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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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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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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二十四章 读高中的任之初

当了校长事多,尤其是我们这么大的一个教育集团。我很怀念当年做一个普通老师的逍遥。我是被迫当上校长的。答应做校长以后,我对局长说,你要允许我做一个不正常的校长。局长说,怎么不正常?我说,一个古怪校长。他说,怎么古怪?我说,跟你的风格一样,始终是一个教师的样子,但我会恪尽校长职守的。

我从来不以校长的身份出现在学生面前。在学生面前我就是一个一身粉笔灰的老师,是他们的玩友。我们的学校也没有校长。一般只有开会时我才布置任务,我的团队早已习惯了我,他们洗耳恭听,也反驳我。我们的开会也不叫开会,叫议事。我很少给学生做报告,我和他们座谈,我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做你的领袖,如果你愿意你就倾听谁,还有,人与人是平等的,谁也不能强迫你听他的。我每天傍晚听30分钟左右办公室主任汇报各种事务,白天一律关手机,不带手机,和学生打成一片。我监考,参加学生活动,不出国考察,不去开会,不接待来访。上班的时候我上课,这是天赋给我一个教师的权力。

转眼我在钱塘教育集团老师已经20年,我一直视自己为老师。学校没有校长,大家都是教师,这是我的一个理念。许多学生不知道我是总校长。我觉得教育不是什么先进理念,是一些技术的积累,做人的积累,为人的修行。我总在人生的全场景里理解一个人最初的一切,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我们无需去讨论,来到这所学校的人,前面的人生经历,我们无法改变,教育是关乎未来的学问。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孩子一生尽可能幸福,少受挫折。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无为而治比着意为之还要有用。我让全部教师都要有在人生的全场景里定位一个学生的观念。

上一个暑假来临,我请各校区教导主任布置一个作业,请学生们捕捉亲戚或熟人中最欣赏、最想模仿的人生榜样,书写他们的经历,表达自己的意愿。也可写身边失败的人生样式,表达自己的态度。开学后,《一个成功的人》或《一个失败的人》,或《我想成为他(她)》之类文章席卷而来,各校区掀起了阅读狂热,同学们阅读同学们所写,可以说是抢读,老师和教导主任收集了许多优秀稿件,也狂热阅读起来。我没想到效果如此,得意地在集团语文组开学会议上说,就是这样,写作不是写作,是真实的人生和思考。然后,电子稿统统发给我,我和出版社联系,他们很高兴,编成了《学生眼里的1000个人生范式》。教育是开放的,注重一生塑造的,这视野一定像钱塘湾一样开阔。我们的学生,是到四海打食的鸭子,往后生活在世界里,现在也生活在这个时代里,他们飞回班级,只是要自鸣得意地叫几声。他们不过是穿过我们老师守卫地带的过客,最终,他们要活蹦乱跳在我们的社会和他们的时代。那里,是他们的主场。不要发明许多规矩来难为他们,他们不可能被我们收编为千篇一律的木头人。以前学生只关注我们这个时代的成功人物,我说,那些是山高皇帝远的,身边的人更切近,更有影响力。我还告诉他们,一定要关注极品失败者。人生除了成功,就是失败,中间地带是平凡。编委会成立后,我说,遴选稿件不选美文,只选有人生意义的。后进生真实感人的稿件特别有价值,要多选。传统意义上的好稿件(好作文),一般都会有点虚夸或者说谎,因为太讲究文采和章法,这些文采,需要去掉。人生是实实在在的,人生里也有许多华丽的篇章,但这些,不是人生的主体。人生的主体,一般都是平庸或者沉重的。而我们记住的,都是那些快乐的时光,或者是痛苦的记忆。

