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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上第一节课时，校园里最安静，可从第一教学楼里冲出一个人，教语文的老赵，背着一个很大的女生，行色匆匆急奔下楼。穿过花园小径，一路小跑朝医务室而去，好像在进行急救演习。
他驮着一个大女生。后面还跟着一个女生。
教英语的水老师正在校园里闲走，他是一个大秃顶，看到了这一景，当即喊一嗓子：乖乖！
没人理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第一教学楼楼上办公室里也许有人有眼，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办公室他兴奋地笑对众人说：哦，老赵背着那么一个大女生！他笑时满嘴的牙包不住。大家一起惊咋，朝窗外看，可老赵救死扶伤的英雄身影转眼已经跑得无影无踪。那女生一定在课堂上晕倒了，这事在学校不罕见。现在的孩子不结实，学校又这么大，人这么多。
于是大家就要老水口述。
陶潜和老水又下来，站在一株樱花树下看。老水沉浸在刚才的情境里，一直在微笑。他是英语老师，从甘肃回来，据说在国家部委工作过。他对陶潜说：乖乖，刚才老赵弓着腰拼命跑，途中弯腰，颠一颠背上女生，颠妥了，手朝后把住女生的两条腿，又跑！我看得亲切，来不及说话，他也来不及调转头，那女生趴在他背上，跷着头，睁着老大的眼睛看我。
老水一直很兴奋，脸色红润，聪明绝顶，秃着顶，戴宽边眼镜，有一枚硕大无比的秃头。老水的头已经秃得很亮了，他个头大，目标也大，走路快得带风。
老水回到办公室，又说：乖乖，嗨嗨，刚才老赵背女生，百米冲刺的速度，精神感人啊！
该班班主任闻讯立即跑到校医室去了。
几分钟后，大家结束了谈论和猜测，因为那边老赵又在班上上语文课了，传来了他经过体育锻炼后的洪亮的声音。他上课的教室，就在办公室旁。
又过了几分钟后，班主任带着那女生回来了。
女生在办公室里坐下，喝水，好像一点事也没有。
老水走到那女生旁边，转了一圈，看她身坯发育良好，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嘴角一直有些怪怪的笑意。他听到班主任在小声和她说话，就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改作业。别的女教师去安慰了那女生一下，摸了摸她的额头，关照她几句。
这事原本就结束了，可没料到的是下午开教工大会，钟书记在台上说话，表扬老赵。
他说了好久，说老赵的事迹感人肺腑，说他的英雄行为一定会深深地记在同学们的心里，这是一句套话，坐在台上的人都知道，有时候需要将一些套话，否则无话可说，但后来，说着说着，就变调了，他说，……但是，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以后，课堂里，如果再有突发事件发生，老师最好不要离开课堂，课堂，是老师的岗位，你走了，那那里，还有那么多学生，局面谁来维持？……按照我的理解，你可以让学生去帮助出事的学生，或者让学生去叫别的老师，当然，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我们还是要像老赵这样，挺身而出的……老赵今天给我们做出了很好的榜样，他把女生送到医务室后，立即又返回来上课，他是忠于职守的，现在，我请大家和我一起，为他鼓掌！
大家都鼓了掌。
大家都晓得老赵背人的英雄事迹了。
会场上，大家都把目光投给了老赵。
没有人哄笑，没有人唧唧喳喳，更没有人查三问四。
几个男教师坐在一起，老水笑着对身边的老赵说：看到你背着那么大的女生跑起来步伐还矫健得很，你以往砍柴禾、挑稻种，一定是一把好手。
老赵不做声。
老赵心里好像不高兴，刚才书记表扬了他，他觉得实际上是批评他了。
本想帮这个女生一下，怎么闹出这么多事，真是糟心！
一直到散会，老赵不做声走了。
老赵的妻子也是本校老师，开完会后什么话也不说，走了。
散会后过道里拥堵得厉害，东北人老金凑过来，挤上去，拍拍老赵的肩膀，夸张地说：老赵，你看你看，你看你背女生，把你老婆都背跑了！
