是刚出锅不久的鸡蛋糕,黄澄澄,胖乎乎,散发着浓郁的鸡蛋和麦粉混合的甜香,朴实而温暖。
他仿佛看到巧儿前几天路过时,被这香气勾得挪不动步子,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橱窗,小鼻子一抽一抽的,虽然懂事地没开口,但那渴望的眼神像带着倒钩的小爪子,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另一样是桂花酥,小巧玲珑,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里面浸润着桂花蜜的馅料。崔大妞说小时候只在年节才能尝到一小块的桂花糕,那清雅悠长的桂花香,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滋味。
“劳驾您,刘掌柜,”王书合指着柜台,声音平和,“要半斤这刚出炉的鸡蛋糕,劳烦您挑最软和、边角没烤硬的。再要半斤这桂花酥,馅儿要足些的。”
“好嘞!王先生您这份心啊,真是没得说!”刘掌柜脸上的笑容绽开,像朵盛开的秋菊,蒲扇摇得更欢了,“您闻闻,这鸡蛋糕的香气!火候正好,软和着呢,给巧儿姑娘吃,保管香甜!这桂花酥,我给您挑最饱满的,都是今早用新采的桂花蜜调的馅儿,清甜不腻!”他手脚麻利地打开玻璃柜门,一股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他用黄草纸方方正正地包好两样点心,棱角分明,又用搓得细细的纸绳,在纸包上熟练地挽了个结实的扣,双手恭敬地递了过来,“您拿好,小心烫手,别捂时间太长,让热气闷软了酥皮。”
王书合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带着点心炉余温的纸包接过来,没有立刻揣进怀里,而是用手臂轻轻拢着,用体温护着那点心的温热和酥脆。铺子里特意放置的凉水盆散发的丝丝凉意,混合着点心的甜香,温柔地撩拨着他的心弦。这温热的甜香,与他胸口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铜钱银角散发出的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无比心安的味道——那是“拥有”的底气,是“给予”的能力,是“家”的温暖具象。他这才重新戴好草帽,深吸一口铺子里这混合着甜香和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份安稳也深深吸入肺腑。转身,他再次走进门外依旧灼热的暮色中。
暑气虽盛,但前方,那盏在染坊院落里亮起的灯火,和灯火下等着他的那两张熟悉的脸庞——崔大妞带着汗水的笑容,巧儿如同夏日初荷般娇嫩的身影——便是这溽暑长夜里最清凉、最踏实的归途。
染坊那座宽敞的院落,在暮色里如同一个巨大的蒸屉,白天吸收的热量正从每一块砖石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院墙沉默地矗立着,墙根下的狗尾巴草都蔫蔫地垂着头。院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似乎在等待着归人。
王书合推开沉重的院门,那熟悉的靛蓝染料特有的清苦气息立刻将他包裹。这气息,如同家的独特烙印,瞬间洗去了外面世界的燥热和喧嚣。他反手插好沉重的门闩,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街市上残留的嘈杂。他跺了跺脚上的尘土,转过画着竹子的影壁墙,穿堂风扑面而来,这风带着井水凉意,夹杂着饭菜香味和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清香,如同清凉的溪流,瞬间浸润了他被暑气蒸腾得发烫的肌肤。
堂屋是五间。中间两间宽敞明亮,高大的窗户敞开着,蒙着细密的竹篾纱帘。正对着门的北墙上,挂着一幅略有些年头的“福禄寿”三星中堂画,画纸泛着微黄,但色彩依旧鲜亮。画下面是一张深褐色的长条几案,案面光滑,中间摆放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黄铜香炉,右边放着一面镜子,左边放着一个插着鸡毛掸子的梅花瓷瓶。条几前,是一张结实的榆木八仙桌,桌子两边放着一对沉重的太师椅。屋子正中是实木雕花圆桌,圆桌上面的茶水盘里放着古色古香的紫砂茶具,围桌放着五六个圆凳,这里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东隔壁一间房是巧儿的卧室,一张围着布幔的小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凳子,简洁干净。最东边一间是王书合和崔大妞的卧室,一张帷幔雕花大床特别显眼,靠东墙边,立着两个敦实厚重的榆木大立柜,柜门上是黄铜锁扣和拉环。这两个柜子很大,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家三口四季的换洗衣物、厚实蓬松的新棉被,还有崔大妞染好的、预备做秋装的整匹靛蓝布和新弹的雪白棉花,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顶开柜门。