这学期高中部有一个“视频时间”,播放各种短视频,激励、鼓舞学生,让他们接触最新科技。每天半小时,确保获得正激励。要命的是,我要给他们选择视频材料,四处搜罗,还要筛选。后来我就把筛选下来的视频,开了一个视频选修课,报名的人太多,我不得不剔除,剔除,到大报告厅上。在少年面前,我已经是一个熟练的各种角色的充当者。当我是爸爸的时候,他们就是儿女。昨天下午我问我辅导的参加全国大赛的女生安妮萱说,你的比赛作文交了吗?她说,大姐姐来拿了,一起寄走了。我说,大姐姐?你看人只看脸,不看名字?她连连点头,呵呵笑着说是的是的。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是文学社的社长王盈盈。文学社的那一帮货色,都是我的儿女。他们在我面前撒娇胡闹。当我是老师的时候,他们就是学生。有一个周末我带着文学社的孩子们在徽州宏村玩,遇到了许多当地的小学生在卖杨梅。在一棵大树下,我突发奇想,大声问一个男孩:作业做了吗?他立即做出反应,乖乖地说做完了。我知道他没做完,但他说做完了。我又断喝,下次不许穿校服来卖杨梅!他立即说是,表情很乖顺。说过以后,才知道我是戏弄他。我友好地走到他跟前,手搭他肩膀上,小声说,我刚才欺诈你了,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不过你这杨梅能连篮子一起卖给我们吗?龚自珍文学社的孩子们都笑喷了。

当我是暴君的时候,他们就是反抗者。有一次上课时间我在学校厕所里如厕,偶遇一个小男人无端破坏厕所的隔板,劈里啪啦响,那分明是拳打脚踢暴力破坏。我实在愤怒了,冲出来,打开那个隔板,对那个高大的男生说,你干什么?

他凶狠地说,关你什么屁事!你是校长吗?

他不认识我这个校长。我说,关我什么屁事?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他依然不理我,要走。我大喊,你怎么不冲大便?

他反抗道:你为什么也不冲大便?

我羞怯啊,跟他们玩我总是反应慢。我说,刚才我冲出来太急,而你,是故意不冲的。

然后我去冲水,他也回来冲水。

我们依然不友好地待在厕所里,那是上课时间,厕所里很安静。

冷静下来以后,我说,你今天一定遇到了什么不快活的事情。

他赌气地说,明天我让我爸来修厕所。

我说,如果你愿意和我交朋友,我可以帮你修啊。

他忽然笑了,表情放松起来,说,哥们,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校工,那谢谢你啦,不过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啊遇到你很开心我的心情已经转晴。然后,他裹着风飞走了。

敌人是可以做朋友的。

当我模仿这些新生代的签名,在QQ上和他们用新潮语聊天时,我们就是朋友。人真的可以是任何人,彼此做朋友或做敌人,只需要在语调里暗示那么一点点。我们都是超级聪明、八面玲珑的小人儿。我给学生上的课很多,我在各校区给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上课,这都视我备课情况而定,我不固定给某一个班级上课,也不固定上某一门学科的课。应该说,我的课还是很受欢迎的。有一次我给高一新生上的课叫《别碰我》,这是成长课,我们讨论青春期男女身上的敏感区域,开这个课的本意是尊重异性的身体,你们不小了,不要通过打闹触碰异性身体。别碰我,还有一个用意,就是讨论我们每个人的个性缺陷,我们的脾气,我们脾气的爆发点——那个别人一说我们我们就要发火发脾气像个猪头三的那个敏感点。学生一直在列举,回忆,笑,听,忍俊不禁。有些人想说又不敢说自己的经验。我说,你们现在,青春期来了,这是一个快乐的时期,也是一个敏感时期,快乐很多,问题很多,有时候,谁都别碰我,我火大!他们说是啊是啊,老师你真是一个过来人啊。然后他们开始说自己在何时何地做过什么样的猪头三,有些很勇敢,有些不勇敢的也被迫出来佐证某一个特定时期的误碰事件。一节课我就交了许多朋友,我欢迎他们以后来碰我,他们不知道我是校长,只知道我是一个可爱的大叔。有女生这样叫我。我们的开学仪式上,绝不会第一个介绍校长第二个介绍副校长第三个介绍教导主任,我们的生存空间里,公共场合下,都是老师、朋友。我上的这些课,都是谈心式的,完全没有什么教育后台术语,更没有那十分讨厌的后台术语前台化,我讨厌概念,不希望我们的孩子一辈子操作许多概念,用许多自己也弄不灵清的术语来答题,来解释人生和世界,我鲜明地反对老师们变成术语操弄者和卖弄者,我要他们都具体地活在我们这个时代,活在人生现场,快活地活着。

