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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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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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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三章 赵琼,欣欣

多年前的一个上午,天黄黄,雨下得急,我从校外赶回,遇到赵琼站在一屏大雨前,她没伞,我打伞身上都湿了,她还要冲,我把那把对我非常不合适的透明女伞给她,说,我女儿的,不要了。她说声谢谢,拿起湿哒哒的伞匆匆赶走。那年她还在做办公室主任,在我隔壁,经常要紧急送个文件,又要接电话上传下达,忙得她分身乏术,有时她女儿只得跟我去吃早饭,然后我牵着她小手,过马路。濛濛上一年级,道路逼仄,助动车多,从高中部这里过去,不敢独自走。她的手热热的,软软的,牵着她的手,一下就想起我女儿欣欣的幼年时光,二十多年了,心里难受。欣欣是突然来到我身边的,我没准备,那是一个高中文科复读女生的杰作,她生下了孩子,无处可送,送给了我,我是她班主任。她爸是地方官,她网恋去异地种下的果。我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唯有青春有此胆量,唯有青春胆大包天,我背了黑锅,气得老父在家吐血。后来我只得离开老家,投奔异地。现在这所学校,这里,这座城市,没有人晓得此事,他们晓得的就是欣欣是我的女儿。一个地方一个天,巴掌大的地方巴掌大的天。一个时代一种人,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强求另一个时代。欣欣是我一片一片尿布换大的,当初也是这么热热、软软的小手,一个大胆、活泼、新奇、好动、无知无畏,又害怕、依恋大人的小人,让我欢喜,让我心疼,让我知道什么是人间,什么是生命。欣欣后来知道她妈妈,但她很冷漠对待那个隔山观望的亲娘,不让她走近,我无法教会她爱,世界给每个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你理解的,和她理解的,不一样。拐弯处,家长就要止步,濛濛在那里整理各种物件,齐整后,和我拜拜。她是一个街舞高手,她妈妈韩国舞也跳得热辣,她老爸也跳,三个人在家舞动天地的视频人人可见,这是一个幸福家庭的范式,赵琼和我女儿欣欣是闺蜜,同一年入职,一个在集团高中部,一个在集团小学,她们都是文艺人才,一起演过节目,但她不知道欣欣的故事。

过好多天,赵琼真的没还我伞,我很愉悦,她总能领会我的意思,如果我说不要了,她还送回来,我会有感觉的。这些感觉决定着我们对一个人的判断,以及交往。入职后赵琼和欣欣曾住一块,赵琼不久就闪婚,欣欣是伴娘。赵琼是那种舟山群岛上空海市蜃楼、琼楼玉宇一样的女子,可远观不可亵玩,正点、端庄、大气,不像某些狡黠、可爱、顽皮的女子,也许是她天生丽质、长得字正腔圆的,身边蚊子苍蝇很多,所以她必须得有一种生物性行为习惯,就是和一般人保持适当距离。欣欣的为人我则描述不出,因为她是我女儿,太近了。我曾把难言之隐告诉赵琼,我说,赵琼,欣欣怎么不交男友啊,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啊。她就介绍,但欣欣总是不愿意和男性交往,更不愿意生孩子。赵琼也这么认为。我们一起探讨过这个事情。赵琼说,别急,张老师,欣欣这么天真可爱的宝贝,男人会抢的,她只是抬高身价而已,不像我,白菜价卖了。有一天,她走进我办公室,送给我一面小镜子,很小很小的。她说,可以正衣冠,有时候细节也很重要,比如男人的鼻毛。然后她飘走了。我们一个语文组的,经常开玩笑。她敢跟岁数比她大的人开玩笑,是因为她在读大学时就被一个大学老师追去了,然后她就能留杭州,来我们集团实习,是我答应收下这个宁波小鬼头的。她老公教新闻,以前在老杭大,后来迁到紫金港。又一天,赵琼来我办公室,说,张老师啊,我不想干办公室了,你饶了我吧,放我回去教语文,繁文缛节烦死了,为了濛濛念书,我们在边上租了房子,也不济事,她爸家里一点管不了!我慎重考虑后,放她放回去了。她激动得要跳,又沮丧,这也是一条人生之路啊,一个分岔,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我也难受,一个能领会你意思的人走了,后来的,会怎样呢?学校这么大,找一个人总能找到的,但找一个合适的,就难。办公室工作更适合那些刻板的有条理的人来做,赵琼的毛病是有时会激情四射,不过她待人接物、迎来送往,都是十分妥帖的。