仅仅是看着这满满当当的柜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富足感和安全感就从王书合心底油然而生。最西头一间连着西厢房的灶房,紧挨墙放着一排半人高、肚大口小的粗陶大粮缸,缸口盖着严实的厚木盖,里面是麦子和玉米,房梁上,还悬挂着几串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和红艳艳的干辣椒串,沉甸甸地垂下来,无声地诉说着丰收的满足和对未来温饱的确信。每一粒玉米,每一颗辣椒,都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王书合来到堂屋前,掀开门口挂着的用来遮挡蚊虫的蓝色细纱门帘,把琴箱放在门后,他便提着两包糕点来到灶房。灶房里此刻是清凉的地方,灶膛里只留着几块暗红的炭火,维持着铁锅里温水的热度,不至于让屋子闷热。西墙的两扇小窗完全敞开,蒙着细纱,傍晚带着凉意的风穿堂而过。靠门口放着纳凉用的宽大竹床,上面铺着光滑的竹席。墙根下,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里盛满了刚从深井打上来的清冽冰凉的井水,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的暮色和灶膛里微弱的红光,散发着丝丝凉气,是整个灶房天然的“冰鉴”。水缸旁边,还放着一只盛满井水的木盆,里面湃着几个青皮西瓜和几根翠绿的黄瓜,是这暑天里最诱人的清凉滋味。这水缸和水盆,便是对抗酷暑的利器。
崔大妞正侧对着门口,在靠近水缸的案板前忙碌。她只穿着一件蓝色的细布无袖短褂,正利落地将切好的翠绿黄瓜丝、嫩黄的蛋皮丝和煮熟的鸡胸肉丝码放在一个粗瓷大盆里,准备拌上蒜泥、香醋和芝麻香油。案板上还放着几样洗干净的时令菜蔬,水灵灵的。灶台大铁锅里温着水,热气氤氲,旁边的小锅里则熬着绿豆汤,清甜的豆香弥漫开来。她动作麻利沉稳,带着一种当家主母掌控一切的节奏感,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巧儿光着小脚丫,只穿着件水红色的小肚兜和一条蓝布做的及膝小短裤,坐在竹床凉席上。小丫头快七岁了,养得极好,胳膊腿儿像嫩藕节似的,圆润白皙。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用红头绳系着,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像刚洗过的水蜜桃,透着健康的粉色,脸颊饱满,再也不是过去那种令人揪心的蜡黄枯瘦。此刻,她手里摇着一把小小的蒲扇,两只小脚丫在凉席边缘惬意地晃荡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崔大妞拌凉菜的动作,小鼻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嗅着空气里飘散的诱人香味。她健康、红润、无忧无虑的模样,与几年前那个在烈日下蔫蔫地蜷缩在破庙角落、小脸被晒得脱皮、嘴唇干裂起泡、眼神总带着惊恐不安、如同被遗弃小猫般的可怜孩子,简直是隔世的景象。每一次看到巧儿这鲜活红润的小脸,王书合的心就像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又酸又胀,充满了感恩和后怕。
王书合站在门口纱帘边,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这幅画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一种让他鼻头发酸的巨大踏实感,瞬间涌遍全身,浸润到四肢百骸。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清凉、富足、安稳是他在过去那些漫长的酷暑岁月里,抱着中暑昏沉的巧儿在烈日下寻找一片树荫而不得,或是饥肠辘辘地坐在滚烫的石板上祈求老天落下一滴雨时,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景象。每一次回家,每一次感受到这份安稳,王书合总是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爹!”巧儿最先发现了他,立刻从竹床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过来,像只雏燕,欢快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声音清脆得像玉磬,“爹回来啦!外面热吧爹?茶馆里人多不多?……”巧儿的小手带着凉席的微凉,贴在他汗湿的裤腿上。
崔大妞闻声也停下了拌菜的动作,转过身来,灶房渐暗的光线里,能看到她温和的脸庞上沁着细汗。看到王书合提着的点心,又闻到那熟悉的甜香,她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嗔怪的笑意:“又破费。这大热天的,点心放不住。”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沉稳和满足感,目光扫过水盆里湃着的西瓜,“井水里湃了瓜,不比点心解暑?”