我每天都很快活,我享受着我的工作,我在三个校区流窜上课。每个班都有故事。我经常会去抢劫一节课,走进一个班级,和一个班级的孩子共度一个好时光。我盼望某一个老师出现意外没有来上课,这样我就可以走进去,顶上去,和这个班级的孩子做朋友。我们挖掘班级里的那些活宝级的人物,挖掘一些隐蔽的故事,他们互相出卖、揭短、攻击的情景,非常动人。班主任在后面,认真地记笔记。有一次我对一个初中的班级学生说,我是一个虾国佬。他们都不懂虾国佬是什么意思。我说,你们都是虾子,我是捕虾子的人。他们愤愤不平,喊,天地不公啊,为什么我们是虾子?我说,那叫你们菜鸟也行。他们再喊不公。我说,你们不是虾子不是菜鸟又是什么?你们没有想过主宰自己的人生,从早到晚,都是大人在安排你们的人生。你们不会玩,不会学习,不会生活。一座城市,一个国家,没有孩子自由玩耍,只有大人夹着公文包,走进一幢幢不给普通人进入的金碧辉煌的大厦,门口站着一个保安,你们的笑声被无声手枪前面的消声器捂在了枪膛里,你们不会玩,不会爬高上低,不会飞檐走壁,不会在运河上空煤气管道上冒险,你们一只只虾米,一只只可怜的菜鸟,急匆匆在这座城市行走,早上最早乘公交车的是你们,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饭盆洗碗布,他们去上一个又一个地方家教,大家在公交车上遇到,同学相见,问的都是你的家教老师是哪一个、帅不帅,然后叫起来,啊,是他啊,以前我也在他那里做过,他很会做的。你们要繁殖这样的社会吗?你们要你们的下一代,也这样生活吗?他们都喊不要,但又没有办法。我说我也没有办法,但我们一起,就有办法。不能主宰自己,不晓得自己要什么,是最要不得的状态。一届一届学生离校,让我对学校这个流动的兵营产生了深刻的认识。学校是一个有感情的生物体,历年积累下来的皱纹,本能地告诉我们怎样养孩子,才不会伤害孩子。我在这所学校最初教过的班级已经消失了许多年,许多学生已经成人父母。有时我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一个班级,是真实存在的吗?许多年过去,人都走散了,中学时期的那个班级消散在历史的烟空里了,它已经不存在了啊。不过校园里,大家在一起种过的三棵含笑,三棵松柏,那三棵松柏还剩两棵,还在。那就是物证啊。过去发生的那么多欢笑,已经苍颜白面,但过去还在。我只要把他们今天混迹社会取得的成功与失败,和过去他们在班级里的表现对照起来,我就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教育者,有情怀、重实证的教育者。教育不是什么名号,是多如牛毛的思考和实证。学校一直在抗争社会,而社会一直在指手划脚地教学校怎么办学。我们对社会无能为力。学校绝不是一个有独立精神的文化单位,大环境如此,你只能从善如流。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让各种尖锐的冲突偃旗息鼓,钝化。然后,让我们的孩子强大起来。二十年前我们就喊过要怎样怎样,今天有些事不仅没改变,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学校永远是在社会这个大环境里走一盘自己的棋局。校长是一个小地方的王,而教育家是一个对社会有担当、有价值的文化符号,不过,他还没有出世。

有时候我到某一个校区,遇到我的年级组长会说,对不起,今天满员,没有空缺。有时候大老远的,隔着千山万水给我打电话,说校长过来啊来我们校区,今天有人请假了,恐怕你来了就走不了了。

