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院里的水汽浓重得几乎能攥出水来。十几口巨大的陶缸沿墙根排开,深蓝、靛青的染液在缸中翻滚沉浮,散发出浓烈而苦涩的气息。几匹刚从缸里捞出来的深蓝粗布沉甸甸地挂在院中几排高挑的竹架上,布头淅淅沥沥滴着水,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洼一小洼深色的水渍。夏末的日头已经偏西,余热未散,蒸腾着满院湿布的水汽和染料的酸涩味道。
崔大妞穿着半旧的蓝粗布裤褂,系着厚厚的深色围裙,正弯腰奋力拧绞一匹刚从染缸里捞出的湿布。水珠顺着她粗壮的手臂滚落,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额角渗出的汗珠沿着鬓角流下,在她沾着靛蓝渍痕的脸颊上冲出几道浅痕。
“姨!姨!”细嫩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呼唤在她腿边响起。
崔大妞直起腰,抹了把汗,低头看去。巧儿不知何时挨了过来,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沾满染料的裤腿,仰着小脸,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孩子脸上前些日子惊惶不安的神色淡了,却多了种小心翼翼的依赖。
“咋了,巧儿?”崔大妞放软了声音问,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没……没啥。”巧儿摇摇头,小手却悄悄拉紧了崔大妞围裙的一角,仿佛生怕她走开。
崔大妞心头一软。她歇了手,撩起围裙下摆擦了擦手,才伸手轻轻拂开巧儿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外头日头还毒,去檐下小凳上坐着,看姨干活儿,好不好?”
巧儿迟疑了一下,小脑袋摇了摇,反而更贴近了些:“我……我就跟着姨。”
崔大妞看着孩子依赖的样子,心头那点异样的酸软又漫了上来。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揽过巧儿小小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侧。巧儿立刻安静下来,小手依旧抓着她的围裙,小脑袋依恋地靠着她。崔大妞重新弯下腰,双手抓住湿滑沉重的布匹,用尽腰背的力气再次拧绞。浑浊的蓝水哗啦啦地流进木盆里。
墙角那片浓重的阴影下,王书合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蹲在那里,粗糙的手指正用力地捆扎着琴箱侧面那道狰狞的裂口。麻绳勒进指腹,留下深痕。该走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催促。这染坊里的烟火气,巧儿脸上初绽的安稳,崔大妞那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目光,都像一场偷来的暖梦,再待下去,只怕自己会生出不该有的贪恋。
他站起身,背上那个修补过的琴箱。沉甸甸的重量压上肩头,熟悉的负担感让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些。他吸了口气,空气中浓烈的靛蓝气味混杂着湿布的水汽,竟有些呛人。他迈步走向还在奋力拧水的崔大妞。
崔大妞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进颈窝,她脸上沾着几点靛蓝色的飞沫。
“崔家妹子……”王书合开口,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比平时低哑,“这几日,真是……叨扰了。我……我带巧儿,这就走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像一块晒得龟裂的土坯。
话音未落,紧贴着崔大妞的巧儿猛地一颤,小脸瞬间煞白。她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崔大妞的腿,把整张小脸都埋进那蓝色的粗布围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哇——!我不走!我要姨!姨——!”
孩子的哭声又尖又利,骤然撕裂了染坊里闷热的空气。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有一声声破碎的“姨”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崔大妞手里那匹刚拧了一半的湿布“啪嗒”一声掉回木盆里,溅起一片深蓝色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她顾不上去擦,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哭得浑身发软、直打嗝的巧儿紧紧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孩子单薄的后背。她抬起头,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王书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和责备。
“走?往哪儿走?”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水的棉布,沉甸甸的,“天都擦黑了,把孩子吓成这样!”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抽噎不止的小人儿,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但语气里的坚持丝毫未减,“王大哥,不是我强留你。你看看巧儿这样子,她……她离不开我。我……我也……”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也舍不得这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迎上王书合复杂难辨的眼神:“留下吧,就……多住几天。等孩子缓过劲儿,再说不迟。我这染坊,有的是住的地方,总能对付。你出去说书,巧儿跟着我,你还不放心?”
