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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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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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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十章 死亡教育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孩子现在都很有出息,有些有大出息。当年他们不过是我的一个社会实验,我忽然心血来潮,要把一帮少年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这中间有一些疯狂的想法,比如保留他们身上的野性和天性,给孩子玩耍、恶搞的时间,我把他们放在一个特殊设定的实验器皿中,而我,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和分析者,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父母也只有一些人知道。从我个人的人生实践来看,我从六个月大带大了女儿欣欣,我已经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知道一个孩子从婴儿期到少年的一切,现在,我要把下一个年龄段的孩子搞清楚。欣欣比他们小一岁,过一年,就要步他们的后尘。

我们是一个著名的乱班,我却说,乱世出人才。

也确实这样,朱香榧那么好的学生,就是不转班,就是例证,铁证如山。学校让他转,他偏不转。他不说话,瞪着眼睛拒绝,学校害怕了。我没有做工作,因为他参加数学竞赛,奥赛,机器人大赛,计算机大赛,为了辅导的方便,学校主动提转班的事,我也同意。

班级有人乱叫唤,我也允许,不加以制止。甚至何吖卣过来了,说赵西泠又叫人农民了,老师你管管吧,我说,我们已经说过他了,他怎么还这样,何吖卣说,我出身低微,一听到他这样喊人就毛骨悚然。我说他出身高贵吗?何吖卣说不晓得。我说,就是一句口头禅吧,你们孩子,都没有什么恶意。她说,够恶毒了吧。我说,身份歧视在社会上表现得很充分,满大街都是,我们改变不了,以往的人类社会更是一个等级社会,下等人简直就不是人。她说,什么叫身份歧视?我说,以后你会懂的。

何吖卣认真起来还是很较真的。

何吖卣和梅子是完全不搭调的两个人。何吖卣是搞笑人,梅子是正派人。班级里,季节是班长,梅子是少先队大队长,他们两个是我的左右臂膀。梅子的成长故事,很不一般,后面我会重点提到的。我做了钱塘教育集团的总校长后,梅子从美国留学回来看我,我策反她回到母校工作成功,同时她在曾女爸爸曾国凡的互联网大厂担有要职,开发了很多精神教育课程,将复杂知识以简单直观的意识灌输方式高效传授,大幅缩短学习周期,让学习者接通顶尖导师的意识,打通了我们普通人和人类最高智慧的壁垒。在智慧获取的应用方面,为互联网大厂赚得盆满钵满,她主导的业务超级能赚钱,各路基金、风投、大佬们一直在排队投钱。可当年,她,梅子,在何吖卣眼里,是那么别扭。在梅子眼里,恐怕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我试图取消这些,让人类不同人之间握手言欢。她们后来成了好朋友,有我的功劳。

天气渐渐地凉下来了,杭州的金秋是旅游的好时节,西湖风景区游人如织,这些小蛋上学也渐入佳境,人熟悉了,老师也熟悉了,各种小勾当小把戏也熟悉了,很快就会到违纪猖獗期,大家每天发明新的快乐。中午,大家在走廊里玩,吕品趴在高大的赵西泠背上晒太阳,他们几乎天天如此。何吖卣去碰碰吕品,他就要一脚把何吖卣踢个十万八千里。

为什么要踢我?

我是手机,赵西泠是充电器,我们不能分离。

何吖卣像一个乞讨快乐的人,但他们不给,不施与。

何吖卣又到班上,坐在一个人的坐位上,看着黑板发呆。“每天做一件好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每天做两件你不想做的事。”这句话是美国著名作家戴尔·卡耐基的名言。我让亓亓写在黑板上,让大家试着每天去做。亓亓有美术细胞,她的字很娟秀,如花式调酒。好女生梅子在抄那一句名言,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何吖卣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寻找别的开心的事。

曾女是不是去躬行这句话去了?她天天在家干什么?只有她不在班上。何吖卣大叫,却没有人理她。我需要快乐。快乐可以抵抗孤独。

艺体节文艺汇演那天,我们早上7:50就要赶到浙江大学玉泉校区的邵逸夫多功能厅。七十多个班级,几千名学生,我们浩浩荡荡地排出了长龙阵,全部步行,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把教工路、文一路、文二路、学院路、黄龙路、西溪河下,所有的交通都弄堵塞了。那天,我们班的梅子是主持人。她早上6:00就到校,化妆、准备好后,我们班的合唱演员才到达演出现场。

梅子对曾女说:“说实话,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紧张。不过还好,不影响我主持。”

大家看着梅子化妆以后的样子,很羡慕她。她落落大方,楚楚动人。“起来,再合最后一遍台词!”梅子对她的男搭档说。“我肚子痛死了!”那个男搭档躺在干净的篮球架底座上,有气无力地说。梅子说:“你肯定是紧张过度。”他说:“哪里?我一生下来,就总是肚子痛。”

曾女听了,觉得好笑死了,真是一点理由都没有!

