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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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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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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三十章 工作狂

车厢里进行着热闹的成语游戏,由导游小姐主持。她要大家一人说一个成语,预支在那里,然后,听候她的安排。有人说“翻天覆地”,有人说“大汗淋漓”,有人说“贼眉鼠眼”,每个人都说了一个,却不知道节目如何进行下去。接着,导游宣布游戏规则,她说:“现在大家听好了,每个人都要把你刚才说的那个成语和下面这句话——‘洞房花烛夜,我……’联在一起,再说一遍!”

大家一下醒悟,都哄笑起来。

让人喷饭的事情发生了。大家挨个挨个地说,被迫在众人面前说。有人说“洞房花烛夜,我翻天覆地”,有人说“洞房花烛夜,我大汗淋漓”,有人说“洞房花烛夜,我贼眉鼠眼”。一时之间,大家欢腾。无论如何,还是黄段子让人高兴。

雪白跑到最后面,和美女蛇坐在一起。雪白抱着她的胳膊,安慰着美女蛇。只有她们没有参加成语游戏。客车上还是有些颠簸的,有人提议说前面颠簸得好一点,雪白就把呕吐的美女蛇带到了前面的座位上坐下了。

到了任何一个景点,都是胡杨和导游小姐在张罗。大家都听他们的。一边观光,一边说笑,大家也很累了。

从一个景点回到车上,胡杨回座时,黄鹂已经趴在那里睡了。胡杨喝了点饮料,也开始闭目休息。忽然,黄鹂踢了胡杨一脚。胡杨吃惊死了,一看,黄鹂还恬然在睡梦中。他赶忙把情况小声地向坐在前面的粼粼汇报。

林女士回头看着,黄鹂居然又踢了胡杨一脚。

胡杨说:“黄鹂梦中踢人。”

粼粼说:“胡杨,你要小心,被美女踢伤了,一生都治不好。”

正说着,黄鹂的手机响了。黄鹂从半睡中醒过来了,拿起手机一看,是她老公发来的短信。黄鹂在迷糊中,半睁着无比安详的美目,递给胡杨。胡杨一看,是:“请告诉我你旅馆房间的电话号码。”

胡杨指着公路上的一辆车,说:“你就把前面车牌上的号码发给你老公。”

黄鹂笑醒了,就精神振奋地揿按钮,照办了。

过一会儿,胡杨对黄鹂说:“该我睡觉了,现在你把眼睛睁着。”

粼粼对黄鹂说:“黄鹂,小心胡杨在梦中踢你。”

黄鹂说:“他才不会踢我,他要踢也一准踢你。”

正说着,胡杨的手机也响铃了。黄鹂一下抢过去,马上就接听。起先,黄鹂说:“胡杨在睡觉。”接着,黄鹂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赶忙用胳膊拐把胡杨捣醒,把电话递给了胡杨。

粼粼不懂地看着他们。胡杨还在迷糊之中,林女士一下就把胡杨的手机抢到了手上。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你旁边的女伢儿是谁啊?前天说的文旦一块四一斤,还进不进货?”

粼粼赶忙还给了胡杨。

胡杨说:“好了好了,你自己决定吧。”说着,胡杨就把自己的手机关了,放到裤腰上,又假装睡了。

城市有它水性杨花的一面。年轻的女性们总爱提出一些更酷更high的玩法,喝茶、游泳、健身、足浴、洗肠、洗脚什么的,只要她们提出来了,老胡都要给她们争取,但总满足不了大家日益增长的物质和精神消费的需求。每当老胡空手而归的时候,他就说:“哎,工会是葱花,是配头,活动经费严重不足,每一笔钱都要上面批!”我是支持他们玩新奇地方的,一个人要与时代共进,才能教育好我们的孩子。大家经常集中在隔壁办公室开麻雀会议,说集团的长短是非。老胡在这个世界上晒过不少年头的太阳,资格比较老,这正是他吸引年轻人的地方。他们只是不到我这里来,我就在隔壁,我的门总是开着,但我人经常在各个校区晃荡,不在办公室。有次我碰上了老胡正在猛侃:“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我们学校换过十六块牌子了,主管单位不停改动,如今社会变化太快,以前省里精简下来的人想到我们这里来找个位置,后来市里缩编的人想到我们这里来,好在我们没有死掉,相反,市场化道路让我们蓬勃发展起来了,这都多亏张校把舵,让我们自己有了钱,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在市场环境下做大做强的问题,最好上市,融资,拓展海外市场,把我们中国的学校办到世界各地去……其实我们自己账面上有的是钱……”

恰好那时,我转悠过来了,说:“啊老胡,这么多人,你在主持工作啊?”老胡辩白说:“不。我们是在闲扯。”

我说:“有什么意见,带到职代会上去讨论,到时我们还要广泛征求意见、形成提案的。”老胡说:“我正在征集,在民间征集。不过,首长,职代会,你也知道,真正有意见的,选不上代表,当了代表的,又都没有意见。……不过我请你放心,我这一摊子事情,现在的工会工作,已经不是邓中夏他们那个时候的工会工作了,大家不过是想多吃喝玩乐一下而已,顶多也就像现在这样,乱弹一下罢了。我的任务就是让大家玩好吃好。”

我站住了,说:“你这是在向学校提意见?”

