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骂了我,我肯定要去找他。我带着铺盖卷到初中部扎下,为的治他。否则班主任管不了,学生处管不了,我也不管,他还不飞上天?他给我一脸口水,给我一个难堪,我要给他一个认识,就是你不能不讲理,念书就是讲理,你不讲理我要教你讲理。好几天晚上我难过得睡不着觉,这是考验我几十年教育生涯的成色啊,遇到这样的孩子怎么办,你有办法吗,你当初可以不管,你管了,就撒不了手,就跟打仗一样,主帅都是坐镇后方,你偏跑前线,被羞辱性地打了脸。我研究对付他的技术,几乎没有什么技术,我找了十多个年龄差异很大的老师,问对策,他们异口同声说没办法,只能交给时间。学生处主任来,说已经修理他了,他诡异笑着说,我把那小东西带到办公室,门关上,没有监控,一对一,他就乖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有服硬不服软的,但这不是办法,不能摆上桌面。教育就这么无能吗?你逼他服,他就会对你产生这样的认知:硬者通吃,狠人可以不讲道理。他这样的学生,学校生活这么多年,遇到的当然不少,几乎每个班,老天都配了一个种子选手,是为社会预备的,我们都晓得他们以后是什么角色,在学校最好不要惹他,反正三年就走了,反正他以后归社会管。校区找过他爸,他爸来了,当着被打学生家长耍横,不认,胳膊上纹身,脖子上粗链子,江湖上人,不把学校放眼里。他眼里,学校从属江湖。被打家庭不服,但没办法,就上告。家委会调解不了,上面又督促,事情一直搁置。研讨过三次五次,没有解决。最后校区的结论是,我(总校长)来了,照样没用。这是一个可怕的结论,这个结论告诉他们,以后遇到狠人,绕着走。
这所学校的一草一木一砖,我都熟悉,我初来杭州就住这里,当年初高中还在一起。这也是一所老学校,里面有很多名人行迹,历史溯源,最早是一所教会学校。
我约他爸见面,他爸知道我身份,说校长对不起,他骂你,我打他就是了。我说他这脾气是不是你打的,他说不打不行啊,不打这孩子以后没用。我说,没有没用的人,每种人都有用途,社会需要各种人,但我希望他讲道理,他说是你不让他认错的。他爸说,我是说过,这样的事,不一口咬死,还不没完没了?我儿子说,那个小东西经常摸他屁股,我说摸你屁股你打他啊,后来还在厕所摸我儿子小鸡鸡,我儿子追上去扑他了,对打,校长你说,我一口咬定对方活该,有没有错?我说,他们两个是班上唯一能玩得来的,成绩都不好,互相恶搞,具体我不清楚,但算朋友。凡事,我们要想着孩子以后怎么和人相处,怎么交朋友,怎么对待社会,他以后不交朋友啦?现在这样,全班都孤立他,你愿意看到?两个本来最玩得来的人,对簿公堂,不好。我看着寒心。我寒心的不是他骂我,是他恼羞成怒,才那样,一个人在正常环境下不可能那样对我。你说怕他以后没用,那我们就要想着,他将来怎么有出息,会交往,会和人打交道。
他爸说,校长你说得对,你这样说我同意,班主任小丫头动不动就要我赔钱我就不高兴,张校长,我们在一起踢过球,你那时还不是校长,当年你们足球场还是硬泥巴真草皮,你放倒过我,我家就在学校旁边的白马公寓,住几十年了。我说,哦,想起来了,你是耀星集团的,做纽扣的,中国纽扣大王,后来又做拉链,我们一起拉风过,转眼几十年了,彼此又在眼前。他说,那是曾经,现在不行了,集团出了点事,这几年,投资又失败,焦头烂额的,家里也出事,老婆走了,带着前面两个孩子反我,我身边这个,是后面的老婆生的,后面的老婆,也不要我了,搞得我经常在家骂他、打他,我这个儿子,晓得我很混账的。我说,但你们亲情没问题吧,你是小东西第一亲人对吧?他说,那是,那绝对。他还是佩服我的。我说,那就好,那你准备点小酒小菜,我到你屋子里吃,我要给那小东西看,看我们关系很铁。他说,好。