某一天我在办公室整理面部某一跟翘起来的细毛,手拿镜子和小剪刀(我在处理时居然把门关死了),无意中翻过镜子,看到一幅图画,陶瓷背面,有三个字:白蛇传。青蛇白蛇,打着一把伞。这是我们投桃送李的器物,我送她一把伞,她送我一面镜。啊,小女子,是不是有心思啊?在美丽杭州,我们很容易往那些不三不四的方向想。啊我得当心,不过不会的,想多了。不过,这还是给人感到这个世界很友好。一面镜子的语言多丰富啊,我们语文就是教学生揣测万物的一万种意思,只要不用标准答案框死,语义就有无数种,就如人生。她没还伞,还了一面镜子,得体啊,还从细节上纠正了我的面容。有些人纠正你错误会让你难堪,有些人指出你的瑕疵会让人欣然接受。欣欣从没有说过我鼻毛长了,眉毛乱了,鬓毛龇了一根之类,也许是她不善于和男人打交道的缘故。有次我问她,说,欣欣,老爸年纪大了,胡子拉碴的,我脸上有没有不检点的地方,你看看。她看了我面容一会,说,老爸,你很帅的,要不是我是你女儿,我嫁给你。吓得我屁滚尿流。

赵琼是我们集团一众大型节目的主持人,她人长得体面,有次我说你们基因这么好,可以二宝了啊。她说,想都不敢想,哪里忙得过来?感谢这些生娃的妈妈们,让我们的教育有米可炊,生一个也比不生好。人生还是需要情调的,生娃需要心情,教育,需要安静,每天冲锋一样搞出来的教育,一定不是教育。飞快地批改作业,上课,管理学生,找学生谈话,怒斥顽皮者,开会、教研,晚自习值班,值周,提高教学质量,提高育人质量,周末接受家长咨询,无数的事情,无序的生活,集结在一个人身上,即便欣欣一个人单着,也感到忙。赵琼在一个家庭里生活,当更感到忙。欣欣周末回家,关闭手机,才能睡到上午7点。她说,睡不着,到点就醒了。我说,欣欣,青春期都是忙碌的,青春弹性很大,可以同时做许多事,不要怕往里塞东西,你可以成为一个皮球,也可以成为一个地球。欣欣说,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一直害怕我妈青春期网恋、和人生娃的事。我说,这有什么啊,青春期都畏首缩尾,长大何为?是不是不该告诉你,隐瞒,有时也是合适的教育?她说,是我面对真相的认知问题,情感认知问题。我说,欣欣,你对男人、对娃有偏见?她说,谁说的!我很喜欢娃,也很爱你,你不是男人?没有一个人能超过你,我爱你,就可以不爱她!

我知道她说谁。喊了一嗓子,欣欣就激动了,哭了起来。二十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她哭得很伤心,酣畅淋漓,她需要大雨的洗刷。我安慰她说,好乖,你依然是我的乖宝宝,你依然对你妈又爱又恨,这个结还没解开。我只希望你回到我们这个社会对家庭、孩子的正常态度上来。忙碌不是理由。欣欣很可爱,她的可爱保持到了高龄青春期,她也很勇敢,敢把想法说出来,正视它们。我们一起安静说话的机会并不多,但不是没有。人总能找到一些沟通的机会,也能提及敏感话题,关键是你愿不愿意,敢不敢,承受不承受得起后果。忙,每个人都忙,以前语文组有一个叫余华的,家境富裕,走了,她本来是图个清闲来教书,教得也很好,我很欣赏她的态度,这样的人教书,才会教出味来,没想到学校越来越卷,她受不了,到她老公的灯饰公司(也是他们家的)上班了,就在我们隔壁。她不缺钱,缺的是一份社会工作。还有一个女教师也走了,她家在千岛湖有一个茶油厂,产品打入了全国各大超市,她很舍不得,但也走了。另外走的就是辞职干教育培训的,一个好好的年轻骨干突然就要走,因为社会允许公开办班了,他们出去,一年就是几百万,最好的一千多万。我们培养出来的名师,到了社会上可是毫不含糊,风头不减。我说,欣欣,你的青春期没有离开我一步,没有离开过杭州这座城市,这不正常啊。她说,杭州很美啊。我说,你妈妈还是勇敢的,她生下了你,就跟她无关了,这没她什么错,因为我们不让她来看我们,不是她的选择。欣欣说,好啦好啦,不要老提她,我不想说我妈妈。我说,但我越来越觉得这事我们要好好谈谈。她说,她活着时我不理睬她,不原谅她,现在她死了,我再也不能原谅她了,这是我的痛。我说,其实,我经常去你妈妈的网络空间,数你的脚印,你现在终能释怀,还祭奠她,也是不错的。你的态度变了,我很高兴。其实你青春期那么激烈反对她,是你用你接受的一种观念,来对待昔日一个勇敢女生的大胆行为,那种观念是你不晓得从哪里找来的,不是我们给的,要知道,世界上的观念许多种、无数种,世界上的人无数种,我们要允许各种观念、各种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要让世界生机勃勃,你说对吗?欣欣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不是我,你体会不到我体会到的一切。但你在帮我,我知道。我也是一个大胆女孩,我不会积郁成疾的,你放心。