老胡说:“我……哪里……我是胡说!”大家“轰”地一下又笑响了,因为老胡自己说自己胡说。我笑着说:“你是工会干部,不是我党干部,所以,允许你胡说。”

他说:“以后我们还是风花雪月莫谈国事的为好。前几天,我们一帮子老同学在西湖宾馆开同学会。我们到一起,就开始比。比谁官大,比谁钱多,比谁现在单位好,比谁的老婆漂亮,谁的小蜜最甜。原本说好了的,大家到一起不说权力、财富,只说友谊,可是说到后来,大家都绕不开这个。吵了半天,比到后来,没有什么好比了,就比环保。比到了各个单位的厕所上。大家说,厕所是现代化的重要标志之一。一个单位的厕所,若是单人间的,这个单位就比较尊重个人的隐私,若是大通铺集体工作的,蹲的一排站的一排等的一溜的,那就比较讲究合作,我们学校就比较讲究合作。有一个人说,他们单位的厕所是豪华包厢式的,有五室一厅那么大。中间可以开舞会,边上像卫星城市一样,有五个小单间,全部装了便洁宝。其中第一个单间是他们领导专用的,可通常都空着,因为他们的一把手一般都不在。”

林女士听了,说:“你们这些男的,生活真是一点情调也没有,整天就是做官发财的。”

黄鹂反驳说:“男人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半!”

胡杨说:“可怜我是一个活在女人国里的男人,张校,告诉你们,前天,上面发了票,我去听了一个劳模的报告,她是一个女老模,很恐怖的,她老公得了绝症,肚子上开了个口子,因为还要多次手术,后来那口子干脆就不缝上了。她哩,则奔走在单位和家庭、医院之间,她那场报告做得好,真当是声情并茂,中间不停地擦眼泪水儿。可我听了,就觉得很不舒服,一个人家庭的不幸,与他的工作业绩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们中国的劳模,都是这样打造出来的!”

美女蛇说:“我反对!人人都有家嘛,人生活在家和单位之间,有充沛情感的人,难道就不能当老模?难道就要像你这样,像张校这样,一个个工作狂,整天不要自己的家,才是好人?”

大家全都喊是,全都反对胡杨,说胡杨和我是一号人,是工作狂。

胡杨没想到女性观点和他有这么大的不同。

我也没想到。

女性代表着这个世界的另一极,我们代表着一极,只能这么说。

我笑着离开。但我欣赏的是,胡杨的一套班子,他领导的工会的一套班子,十分热闹,让人羡慕,工作起来有声有色,风生水起,平时几个人也总凑在一起,嬉笑怒骂,打情骂俏,煞是热闹,十分融洽。

夏天,车从湖滨走。西湖正在西进,这里大兴土木,有人在敲琉璃瓦,站在顶上拆房。路边堆满了老旧建筑材料。西湖要把杨公堤给复原出来了。老胡领着我们要到千岛湖去度两个美丽的夏夜。他们周五傍晚出发,一下课、放学就上车。大巴车在校门口等着,无缝衔接。女教师们来不及化妆一下,就带着湿巾上车了。车开过去将近两个小时。

夜晚是蓝色的。

到了千岛湖,吃完鱼宴后,大家又吃西瓜。夜晚会发生许多有趣故事。

次日早晨,千岛湖,碧绿的湖面上,大家都坐在船上。人在瞬间就感觉自己会变成鱼鹰的,上面是天,下面也是天。上面的天上有云;下面的天上有鱼,也有云。

我们一帮子人在天、水之间说话。

黄鹂说:“上一个星期五,我在家和我老公生气,一气之下,我把家里的家务活都干了。我一个人整整一个半小时没说话,我闷生闷气地干。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生气就要干活。而且,呵呵,我在生气时干活的效率特别高。”

美女蛇说:“我才不哩!我不这样。我一生气就要离家出走。不过,一般来说,我一个人也不走远,就到超市去。到了超市,我就狂购,砰砰砰砰地买东西,我购买欲特别旺盛,买东西时头脑嗡嗡嗡地,感觉自己跟狮子王一样。我每一次生气,都要拎一大袋东西回家。有时我不回家,随便找一个朋友,坐在朋友那里,把东西吃一半扔一半。”