小东西名叫钱塘。这名字大气,但丢我们钱塘中学的脸。取名字这事,我们在学校,遇到的笑话可多了,以前有两兄弟,一个叫书记,一个叫县长,老爸真会取,把我们笑死了。书记升到初三时,县长来读初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爸爸是菜市场商人,在本地交社保很久。钱塘的问题是,现在他的为人出现了问题,这是一个危机,这个危机要解除。人在人世上,主要是和人相处,处得好,活得好,处不好,活得难受。
我们吃饭的时候,钱塘回来了,他爸爸说,喊老师好。他看见是我,煞是吃惊,恭敬说:老师好,那天对不起,我没礼貌。我说,我心里梗到现在,现在听你这样说,好了,现在我原谅你了,快坐下,我们一起吃。他飞快地就过来了,明显他喜欢家里有人,不管是哪个。他爸今天把保姆打发走了,说那个四川妹子是他儿子亲手选定的,他亲自下厨烧了几个小菜。他说,我买这个房子,就是看你们学校的名字,给他取名字的,我买的是学区房,也是我小时候住家的地方,就是想上你们学校,生怕你们掉队了。我说,我们没掉队,你是我们钱塘中学的铁粉,那我们就一起把钱塘搞好。他说,必须的,我也是这个钱塘中学毕业的。我吃惊。
我们要跟钱塘的橙汁碰一个,钱塘站起来,说,我一口干了你们随意。然后他咕了。我说,钱塘,看你是爽快人,我就把你罪行都说了,你怕不?他说,不怕,我改。我说,你把霸道收了,和班级里同学处好了,和好朋友还做朋友,和不喜欢你的人也争取做朋友,成绩就上去了,你小学做老大做惯了,怪我没有到钱塘小学收拾你。他说,不怪你,怪我爸。我说,为什么怪你爸?他说,我爸说,小孩子就要当狗养,他说他以前也是小狗,我就学小狗,活蹦乱跳。我说,你可不是小狗,你不要装天真,你下课后,有没有飞快跑到操场,搜人家衣服口袋里的东西,然后假装没事,把衣服送到校门口失物招领处?他说,有,我们拿过人家东西,但那是好玩,有些丢了,有些还能找到,能追回。他瞪着两只大眼睛,明明白白地看着我,等第二桩罪行。真正的小偷是不这样看人的。我说,你追回后,主动放到失物招领处。他说,行。我说,现在,没有一个人陪你玩,是不是很无聊,该怎么办,想想法子,我想你一定有办法。他说,我会有的。
事情在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不能期待时间来解决一切,那是懦夫行为,我们在操场无球跑动就是为了更好地拿到球。谁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出现一个新的变量。如果坐等三年,钱塘一定是另一个人。钱塘的问题解决了,我长吁一口气,心情好多了。和钱塘父子的交往也让人愉快。我对钱塘的爸爸说,我要让你来做家委会的轮值主席,让你有挽回信任危机的机会。他慷慨答应了,他说他现在几乎没事,一帮大老爷们在玩摩托,你罚我为大众服务,我认罚。
我问他对三个子女有什么期望,他说老大老二成人了,都不听他的,大女儿在国外学设计,老二本来学计算机的,跑去玩生成式音乐,只有小东西,暂时属于他。我立即要到了他前面两个孩子的名字,大惊失色,都是我们培育出来的娃,大女儿还和我女儿欣欣同届!我感慨地说,这块地方真是你们老钱家的啊,西湖也是你们老钱家的塘,你们才是主人,我们不过是办了所学校,服务你们。他说,那是,我们家住这一带可能有一千年了。我说,等你当了轮值主席,拿到班级情况你就知道,这个班里家长都是不错的,有全国花样滑冰冠军,你儿子伤的是一个数学家的儿子,你们在一起,就是一座家长山峰,你们会高山论剑的,一个班级其实不属于学校,是大家共有的,只是你们这些家长不习惯来这个领地罢了。他说,怕你们烦,怕干涉你们工作,那么多妈妈们在关心,你还觉得不够吗?我说,妇人有妇人之道,男人有男人之道,都是我们需要的。