王书合的目光在巧儿哭得通红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孩子的小手揪着崔大妞的衣襟,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又看向崔大妞,她脸上还沾着靛蓝的污迹,汗水浸湿了鬓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神充满着爱怜,盛满了对巧儿的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那个“走”字,千斤重,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王书合的肩膀无声地垮塌下来,琴箱的背带勒进肩头磨破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望着崔大妞被汗水勾勒出的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的侧脸轮廓,一股混杂着羞愧、酸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在胸腔里翻搅。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重重地吐了出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解脱。他解下背上的琴箱,动作缓慢而小心,轻轻地将它重新靠放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那就再叨扰妹子几日吧。”
日子一天天在染缸的苦涩气味和湿布滴答的水声中流过,悄然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王书合不再是那个随时准备背起琴箱离开的过客。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染坊灶房那扇破旧的门板便“吱呀”一声被推开。崔大妞裹着一身清冷的晨气走进去,蹲下身,熟练地引燃灶膛里的干草,添进劈好的柴,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她挂着笑意的脸和专注的眼神。锅灶上那口巨大的铁锅里,煮着熬制草木灰水的染料,浑浊的水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刚传出来不久,厢房就有了动静。王书合窸窸窣窣地起身,穿好他那件旧褂子。他沉默地走到院角,拿起靠在墙边的那对木桶和油亮的扁担,拉开院门,走向不远处那条在晨雾中泛着清冷波光的河。
沉重的木桶压得扁担吱吱呀呀呻吟着,一趟,两趟……直到墙角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被清冽的河水注满,水面几乎要漾出来。他放下扁担,肩头被磨得一片火辣辣的痛。
崔大妞正费力地想把那个半人高、装满湿透布匹的沉重木盆挪到晾布架下。她咬着牙,腰背弯成一张弓,额上青筋微凸,盆沿只离地寸许。
“我来。”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大妞刚想说“不用,这沉得很……”,话音未落,一双大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木盆的两端。王书合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隆起,像盘结的老树根。他腰腹发力,稳稳地将那巨大的木盆端起,脚步沉稳地走到高大的晾布架下,稳稳放下。放下时,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崔大妞看着他沉默转身去拿下一盆湿布的背影,那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紧紧贴在汗湿的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她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悄然浮起,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她默默拿起木盆里的布匹,开始往高处的竹竿上搭挂。
傍晚时分,若王书合从城里的书场回来得早些,那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推开时,常常会带回一点外面的气息。有时是两张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芝麻烧饼,焦黄的面皮上沾满了芝麻粒,散发着诱人的麦香。他先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巧儿一张,另一张,则总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塞到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崔大妞手里。
“还热着,垫垫。”他的声音通常很低,目光也不大敢与她对视,说完便转身去放琴箱。
有时是几块用粗糙黄纸包着的麦芽糖,黄澄澄的,在巧儿嘴里慢慢融化,甜得她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她总是会小心地掰下一小块,踮着脚,非要塞进崔大妞嘴里:“姨,甜!你尝尝!”崔大妞拗不过,只得轻轻舔一下那粗糙的糖块,一股纯粹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竟一路蜿蜒着,渗进了心窝深处。
偶尔,他也会带回一小卷用细麻绳扎着的铜钱,薄薄的一叠,分量很轻。他会径直走到崔大妞跟前,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拿着,添点柴火钱。”那语气不是商量,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交代。崔大妞总会推拒:“这……这哪行,你留着……”
“拿着。”王书合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固执地按在她沾着染料的手上。那掌心滚烫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短暂的触碰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崔大妞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默默地将那几枚带着他体温的铜钱收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更多的时候,他放下那个饱经风霜的琴箱,卷起袖口,便径直走向染坊里最耗费力气的地方。搅动那大陶缸里浓稠滚烫的靛蓝染液时,沉重的木棒在他手中翻搅,滚烫的汁液溅起,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留下点点深蓝色的印记。汗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湿透了他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晕开深色的汗渍。劈柴时,沉重的斧头带着风声落下,“咔嚓”一声,粗大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燥的木屑纷飞,落在他沾满尘土的裤脚和鞋面上。他沉默地干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斧头落下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崔大妞在一旁给布匹拧水,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默劳作的身影。看着他汗湿的脊背在旧褂子下绷紧又放松的线条,看着他专注而有力的动作将那些沉重的活计一一扛下,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如同染缸里缓慢沉淀的靛蓝,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浸润着她疲惫的心田。这座曾经像冰冷战场一样、全靠她一人咬牙硬撑的染坊,空气里似乎除了苦涩的靛蓝气味,也悄然掺进了一丝别的暖融融的气息。