这时,梅子又转过脸来,向曾女和何吖卣数说了她多年的舞台经验,说她小学时如何如何主持节目,何吖卣在旁边听着,有点欣赏她,有点佩服她,也有点嫉妒她。

时间掐得很准,8:30分时,舞台灯光一下亮了。大家赶紧退回到自己班级的座位那里。曾女拿起望远镜,看着舞台上的梅子。梅子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根据她的经验,大方地上台,站稳了脚跟,挺起胸,提起脸上的肌肉,用眼睛小角度地巡视了一下观众现场。这样,她就一点也不紧张了。她开始主持和报幕。她做得很流畅。报幕间隙,她还在欣赏节目。

从几个漏出天光的地方,很多浙大的学生也涌进来,看我们的演出。我们的演出,说不出有多精彩,但每个班的文艺尖子还是出了风头,并被我们大家所熟知。我们像记住流行歌手的名字一样,记住了他们的名字。那天学校请来的浙江京昆剧团的表演真的很精彩。舞台上,有一个贼在一个夜晚,进入到一个人的家里,和人摸黑打斗。两个人极其搞笑,钻桌子,钻板凳,打错方向,东摸西找,乱打一气。

最后,临到我们班的合唱队上场时,何吖卣有点紧张。但一看到前面亓亓的头花,顿时就感觉气氛亲切,紧张荡然无存。

整整一上午,节目圆满地结束了。我们排队步行回校,偏偏那时下起了雨。我们学校一共有三个校区,现在分成了三路,向三个方向游龙一样地走去。为确保安全,也保持班级管理的稳定,老师不准坐公交车。其实,我们许多人都有公交IC卡。我们步行从黄龙体育中心那里绕,学校在各个路口都安排了老师值勤。

雨把我们淋湿了。“我现在是清楚二万五千里长征有多难了,”吕品说。

“对,哈哈,我也深有体会!”何吖卣也非常兴奋地说,手里撑着伞,但是那伞真的不管用,身上都湿了。大家不是把伞打在头上,而是举在天空中。这么多人一起排队冒雨走路,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兴奋的事。雨下得不小,只要动一动脚趾头,水就能从鞋子里渗出来。到了胸前,一看,是一滴滴大水珠!原来是肖雅皮故意让他的雨伞的一个拐角的水流流到了何吖卣的身上来。

他放下何吖卣,去浇灌别人去了。

有人走不动了。老师啊!……吕品哀求地在喊,那已经是他第无数次地在喊了。

啊!我柔弱的身体!肖雅皮也矫揉造作地叹息道。

何吖卣大叫起来,兴奋地朝后头喊:“喂,有哪个白痴身上没有湿?”当那样叫时,一看,后面没有多少人了,差不多走到班级队伍的最后了,后面只有三个人。“何吖卣,快走,跟上跟上,你要掉队了!”季节和梅子两个人断后,他们在当赶鸭子的,可惜手上少了根篙子。

曾女也掉下队伍来了。

不过,何吖卣很奇怪,曾女的身上居然一点也没湿,惊叹:“喂,你们看曾女,她太了不起了,她的身上一点也没湿耶!张老师在陪曾女走路。奇怪死了,是张老师为曾女打伞,不让曾女淋一滴雨水,而时老师走在张老师的旁边,帮张老师拿着一只包。为什么曾女享受了王母娘娘的待遇,连玉皇大帝都给她打伞?”

这群落汤鸡总算到校了。

中午12:15分,像一帮疲惫客,鱼贯回到了教室。一个个都大惊大叹,坐在那里喘息,享受椅子带来的幸福。“啊,让屁股坐在椅子上,是多么幸福的事啊!”然后,有人冲到门口的饭桶那里,开始了狼吞虎咽的吃饭。那天中午吃了什么都不知道,一眨眼就没有了。吃饭时,很多同学围着梅子,告诉她大家在看文艺表演时都在注视着她,连她站在台上的样子、看节目的样子,大家也都描述了一番。

杭州的冬天到来之前,班里很多人都开始生病。一阵寒流,就把这些小生命击倒,他们是如此脆弱,我让几个孩子去给卧病在床的曾女补课,让男生慎浙去替“留守”在家的吕品补课,允许补课者提前离开,但回来要详细向我报告。