我唯一不满的是钱塘他爸尊重的是一个校长,而不是一个普通班主任、一个普通教育者,人世上的人都是尊重权贵和官位的。我问,你是把我当一个校长看,还是当一个老师看?他说,我把你当老朋友。我说,那就好,不希望一个普通老师对你们家长来说,就没有说服力,公理来自于臭皮匠,也该值得尊重。他说,道理上是对的,但社会上不是这样。钱塘那个班主任,我看就是一个浆糊脑袋,和她没法讲。我现在好怕二三十岁不结婚的女孩子,以前钱塘上小学时,也遇到一个年轻女伢儿做班主任,她看我,只有两种表情,一种是,你怎么不撩我呀,还有一种是,你怎么撩我呀,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她特别喜欢钱塘,喜欢钱塘调皮,现在她大概到国际上教中文去了吧,她一走,钱塘就学坏了。我说,现在这个,为什么是一个浆糊脑袋呢,你把人家吓成脑痴了吧?他笑道,也有可能,我一摆社会人,她们都乖乖就范。我说,你要修复很多人际关系。他说,听你的。
他当了这个年级的家委会轮值主席后,经常来,很多紧张的关系修复了,还包了黄龙体育中心足球场,纠结家长要和我们斗一场,那个数学家也来班级做科普讲座,是他策划的。
班主任小姑娘姓任叫真,任真对我说,张老师,你怎么把一个黑老大降服的啊,我佩服死你了。我说,什么黑老大,他就是一个标准的企业家,你书念多了,社会上的各色人都不认识了。钱塘的爸爸对我说,他们家有许多人在外面做大事,还有做厅长的。我说,班级建设需要家长资源,劳你烦心。他说必须的,又说:我小时候,怎么就没遇上你这样的校长,遇上了,我就是另外一个人。我说,我们是同一个时代的,我念书时,我爸是校长,所以我不敢旷课。他笑道,我们当年经常不上课。我说,这话不能跟孩子讲。他说,哪里敢讲!
摊子太大,我只能用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态度来对待它。烹小鲜,要亲手做,只能做一桩两桩,不能事事躬亲。自己做出来的小菜,永远是最好吃的。自己没吃过的菜,才是别人做出的。但教育永远是很麻烦的事,我们往往止步在怕麻烦这里,简单了事。因为一个人的事就是一个综合的复杂工程。钱塘还是一个小孩,一条小狗,也许和他爸爸一样,如果我是一个普通老师,就做什么也不是,说什么也不听。有时候我真觉得孤单、渺小,因为你最不能改变的,就是别人的观念,真想把校长的牌子挂出来,省事。小狗是认人的。人,都是认人的,认名号的。一个校长是一个公众人物,出了事一定找你,你躲也躲不了。我当了校长后,我知道我是法人,但我们几所学校,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牌子,说我是校长,我主张所有人都是老师,是教育者。别人知道你是校长的话,别人就会听你。但你以一个普通老师自居,就是人为提高工作难度。一块牌子一个名号,能打倒一拨人,打动一拨人,轻易收获万计人众。大多数人是盲目的,大多数人都没时间细问细究,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忙,是忙人,只认牌子。有些人一辈子苦心经营出一个牌子来,就是为了行世方便。我不以校长自居是觉得我们这个社会,最终要让真理说了算,而不是名号说了算。希望不是痴人说梦。