王书合弯腰抱起巧儿,女儿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带着健康的活力,带着一丝井水湃过的微凉。他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巧儿温热滑嫩、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那细腻温暖的触感,瞬间驱散了脸上残留的暑气,也驱散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从喧嚣街市带回的燥意:“人多,热闹。都爱听包青天。”他把巧儿放下,将两个纸包放在八仙桌上,解开纸绳。顿时,鸡蛋糕浓郁的甜香和桂花酥清雅的花香在灶房弥漫开来,与凉拌菜的清香、绿豆汤的豆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名为“家”的芬芳。
“哇!鸡蛋糕!还有……娘,是桂花酥!”巧儿惊喜地叫起来,小鼻子使劲嗅着,大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星星。她认得桂花酥,娘亲偶尔会带着怀念提起。
崔大妞看着那包桂花酥,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如同水波微澜的复杂情绪,是惊讶,是追忆,更是一种被悄然触动的暖流。她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点心,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行了,先吃饭。吃完再尝点心。去,洗把脸,手上都是汗。” 她的话语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顺手将点心放在水缸旁阴凉的矮柜上。
晚饭是盛夏里最熨帖的安排。一大盆熬得浓稠起沙的绿豆汤,清甜解暑;一盘拌得清爽利落、翠绿鹅黄间点缀着丝丝白嫩鸡丝的凉拌三丝,淋着香醋和麻油;几个暄软雪白的馒头,一碟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酱黄瓜。还有特意给王书合留的、用井水拔得透心凉的半碗卤煮花生。饭菜的清爽香气和点心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充满人间烟火里最朴实的清凉与富足感。
一家三口围坐在灶房的矮旁,穿堂风习习吹过。王书合把鸡蛋糕掰开一小块,递给早已洗干净小手、眼巴巴望着的巧儿。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捧着这金黄色的柔软点心,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眉开眼笑,嘴角沾着蛋糕屑,那满足的神情是对“幸福”最直接的诠释。崔大妞则拿起一块桂花酥,默默地小口吃着。那熟悉又遥远的清甜花香在口中化开,她低着头,咀嚼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着这味道背后牵扯的久远记忆,她的沉默里,蕴含着一种深厚的情感。王书合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清甜的汤汁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他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满足吃相,看着妻子沉静安然的侧脸,听着窗外渐起的蛙鸣和远处隐隐的虫唱……一种他感到眩晕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如同温润的泉水,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这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以至于过往那些深埋心底、早已结痂却从未消失的酷热记忆碎片,像是被这清凉的包裹无意间撬动了闸门,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不是连贯的回忆,而是瞬间闪回的灼热意象,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清凉的现实:
烈日当空,破庙断墙投下的狭小阴影里,巧儿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起泡,气息微弱,他徒劳地用一片破芭蕉叶扇着微弱的热风,心如油煎……
师傅干裂起皮的嘴唇艰难翕动,空洞的眼神望着庙外白晃晃的烈日,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汗湿的胳膊,传递着最后一丝滚烫的生命力:“水……书合……水……”
秀珍偷偷塞给他两个滚烫的煮鸡蛋,在闷热窒息的后巷,姑娘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蚋:“王先生……快吃,别让人瞧见……” 那鸡蛋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
孙大娘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用豁口的蒲扇给他和灵儿扇风,哼着走调的、带着浓重乡音的童谣。油灯下,秀珍哄着哭闹的灵儿,汗水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侧脸温柔却掩不住疲惫……
土炕上,灵儿小小的身体蜷缩着,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闷热的茅屋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村外三个紧挨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土包,新翻的泥土蒸腾着热气。怀里巧儿滚烫的小手笨拙地擦拭他脸上混着汗水和尘土的冰冷泪水……
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舔舐着干裂渗血的嘴唇,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有食物的角落。桥洞下闷热如同蒸笼,巧儿在昏睡中因饥饿本能地蹙起小眉头,发出细弱痛苦的呻吟……