这样,下午上完两节课后,才三点,何吖卣和慎浙就离开了学校。何吖卣是个机灵鬼,带着慎浙先去吕品的家。在一个屋拐角的地方,叫喊“吕品”的名字,因为只知道大概位置。后来,听到了一个破锣嗓子回答,吕品开始发育了。接着,他就在一个地方露出了头,还露出了他的白色的牙齿。他的牙齿并不漂亮,他像在监狱里遇到了接应他出去的人一样高兴。上了楼,他们首先去参观吕品温暖的家。吕品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示意何吖卣穿拖鞋,他生病没有力气说,何吖卣装着没听见,还说:你妈又不在家,没关系的。他笑了,何吖卣说,不愧是我的好哥们。

另一个房间,吕品的小天地,让人难以想像,一个男生竟是如此地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套也很平整,特别是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书桌上干干净净,抽屉外贴着一张“旺旺”贴纸,是一个标准的儿童间。何吖卣感到惭愧,一边走一边大叫着说:啊,这就是你们家的狗窝?吕品说:哪里?我家有一套房子在高尚雅苑,这里是为我读书买的学区房,是我的囚房,不幸啊不幸,人为什么要读书,我们为什么不能像曾女一样逍遥?

慎浙也在参观吕品的家,吕品提出一起到附近的曾女家去补课。好主意!何吖卣用手摸一下吕品的额头,不烧了,他的脸通红的,还发黑。好吧,那就走吧。只要他们一来,什么样的卧床不起的人都会起来暴走的!吕品背着一只七零八落的书包,书包带子长到了膝盖。何吖卣和他在前面走,慎哲在后面。很快,到了曾女家。

曾女的妈妈在家,他们在曾女家的客厅里补课。曾妈妈很热情,看得出,人都是很孤独的动物,即使是大人,也需要家里来客人。曾女在家里的脾气和在班级里的迥然不同,她对她妈妈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满,非常不满。她大声抱怨她老妈为什么要泡柠檬茶。曾女发出了“震天吼”。吕品在旁边作作索索:“不孝不孝,太不孝了!”他们都很奇怪,曾女在学校是很淑女的,难道她是装的?难道她在家里,就原形毕露?

补课正常进行着。接下来做到了《作业本》上的作业,偏偏曾女的本子丢在了班上。于是,又看到了曾女用电话命令她的父亲从单位前往学校拿她的作业本的精彩场面。她在电话里发号施令、颐指气使,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生病的人。一会儿,有人来了。曾女的爸爸到学校给曾女拿回来了作业本。

何吖卣和慎浙交换了一下眼色,说,这都是我们的错,我们被允准来这里时太兴奋了,以至于把曾女的本子都忘记带了,而张老师还提醒过我们。

后来,曾女的妈妈开始责备曾女的爸爸为何不顺便买点菜回来。他们两个吵了几个回合后,曾女的妈妈决定去自己的妈妈家吃饭。在他们休战间隙,曾女的爸爸知道了何吖卣后,立即走过来,端详着她的脸说:“何吖卣,你和曾女是一个幼儿园的。”

“啊?”何吖卣和曾女都大声尖叫起来。曾女的爸爸说:“你的名字很特别,我记得的。”

曾女的妈妈也说是的是的,并马上找来了一张旧照片,是一张集体照。可是,何吖卣怎么也认不出那上面的哪一个是何吖卣!经过曾女的爸爸和妈妈的指点和解说,何吖卣排除了来自于吕品和慎浙的絮叨、干扰,终于,算是承认了那上面有自己。那分明是一只蛋蛋,一个小不点。她不相信那是自己,但人家都说那是她。那上面还有曾女,还有别的小朋友。他们在一排小椅子中间做舞蹈POSE,都穿着演出装,额头上点了红,脸蛋都涂了胭脂,十分可爱,十二分的天真,而且,一个个都阳光灿烂,是祖国的好儿童。何吖卣道:我有这么可爱吗?

曾女爸爸说:“你上的是不是伊甸园幼儿园?”

何吖卣不知道自己上的幼儿园的名称,说:我上的就是那个男的可以和女的结婚的那个幼儿园。曾女妈妈用杭州话大叫起来,说:对的对的,就是那个!收费很贵的。

半小时以后,曾女的爸妈出去了,留守在家的四个人开始像健壮的病毒一样,异常活跃起来。又一个小时以后,吕品看着曾女家桌上摆着的两台电脑,就手痒痒,伸手开了机。“哇!——”一声尖叫,不是吕品触电了,而是曾女愤怒了。她大骂吕品混蛋、王八、白痴,甚至连色狼也叫了出来。曾女在家和在学校判若两人,霄壤之别!

突然之间,曾女激动得摘下了假发。

他们都呆了,原来曾女是一个光头!三人满怀惊恐,赶紧离开了曾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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