既然是一个公众人物,就要和更多的人打交道,不能独自修身。我逼迫自己这样做,以前我是喜欢不独处的,现在和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遇不到人,就去找人、抓人,这就像演员一样,演员要取悦所有人,要善于让陌生人笑、哭,要永久处于公关状态,否则你就不是一个好演员,不是职业演员。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校长更是。
和无数的人、陌生人打交道,产生出来的社会财富,是巨大的。没有交往,就没有社会效益。但交往多了,闲话也多,说你不能守正。大多数校长都把交往放在学校,避免和学校外部,发生过多关系。但是学校教育不是孤立的,要会同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一起用力。
我和学生联系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就有通信,他们给我写信,我也给他们写信,但这面积不大。我会认真读孩子们给我写来的信。
钱塘的事,不是校区给的,也不是班主任给的,而是他们班一个同学写信告诉我的。
我第一次进班观察这条小狗,他的班主任还不晓得。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身份,是从教二十年后,被迫当上了政协委员,那时,我才有一种自觉,我不再属于我自己了,而是属于社会。我要像猎狗一样发现社会问题,敢于亮证,敢于纠错。到各地行走,都是有目的的。
那些年很累,说了不少话,做了不少事。这在最初,绝不可想象,教书前二十年,我是孤独求败,安安静静做一个语文老师。那时的我,是一个追求深刻和情调、追求自我、追求境界的老师,是一个孤单个体。
学中文,把我们变成遗世独立的人,远离尘嚣的人,身上有隐士之风,有时,还欣赏式的把这种风骨,传递给后来者。我们的文化有这种倾向,我们的选文,也多是这些篇什。
其实,出污泥而不染,才是大境界,大隐隐于世,才是真本领,把学生培养成能迅捷融入社会,是很大的功德。社交是在人海里游泳。为什么我们不指导孩子们,勇于和人交往呢?隔绝很容易的,远离也很容易,独处也很容易,虚拟生存也很容易,和人打交道,是世界上最难的事,因为人是最难搞的。但这很有挑战性,很刺激。
遇到钱塘这个小小人儿,是我找事。我确实在寻求刺激。我们集团所有宣传品中,所有公开发布中,都没有我作为总校长的相关介绍,很大一部分家长和同学,也不知道我是校长,这是一个故意的设定。我故意提高我的工作难度。
一个人要能尊重一个普通人,才是善人。我们教育,就是让所有人尊重该尊重的人。
我逼迫我做一个勇敢无畏的公众人物,我也希望我的学生如此,和这世界上所有人相遇,不怕任何人,不怯任何事,大人我不怕,小孩更不怕。这么做,以前觉得累,现在,觉得收益大于累。
既然是公众人物,就不能把自己藏着掖着,一年到头不吭声了,这是我的严格自律,要出头露面,经历风雨,用你的思想,影响别人。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就要影响别人。你不用积极的正向的影响力影响别人,别人就用好玩的搞笑的思想影响人。对人生来说,这其实是一种拉扯,一张争夺,而一个孩子是辨别不了的。所以优秀的人,或自以为优秀的人,真的不能藏着掖着,用走出来,放光芒。
初中的孩子是很有气氛的,早上,在钱塘初中吃饭的时候,小餐厅里,有几个教工子女,我拿着一枚蛋,对几个孩子说:你们说,这枚蛋,孵出来是公鸡还是母鸡?
他们全部吃惊死了,说,我怎么晓得?
我说,那你们晓得你们长大到现在,吃了多少蛋吗?
他们一起喊,不晓得!
他们从此开始晓得我是一个有趣的人。我主动和他们搭讪,他们以后也敢和我搭讪了。我又问,从鸡蛋,孵化到小鸡,是什么节点,让它们变成母鸡、公鸡的?
