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临近,可班上还是刮起了新的潮流。流行不需要理由。不再是为那几张“断命”的水浒卡傻呆呆地干啃方便面,也不是为瓶盖上面的一点点分数狠买百事可乐了,一阵风似地玩过了那据说会催老天下雨的绑绑线,大家突然一下开始狂买《当代歌坛》和《时装杂志》,大家一下对追星、听歌有了兴趣。这可能与谢霆锋要来杭州开个人演唱会有关吧!教室里,一圈人在争抢一本《当代歌坛》。他们都对音乐热爱起来,唱起流行歌曲来也一套一套的,对那些港台歌星的衣食住行排泄等都了解得比因式分解还透彻。
我通过他们,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丰富,属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天空有多大。很明显,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我要到他们的世界去玩。他们会带各种资讯到班级来,我必须恶补。后面女生范青手里拿着一张超大的铜版纸印刷的海报,正领导着一帮人趴在上面啃读。她可是特大号粉丝,动能和势能都很大的。何吖卣凑过去一看,说:“哇塞,一群女生嘛!”范青很快就要殴她了,道,看你体积小,就饶恕你了。我警告你,别乱说,这是H.O.T。不是早就散伙了吗?何吖卣且退且说。谁说解散就不能崇拜了?恨!小心我K你!好了,我逃了,范青,说说而已,不要当真!
范青可是一个大女生,有一天她骑车到学校来,在路口撞坏了一辆三轮车,人家追到了学校。
当范青看到我在偷听她们一圈人说话时,表情立即就变了,其他人也作鸟兽散,我说,没什么,我在恶补时尚好赶上你们,有时在家请教欣欣。
下午音乐考试,是分组测试。何吖卣和曾女都是校合唱团的,音乐老师说,大家都发挥得不错,这可能与谢霆锋要来有关。只有一个人很不幸,曾女。曾女对何吖卣说:“今天真倒霉,唱错了调子。不过,何吖卣,如果今天放学我老爸还没给我买谢霆锋演唱会的门票,那——我——就——要——把所有的功课都考砸!……”何吖卣说:“你唱错调子与谢霆锋有关吗?”曾女一下抓住何吖卣,引为知己,说:“是的是的,我把老师给我的歌唱成了谢霆锋的歌的调子。”
接着后面好几天,所有人都在我耳朵边上说谢霆锋。曾女激动得又天天来上学了,她再一次跑到许多人跟前,煽惑说:“如果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就一定要看霆锋的演唱会,否则你就去死!……如果大家都不看,那霆锋不是白到杭州来了?我告诉你,是霆锋哎,不是别人!”她简直狂热死了。我生怕她在我身边晕倒。
……
这一天总算是到了。要知道,曾女为这一天可是已经盼了四个月了!从早上一上学,曾女就希望夜晚快点到来,在我面前不停嘀咕,盼着能早点去看谢霆锋的个唱。她吃饭时在嚷,如厕时在嚷,下课时在嚷,上课时也在嚷。这就不好了。我把她领到办公室,说,曾女,小姑奶奶,你能不能不扰乱军心,他们期末考试很重要,没有你逍遥。你是小仙女,考不好没关系。她说,哈哈,何吖卣已经被我弄得心神不宁,成了锋迷,昨天武超也被我拖下水了,到黄龙体育中心买了高价票。她还在兴奋中。我说,你能不消停点,就在这里休息,不到班上去,学校要是知道了,又要找我的麻烦。
晚上我们一起到了黄龙体育中心,我带着欣欣,曾女的爸爸妈妈带着曾女,我们的看台很好。人山人海,铺天盖地,每个门洞都挤不进来。外面黄牛特多。我不能不感受到这种气氛,否则就不是现代人,体育场里面,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秩序井然。我不懂谢霆锋,但我喜欢看无数人到场的热闹劲,这是一个社会现象。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理,我们认定的,不一定都对。据说我们班有将近二十人买了票,今天晚上将在黄龙体育中心会合。我对曾女的爸爸说,都是曾女的煽惑所致,大家都很兴奋,一天的课也不知道上了什么,单等晚上来临。武超打了许多电话,终于问到何吖卣家,叫何吖卣晚上6点钟到好又多超市前麦当劳门口见面,一块去看演唱会。何吖卣没理他,5:30分放学,就和曾女到了黄龙体育中心。我们在千军万马中找到了曾女,如获至宝,惊为遇到前世今生里的天人。我们五点多到达,原以为很早,没想到那时人已多得受不住了,都是十三四岁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也有妈妈级的观众,还有老伯,但很少。简直是狂欢节,全中国天南海北的都来了,来凑大热闹,小贩们早已在叫卖荧光棒和望远镜了,天还很亮。大灯光把所有人心情都搞得很慌乱,人人看里面,天外有天。曾女的爸爸妈妈紧随我后赶到,停好车,找到我,看到我带着欣欣、曾女、何吖卣,也放心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们如乱世相逢。