我妹妹的儿子在天津读初中,她不知道我是校长,不知道我很忙。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姨夫,你是语文老师,你帮我儿子辅导一下作文好不,他们老师总是骂他作文不能得分。我教他他也不听我的。我和她儿子互加了QQ,然后我就帮他改作文,教他怎么写。有一篇关于亲情的作文,他写得无比矫情,矫情得我都要哭。后来我就求他,我说,小爷,你能不能说人话,说真实的,说你们家真实的,你写的我一点也看不出是你们家的事啊,你不能这样编了,你这样编下去你以后就会成为一个扯谎大家。后来他写得有点靠谱了,说自己跟着妈妈漂天津,妈妈在这里打工,爸爸也来了,我自打出世就在天津,可我们家却没有别人家那样的房子,也没有别的同学一样的学籍,我想爱天津却是那么不容易,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们三人之间拥有不一般的亲情。后面他就写因为自己胖有次傍晚妈妈骑车来接他,可一个街这边一个街那边错过了,最后导致两个人吵架,又和好。他后面抒发的感受也挺好的,他说,当我们一道回家时,我们不再觉得在这座城市里永远找不到家了,妈妈就是我的家。我求证了他妈妈,问这事是不是真的,她说是真的。我说,这次作文应该不错,你看天津的语文老师能给多少分。做妈妈的很兴奋,但她看了后说,哥,这样把我家这么狼狈的真实生活说出来不好吧,以后我儿子找不到老婆我找你啊?后来,她就更沮丧了,打电话来,气呼呼地说,不行,天津的老师说不行,给这个作文打了一个刚及格分。我说,你把天津的这个语文老师的电话给我。她说,不,谢谢你了,你还是别教我儿子作文吧,我找别人去,你们那里,和我们这里不是一个路子。

我私下里和她那胖儿子约定了终生,以后他写的作文都发一个电子稿给我。他按照某一个老师的套路,继续在作文的道路上挣扎。他发过来的作文有一篇是这样的:

那天,真不知道撞着哪路神仙了,面对科学老师出的实验难题,我每次思索,都率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高高举起了手。老师让我到讲台上做实验,并让我的同桌来协助我。但在我的心里,同桌只是个绣花枕头,榆木脑袋不开窍、老实锤子老实敲的家伙。不过我和她快步来到讲台。一切都静悄悄的。老师、同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窗外的鸟儿啾啾叫着,令人赏心悦目。我迅速取出一个杯子,装满了水,她也手脚挺快,为我取出一袋盐和一个小土豆。我一边慢慢地把盐放到水中,一边用筷子不停搅拌洁白的水,水变得有些浑浊,成了蓝白色的水。她笑了,老师赞许地点点头,同学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我觉得自己俨然是一个小小的科学家,快飘飘然了。接下来……糟了,叫什么来着?一时思维乱了,对下一步茫然不知所措,这回我是牵着羊走进照相馆,尽出洋(羊)相了,她肯定帮不了我!在失败面前,我是七尺汉子六尺门——不得不低头啊,但我还是瞧不起她,觉得我智商高过她。“接下来该使用土豆了呀!”谁知在我眼中似乎是绣花枕头的她竟然提醒了我。顿时,思维的闸门完全打开了,我松了一口气,熟练地把土豆放入盐水里。一股神秘的力量爆发出来,水竟然将土豆浮了起来。我和同桌笑了。同学为我鼓掌。我下讲台的时候,又有些飘飘然了。

我看了以后,实在受不了了,忍无可忍给他打电话。我说,你的作文家教老师怎么尽教你讲废话,一个俗语一个俗语的,不就是上去做一个实验嘛,谈一下合作,耍那么多嘴皮子干什么?

他说,可是我们北方人都喜欢这样说话啊,这叫风气你知道嘛你?

我说,我真想抽你一个大耳光子。

他说,你抽啊,有本事你隔着电话抽?

我说,那我上吊去。

他说,恭喜我用一篇作文杀死了一个校长。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校长的?