老赵突然一下就发了火，他抬高声音，通红着脸，凶狠地朝着天大喊了一句：我背人还背犯法了？
他很激奋。
一下子，楼梯过道上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没有了，大家都安静地走路。
这种炸雷一样的声音效果还真好，从来没有谁有这么大的震撼力，能把散会时大家那么吵闹的现场给震慑住。这个校区是我们集团最大的校区，初高中在一起，初中还留有十几个班级在这里，高中部的主体在这里，规模最大，教师人数最多，又是百年名校，可以说是我们钱塘教育集团的大本营。
老赵发火后，快步到了下一层楼，不过他又掉头往回杀，他凶狠地往钟书记办公室跑。
大家晓得出事了，但大家依然谦虚地走路，劝阻自己不要去围观，保持常态。大家看着我刚才拉老赵，老赵甩开我的手，走了。
到了钟书记那里，老赵用千岛湖话大吼起来：钟书记，我……觉得你今天说话的导向……有问题，难难难道不成……我我我今天背一个女生就背错了？……你不在场，她当时脸上煞白，我都吓死了，换上你你也背！
书记长得像钟馗，他晓得遇到棘手事了，但他经历的岁月多，他想让老赵冷静下来，和善地说：老赵，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表扬你，没有别的用意。
老赵一激动就继续结巴，说：表扬就表，别带带带什么别的意思，大家现现现在都开我的玩笑了！我难道不成我就想占占占一个女生的便宜？我女儿有多大了？
书记又说：老赵你误解了你误解了。
老赵说：我误什么鸟解？我能听得出你们的的的话音！在你们这帮鸟人手下，我就是做一点好事，也被你们……歪嘴和尚念成歪经，肯定是老水那个多嘴乌鸦喧哗出去的！
说着，老赵就冲走了。
老赵像只猛兽在暴走，他冲到校园门口，一眼看到老金和自己妻子一道走，老金整天嬉皮笑脸的，正对自己妻子说：你回家好好安慰老赵，做了好事还要跳，这到底是什么世道？什么破世界？哈哈，不过，我倒有一句话要问你，作为老赵的忠实伴侣，你说说老赵这个人他到底咋样？
老赵妻子口齿伶俐地说：老金，你不要挑拨了！我知道我家老赵是什么人，比你好！
老金涎着脸说：嗬，你知道就好。可旁边的人还是笑死了。
那时老赵已经愤怒地到达现场，胆小的女教师只好先走开，剩几个男人。
老赵说：老金你别他妈的阴阳怪气的了！50多岁了，他姐姐的，才觉得人生应该追求进步、当官，那样，就可以管别人了，就就就可以多占公家利益了，就就就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我们小人物，做一桩好事都被说成是一桩坏事，还闹得这这这么不快活！
这时，老水假装好心地安慰他说：老赵，你不要生气，大家也就是说说玩，没什么别的用意。
他想置身事外。
老赵愤怒地说，老水，什么他妈的说着玩，还不是你这个大秃顶的乌鸦嘴叫出去的，当时没别人知道啊只有你一个人啊是不是？
东北人老金察言观色，看着发怒的老赵的脸，继续说他那拿手的两面三刀的话：老赵啊你这人吧长得这么英俊漂亮，招人家女的爱，也难怪人家怀疑你心有不轨，你呀别怪我说你，你就是有点花心。刚才我采访你家老婆，你家里的这位说，她比我们还晓得你的为人！这不，今天大家都承认你是一个好人了，你还发火干什么？你刚才都冲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上厕所小解去了哩！
老赵急了，说：老金，你不要跟我讲你那一种鸟鸟鸟鸟东北话，我我我还不晓得你啊？
老金用东北腔振振有辞地说：那你说，我是什么人？我啊比不上你，没有你那见义勇为的精神，没有你那光辉业绩，可是我老金从来不留把柄给人家抓，……不过，我还是很敬佩你的兄弟。
老金一把捉住老赵的胳膊，哈哈哈哈地假笑着。
这些场景就如演戏，生活也许就是电视剧。
没有人看着我，没有人在乎我的看法，我就在现场，就在他们中间。我们教师，水平都是有的，搞笑的事也有。上课是一个人，做学问是一个人，生活里是另一个人。做人和做学问，完全不同。人是有脾性的，学问没有性格，你做他做都一样。
好在这些丑事没有让学生们知道。