今年集团例行的大型教研活动,由赵琼主持,她是总语文教研组长。其实我很讨厌总这个词,但又没有合适的选择。所有相关的人都来了。这是仪式性的活动,一年搞一次,表明我们各个校区、各个层级,是一个整体。活动快结束时,赵琼点名让我发表看法,我吃惊。她说,张老师能请你谈谈感想吗?她以张老师呼我,我是高兴的。多年前我在致每位老师的公开信中说,我们学校没有校长,所有人都是校长,所有人都是老师,我们在校园里取消任何尊卑等级序列,要让学生感到这一点。我吃惊是因为教学业务,各学科现在都归教师进修学校指导,集团或学校层面已经没有指导资格了,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学校层面的管理,可以不管教学了,因为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管,而这个机构,我曾提议取消它,说由于它的存在,让我们的学校或集团不务正业,轻松是轻松,省事是省事,但不是事。我的理由是,事实上我们老师现在水平都很高,研究生博士生留学生都来我们普通中小学,不像以前,中专生大专生的,要进修。但我的意见被驳回,说你们是名校,你的教育集团人员学历不错,教学质量也高,但还有很多薄弱学校,需要指导。赵琼一直等我开腔,而我的脑子在很多事情那里转。

所有人都等我发言。无数双眼睛看着我。刚才他们热烈讨论的是教师进修学院(最近升格了,由学校改为学院,将来还要改名教育研究院)每周三下午组织的活动中间的内容,我有点晕,因为我经常不能参加,我像一个老农,总在自己的田地里辛苦劳作,一根麦穗一颗麦粒地捡拾。好久,我迟疑地说:好吧,那我就说几句。你们刚才讲的几个概念,什么本年度要操作的关键词、教学法则,必须遵从、落实的,我不是很清楚,没吃透,不能妄言,赵琼难为我,平时都是她替我请假的,她晓得。但是,语文教学,我教了三十多年,思考还是多的,不仅仅是语文学科,所有学科,都是这样。有些人,能轻易把一个问题讲清楚,一个原理,一个定理,一篇文章,一个现象。每个人讲法是不一样的,有些人讲半天,人家云里雾里,有些人一语破的,这就是差距。我们教师要这样来研究讲授的技术,如果你对一个问题的阐释,掌握了全世界经典的、主流的、非主流的二十种,不,哪怕十种,你就能讲得很轻松,学生一听就懂。所以,学习,是最重要的,而教学的一些操作类概念术语,不重要。关于知识教学,我们普通中小学是把基础理论普及给学生,不需要过多的创造性,但教育,人生塑造,则永远需要独创,独立对待。人,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复杂,最个别的。同理,教育,有些人,一下就能把孩子心中疙瘩打开,有些人就是善于和孩子打交道,而另有些人,和孩子三句话说不到一起。我们语文老师很多是当班主任的,老师都很辛苦,但学习是少不了,教学有技术,教育也有技术,教育、教学是真东西,要学真功夫,不要花拳绣腿,不要满嘴概念,谢谢你们给我机会,让我指导你们。我跑题了。