他们就是要陪伴曾女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我理解他们的苦心。曾女的妈妈是一个千金,省府里的,她的趣味、爱好引导着这个家庭的兴趣,她是日漫迷,他们家里有日本买来的超酷游戏机,屏幕特大,我偶尔去玩他们家各种先进设备,被他们讪笑有加,但我不感到羞耻,勇于尝试。他们早已是我很好的朋友了,曾总是我的老乡,我父亲的学生,我的学长,曾女妈妈的老家也是我们那里的,曾女的外公是我父亲的同龄人,曾总是我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家乡的骄傲,因为他在外面做得很大,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一直从事互联网行业工作,领导着一家互联网上市公司,吃到了全球互联网普及经济的全部红利,经历了泡沫化的全部过程,身价从云霄到人间又飞升,他跟我说,早已身不由己,人,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我们都是时代的牵引娃娃。他们家早已不在乎钱,不会去数、盘点家里有多少钱,数钱的都是穷人,算计着用钱的都是手头拮据的人。他们带着曾女在世界各地周游,随心所欲,随曾女的愿望,他们跟着曾女的人间任何一个愿望走,每一次曾女回到班级,都会引起全班骚动,因为她的梳妆穿着,因为她带来的异国他乡讯息。她是一个窗口。曾女上初中后第一天第二天,就被英语包老师看中了要她当英语课代表,我说最好不要这样,影响她治疗,好半天才让包老师懂,让她放弃,她依依不舍,因为曾女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曾女领导着家庭,带着爸爸妈妈在世界各地走,坐游轮,从南美到欧美,到北极,他们一家幸福得人人羡慕。我对曾总和曾女的妈妈说,声色犬马的时代,红尘滚滚的时代,个人欲望膨急剧放大的时代,如果不是曾女,你们也会掉到凡尘人间,找不到自己。曾女的妈妈说,是的,曾女让我做一个好妈妈,她爸爸做一个好爸爸,我们都是不被外界所动的家庭动物。曾总说,这个时代没有错,以前我们不允许有个人想法、个人欲望啊,只是现在外面的一切有些疯狂,这是一个矫枉过正。我说,曾女是一个好女儿。曾女的妈妈说,曾女好吗?曾女说,我为什么不好?我生病了成绩还那么好,你们简直不晓得我有多么优秀,是不是,我的可爱的小欣欣?欣欣说,曾女姐姐是我的偶像哦。曾女说,对的对的,我有一根粉丝。曾女会带一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到班上,发放给所有人,对,所有人,她在外面旅游时,心里想着班级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还有别的老师。除了那些小玩意,她的头,也是同学们簇拥相看的话题中心,她梳各种发型,辫子,非常妖娆、美丽、动人,有时是古代的格格,有时是新疆的辫子,在中学,这简直就是能犯众怒,而她,能引起众人的羡慕、欣赏,人人跑去摸她的头发,看看是怎么精心梳妆出来的。曾女就告诉他们,家门口有一个专用梳头店,新开的,妈妈每天早上去梳头,自己也去梳头,那个小姐姐,能梳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头。哇塞,所有人都炸了锅,要去看。这些为了苦读书不知道生活意义、人生意义的不修边幅的娃娃,每天起床后就开始冲刺,路上用早餐,怎么受得了曾女这样的蛊惑人心?曾女是唯一允许不穿校服的孩子,因为她一直在住院,在化疗,她应该穿病号服。她到班级来,纯粹是热爱这里的同龄少年,如果不是爱,她怎么会来?她想念这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他们,她就没有人间的念想,活着,就没有意义。