这些灼热的意象碎片,如同无声的烈焰,瞬间燎过王书合被清凉包裹的心田,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和窒息感,让他握着绿豆汤碗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他猛地低下头,仿佛想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侵袭。穿堂风带着井水的凉意持续拂过他的肌肤,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凳子往风口处又挪了挪,贪婪地、甚至是有些惶恐地汲取着那真实的、带着水汽的凉风,试图用这现实的清凉浇灭心底骤然升起的灼热幻影。他的目光变得急切而惶恐,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扑向绿洲,再次贪婪地扫视着这个清凉安稳的空间——高大敞亮的窗户,穿堂而过的凉风,盛满冰凉井水的大缸,水盆里青翠欲滴的西瓜黄瓜,竹床上光滑的凉席,满溢的粮缸,崭新的立柜,梁上的玉米辣椒……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呐喊着:“这是真的!这是安稳的!这是你的家!” 这份对“真实”和“拥有”的反复确认,是抵御过往恐惧最直接的方式。每一次目光的触及,都像是在心湖中投下一块名为“安稳”的巨石,压住那些试图翻腾起来的灼热记忆。
目光最终落回到眼前的两个人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劫后余生般的确认。
崔大妞已经吃完了那块桂花酥,正把碗里最后一点绿豆汤喝完。暮色勾勒着她宽厚结实的肩膀和沉静的侧脸轮廓,神情平和而满足,带着一种土地般深厚、磐石般稳固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
巧儿吃完了点心,满足地舔了舔嘴角,又坐回竹床边,晃着小脚丫,好奇地研究着水盆里圆滚滚的西瓜,小手试探着触碰冰凉的井水。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合着巨大的感恩、后怕和对眼前幸福近乎眩晕的珍视,猛地冲上王书合的喉咙,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鼻子酸胀得厉害,眼眶瞬间就蓄满了泪水,视线变得模糊。他看着崔大妞那安稳可靠、如同大地般承载一切的侧影,看着巧儿健康红润、如同夏日新荷般充满希望的小脸,再环顾这间虽然简朴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清凉、富足和安稳气息的屋子……这一切的一切,与刚才闪过的灼热意象形成了天渊之别。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力,如同巨浪拍岸,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防。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幸福感,混合着对过往苦难的惊悸和后怕,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地冲击着他,几乎要将他淹没。这幸福太沉,太重,太不真实。
“大妞……” 王书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难以抑制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抖,打破了堂屋里只有穿堂风声、巧儿玩水声的宁静。这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又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崔大妞闻声立刻放下碗,诧异地转过头看向他。暮色中,她清晰地看到王书合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深切的、尚未散尽的痛楚余烬在闪动,有劫后余生的恍惚茫然在弥漫,更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东西,让她心口瞬间被狠狠揪紧。那是历经漫长酷暑、穿越无尽焦渴后终于畅饮甘泉时的剧烈震颤,是漂泊半生的孤舟历经惊涛骇浪后终于靠岸、缆绳紧紧系上码头时的巨大确认感。
“咋了?”崔大妞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紧走两步,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热着了?还是……心里不舒坦?脸色咋这么白?”她以为他是中了暑气,她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探他的额头。
王书合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灼热的碎片。他用手背往眼睛上抹了一把,试图擦去那些不争气的、滚烫的水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过于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洪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些在心头翻涌了无数遍的苦难、感激、后怕,那些沉重的过往和眼前的幸福形成的巨大反差带来的眩晕感,都堵在了喉咙口,千头万绪,百感交集,沉重得让他几乎失语。最终,千言万语,万般感慨,只是压缩为一句无比朴素、却重逾千斤、带着他全部生命重量的话:“以前……以前不知道啥叫‘安稳’。”他的目光再次缓缓地扫过这间清凉通透的灶房,“现在……现在我知道了。真真儿的……知道了。”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崔大妞说,更是对他自己半生漂泊、九死一生的灵魂宣告。他终于触摸到了那个抽象的、曾经遥不可及的概念,它如此具体,如此清凉,如此沉重。