人有卑弱的权利，你并不能改变世界，改变身边的人，你不光不能改变他们，还要加以尊重。在学生那里，我们尽可能让他们向善，而对于成年人，我们只能尊重他们的一切想法。一年前，老赵找到我，私下和我说，退休时间快到了，一生没有进步，希望给予一个荣誉，说起来也好听一点。我说，这样想好啊，每个校区都有指标，你可以争取啊，到时候排队看看。他责怪我，说，你啊小老弟，自己什么也不弄，人家当校长的，都是省级荣誉国家级荣誉早就搞到手了，你光光的，跟我一样，校长给你当，白当了。
在一起厮混熟了，什么都晓得，脾气晓得，性格晓得，作风晓得。
老水和老赵在一个办公室，他们在同一个年级组。老水有一次激奋地来找我，对我说，老赵的充电电池坏了，他怀疑是我弄的，今天我的充电电池在充电时，忽然也坏了。然后他说，张老师，一个教书的人，一个教别人怎样做人的人，也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说，老水啊，你哥在省里做那么大的官，你怎么就能忍气吞声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呢？
老水说，那不是我哥，我当初就是想拿个大旗做虎皮，被老赵识破了，不过我没告诉老赵，我还有一个熟人，比这个省里的人还高三级啊！他老赵瞧不起我，我还不告诉他实情呢！小老弟，你的为人我是知道的，等什么时候我上去了，我引荐引荐，你就出息了。这次我报名去主持新校区工作，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啊。
我呵呵，说，有一些人选，我们尽量在熟人中间选，到时候放一起考量。上面也有主意。
我们集团成规模成建制地创办了一些新学校，急需中高层领导干部，不是一个两个，一个学期前我们就放出话来，让广大教师毛遂自荐，可是，我们看中的那些中青年教师没有报名，陶潜没有报名，工会主席老胡也没有报名，只老水报了名。
晚上老赵的老婆给我打电话，说回到家后，老赵干坐在那，什么也没说，生闷气。我做好了饭，两人吃，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收拾好了后老赵说这些人，都是小人！我说老赵，你不要跟老金、老水他们搅在一起，他们在学校里是什么角色？他们整天说风凉话，哪里像个人民教师？你又没有他们硬，没有他们滑，没有他们有关系。老赵突然红了脸，吼起来，一嘟囔：谁他姐姐的敢欺负我？你以为我要和他们搅和？还不是学校要换校长了，钟书记要我们自荐，不和这一帮东西搞好关系还行？所以，我就请他们吃饭。吃饭的时候，老水也在，他当面克我，说你不行，我还差不多。我就把话放这里，他也不行，他说的他那个在省里的哥哥是假的，他如果任命下来了，他如果当了我们集团任何一个分校的校长，我就去为民请命。
事情越搞越大。钟书记也给我打电话，说你见死不救，现在老赵狗急跳墙，你两个熟悉，你要出来说说话了，他建议把老金、老水、老赵这样的老同志，还要安抚好，至少在现代学校建设的过程中，不要发挥负面的作用。
我说，到了学生面前，他们本能地就是一个传道授业解惑者，只是在我们成人的世界里他们才这样恶俗。书记说，都是凡人啊，你我都是凡人。书记来我们集团两年了，来过渡一下，他马上就要退休了，比老赵还早。他是上海人，下放在江西山区，晚年才调动到我们这里，晚年才当了书记。
他对我说，张继人啊你主持工作，不能什么事都推给我啊，我也是要退休的人了，想图个清静，我们要退休的人，心里的小九九你都晓得，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末还善不善只有天晓得。我们成人世界里的这些恶心的规矩谁创造的啊，有些想法怎么就那么顽固几千年不变啊？我们建设新学校，建设未来学校，是想通过改变孩子来改变我们的社会，可是孩子长大了会不会都像我们一样呢？我们是一句话的信徒，是教育能改变人的信徒。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能被改变，是我们的教育功能丧失了？
我说，教育能改变人，这六个字很好，我要做成标语，替代所有的口号。至于能不能，不用多管，口号还是要喊的。喊什么口号，也很重要。
他说，你要出面，帮我把老赵这个头疼的事解决掉。
我说，我赵老胡，他和老胡是深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