她对班上最好的朋友说过,我就是死了也会来看你们的。曾女不在班级的日子里,我们在一次讨论个人成绩的班会课上,分析过为什么曾女不大来上课成绩也那么好,所有人都想不通,有人说她爸爸妈妈聪明,有人说她是外星人,我告诉他们,她在游轮上也看书,他们都张大了嘴,于是我给他们看曾女的照片,他们看了还想看,我说,其余保密。我说,她不光看书,还很认真地研究问题。我又说,你们现在学的都是一些基础的简单知识,稍微用一点心,每个人都能学会,但我说的稍微用一点心,你们也许永远不懂,那就是,用心学习,不是用眼睛,不是用嘴巴,是用脑子,你头脑里,要想那个知识,始终纠缠那个知识,搞懂它。你们现在学习,消耗的体力、精力、时间,太多了,太浪费了,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的,需要的,就是用心,用一点心。如果你真的爱一个知识点,像爱你最喜欢的玩具一样,那什么都好办了。曾女一个学期,到班级,三分之一时间也不到。每一次来,都是大家的喜庆日。许多人盼望她降临人间,啊,曾女,我们是多么地想念你,许多人朗诵过这样的诗句。班级里的女生、男生,纷纷用手抚弄她的精致头发时,唯有一次,她的假发松动了,引起错位,造成了舆论的惊天狂澜。
体育场馆里,武超冒头了,好不容易在人海里冒头,我们彼此相见,如见亲人,他买了好多荧光棒,边走边玩,满脸是汗。他找不到座位,几区也搞不清,这个区的保安不管,指着一个巨大圆圈的座位,让他离开这里。我无可奈何,他还是这么傻,在外面的世界里,遇到任何问题,还来找我这个班主任。我的法力,除了班级、学校,还有多少?我不过是萤火虫。周围都是人,黄龙体育中心的大骨架像航母,我们是一枚一枚小蛋,在她的怀里滚动。不管是大人还是小人,我们一共有7万枚小蛋,在无序地走动。我们班上19个人,早被7万个人埋藏了。
6:30开始检票。7:30分到了,好多人还在陆陆续续进场。一位坐在我们旁边的朋克突然站起来,扭动身子,还不时地叫好,嘶喊,演唱会还没有开始,他就提前兴奋,随着扩音器里的音乐和节拍在跳,可惜那首歌是张学友的。
随后就发生了尖叫。欣欣,曾女,开始尖叫谢霆锋了。她们的声音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让我的声音参加进去。我已经不是那个拒绝谢霆锋的人了。曾女的妈妈也在叫。他们在世界各地看过许多巡演,追过许多超重量级的明星。我们需要他们的引导。
演唱会延期到7:45分才开始。随着谢霆锋一声大叫,那是震撼人心的吼声,台上一阵烟雾,是冰雾,演唱会终于开始了。待烟雾散去,霆锋已神秘地出现在舞台中央。
“赶快拿望远镜!”
“哦!”
“天啊,帅死了!”
许多人叫起来。
他一身黑色,腰上围了一条腰带,哦,不叫不行了!“谢霆锋我爱你!”欣欣的声音,跟着曾女姐姐的声音,在狂喊,嘶叫。她们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众生的狂喊嘶叫里,消失在无数同龄人的呐喊嘶叫里。这兴奋、激动,对欣欣而言,还是第一次。所有的声音都被低音音响淹没了,但依然在喊,一刻也不停地喊,我能听到的,是所有地方所有人都在喊。声浪,声浪,声浪的表演还没有开始,现在是无序的即兴的粉丝叫喊。你们真不适合到这里来看演出,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像我们这样喊起来。曾女回头看了一下我们,说。
听说吕品也来了,他一定在一个地方学女孩子叫。
黄龙体育中心太大了,这里的人太多了,这里至少有一千个何吖卣,一千个武超,一千个吕品,一千个曾女,一千个欣欣!大家都认识一个人,那就是谢霆锋。人人愿意为谢霆锋欢呼。
一个人,要想到众生的心里,占据众生的精神领地,需要一整套的仪式和规划,需要用尽心思。一个人,要想成为一个社会或者全世界的偶像,需要更多的策划和宣传,需要金钱的推动,造势,烧钱,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第三阶段,俘获,收网,收钱。讲故事,说花絮,所有的细节,都是精心编排的。可行性研究,修整,调整策略,即兴发挥,利用舆情。一个是商业性的考量,一个是文化偶像的再造、塑造、诞生、存活。存活期间,上升期,继续注入燃料,发酵舆情。一个偶像的诞生,就如造一个太阳。
《一了百了》唱后,谢霆锋与我们聊起了天。他成了饲养员,我们全体成了一群蛋。饲养员问我们:“你们喜欢我吗?”
群蛋:“喜欢!”