我负责抛出有趣问题,我知道最后科学老师会来收场,我只负责有趣。他们立即议论起来,叽叽喳喳。早餐,变成了讨论。他们几个开始了从没有过的兴奋。老师们看到我们热烈讨论起来,都投来异样眼光,知道我在搞事,笑着看我。
问题又变成:是受精以后的蛋,还是没受精的蛋,能孵化出小鸡?他们的脑壳彻底开动了。
科学老师也来了,参战了。几个孩子瞪大眼睛,听我们讲蛋的故事。
我在钱塘初级中学办公的时间不多,但我计划在这一段时间让所有老师和学生都认识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和钱塘班的同学一起吃,那天正好有虾仁蒸蛋。我又提出了那个无厘头问题,鸡蛋孵化生长过程中,什么时候变公鸡、母鸡?这绝对是一个吸引人的问题。
这是一个错误的发问,但我知道,这样才能吸引人进圈套。
全班开始争论,无数双眼睛求救于我。邻班也来参战。学霸、学渣各尽其能,答案五花八门。最后,无疑又是绑架一个科学老师来了。科学老师说,我不会生蛋,这个笑哈哈的张老师会生蛋,还会孵化各种小鸡,你们问他。
巨大浪头打向我,我被一帮娃围在中间。
钱塘举手了,说,我晓得!他声音很大。众人以为他晓得,都等他说。他说,母鸡生的蛋会孵化出母鸡,公鸡生的蛋,会孵出公鸡!大家一起喊:笨蛋!他很得意自己是笨蛋。
大家一起看着我,想看我的判定。我没回答。我知道钱塘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领袖人物。他很会哗众取宠。这样的人,故意以弱智调戏众生,利用众生的气流漩涡,刮自己的大风,用搞笑,搞得大家兴奋、喝彩、骂声不断、笑声不断,这是一种社会能力啊。
人和人组成了社会,这个地带得有人出头、说话、搞事。
他搞出的事够多了,打断了人家胳膊,人人皆知,现在又搞笑,搞得人人皆知,叫人如何不记得他。二十年后,也记得。
大家一起思考、讨论,寻求答案。
他们是不会答出答案的,因为他们没有人世的经验,家里也没养过鸡。我知道谜底,但我不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就不好玩了,他们就不会求知了。好奇心、会发问,永远是重要的。
小时我们家养小鸡,长大了,生蛋,还一定配只大公鸡,大公鸡并不负责打鸣,还负责交配。
受精的母鸡会生蛋,没受精的母鸡也会生蛋。
这是两种不同的蛋。后者,是孵化不出小鸡。
而那些被公鸡骑过的母鸡,受精后,立即就有了染色体配对,她的蛋,才可以孵化出小公鸡小母鸡。公鸡母鸡,在受精时就决定了。没受精的母鸡下的蛋,怎么孵,也孵化不出小鸡。那其实一枚卵子。
这是一个话题嵌入,这个学期科学学科后面相关章节里,有相关讨论。
一个搞教育的人和孩子们一起“玩”,也很嗨。
教育的过程中是有快乐的,我们制造的快乐太少了。否则,孩子们还不一个个学得如醉如痴?
还有,鸡为什么卵生,而不是胎生?鸡为什么没有发育出子宫之类器官,而是把一颗蛋,扔向充满未知的人间?是不是因为鸡性子太急,进化不出子宫?
难道是因为鸡属于鸟,鸟要在空中飞行,飞行充满着不确定性,它们没有耐性,才不能像大型哺乳动物一样,胎生并哺育自己的孩子?