巧儿成了连接两个沉默大人之间最灵动的那根线。夜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墙角那片小小的地铺。巧儿总是不肯自己睡,非要挤在崔大妞和王书合中间。她小小的身子裹在薄被里,小手一会儿摸索着拉住崔大妞的手指,一会儿又紧紧抓住王书合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姨,”她的小脑袋在崔大妞胳膊上蹭了蹭,声音带着睡前的迷糊,“今儿个……缸里那个蓝,像……像巧儿昨天看到的……天边边那么蓝……”她努力地形容着白天看崔大妞染布时,染液在阳光下变幻的色泽。
“嗯,那是靛蓝,染得深了,就像天黑前最蓝的那块天。”崔大妞低声应着,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巧儿细软的头发。
“爹,”巧儿又转向另一侧,“你今儿……说的那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他……他后来打赢那个神仙了吗?”她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看着王书合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
王书合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他粗糙的手指被巧儿柔软的小手握着,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听到女儿的问话,他嘴角会牵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声音低沉:“打赢了。那猴子本事大着呢。”简单一句,便又没了下文。
昏黄的灯光将三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随着灯火的摇曳而晃动、交叠、拉长又缩短,融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轮廓。染坊外是寂静的夜,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或虫鸣。染坊内,只有巧儿偶尔的嘟囔声、崔大妞低低的回应和王书合沉缓的呼吸。这方小小的角落,在浓重的靛蓝气息包裹下,竟弥漫出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
这天,王书合回来得格外晚。夜已深沉,浓墨般的夜色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染坊院落,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都稀疏了。只有灶房那扇糊着破麻纸的小窗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厚重大门,带着一身书场里沾染的烟酒气,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门轴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灶房门口,昏黄的油灯光晕下,崔大妞正坐在一只矮小的马扎上,借着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弱的炭火红光,低头专注地缝补着什么。她微微低着头,针线在粗布上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巧儿蜷缩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脑袋枕着她的大腿,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细小的鼾声,显然是睡熟了。
听到门响,崔大妞抬起头。油灯的光恰好映在她脸上,柔和的光线模糊了她脸上常年劳作的粗糙痕迹,也柔和了她惯常的利落神情。她手里拿着的,正是王书合那件旧褂子。
“回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怕惊醒了腿上的孩子,那语调里透出一种寻常人家才有的暖意,“锅里温着粥。”
王书合站在门口,夜风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冰凉。然而,眼前这昏黄灯光下的一幕——女人低头缝补,孩子枕膝熟睡,灶膛里未熄的微光跳跃——像一根极其柔软的细针,猛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片冻土。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瞬间从胸腔炸开,直冲上头顶。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应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嗯。”
他放下沉重的琴箱,木箱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闷。他默默走到墙角那口水缸边,拿起挂在缸沿的葫芦瓢,舀起半瓢冰冷的井水,胡乱地泼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头那股滚烫的悸动。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瓣。
他走到灶膛边那张低矮的小桌旁坐下。桌面上,果然放着一碗温热的杂粮粥,黄澄澄的小米粒间杂着煮开的豆子,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麻油的咸菜丝,散发出朴素的咸香。
崔大妞把最后一针缝完,用牙齿利落地咬断了线头,抖了抖手中那件旧褂子,仔细看了看肘部那块厚实的深靛蓝补丁。补丁的边缘针脚细密匀称,显然费了心思。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将褂子递给他:“喏,凑合穿吧。肘子那里实在磨得糟了,再磨就透了。我找了块厚实的蓝布头给你补上了,耐磨些。”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
王书合接过褂子。肘部那块厚实的深蓝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与旧褂子异常接近,若不细看,几乎浑然一体。他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厚实的补丁,指尖清晰地感受到布料本身的硬挺和上面细密针脚带来的微凸感。这粗糙的触感里,仿佛还残留着崔大妞手指的温度,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谢……谢谢妹子。”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崔大妞没接话,只是弯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将熟睡的巧儿从小板凳上抱起。孩子在她臂弯里动了动,小脑袋自然地枕上她的肩膀,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崔大妞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向堂屋那张铺着厚厚褥子的大床。她弯下腰,轻轻地将巧儿放在床上,又仔细地给她掖好薄被的边角。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最后几块木炭余烬发出的微弱噼啪声,那暗红的光映照着崔大妞沉默地站在炉火边的背影。王书合捧起面前那碗温热的杂粮粥,粥的温热透过粗瓷碗传到掌心,他却感觉不到滋味,机械地用木勺搅动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安静,浓得化不开,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突然,崔大妞转过身。她没有坐回小马扎,也没有走向灶台,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小桌边,距离王书合只有两步之遥。昏黄的油灯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光线从她侧后方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清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绝。
