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安排还是很宽裕的,当晚我们坐游轮游新安江,在建德的城区河段,不是淳安千岛湖。外地人搞不清这两者,建德就是以前的严州府,千岛湖很大,所以有淳安千岛湖、建德千岛湖之分。这就像黄山和屯溪一样,以前总称叫屯溪地区,现在改叫黄山市,屯溪则指屯溪老街了。世界上本无知识,改名字改来改去,改出了许多必考知识。而历史,就是不停地改,不停地改,同一个地方,千百年,改千百次,有时是暴烈的改天换地。即便汉语的同一个指称,也是各地一个样子,造成孩子的学习障碍。古今更是大不相同,比如猪叫豕,又叫豚,还有彘。
我们一拨人在游船顶上,傲娇,拍照,扫新安江360度全景,吹风,闲聊,嬉闹。
我发现又有人没来。
有一个叫题微微的人不在。
题微微刚来学校时,我说,你应该到考试院去上班,不要到学校来祸害学生,学生看到你的姓就会怕。她说,那我以后装温柔一点。
大家也觉得她一个人失踪了。
赵屏说,她去等雾去了。她们是一个年级组的。
赵屏又说,她一早就一个人叫车,去了另一个河段的新安江,看雾,题微微说她许多年前看到了一次江雾,太美了,白汤汤的,一条长龙,再也忘不了,每一次来这里,都要守株待兔一次。
我说,是啊,生命里美好的东西太少了,因为稀少而珍贵,美又转瞬即逝,我们要在生命和人生的大格局里,找到美,教育孩子。
众人齐喊:哎——又搞起了教研!
我说,好吧,刚才纯属口误。
她们叫道,不行不行,说好的,要买西瓜的!
我说,认罚,但你们要让卖西瓜的出现啊,好让我给你们这些吃瓜群众送瓜。
游船下来后,步行街出来,有一个游击卖瓜的在赶紧甩卖,那时夜晚七八点了吧,夏天的天还很亮,我们最后一拨人都买了瓜,抢购啊那简直。到了大巴座位后,我说,崔卜,你买了不,你千万不要也买了。他说,我买了啊,买了三个。
全车轰笑。我当即就把我手里的三个西瓜,分三个方向,送给了三个吃瓜群众。
灯红酒绿的夜晚我们开始回酒店,车从山上走,要系好安全带。
崔卜把他的三个西瓜踩在脚下。他的脚法我是知道的,我们一起踢过球。那边又开始扯西编辫子了,一个人编一个,有些人一天编了好几个花样,吃饭也不吃,还在编。我说,天黑了,还编什么辫子啊?有人喊,高兴啊,今天我们从早玩到黑,就好像一辈子都在玩一样,以前从没有过。
我大声说,崔卜啊,王老师啊,宁老师啊,你们今晚看直播不?
她们齐喊:要!
赵屏说,太恐怖了你们,人家打呼噜你们还要去围观!
这时后面的美女叫起来,谁的瓜啊,怎么滚来了?有人喊,滚到哪,算谁的。前面的人喊:为什么不滚到前面来啊?
科学老师崔卜说,因为车往前开,瓜只能往后滚。
我说,崔卜,看看你的瓜。
他一看,一个也没有了。我说,臭脚。
赵屏前面的座位,忽然来了一个女汉子,就是那个说我蛙泳像蛤蟆泳的那个苏老师,坐在赵琼的位子上。她手里拎了一只超大水杯,揭开盖,开始喝水。
我说,你能不能斯文点,牛饮啊你。你看人家赵屏,谁会带你这么大的喝水器?她举起赵屏的水杯,说,她小吗?我一看,也是那么大的,把我看呆了。她说,赵屏这只是1500毫升的,我是2000毫升的,我们是情侣杯。
赵屏说,我拿这个水杯到班上,班上立即就安静了。我们班上个子最高的男生,有一次走到讲台,怯生生地拿起我的喝水器,掂量掂量,说,赵老师,这个家伙跟你很配啊。
我说,赵琼赵屏(赵穷赵贫),你们师徒两个在一起,你们一辈子也富不了。
赵屏说,想发财别当老师啊,想让我们改赵富赵贵,休想!我就是看到我师傅的名字,拜她为师的。
我说,我今天终于知道我们这一所名校,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原来你们的杀器是水壶。
赵屏说,是啊,这个可不是矫情矫出来的,是喝水喝出来的。
我说,那学校工会发的那个日本的小巧的杯具呢?
赵屏说,那个送给学生了啊,当奖品送给他们了,他们喝比较适合,我们是谁啊,是不苏老师?
苏老师说,张哥,这个是我们的装备,懂不?众女子拎着这款牛饮器往那里一站,秩序就很好维持,气场啊这是。
我说,我很感动,你们这么会做人的工作,听说赵屏的日本杯具在班上引起了轰动。
赵屏说,那是。
崔卜小声问我,什么轰动?
