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任之初的班主任是一位女教师，教政治的，刚毕业不久，条干很直，一张扑克脸整天阴着，学生遇到都怕，她也不穿戴任何时髦服饰。上课还行，很威严，很权威人格。她叫毕方。书记很喜欢她，说这样的人不和学生嘻嘻哈哈，成绩一定能带得出来。她的班成绩确实不错，任之初他们还为学校拿过不少省级国家级理科竞赛大奖，属于传统管理模式下的班级。我的学校允许班主任个性管理，没有一刀切，允许班级走个别化发展的路子。书记姓鲁，书记也是教政治的，毕方是书记的徒弟。我曾经和毕方开玩笑，说你怎么不会变脸呢，你这张扑克脸绷得难受不，你跳舞的时候不是很生动吗？她说，这是执法脸，必须的，装备啊你知道吗？没有你们的老成持重，我要掩盖我的幼稚。我说，那你对着我可以生动一下啊，不要变成职业脸，害你一生。她说，投胎到学校了，我害怕这些高中生，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活力无限，天天紧张我。我说，不用紧张，你很称职。
操场老柳树下，我老远就看到她了，我喊毕方。
她眼睛近视，但坚决不戴眼镜，看人、朝人点头都凭感觉。
过半天才晓得是我，她说，原来是张老师啊，有什么吩咐？
我说，你近视，所以你总慢半拍，毕方，你整天手里拿一只咪咪小的包包，这个包包……以前是你那件鸭黄色套装上的一个佩饰吧？
她的脸一下红了，怨怪地说，校长，你干嘛观察得这么仔细！
然后她说，你觉得那件外套上有这样一个大的装饰物好看吗？我气得拆下它了，现在，它吊单了，变成我一只独立的包包。
我说，跟你真不容易啊。
她的脸还红着，说，什么什么？
我说，这个包包跟着你真不容易啊。
她说，你是说我喜欢折腾，不讨人喜欢？
我说，人生就是折腾，教育就是折腾，只要折腾得好，就好。
她说，好精辟啊，校长找我有什么吩咐？
我说，没什么吩咐啊，我正跟你聊天啊。听说你在班上一生气就扫地，一边扫一边说，你们要死了，整天让我扫地！你们班同学都喜欢你，说你在家里一定是一个好老婆，他们不知你还没结婚。
她说，谁这么嚼蛆啊？
我问，你们班的任之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他啊，太聪明了，又固执，整天像打了鸡血，整天骂别人戴眼镜是“四眼”，弄得我都不敢戴眼镜，有阴影啊。他自己现在也严重近视了，也配好了眼镜，但他也坚决不戴，除非黑板上有什么非常有趣的东西，才会戴上，看看。
我说，他脾气怎么样？你没收过他的手机？
她说，脾气啊，不敢恭维，他上课看手机，一个人看得津津有味，我走过去，一把把他的手机拿到手上，他一言不合，不，半句话没说，站起来，就冲出教室，跑到厕所，全班人都看傻了。
我说，一定要防止学生突然冲动，我以前吃过亏。他……对《赵氏孤儿》有研究吗？
她说，好像是。不光是这个历史故事，凡是血腥的故事，他都会。
接着我跟毕方说我准备让他上一节《赵氏孤儿》的课，她同意了。
毕方是湖南长沙人，东北师大毕业的，讲湖南话，至今口音不变，一个湖南的女娃儿到了东北口音还不变，到了杭州这里依然不变，就可以看得出她性格里的定性。刚来学校第一年，搞学生会团委工作，每周一领导升旗，一帮鼓号队，两个升旗手，她在全校的目光前走动。搞团委学生会工作是算班主任龄的。班主任龄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第二年，高中部扩招，她就当了班主任，带任之初这个班。
……
等到任之初上课的那一天，我去听课，毕方也在。
任之初给大家讲《赵氏孤儿》，同班同学都很吃惊，因为他是大家传统印象里的理工男，理科竞赛尖子。这下算打破传统思维了。
我听的时候，发现任之初下了不少功夫，搜罗了很多资料、信息。
他从一幅汉代的壁画说起，一个已然驼背的老人，在藏孤洞里，抚养一个婴儿。
然后他改变了那天我们商量好的，重点讲屠岸贾怎么坏，说他是天下第一奸臣，晋灵公的坏，都是他带的。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说屠岸贾修好了一座楼后，请晋灵公来吹风赏景，两个人喝酒取乐，拿来弹弓，打百姓人头，输者罚酒三杯，后来冲来了魏绛、公孙杵臼，还有老丞相赵盾，提意见，反对这样荒淫无道，双方矛盾激化。
毕方在我身边小声对我说，哎，他怎么不说程婴怎么忠义啊？
我说，他的逻辑是对的。这个戏是关于天下第一大奸臣的，好人不重要。
任之初正在那里大讲特讲屠岸贾搜孤不着，要把晋国所有那么大的孩子统统杀死，全班同学都被剧情吸引了，安静地听他头头是道地分析。
那时，他们班的语文老师来了，来搅局，说，等等，任之初，我前面没听到，能不能再说一遍？你是不是在说梁启超《谭嗣同传》里的程婴公孙杵臼的典故啊？