“王大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骤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咱……咱俩都是苦水里泡大的命。”
王书合端着粥碗的手猛地顿住了,愕然地抬起头,望向她。
崔大妞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失去所有的勇气:“你没了翠姑灵儿,拖着巧儿,风里雨里讨口饭吃,不容易。我……”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一点,似乎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压,“我也是个背了‘克夫’名头、没人敢要的寡妇。这世道,对咱们这样的人,从来就没给过半点的慈悲,吐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
王书合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积年的苦楚,有不甘的倔强,还有此刻燃烧着的孤勇。
“可老天爷……总算没把路都堵死。”崔大妞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力气都提上来,“它让你带着巧儿,又撞回我这染坊里来了。”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王书合,那眼神灼热,带着不容闪避的穿透力,“巧儿……巧儿离不开我,她抱着我腿哭喊着‘要姨’的样子,我这辈子也忘不掉。我也拿她当心尖子肉疼着。”她的话语略微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剖白的急切,“你……你是个好人,实诚人,肯吃苦,对巧儿也好。这些日子……我看得真真儿的。”
她的目光像两道灼热的探照灯,牢牢地锁在王书合脸上,那热度烫得王书合脸颊发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染坊,”崔大妞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凿出来,“我一个人撑着,累。肩膀磨肿了,腰杆累弯了,夜里躺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你出去说书,风吹日晒雨淋,在那些茶馆酒肆里看人脸色,挣那几个大子儿,也难。饥一顿饱一顿,连个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她向前微微倾了倾身,目光更加锐利而直接,“王大哥,咱……咱俩搭伙,把日子过下去吧!给巧儿一个囫囵个的家!你……你愿不愿意?”
“哐当”一声轻响,王书合手里那柄搅粥的木勺子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温热的粥水。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击中,瞬间僵直在矮凳上,连呼吸都停滞了。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像着了火。他张着嘴,呆愣地望着崔大妞那双在灶火映衬下亮得惊人的大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五个字——搭伙过日子。
崔大妞看着他这副全然呆住的样子,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乱撞。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等待那个将决定三个人命运的回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余烬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噼啪”,像一声叹息,随即彻底暗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油灯如豆的火苗在微弱地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终于,王书合猛地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的孩子。他只能看到他瞬间红透、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脖颈和耳根。喉咙里发出几声急促的意义不明的咕哝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两只大手,手指无措地神经质地抠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刮擦声。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崔大妞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停滞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带着巨大羞赧和慌乱的声音,低得如同蚊子哼哼:“都……都听你的……”他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笨拙又急促地点着头,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来确认什么,“你……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崔大妞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那颗心,“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实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紧张、忐忑和孤注一掷的悲壮,汹涌地漫过四肢百骸。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巨石。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她常年被靛蓝染液熏染、显得黯淡粗糙的脸颊上,竟也飞起了两团清晰可见的红晕,像朝霞映上了染缸。
没有八抬大轿的喧天锣鼓,没有宾客满座的道喜喧闹,甚至连一对象征性的红烛、一个最简单的拜天地的仪式都没有。日子就像染坊里挂着的湿布,默默地滴着水,悄然进入了新的篇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书合就起来了。他仔细地叠好被褥,将它们堆放在厢房角落里一个干燥通风的地方。然后,他背上那个伤痕累累、承载着他全部过往的琴箱,走出了染坊院门。
他去了镇上,退掉了那间租住的房子。那间所谓的“家”,不过是他和巧儿漫长漂泊中的一个临时驿站。几件换洗衣裳,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的搪瓷脸盆,几床被褥,一张榆木床,一张桌子,还有锅碗瓢勺和几个粗瓷碗碟,连同那把跟随他半生布满划痕的琴箱,也不过勉强装满一架小小的驴车。
车夫是常在镇上拉活的老李头,熟识这位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他看着王书合把这点寒酸的行李搬上车,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笑着打趣:“哟,王先生,这是……找到好地方了?要挪窝了?”