他说,哈哈我偷偷百度百出来的。

我说,什么?你上网还要偷偷?

他得意地说,那是啊,难道不成中学生还能公开上网,那成绩还不一塌糊涂?

我说,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说,哈哈我妈知道你是校长后她说她要亲自向你道歉。

我问道歉什么,他说,她现在开始认为你有水平了,能教我作文了,她忽然改变看法,你说我妈狗眼不?

我说,她这叫奴颜婢膝见官腿软,你们这一代一定不会这样。

他说,那是。

我说,不过你请的家教是一个饶舌高手,你要当心,师爷是跛子,学生就是跛子。

他说,那我虚心请教,该怎么整?

我说,说人话,说本质,决不说无关紧要的废话。

他说,明白……了。他把那个了字拉了好长好长的音。

……

校长在吗?

谁?请进。

是我,对不起啊校长,你真的帮我修好了厕所门啊?

是啊。不过你不用谢的。我们学校没有一个校工,都是我们自己动手。

那个高大的男生看到了我办公室一边桌子上有扳手,还有铰链、螺丝。他说,刚才我们班同学告诉我的,说你在为我修门。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是高二12班的任之初。

幸会啊我们,厕所之缘啊我们。

校长,你这样做是不是在市恩,收买人心啊?不过我服了你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好。那你知道我们打过交道吗?

你是说我们认识?我怎么也看着眼熟?……哦,对了,对了,想起来了,那天在厕所就疑惑……

疑惑什么?

你是不是教过我们初中的语文课?

是的。

我想起来了,代课的,我以为是代课老师,上课不拿语文书,你找我麻烦,我给你添乱,是不,对不起啊校长。以后不了,现在我知道你是校长了。以后我听你的了。收我做一个小鬼吧。

我随手拿出一个名片,说,那现在你去把这个人做掉。

杀人啊?那……不行吧,你们结了什么梁子?杀人可是犯法的啊。

刺客从不问原因,这是职业道德你懂的。

我不是一般人啊,我是组麂一样的刺客。

组麂是谁啊?

组麂是屠岸贾养的一个刺客啊,晚上奉命去行刺赵盾,被赵盾祷告感动,触槐而死。

这么有气节啊,能辨别是非。好,那我不让你杀人了,我们私下约定一桩秘密事,你好好研究一下《赵氏孤儿》这个故事,然后讲给我们听,我来安排你上这节课,好不?

成交。

以后……能不能不叫我校长?

那叫你什么?

知道我姓名吗,直呼其名就行,叫老师也行。

张继人?张老师?

是的。

为什么你拒绝人家称呼你校长,你是校长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角色?

因为许多人的语气里把校长当官,我不希望学校里有任何官僚文化的印记。

好,那我愿意改口。

你不觉得你刚进门怯生生喊校长时有分等级的嫌疑吗,你为卑,我为尊?

但是社会就是有等级的啊。

公平社会就是要抹平许多等级啊。

懂了。

任之初,你在这所学校已经待很久了,怎么连一些起码的常识都不知道?

你是指我暴力破坏厕所门吗?

是的。还有,我们学校所有工作都是由我们老师和学生自己动手解决的。要不要我来给你科普一下,我们学校根本就没有校工,所有人只分两种,一是老师,一是学生,连食堂里的工作人员也是教师和学生。我们的物理老师就是电工师傅,我们的生物老师就是发面大师啊,我给你修个门,理所应当啊。

我知道是知道,但是……但是……我头脑里有一个……丑陋的观念。

什么?

读书就是要出人头地,不做一个劳动者。我羞耻啊。

原来如彼啊。

其实我会修门的,我动手能力很强的,我父亲就是一个三替工人,不过我一直以此为耻,遮掩自己的出身家庭,我从不在同学面前表露我是一个低级家庭出来的孩子,我也从不情愿在班级做低级的打扫卫生的事。

你成绩很优秀啊。

是的,我只能以这个来战胜那些瞧不起我的人。

那你在家尊重你父亲吗?