我说,保密。
赵屏也说,保密。
苏老师看着我,说,张继人,对我也保密啊,你怎么什么都晓得啊?
晚上回来崔卜忽然想游泳,我说,我带你去。到了二楼,许多人,下饺子一样。于是到了一楼新安江边的露天泳池,这里更大。
夜晚我们仿佛直接游在新安江里,边上有几个小朋友和妈妈正在离去,夜渐深,星满天,山黑洞洞,酒店灯光稀疏。我说,很多年前,一个夏夜,我们从杭州刚到千岛湖,我就和苏丽华、史上海、竺铭峰翻过一道围墙,下江游泳,那水冰冰凉,流动的,很不安全,但我们年轻,敢违章,很疯狂。崔卜,99年,你那时在哪里?
他说,我还在上大学。
我们一边游一边说闲话。我说,如今我胆小了,已经习惯了平静生活。崔卜,你算胆大的吗?
他说,我一直安全第一,其实我们家祖上,是跟清兵一道南下的,我们家谱显示,慈禧大葬,是我家祖上主持的,他从广州,考上了一个进士。
我说,难怪,你这么爱惜生命,你家金贵啊!那你怎么流落到了杭州?
他说,我也不知道啊,太复杂了,以前我们家,叫崔公馆,我爸妈,他们现在还到广州上坟,我爷爷在上海,追随孙中山的,我爸爸是他二老婆生的,我杭州还有两个叔叔,是小老婆生的,在他们下放的地方中泰乡,开印刷厂,印商标。
我说,崔卜,如果你学文科,会对这些感兴趣的,一个大的家族,对应好几个时代的风云变幻,里面波澜起伏,你这个学科学的叙述起来,却波澜不惊。
他说,我也感兴趣啊,百度过,家谱看不懂,头绪太多,搞不清,再说搞清了也没有用,我们都平民化了。张老师你老家哪里的?
我说,我老家在浙南三省交界地方,属于边穷。所以当初的我很生猛,敢违章。
他说,看你踢球,看得出来。
我说,崔卜,你这名字我一直好奇,怎么起的啊?
他说,我也不晓得,你这么说,我要回去问问了。我家原来在西湖边望湖楼那里,拆迁走的,给我们家省人民医院那里朝晖小区的回迁房,我们亏大了。不过很早的,我们当年没钱的概念。现在觉得亏大了。
我说,同样数量的钱,也是一个变量,有些年代让它急剧膨胀,有些年代枯瘦如河,不光不贬值,还超值。我们不能跟历史索赔。需要找到的就是一个超级稳定的、恒定的人间标准。
崔卜说,那你说是什么?
我说,我也不晓得,就像你不晓得你为什么叫崔卜一样。
我们一边游泳一边说话,天黑也不怕,天黑反而感觉很特别,天黑的室外游泳更特别。星光满天。
崔卜做初中班主任,他的瘦硕身材让他很深受女生喜欢,女生送给他无数小物件,桌子上摆不下。下课后,身边总是围着人。他不是那种很凶的男老师,有女人缘也有女生缘。他的柔性教育也让班级秩序井然。用武力达到的,用柔术同样可以达到。他有一个很小的女儿,从没有带到学校来过,但桌子上有一张照片,甜甜的。每个人生命之初,都是甜甜的。他现在住的地方,和我住的地方,靠得很近,他带着他的女儿到我的小区、家里来玩过。
当晚题微微没有回来,赵屏给她打了电话,可她已经住下,要明早继续在那里等新安江的白雾。下午没有,晚上没有,早上可能就有。
她的执着打动了我和赵屏,我们商量明天一早打车去题微微看雾的地方。
第二天清早,我们驱车二十公里,遇到了江边等雾的女子,题微微。
她一个人在小酒店外新安江边走。
我说,你昨天看到雾了吗?
她失落地说,没有。
我说,我们来了,我们也想看,我也觉得新安江江雾,很奇丽,很壮观,很诡异,变幻无穷,有次我从兰溪吃喜酒回来,车开到江边,看到一江白雾,当时我就惊呆了,是下午,然后,我就顺着江,开了半个钟头。
她说,我当年看到的是腾在空中的白龙,之后,再也没看到过。
我说,是啊,我开了半个钟头,看了半个钟头的白雾,就在江水上方,始终有,就是一条绵延几十公里的白龙啊。
赵屏说,是不是温差造成了它变幻无穷,一直涌动,那到底早上多,还是晚上多?好讨厌哦,你们好会诱惑人哦,害得我也想看了,这么近这么奇观,我们怎么不晓得?