王书合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未曾褪尽的红晕,被老李头这么一问,更觉得耳根发热。他含糊地应着,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和踏实:“嗯,嗯。搬……搬去染坊崔家。”他拍了拍驴车上唯一的“贵重物品”——那个琴箱,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驴拉着吱吱呀呀作响的板车,载着王书合所有的家当,也载着他沉甸甸的、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的后半生,慢悠悠地驶向了县城边缘、靠近河边的那座染坊。车轮碾过县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崔大妞早已等在院门口张望。远远看到老李头那辆熟悉的驴车拐过街角,她的心莫名地快跳了几下。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低头掸了掸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快步迎了上去。
“到了?”她走到车边,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自然。
“嗯。”王书合跳下车辕,脸上还有些不自在。
两人没再多话,默契地开始搬东西。崔大妞力气大,伸手就提起那个沉甸甸的、装着被褥的麻袋,甩在肩上,稳稳地走进院子。王书合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琴箱,紧随其后。那架承载了他半生悲欢和生计的琴箱,被他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屋里最干燥避光的一块地方。染坊的空气里,似乎又多了点别的东西,那是属于这个男人的、带着尘土和旧木气息的味道。
当晚,小小的灶房里弥漫着丰盛的饭菜香味。崔大妞使出了浑身解数,大铁锅里炖着的萝卜大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的汤汁,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萝卜的清甜弥漫开来。灶台上,小炒锅里刚起锅的炒鸡蛋,金黄油亮,蓬松诱人。案板上,是切好的自家腌腊肉片,肥瘦相间,色泽红亮,已经上锅蒸得油润透亮。旁边还有半斤从街口熟食摊切回来的卤猪头肉,拌着翠绿的香菜末和捣碎的蒜泥,淋着酱色的卤汁和香油,散发出浓烈的咸香。最难得的是,崔大妞竟还从碗柜深处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秋天在河里捞的小鱼仔晒的干,此刻被她用油煎炸得焦黄酥脆,撒了一小撮盐花,香气扑鼻。巧儿黏在崔大妞左右,像个小馋猫,每一道菜做好都让她先尝一口,开心地蹦蹦跳跳。
不大的饭桌被这几样菜摆得满满当当,这院子里还是第一次这么丰盛。昏黄的油灯光线下,菜肴升腾起袅袅的热气。
崔大妞解下围裙,又从碗柜最里头,摸索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粗陶瓶子。瓶口用木塞塞着,上面贴着褪色发白的红纸,依稀还能辨认出“宝丰大曲”四个字。
“这还是……还是张瞎子那会儿,不知谁家办事席面上剩下的,人家随手塞给我的。”崔大妞把酒瓶放在桌子中间,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解释这酒的来历,也像是在刻意避开某个名字,“一直搁着,也没动过。”她拔掉瓶塞,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冲了出来,弥漫在小小的灶房里。“今儿……今儿是个好日子,咱……咱也喝点。”
王书合看着一桌子在油灯下闪着油光的菜和那瓶老酒,局促地搓了搓手,只觉手脚都没地方放,只会笨拙地点头:“好……好……听你的。”
巧儿高兴坏了,像只快乐的小雀儿在桌边转来转去,小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各种诱人的香味,小脸上满是兴奋。崔大妞笑着给她夹了满满一碗菜——有喷香的鸡蛋、油亮的腊肉,还有一小块酥脆的小鱼干。“慢点吃,别烫着。”她把碗放到旁边的小板凳上,让巧儿坐在那里自己吃。
两个大人相对坐了下来。粗瓷碗里倒上了清澈透明微微发黄的酒液,清香醇厚的气味直冲鼻端。崔大妞端起碗:“喝吧。”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王书合也端起碗,两人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高度白酒滑过喉咙,像一道灼热的火线,瞬间烧灼下去,随即,一股热烘烘的暖流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到脸上,流淌到四肢百骸,说不出来的舒服。
王书合很少喝酒,偶尔有客人听书听爽了,会赏给一杯半杯,但都是酒楼坛子里的散酒,正宗“宝丰大曲”还是第一次喝到,不仅叹道:相传酒祖仪狄是宝丰人,果然不假,不然,怎么能酿出如此好酒?!