崔大妞愣住了。她看着王书合眼中噙着的泪水,听着这句简单到极致、却仿佛浓缩了他半生血泪跋涉、浸透了所有苦难与救赎的话语,瞬间就全明白了。他刚才长久的沉默,并非发呆,而是在独自回望那条浸透了汗水、泪水、饥渴和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来路。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同样汹涌澎湃的暖流在她坚韧的胸腔里激烈地冲撞激荡,让她也喉头哽咽。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挨着他那条长凳坐下,紧挨着他,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存在告诉他:我在。然后,伸出自己那只染着靛蓝温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放在膝盖上、依旧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像一块熨帖的炭火,传递着强大的力量、慰藉和无声的承诺:别怕,都过去了。
她的目光看向巧儿,巧儿正那被清凉井水吸引。她的眼神没有王书合那般沉痛和惊悸,却有着一种经历过荒芜沙丘、亲手掘出甘泉、开垦出一片绿荫后,对脚下这片土地无比珍视的笃定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信念。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像是在回应王书合那颗饱经沧桑、此刻剧烈震颤的心,更像是在向这个家、向未来的漫长岁月郑重宣告:“嗯。”她重重地应了一声,握着他手的力量微微加重,传递着磐石般的依靠,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未来的无比确定,“知道就好。苦水趟过来了,好日子才开头。”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仿佛穿透了闷热的夜色,看到了更远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以后,咱这日子,井水会更凉,瓜果会更甜,屋子会更敞亮。巧儿会平平安安长大,读书,识字,过上好日子……咱俩,守着这染坊,守着这家,守着这份清凉安稳气儿,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一天比一天……更舒坦。” 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在王书合动荡的心湖中垒砌起一道名为“希望”的堤坝。
她的话音刚落,王书合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翻涌,他猛地低下头,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沉闷的呜咽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如同受伤野兽般低吼。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再也无法抑制,沉重地砸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洇湿了蓝色的细麻布袖口。这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成年男人压抑了太久太久、从灵魂最深处奔涌而出的无声恸哭,是对过往所有苦难的一次彻底的祭奠和告别。这泪水里,有痛,有悔,有无尽的思念,更有对眼前这份巨大幸福的巨大感恩和不敢置信。
“书合……”崔大妞的心被这无声的、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的恸哭狠狠揪住了。巨大的心疼让她喉咙发紧。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和力量告诉他:我在,我懂。然后,她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些,几乎与他依偎在一起。伸出另一条结实的手臂,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坚定,环住了王书合剧烈颤抖的肩膀,将他那颗饱经沧桑、此刻痛苦低垂、花白的头颅,轻轻地、稳稳地揽进了自己宽厚温暖的怀里。她的下巴轻轻地抵在他的头顶,感受着他粗硬花白的头发带来的微刺感,那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她那只染着靛蓝、布满厚茧、如同砂纸般粗糙却无比温暖的大手,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珍重的温柔,轻轻地、一下下地、极其缓慢而有力地抚摸着他抽动的脊背和那花白凌乱的头发。这抚摸,充满了母性的包容、心疼和无言的慰藉,仿佛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暖意、安稳和力量,都通过这无声的触摸,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注入他冰冷疲惫的灵魂。在这个由她身体和胸怀构筑的、温暖安全的港湾里,王书合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那压抑了半生的悲苦和孤寂,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这个溽暑将尽的暮色里,在这个给予他新生的女人怀中,无声地、汹涌地倾泻、流淌。他紧紧抓住她后背的细麻布短褂,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巧儿看到爹爹正被娘紧紧搂在怀里,爹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她愣了一下,放下拨弄井水的小手,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沉重情绪。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上去撒娇,而是放轻了脚步,像只懂事的小猫,走到崔大妞身边,仰着小脸,带着孩童最本真的关切和毫无保留的亲昵与依赖,声音又脆又亮,清晰地喊道:“娘!”