这是一场盛大的语文教研活动,全集团几个校区都在,小初高语文老师都在,钱塘幼儿园的文科老师也来了,和我们有合作关系的各地紧密型学校和松散型学校也来人,还请了省市专家,每个人桌前摆了水果小点心,会议被装点得很精致,这样的会议一学年仅一次。我是迟到的,赵琼一个劲给我发短信,我没收到,她给新任办公室主任发钉钉,办公室主任跑去钱塘初级中学找我,我才赶过来。而我刚在地里浇粪施肥,被喷了一脸屎。钱塘初中有一个初一新生把班里另一个娃打伤了,家长不愿赔偿,我在该班级随堂听课,观察该嚣张跋扈小男生。上课时他粗声粗气发言,不举手,说的也完全不着调,就是刷存在感,刷霸道。全班嘘他他不脸红,继续狠下去。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他狠就要狠下去,硬着头皮狠,豪横。没有一个人理他。下课后我走到该男生身边,他一个人待着,没人和他玩,也没有人搭理他。我说,你被孤立了,他轻蔑地说,你谁啊?我说,人家胳膊打石膏了,你一句道歉也没有?他果断说,我爸说不能道歉。我坐下来,温和地和他说,我们来学校干什么,来学校就是看什么是对的,如果你爸是对的,你就同意你爸,如果你爸错了,你就不同意,来学校,是要我们站在正确的一边,你觉得你爸说得对吗?边上有几个人看着他,而他是要狠下去的,他对我做口型,说:你妈比。突然一下,边上几个围观的同学把嘴巴窝成了O型,跑走了,而他的班主任冲过来,用手提着他的耳朵,把他拖走了。我是带着这样的挫折赶来的,坐下还没半个钟头,赵琼就让我发言。我哪里有心情讲语文教学?

会后,赵琼收拾战场,对我说,张老师,你一说我就懂。我说,少恭维我。她说,作为个人,我是很期盼你说话的,十几年前我在老钱塘中学就是这样,但我始终学不到你的精髓。我说,你们太忙了,人生的忙季,没有时间静下来思考,而我整天思考我所劳作的事务,教育是很安静的事。你,还要像揣摩我的意思一样,揣摩古圣先贤,西哲东哲,领会万物,反哺社会,不要止步在我这里,我期待你。濛濛能自己上学了?她都三年级了啊?她快言快语地说。三年了,世事流转如许,我却原地守株待兔,活该受她奚落。为人父母二十年的抚养艰辛,从人之初,到发蒙、发育、成长壮大,人世之间,谁又记得?其艰辛和个中快乐亦无人能知。赵琼出身宁波广电系统一户人家,天生的貌样端正,口语标准,吟诵动情,但她就是在理解诗篇时缺那么一点火候,不能理解出原文的动情点、人世的真感情,吟诵不出人世的复杂和艰辛、人生的苦乐。好多年轻的语文教师如此。为人一生,为马一生,我们不过是一个皮囊,来人间盛烈火一样冰刀一样的七情六欲。也许人都是这样,都不能很好地理解另一个时空下另一类苍生的情感,这需要不停地往皮囊里装各种人生的苦乐、各个时代的遭际,装多了,就理解了。在最初,我们都是表演性人才,而不是理解高手,而最后,我们都会理解,其实天下并没有什么文章,有的就是人生和人世的各种复杂相。也没有什么别人和我,大家都在人生的现场。世上本无书,但有书里所写的一切。

散场前欣欣跑过来,抱住赵琼的胳膊喊姐,赵琼大喜,说,好多个世纪不见啦,你过得怎么样!欣欣看着我和赵琼,说,最近我发现我们班一个女生特别灵异,她叫白芷,我被她吸引了,她眼睛失明过,比我们班人大一岁,我到她家去,无数次了,她爸开始追我了。赵琼张大嘴,说,不会吧,他叫什么,我要去百度百度,不要被白嫖了,你怎么能找一个老男人啊?欣欣说,你看了你就会觉得他年轻,啥时我让你过来,一起吃饭。赵琼说,好的啊好的啊我一定过来。这是一个告知吗?欣欣说,算吧。说着已经跑走了,她要赶快跟他们的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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