两人隔桌相对,一个拘谨,一个沉默,只有巧儿偶尔含糊不清的“好吃”。酒是烈酒,后劲冲得很,三碗下肚,那灼烧感仿佛驱散了身体里积年的寒气,也烧融了无形的隔阂。崔大妞的脸颊泛起了红晕,话匣子像被这酒劲冲开了闸门。
“……那年冬天,张瞎子咳得只剩一口气,眼瞅着不行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怨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沿,“他那些本家兄弟,躲得比兔子还快!连口薄棺材钱都舍不得掏,更别说伸手搭把力了。我……我一个人,夜里听着他咳,心里……心里像塞了块冰!”她眼圈微微发红,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辣得她直吸气。
王书合默默听着,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那灼烧感似乎点燃了他心底的某些东西。他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拉着:“……带着巧儿……最难的时候,是冬天。书场散了,天寒地冻,找不到活计……兜里……一个铜板也摸不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巧儿饿得直哭,小脸发青……我……我抱着她,在人家饭馆子后门的泔水桶边上转悠……就想……就想捡点能吃的……”他猛地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再也说不下去,抓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崔大妞看着他呛咳得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肩胛骨在旧褂子下耸动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瓶,默默地把两人面前的粗瓷碗再次斟满。
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近。那些深埋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的苦楚、委屈、愤怒和深入骨髓的孤独,在这浓烈的令人晕眩的酒意和摇曳昏黄的灯火下,竟都倾倒了出来。巧儿早已吃饱,爬到床上,枕着自己的小胳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恬静。
最后一口酒灌下喉咙,王书合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崔大妞那张被靛蓝染液熏染得有些黯淡、此刻却泛着红晕的脸庞,在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里晃动着,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与暖意,甚至……一种近乎陌生的妩媚。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
崔大妞也醉得厉害,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踉跄:“我……我去铺床……”声音含糊不清。
堂屋的大床上,崔大妞白日里已经悄悄换上了干净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笨拙地铺开被褥,自己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坐倒下去。
王书合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摸索着挨到她身边躺下。两人紧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滚烫体温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崔大妞身上常年沾染的靛蓝苦涩和汗水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浓烈、令人头脑昏沉迷醉的味道,在两人之间萦绕。
黑暗淹没了狭小的空间。只有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急促。不知是谁先碰触了谁。一只滚烫粗糙的大手,带着浓烈酒意后的笨拙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勇气,颤抖着摸索过来。先是碰触到崔大妞同样滚烫的手臂,那灼热的温度让他像被烫到般顿了一下,随即又带着更大的决心,慢慢一点点向上游移,抚过她瘦削却结实的肩头,最终停在她同样发烫的带着汗湿的脸颊上。那掌心滚烫的温度像一道猝不及防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崔大妞身体里最后残存的防线和理智。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吟。没有抗拒,没有推拒,反而像在冰天雪地里迷失已久的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依靠,下意识地朝那灼热而坚实的源头更紧地贴了过去。
黑暗中,所有的言语都成了多余。笨拙而急切的摸索,交织在一起的沉重混乱的喘息,衣衫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还有身体碰撞在床沿上沉闷的声响,交织成一片混乱而滚烫的、原始的生命乐章。最初的疼痛是尖锐而短暂的,像被荆棘狠狠刺穿。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身体被强行撑开填满的饱胀感,以及一种灵魂深处无边无际的孤寂被短暂粗暴驱散的巨大晕眩。王书合的动作带着生涩的莽撞和长久压抑后骤然爆发的蛮力,毫无章法,只有本能的驱使。崔大妞则像被卷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只能死死抓住他肌肉虬结的脊背,指甲深深掐进他紧绷的皮肉里,留下道道红痕。她仰着头,在窒息般的喘息间隙,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音节。