全班懊恼地哦了一声。
任之初说，大哥，恕小的不能。
然后，他接着说，此时，为了救晋国所有那么大的孩子，两个老人，开始演苦肉计，程婴，让公孙杵臼出卖自己，去告密，告诉屠岸贾赵氏孤儿在哪，屠岸贾搜到了那个孩子，当场摔死了。在场的哪位能告诉我们，摔死的，是谁的孩子？
有一个搞笑的同学说，摔死的是屠岸贾家的孩子。
但是全班同学都没笑，只有他一个人笑了一下，觉得没意思，坐下了。
任之初那时已经进入一种角色里，进入一种文化愤慨的语境里。
全班，包括我们三个老师，都进入到他的语境里。
他说，这个戏，最最关键的就在这里，程婴，不仅仅是抚养大了赵氏孤儿，还有一个，他掉包，让奸贼摔死了自己家的亲骨肉，死一个，救一个。死自己家的，救忠臣家的。忠臣不能无后啊。而且，他还背了骂名，二十年。所以，最后，当赵武，长大的赵氏孤儿，报仇雪恨以后，程婴选择了自杀。他对不住自己的亲骨肉，对不住自己的老友公孙杵臼，公孙杵臼被晋国人当作了最无耻的人，一个出卖老友的人。而程婴自己，那时，背的骂名，是你们永远也想不出来的，我想请后面的老师，来帮助我们分析。
毕方说，我想请你把问题简化一下。
任之初说，简化一下就是，晋国人为什么骂了程婴二十年？骂他什么？镇守边关的魏绛回来，为什么首先就是鞭打程婴？
我被任之初喊起来了，我最怕的就是被点名，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改编过这个故事，叫《中国孤儿》，这个戏，在西方享有盛名，西方人认为古老的东方，充满了杀戮和血腥。
任之初咄咄逼人地说，张老师，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我知道答案，但我想让同学们来推理。
我组织全班同学梳理这个戏中间众多的人物，人物关系，关键点。
不愧是高中生，他们很快议论出来了，晋国人骂程婴，骂了二十年，骂他扮演郎中进入宫中，答应救出孤儿，抚养孤儿，却出卖了赵家唯一的根苗，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他有苦说不出，永远不能说出真相。说出，赵武必死无疑。
后面任之初激昂慷慨地说，换上我，我会以死抗暴的，但历史，需要程婴这样能忍辱负重的人来挽救时局，拯救国家。
那一节课让任之初出尽了风头，他后来还点名让毕方来说戏里一共死了多少人。
他们班人大喊过瘾，因为校长、班主任、语文老师都进入了他设定的情境里。
下课后，有一个美丽的女生走到任之初跟前，恭敬地鞠了一个大躬，说：今天是我中学阶段唯一听课听到心跳的一次。
毕方呵斥，滚，不许表白。
语文老师去摸任之初的头，说，好孩子，改学文科吧，中国不缺你一个科学家，但不能少你一个艺术家，你的愤怒，很有价值。但语文老师没有任之初个头高，摸起来有点吃力。再说，任之初讲着讲着脖子越来越硬，个头显得更高。
语文老师说，上次我布置作业，让你们找《赵氏孤儿》这个剧本，你怎么没有答应我？
任之初说，我是后来看到的，就仔细看了又看，张继人老师要我来说这个故事的。
……
下一次任之初来到我的校长办公室，我看到他，首先就给他鼓掌。
我说，任之初，怎么没有人去告诉屠岸贾，说你这样是不对的，你虽号称中国第一奸臣，但你也完全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啊？他晋灵公也可以改弦更辙，做另一个人啊。怎么没有人去进谏，去改变他们？
哈，这是你们教育的事。他说，他反应很快。
与你无关？
哈哈，有关。有关。
我说，这个戏要按照这个思路改编，你会设计谁去改变残暴的屠岸贾，和荒淫的晋灵公？
啊……这个这个，契机是有的啊，比如组麂这个人，他可以说出一句什么让屠岸贾幡然醒悟的话来，也可以让程婴来感化屠岸贾，或者某一个夜晚，赵盾的魂灵来了，和屠岸贾交谈。或者，他罪恶的灵魂某一天忽然得到了天启。
你有没有考虑到政治斗争的残酷？他必须搞掉赵盾魏绛他们，才能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但是人是能改变的啊，恶棍也能改变。
我也这么觉得。但人，又是最难改变的。
你是说我？
是，也不是。谭嗣同是一个汉子，你也是一个汉子。梁启超钦佩谭嗣同，梁启超也是一个汉子。程婴、公孙杵臼，更是两条老汉子。
可我发现任之初不是来和我继续讨论《赵氏孤儿》的。
果然，过一会，他说：张老师，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