话题没有腿,但在人间以自己的速率传播,有些比鸟飞得快,遍布得广,这些孩子需要话题中心,这些孩子的世界,是人类的雏形,他们是话题的消费者和研究者、传播者,口口相传。
你不给他们合适的精神咀嚼的话题,他们就会去消费那些以他们为商业目标的话题。人的成长,精神是要不停咀嚼一些东西的。这不是课堂上,而是生命里,休闲中,时时刻刻。咀嚼,像口香糖一般,老是琢磨一些话题。
一个成长期有一个成长期的话题,不同阶段,有不同阶段的话题,占据着我们,变成我们某个时期的主要话题。我们都记得。人类现代文明的标志是,人是话题的制造者、消费着、扩散者,以后的人类社会,也许不是以国别分,而是以精神的向度分。
在这所我最初来杭州教书的地方,现在叫钱塘初级中学,也叫老校区,处理好钱塘的个人事后,我搞了一个话题,制造了一个话题,无意中搞的,但实属有意。我高兴的是,形成了波澜。
他们不认识我,有孩子来问我,你是总校来的那个张老师,我说是的,他们和我聊天,说你教什么课的,总校和教育集团有什么区别,我们初中毕业以后,怎么才能上那边的高中,更有学生来问,听说杭州湾来来学校也是我们集团的,是不?
我还炮制过一个话题,新校区开张第一个学期,杭州湾未来学校,在晨会讲话时,我说,在我们这里,某个年级,有一个外星人,出于隐私和保密的需要,我不能告诉你们,但出于人类伦理的考虑,我又不能不告诉你们。……这个人,就在你们身边,这个人的结构和原理,都是你们根本想象不到的,他,或者她,思考的方式,情感的方式,也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可以在三年时间里,调查这个人。至于什么是人类伦理,你们可以去搜索,或翻找字典,独立求知。
一下就炸了锅。这个话题爆炸了一所学校,扩散到社会,以致于社会对我说三道四,我当然不以为然,我就是要在学校营造一种现代科技氛围,在学生心中植入现代科技因子。
我们未来学校是面向未来创办的,是为未来创造人力资源的。我那样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我住家的地方,七古登市教委宿舍,隔壁退休的刘校长家有一个孙子,强强的心脏长反了,很多身体内脏都在对面位置,早年医生说他长不大,不会超过十岁,我说不要相信医生的,相信强强是一个外星人。后来强强长到了28岁,成为一个很标致的小伙子,但在我晨会讲话的前一天无疾而终,呼而不醒。我们都很悲痛。刘校长夫妇更悲痛,我安慰他们说,强强到人间的使命完成了,他享受了该享受的一切,包括你们的至爱,还有他父母的。强强年轻时因为长得帅,许多姑娘儿追他,他只得遗憾地告诉人家,我不能跟你们地球人结婚,也不能给你们地球之爱,对不起,他说过无数次对不起。他对我说,张老师,我按照你的剧本和她们说了。我说,抱一抱还是可以的,爱一爱也可以,你是怕一用力你就收工了?他说,不是。他说得很暧昧,欲言又止,我不懂他的意思。他临走前,家里可能有预感,刘校长让他每天回这里睡,白天去保险公司上班。刘校长一直要等强强走了,才开始衰老,他一直有一个使命,照顾强强。
我制造外星人话题还有一个原因,许多年前我教的钱塘中学有一个小女生,叫曾女,是我班上的,我是班主任。她被医生诊断为还有一年多的寿命,她得的是白血病,化疗得已经戴帽子了。父母是高科技公司大咖,我的老乡。我当年到杭州来正是投奔他来的,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我们一点一滴全方位记录曾女生平一切,然后,要逻辑地重生曾女,让她思想,让她表达,让她活着,尽管她的躯体不见了。生命、灵性、说话表达的方式、思想的方式、情感表达的逻辑,并不一定依附我们的血肉之躯。神思、灵魂,可以附着在别的可替代物上。曾女的爸爸,曾总,创造了这一切。他投巨资,联手政府,创办了未来学校。曾女死后,他们家里,每天还有曾女的语音,和父母招呼,撒娇,问候,道珍重。他们不愿意赋形,其实塑造一个曾女形体是更容易的事,也许是为了不伤心吧。
每个刚升入初中的小孩子都有可能是外星人,他们和我们这个世界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古怪精灵,谁能说钱塘不是一个外星小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