酒意,黑暗,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气息,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对温存的极度渴望,共同酿成了这一场晕眩而激烈的肉身碰撞。没有柔情蜜意,没有温存絮语,只有两个在命运苦海中挣扎浮沉、早已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凭着本能互相抓取、互相撕扯、互相吞噬着对方的体温和喘息,试图以此驱散那彻骨的寒意。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两人像两条被海浪抛上岸的鱼,浑身大汗淋淋地瘫软在床上,只剩下沉重而混乱的喘息,在黑暗里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王书合是被窗外刺目的阳光和一阵清脆的鸟叫声硬生生吵醒的。宿醉的头疼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他太阳穴上轮番敲打,一阵阵尖锐的抽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意识如同沉船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浮出水面。昨夜那场混乱、滚烫、带着酒气和蛮力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入脑海,让他浑身瞬间僵硬如铁。
他猛地侧过头,崔大妞还在他身边熟睡。她侧身对着他,乌黑浓密的头发散乱地铺陈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边脸颊,只露出线条略显硬朗的下颌和一小截脖颈。清晨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直射进来,像一道光柱,清晰地落在她露出的脖颈和圆润的肩膀上,将那皮肤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心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身下那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上,在两人昨夜纠缠的地方,赫然洇开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晕染,像一朵突兀绽放在灰白底色上的、沉默而刺目的暗色小花。
王书合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腾”地一下坐起身。他死死地盯着那点深褐色的印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嗡鸣声。处子之身?崔大妞……她嫁过张瞎子,竟然……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错愕、深切的怜惜、对那个早死丈夫的愤怒,以及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酸楚——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想起崔大妞曾经提起那个痨病鬼丈夫时,眼神里那种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麻木……原来如此!原来那个畜生!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崔大妞被身上被子拉扯弄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她不适地眯死眼。随即,她看到了王书合惨白如纸的脸色,和他那双死死盯住床单、仿佛要将那里烧穿两个洞的眼睛。她顺着他的目光茫然地低头看去,那片深褐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她的眼底。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她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拉起薄被盖住自己赤裸的身体,脸颊瞬间红透,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羞愤的绯色。巨大的慌乱,无地自容的羞耻,还有那深藏多年此刻被骤然赤裸裸揭开的秘密所带来的难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紧紧抓着被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大妞……”王书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巨大的震动和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柔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碰碰她剧烈颤抖的肩膀,想要安抚些什么,手臂却在半途僵住,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和不知所措:“你……你受苦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腾汹涌,最终却只沉沉地凝成了这干涩而沉重的四个字。
就在这时,旁边小床上传来窸窣的声响。巧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她的小辫子睡散了,几缕头发翘着,小脸懵懂。她看看脸色惨白、僵坐在草席上的爹,又看看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脸色通红、身体微微发抖的姨,奶声奶气地问:“爹?姨?你们咋了?吵架了?”
崔大妞浑身猛地一颤。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翻江倒海都强行压下去。她猛地掀开被子,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迅速地套上外衫和裤子,甚至没顾上整理散乱的头发。她走到巧儿的小床边,蹲下身,背对着王书合和那片刺目的床单,伸出手,有些微颤地替巧儿整理睡乱的小褂子,系好歪斜的扣子。清晨清亮的阳光勾勒着她通红紧绷的侧脸。
“巧儿,”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绷紧的琴弦。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先是掠过依旧呆坐在床上的王书合,最后,温柔而坚定地落回巧儿那张懵懂又带着点不安的小脸上。她嘴角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挤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过巧儿额前柔软细碎的头发。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力量,穿透了染坊里清晨的微光:“以后……别叫姨了。”
她的手指停留在巧儿柔软的发梢,目光深深地看进孩子纯净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叫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