这一声“娘”,如同穿透闷热的清风,如同滴落心湖的甘泉,瞬间击中了王书合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他在崔大妞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女儿这声清脆的呼唤,感受着妻子轻柔却充满力量的抚摸和那稳定有力的心跳,那颗被苦难冰封了太久、坚硬如铁的心,终于彻底地、柔软地融化了。那无声的、汹涌的恸哭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深沉的、带着巨大疲惫却又无比安宁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纵横交错,眼眶通红,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沉淀的沉重沧桑似乎被泪水洗去了一些,浑浊褪去,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清明和一种近乎新生的安宁。他看着崔大妞被泪水浸湿却依旧温柔、坚定、充满力量的眼睛,那眼神告诉他:天塌下来,有她顶着。他又看看依偎在崔大妞身侧、正仰着小脸、带着一丝懵懂关切看着他的巧儿。女儿健康红润的小脸,是希望本身。那只被崔大妞温暖大手覆盖着的手,不再颤抖,而是翻转过来,用自己充满力量的手,紧紧地、带着一种无声却厚重如山、足以托付余生的承诺和深深的、如同根系缠绕大地般的依恋,回握住了崔大妞的手。力道沉稳而踏实,仿佛要将两个人的生命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窗外,暮色终于沉淀为深蓝的夜空,几颗疏星点缀其上。暑气尚未完全消散,但已不似白昼那般酷烈。晚风吹过院落,带来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夹杂着几声清脆的蛙鸣。远处镇子上依稀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染坊小院的宁静。院墙外,白日里蒸腾的蜃气早已消散,夜色温柔地覆盖着这片饱经风霜却终于寻得安宁的土地。
这间宽敞的堂屋,却像被一道无形而坚韧无比的清凉结界牢牢护住。穿堂风带着井水的凉意,持续地、无声地流淌着,浸润着每一寸空间,每一件器物,也深深地浸润着两颗饱经风霜雨雪、伤痕累累却依旧坚韧、此刻终于紧紧依偎在一起、不再漂泊的心。它们在这里找到了共同的根,共同的岸,一片可以抵挡任何酷暑严寒的清凉绿荫。
王书合的目光,越过崔大妞宽厚坚实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无垠的夜色。那里曾是他半生颠沛流离的灼热底色,是绝望、孤寂和死亡威胁的代名词。而此刻,敞开的窗户上,细密的纱帘清晰地映着屋内油灯柔和的光晕,映着妻子低头温柔凝视女儿的柔和剪影,映着孩子安心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恬静轮廓。这方小小的、被灯火点亮的、充满了井水凉意、饭菜清香、布匹气息和亲人低语的清凉天地,便是他跋涉过漫长苦热、穿越无数焦渴孤寂的荒野后,最终抵达的、真实可触、沉甸甸的“安稳”。它如此平凡,如此具体——是一碗温凉绿豆汤下肚的舒爽,是一阵穿堂风吹散暑气的惬意,是女儿一声清脆的“爹”和“娘”,是粮缸满溢、水缸冰镇带来的心安,是溽暑夜归时,远远望见窗棂透出的那点昏黄灯火所代表的全部念想和归宿——却又如此厚重,如此坚固,足以稳稳地托住他疲惫不堪的灵魂,足以成为他抵御窗外整个世界的酷热与风霜的最清凉堡垒。他知道,这清凉安稳并非虚幻的泡影,它会像这院中深井里汩汩不尽的甘泉一样,持续地、无声地流淌下去,恒久地滋润并守护他们未来相依相命、相守相望的每一个盛夏长天与漫漫永夜。这安稳,是根,深扎大地;是泉,永不枯竭;是他余生全部的念想、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归处。
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轻轻贴在崔大妞温暖的肩头,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令人无比安心的、如同大地般沉稳的气息和力量。他缓缓地、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半生的郁结和暑热都彻底呼出。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生离死别,所有的饥渴交迫,所有的恐惧绝望……所有的苦难,在这一刻,似乎都在这清凉的包裹和坚实的依靠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沉入了平静的湖底。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平静,伴随着穿堂风的持续凉意和身边亲人真实的呼吸声,将他温柔地、彻底地包裹。这就是他尝到的,最真切的,用半生苦难换来的,安稳的味道。它苦涩过,灼痛过,但最终,是如此的甘冽、清凉、踏实,足以慰藉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