林女士听了,说:“我生气起来,比你们还要开胃。我先生他一生气就不吃不喝,我相反,我一生气就要吃东西,猛吃。我跟他们都是反的,跟我儿子也是反的。夏天,我夜里睡觉,总是越睡越热。我就起来,把空调开大,而我儿子和我丈夫他们总是越睡越冷,他们朝我吼,要我关空调。你想想,关了空调我还不热死?我跟他们俩真是冤家。有一次,头天晚上说好了,第二天我们带儿子到儿童公园玩。可是,上车以后,我和老公两个就为一桩小事翻脸了,不说话,一直到傍晚回来,我们都没有说话。孩子在我们两个中间看脸色看了一天。玩得真当是不开心!之后,我就晓得了,凡是我们夫妻一道出门,必定吵架。这样,为了不吵架,我们干脆就不一道出门。可是,时间长了,又觉得不正常,连架都不吵了,还算不算夫妻?于是,我们又一道出去,又开始吵架。这样也蛮有趣的,嘿嘿嘿嘿。”

众人要胡杨说他在家和老婆生气的情景。胡杨没法子推辞,就说:“我和我老婆没有什么生气的地方。”

大家都叫起来,不相信,喊道:“耶!臭美吧你,你又不是新婚!”

林女士冷冷地问:“你有老婆了?”

大家都听见了,但大家都没把粼粼的那句话当数。

众人又要胡杨说。胡杨只好说:“我嘛,我还是说以前吧,说我以前的老婆。当时,我们家里,也是很不正常的情况。我一发脾气,我老婆她是不敢说话的。我结婚有些年头了,那时,我们中国男人都不够尊重女性。以前她吃饭夹菜,总是伸筷子就夹。可她自从嫁给我以后,我就要她守我家的规矩,一定要把筷子在嘴里先吮一下,再往菜碗里夹。为这事,我纠正了她好多年。终于,我战胜了她,我也终于把她训练成功了。但是,好笑得很,最近几年,我突然发现我错了。其实,吮一下是很不卫生的,那样,会把嘴里的唾液带到菜里,又让别人吃了。我就觉得这事蹊跷,原来弄了半辈子,花了许多工夫矫正别人,到头来还是自己错了!更为不幸的是,我老婆已经被改变了,她开始坚守这个规矩,还要坚守到死。我知道,她的原初状态是健康的,但我又不能要她回到原初状态去。我们夫妻之间,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服从关系。也因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很好的。我是权威,她是奴仆。所以,我们之间没有架吵,也没有气生。只有两个平等的人之间,才会生气。所以说你们的吵架的家庭,都是正常的。”

众人都伸着脖子,听胡杨说奇特的理论。

雪白在看碧澄的水。一个船夫在用篙子点水。

大家意犹未尽,还在盘问老胡的家事。

这是胡杨第一次比较集中地介绍他的早期家庭生活情况。胡杨又说:“说起我以前的老婆,也是有许多笑话的。她哩,比较单纯,没有知识,她以为我们家的国土面积到水池子里的塞子那里为止,下面就属于另一个国家。她和我在一起过日子,常把东西塞进塞子底下去。有一次,我带了七个水电工,把家里七个水龙头底下,都开膛破肚,耗时两天,家里的水才可以排出去。我对她说,现在又够你塞半年的了,如果你的技术没有长进的话。她和我在一起的那几年,她一直在塞,我一直在疏。我们待在一起,就是这么一个过程。但是,我也要说实话,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们家里绝对没有蟑螂爬上来!现在,我们分手了,我已经不知道她的生活状态了。以前,她,还有我女儿,两个人,满地的女性头发,要我扫。我后来一见到你们女性搔首弄姿就怕,怕头发掉下来,缠住什么。心理障碍啊。”

林女士说:“胡杨,你说的,这是你以前的老婆?你到底有几个老婆?”

胡杨说:“粼粼,你为什么不省省,了解这么多干什么?不过,你既然这么查问究竟的,我也不让你失望。我以前的老婆,跟我分开好多年了,最近几年,她晓得我回到这座城市以后,她又想跑回来跟我过。为这事,我十分苦恼。我们早就已经解除婚姻关系,可是,她说她下岗了,全社会都在关注下岗工人,说我怎么能不念旧情。我真是被她搞怕了,她一来找我,我就跑。”

美女蛇听了,说:“胡杨还是很在乎以前老婆的。”林女士说:“谁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花头?男人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黄鹂说:“不要这样说,我们要考虑胡杨的感受。”

林女士说:“还考虑他的感受?他这人从来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胡杨,我现在问你,黄鹂马上就要调走了,如果过了半年以后,她变成一只蟑螂,爬上你们家的下水道,你怎么对付?”

胡杨听了,说:“什么?谁说黄鹂要调动?”

众人又笑他孤陋寡闻。过半天,胡杨才反应过来,相信这事是真的。他看着黄鹂说:“黄鹂,你走了以后,我怎么活?你考虑过没有?”

黄鹂看着胡杨,又看看众人。大家一起大笑起来。

美女蛇感叹地说:“啊?胡杨还这么痴情的!”黄鹂也就假装作戏,朝胡杨一瞪眼睛,说:“不要看我!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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