不,一点也不。

你们之间是怎么干仗的?

我反抗,他就隐忍、沉默。

他知道他没给你一个好家庭?

是的。

然后你就时时处处找理由刺伤他。

他也有他的不对。

说一说。

……

任之初忽然不说话了,在我的办公室走动。然后,他忽然,激烈地哭起来。跑去窗子边,不让我看他的脸。我说,你有一个舅舅是教研员,你还有一个叔叔还是舅舅,曾经在我们学校当过化学老师?

我另一个舅舅。

哦,他现在是我们本埠一个知名人士,现在开私立学校,赚了巨多的钱啊。

所以我爸显得特别穷啊,受我和我妈的气。我们班许多人在他那里家教过。

许多?许多到什么地步?

凡是想好的人,几乎都在家教吧,只有成绩很烂的人不去家教。还有我,可能算是唯一一个想好而不去家教的人了。

你们真的这么需要家教吗?

不是。他们需要的是精神安慰,别人都去了,如果他不去,就觉得不在一个起跑点。

这就促成了教育产业,巨大的消费需求啊。你为什么不去?

我要去免费听当然可以。我舅舅数钱数到手抽筋。他儿子美国回来,本来电力系统上班,后来直接就离职,介入教育产业,一起干。

他会扔点小钱给你用吗?

从不,我也不要。

为什么这么有骨气?

我爸爸虽然是一个劳动工人,但收入不低。他就是炒股亏了很多。

你的业余兴趣点在哪?

……股票。

股票?

以前游戏,现在股票。

为什么发生了兴趣转移?

因为我爸爸输得太惨,引起了家庭矛盾。

那……你是价值投资者,还是趋势投机者?

我是事件驱动性的投机者。

有斩获吗?

现在,老师,……我该向你承认我上次在厕所暴力踢门的原因了,谁让我们班在你校长室旁边啊,那天上课时是交易时间,我拿出手机,准备抛一只股票,但是手机被没收了,被毕方收了。我非常懊恼。那一个时刻不抛,后面一定是断崖式下跌。每次抛股票我手都抖。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冲出去了。

上课冲出去了?

是的。我不够冷静。

你恨老师了?

不过后来我原谅了我的老师,因为第二天又涨停了。

你是因为赚钱了才原谅毕方老师的?如果当天跌停,第二天跌停,你是不是就恨老师?

我不知道。

一个班玩股票的有几个?

大概就我一个,我是真枪实弹,还有几个,是模拟操作,或者自己开了户,家人操作。

你完全是自己操作?

不是,我是操作我爸爸的账户,我……必须给他扳本。

你舅舅对你的未来发展有什么建议?

他恨我,我从不上家教他就恨我,他让我免费去上,我也不去上。

你伤害他自尊心了。

我小学时上过,初中还上过他的家教,后来我因为一直成绩很好就没去了。他对我的未来发展没有建议。

你自己觉得将来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当我狂热地喜欢股票的时候,我就觉得以后会做一个操盘手。但我又知道,人的兴趣是会转移的。

读书你喜欢哪一类?

动作的,杀手的,刺客的。还有,计谋的。特别喜欢《赵氏孤儿》。

为什么特别喜欢?

死的人多啊,血腥啊,残暴啊。组麂是第一个死的,后面是提弥明。后面是赵盾、赵朔,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然后许多年后是大反攻,赵武倒过来满门抄斩屠岸贾一家。

你上课的时候能把这场杀人游戏后面的故事挑明、说清吗?后面的故事,关于赵氏孤儿,不是关于杀戮的。

我懂了。你是让我多讲讲抚养赵武的程婴、掉包救孤的公孙杵臼,还有发配守边关的魏绛。

对。

但是真正的历史也许就像我说的,都是杀戮。那些忠义之事都是编的。

也许。……你可以坚持你的,我期待你的讲解。

好,谢谢。

回头我和你的班主任毕方联系,给你安排时间。

那我今天算道歉了吗?

算。

算表达谢意了吗?

算。

算检讨了吗?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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