我说,只有住在新安江边的人家,一年会看到无数次,才会知道规律。水温是一个奇特的物理现象,这新安江水,是流动的。
题微微气定神闲地说,我老家是山东东阿,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她家在淳安,石屏,靠安徽的地方,她以前在严州师范念书,我到她家,看到了那样一条白龙,只那一次。
我说,你是在这段江面的前面看到的吗?
她说,肯定不是,说实话我忘记哪段了,我只是问了一个人,问哪里适合看。
赵屏四处张望,脑瓜乱转,说,雾只能遇见,等是等不到的。你看前面山上,远处,湖面,是不是都有白雾,淡雾。哦,我知道了,人走在雾里,你是看不见雾的,人家也看不见你。
好深刻啊赵屏,我说,你们仙居,也有江雾?
赵屏说,世界上到处都有江,但有不一样的雾,不一样的认知。我家不在仙居,在温州。
我说,你怎么认识到雾的弥散特性的,怎么认识到近看却无,远看是白龙的?
她谦虚地说,瞎想的。
我们三个人走在江边。我说,上游的屯溪、新安江,浙江的千岛湖、新安江,我来过无数次了,有次我们傍晚从杭州来建德吃鱼,夏天走到江边,水流很急,清澈见底,许多水草流动成流水状,我们下来涉水,妇女在水边洗被单,水超级凉,可下去游泳,注定抽筋。
题微微说,你抽过吗?
我说,差点吧。水库里的水放下来的。
题微微说,一听就晓得你游过。水很美,水草很美,洗衣很美,有人间烟火,下去却受不了。
我说,走远点,我们都走远点,离开江边远一点,按照赵屏说的,远看一个事物,和近看一个事物是不同的。我估计,夏天的白龙,就是流水的冰凉和空气的热辣,造成的。现在这两个条件不具备,你们说呢?
赵屏说,为什么一定要总结出个什么规律?美就是美,为什么要理由?额要白龙!
题微微说,张老师是人世的经验太多了,所以他看出了许多规律,不说出来会憋死,就跟那鱼一样,一肚子籽,不打籽就胀死了。我妈妈也是这样的人。
我说,题微微,你妈妈是怎样的人?
题微微说,我妈和我姐一样,喜欢做梦,我姐姐学文科,现在也在教书。我没有梦,从不做梦。我妈妈,就是这样两个女儿的母亲。她在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淹死了,死在家门口。
我说,怎么会?
赵屏也啊地叫了一声。
她轻描淡写地说,是啊,我们也不相信,但就是发生了,当时她大概刚当上小学老师,热情很高,热爱教育,喜欢小孩子,……我们那里滑嘛,水多,她牵着好几个小孩子涉水,掉水里了。其实我们那里水大是可以不上学的。
每一个人生里都藏着许多故事。
情深不寿,湖山长久。
题微微又说,每次看到我老家的江水,我都会哭,看到江面起雾,我就会觉得那是我妈妈起舞来了,我走到世界各地,一看到江水河水,就会觉得,我妈妈随我而来了。一个妈妈,总以女儿为伴。一定这样的,我想。我多么想拥有一个更年期的妈妈啊,每天絮叨每天啰嗦,她以前就是那样把我们姐妹絮叨大的,但是我,不再拥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但她们没有看到我的眼泪。她们一定感到了我很久的沉默。
等到半上午,走了很久的新安江,大白天了,我们也没有看到白龙。
题微微是很多年前我们在北师大招来的。我设的摊,我看的资料,我收的小鬼。来了学校以后,书教得不错,口碑很好,但我并不了解她,直到今天才算了解了一点点。上个世纪末我们杭州超级缺劳动力人口,本地高中生毕业就可以直接工作,不需要读大学的,外地人进杭城落户要缴纳城市增容费,而且是几万块大钱,我本人是那个背景下进来的,属人才引进,不缴纳,杭州是一个商业气氛很浓郁的城市,干教师的没有什么本地人,本地人都在赚大钱,买卖才能生出大钱。我们只得从外地找。我还不知道题微微有这样的故事。我和赵屏都震惊了。我们默默流泪,走着。这是替别人流泪。滋润一个人精神成长的,除了书籍外,还有生活本身。理解一个人,才能断定一个人的为人。在我理解起来,善良的人,柔弱的人,更适合搞教育。题微微后来嫁给了一个搞水务的年轻人,女儿刚上高中,是个学霸,她这个年龄正是干事情的时候。
又走了好久,我和题微微说起了正事。
我说:题微微,你是一个有追求的人,你的英语不错,女儿今年上了我们的国际部,国际部那边需要一个数学老师,也需要一个教导主任,你能胜任双语教学,我想推荐你去,希望你在看不见的教育江面,升腾起一条教育的白龙。你慎重考虑一下。
题微微很意外,道:啊这样啊,我考虑,我一定考虑。我愿意。
赵屏叫起来了,说,张老师啊,我也想去啊,什么时候轮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