你能去帮我……让我爸爸回家来住吗，上次我在家里发火，说我们家这么小我怎么能回家住，他就去一个工地住工棚了，已经一个多月了，我……伤害他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求他？
面子啊。
你这么相信我？
哈哈你是我的不二人选。
我考虑考虑。你们之间，还有点什么，说说。
我上课拿出手机卖股票，也是情非得已。我爸爸他炒股票亏得一塌糊涂，被我和妈妈攻击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他一赌气就说离家出走，永远不看账面。他说到做到，而我做不到。我知道我们中国的股市，有些股会坠入深渊的。所以，我就上课违纪，拿出了手机。他说他要做长线。我性子急，哪里受得了长线？
毕方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上课炒股。我，能挽回你爸爸吗？
不知道。你至少能替我道声歉。
这个可以有。
男人和男人总会有许多共同语言，希望你能和我爸谈得起来。但我爸爸那人，我怕他不会原谅我了。我性子太暴。
你们关系这么紧张？你和你爸也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
这是我们吵架强度最大的一次。以前还好啦，他也以我为骄傲，后来，我越来越叛逆，在家发火，看他不爽，跟我妈一样，嫌他没用。我被我妈影响到了。
我会去找你爸爸，你可以远远地在一个地方站着，不管你爸爸回不回家，你都会看到答案。
如果他不回呢？
我会告诉他青春期孩子带普遍性的一些叛逆特征。
我怎么才能让他感到我不再以他为耻，以我的家庭为耻？我知道这是关键。我爸他比我更有脾气。
这个需要你当面和他说。
我担心他不会原谅我，我对他的做法太绝了，太狠毒了。
哦，我想去听听他怎么说。
他不会说的，不会和任何一个人说出自己真实感受的。
那你知道他的真实感受吗？
知道。
知道你还要言语刺激他？
这是没办法的事，是脾气决定的。他走的那天，有一只股票闪崩，他气得把家里电脑砸了，他很暴力。然后用一把刀子把自己胳膊划了好大一道口子，流血给我们看。我妈吓坏了，抱着我发抖，怕我爸爸杀她。
他没有伤害你们？
没有。但我伤害他了。我疯狂骂他，他才做出那个反应的。然后连晚饭也没吃就走了。其实我去找过他几次，妈妈也去找过他，但他不回来。他说他要吃庙饭去，有一个高僧告诫他熊市不要炒股。他偏喜欢刀口舔血。
你把他的电话、住址给我。
我担心我爸爸有反社会倾向。他整天骂证监会的人，然后骂银监会的人，然后骂保监会的人，然后骂机构、私募、国家。他的情绪完全跟我们中国股市起伏。以前赚钱的时候，他几个月不去上班，每天买回来大瓶的可乐，和我们一起庆祝，一亏钱他就出去找麻烦。我妈说，以前老家有一个人，赌博输了，半夜里，路上，把赢钱的人做了。她说我爸输不起，她怕我爸出事。
这说明你和你妈还关心你爸。这样，事情就好办一些。我去找他。
谢谢。
他有好朋友吗？如果有，我跟他的朋友联系下。
没有。
任之初，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除了成绩，我一无是处。
不，今天我对你改变看法了。
我是不是不该拿这样的事来麻烦你？
不。你做得很对。我们男人行走在这个世界上，需要别人的信任，你信任我，我就有获得感，满足感，谢谢你。
……
接受了任务后，我四处找毕方，我要带她去家访。我闯进班主任会议现场，毕方在主持会议。我说，对不起，我要插一下嘴，一定！
然后，我向所有在场的高中班主任叙述了毕方班上任之初的故事，和盘托出。
我深痛地告诉他们说，如果一个高二的学生，不把这样的事告诉我，郁闷在心里，那你还指望他在班上安静地待到明年高考？我们的教育，就是处理一个一个个案，你们都要当心灵侦探，是朋友，才会跟你交心，我希望你们能有所触动，我也希望毕方能和我处理好任之初家后面的事情。一个高中的孩子，他的头伸在我们这里，身子，在家庭、社会那里。我们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晓得一个人的全部。
毕方说，校座是在指责我班主任工作不力。
我说，不，你在事务性地管理着班级，你很称职，但你没有达到另一个层面。
是的，这另一个层面，是我们要介入的，一定。但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啊，能借一点给我们吗校长，每天忙得要死，没有聊天的机会，学生做作业我们都不敢打搅他们，感到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希望学生成绩好，做人，是社会的事，家庭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