饲养员:“今天的歌大部分是粤语唱的,不过音乐是不分语言的!下面,我唱《不是定理》,OK!……是这样一些压抑,或那样多些怪癖,在意念中侵蚀……”那诡异的歌声使全场都“动”了起来。全场又是一阵沸腾,哨子的声音一次次地划破了天空。霎时间,全场的荧火棒不约而同地全都挥舞了起来。
曾女对妈妈说,我把原来准备好的一切叫法全都忘记了,只是跟着大伙在动在舞了。
欣欣在认真听曾女姐姐的每一句话。
谢霆锋把歌唱完后,对我们说:“其实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很害怕,不过,我现在看见你们这么热情,我就好多了。”接着,他对我们全场的人鞠了一个躬。
“啊!”全场的人一起开叫。所有人心脏受不住了,血压在上升。他居然向我们鞠躬!“晕了,晕了,真的要晕了,我可真的是幸运死了!”
曾女反应过来,要把好歌录下来,给班级里没有来的人听。赶紧从包中掏录音机来录。手挥舞荧光棒早已挥累了,先休息一下。贵宾区人们的热情丝毫没减,这里的人照挥照跳不误,没有身后人压人人挤人的压迫感。身后不时传来不规律的嘈杂声,甚至纠纷声。
不对了,谢霆锋几乎每唱一首歌都会向我们鞠躬,他怎么这么可爱,真的是要让人昏倒了!大概是唱到《因为爱所以爱》的时候,全场的气氛到了极点。一些人冲破了重重封锁,从看台上跳了下去,混到了贵宾区。我也像是被吸铁石吸引着,用眼神把孩子交给曾总,走出了座位区,绕着舞台栏杆绕了一圈,寻找机会,可怜我运气不好,被人家挤得无功而返。看来,要想当个好歌迷,还是要好好锻炼身体强健体魄的。我回来说。
也不知是唱完了什么歌以后,霆锋打趣地对全场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太吵了?”
众蛋:“不会!”
饲养员:“你们是不是觉得声太大?”
众蛋:“不会!”
饲养员:“你们会不会让我做一个很好的演唱会?”
众蛋:“会!”
饲养员:“我不换衣服你们会不会介意?”
众蛋:“不会!”
霆锋又说:“那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没带衣服!”
全场一阵哄笑。
在唱《你不会了解》的时候,全场的歌迷太火爆了,我举着望远镜,清楚地看见一根根的荧火棒像雨点一样扔向舞台,砸到了谢霆锋的身上。可他好像没什么事似的,躲也不躲,照唱不误。后来,有个矿泉水瓶子从他身下扔过去,真是惊险了。他开始说话了:“请大家不要扔我,因为我是你们的偶像,你们不希望你们的偶像被砸伤吧?”这句话还真管用,歌迷果真听话多了。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全场歌迷一齐喊着“王菲”的名字。
谢霆锋听了以后傻了,说:“啊,是啊,我在这儿。我听到那边有人在喊‘霆锋’,请再响一点。”
“王菲!”
肯定有什么问题了,谢霆锋也怕了,忙应付着。后来太吵了,我也没听懂他到底说了点什么,只听见他说:“大家请往左边看。”
全场所有的蛋都齐刷刷地向左边看去:没有!
又说:“大家喊得再响点,再向右边看。”
“王菲!”
大家还在喊。全场的喉咙都快叫破了,再往右边看去,还是什么也没有。最近媒体在炒作他们的姐弟恋。
“好了,最后一次,往后面看!”
“王菲!”
还是什么也没有!
大家一齐看着他,他笑得好可爱,好傻,还用手摸着头发,他开始唱下一首歌。谢霆锋边唱边往下蹲,捡起扔上来的荧光棒,朝台下扔去,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抢,希望自己有此荣幸,能接到一根。
演唱会快结束了,按照以前的惯例,他好像会踢破两个音响和摔破一个吉他的,可今天他为了让我们觉得好玩,好几次都做出了要摔的动作,可最后还是没有对他心爱的吉他下毒手。曾经有一次,“呼”的一声,大家以为他真的要摔了,但没想到那里面却喷出了很多金光闪闪的彩带。
最后,他介绍了他身后的乐队。演唱会结束了,我们却还在他的歌声里回荡。
散场时,我突然发现我们身边多了几个人,一个是何吖卣,一个是吕品,他们说他们早就到我们这里来了,而我自始至终没发现他们,我在问曾女,为什么歌迷们喊王菲。曾女鄙夷我,给我说谢霆锋和王菲的故事。何吖卣更是抢着回答我的问题。曾女的爸爸笑着听。曾女的妈妈补充曾女和何吖卣叙述的不足。我们说话需要老大的声音,因为散场时,体育场依然非常嘈杂。
……
物以类分,人以群聚,我们需要在一起为一桩事疯。我们的心沉浸在我们的疯狂里,我们在疯狂过后,觉得这个世界失真了,那个世界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