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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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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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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三十一章 歌唱家

老胡是一个标准的理想主义者,他的梦想是当歌唱家,为此他奔波北京大连深圳西藏,四海为家,最终,他逐梦的那个团体解散,他铩羽而归,血糊啦叽。他的歌唱事业也落空。他说他不想当一个数学老师,想当一个歌唱家,但现实会开人玩笑的。他是一个独子,但连老妈老爸都不要,漂泊四方。他回来的第一个去处,是去杭州市合唱团。然后他到我们集团,说,想来当一个数学教师,当音乐教师也行。有些人说话,你一听就是假的,他说的,我都信。我说,你可以选,当数学老师是你的老本行,教声乐,你可以带社团。他来了,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因为校园里早早晚晚会突然亮起他金黄色的嗓音,那声音是直遏云霄的,穿透每一堵墙壁进入人的耳鼓的。高中生初中生和家长们都在找,老师们也在找,最后,找到了一个胡子拉碴的新来的人。

没想到他很快就打开了局面,我只是遗憾他没有报名去我们的几个分校当学校领导。不过他要去当校级领导,文凭学历资格证书都不过硬。有些人天生就是吃社会饭的,不在乎眼前的得失,不晓得是他的不是,还是我们的不是,我想,社会总不会错的。一个人的受欢迎程度能说明一切。他很快就受到了学生们的狂热喜欢,老师们的另眼相待。天生演员气质的人,就是我们生活里的大牌演员。

早上,打开办公室,里面很闷。打开窗子通通气,却听到下面路上“哈匹流油儿拖油,哈匹流油儿拖油——”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这么难听?”老胡在问。“洒水车呀!当心中年痴呆!”黄鹂说。

“下这么大雨,洒什么水呀?早上我穿了件雨披来,还淋湿了衣服!”

“他们在工作。就像你到今天还不许我们开办公室空调一样。”

“不是我不许,是制度规定这样的!是的,你说得对,规定洒水车每天工作,它就得每天工作,我们也是。既然要控制水电费,就得规定空调的使用时间。有了规章制度以后,就不是人治,而是法治了。人也不会骂娘,只骂条规了。其实,我老胡还是很人性化的。”

雨茫茫的大街上,洒水车已经叫着离去了。

黄鹂说:“昨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张校长来找你。让我通知你,今天下午三点,把大家集中起来练合唱!”

胡杨说:“到底要不要上班了?我们是专业合唱团吗?头搭尾我们都练一个多月了!”

黄鹂道:“不过这次也是展示我们集团文化的好时机。去年我们的拉丁舞表演引起了轰动,没给你少争面子。”

胡杨说:“是啊,你说得对,但我都要累死了,如果有3个胡杨就好了。”

“那我就把我的那个退还给你。”

“你不要了?”

“先还你吧。”

“明白了。你要走了。”

过一会儿黄鹂又说:“最近,总有一个女的打电话到办公室来,问你在不在。我怀疑她是你老婆。”胡杨说:“是本地口音,还是外地口音?”黄鹂说:“不知道。大概是本地口音吧。”“你怎么对她说的?”“我说你不在。”

胡杨在整理东西。

过了一会儿,黄鹂又说:“那就是说,你现在又认识了一个外地的女的?”

“是的。我觉得她人不错。”

“以后不要忘记我们了。”

“哪里会?说起来,她还是我的第一个初恋情人,其实也是本地人。老早的时候,我劝她嫁给了一个有能耐的人,后来她跟她的丈夫走了。现在,和她丈夫分开,她又要回到我这里来。”

 

下午三点,老胡在排练场地悉心指导女同胞们如何提裙子上台,以免明天在市里正式演出时,后面的人踩前面的人出洋相。

大家走了走台,集体亮了亮嗓子,试试剑锋一般地唱了一遍,群情激昂。在老胡的指导下,全体就跟大公鸡决斗之前抖羽毛一样。

之后,老胡通知大家吃面包。面包早就摆放在那里,旁边还有几箱子娃哈哈纯净水。老胡说:“每人一瓶纯净水,饭量大的男同志可以吃两个面包。”书记说:“才三点,不饿的同志们先不要吃,等到五点的时候再吃。”但是许多人已经开吃了。老胡的嗓门很大,他又高声说:“等一会儿,男同胞在体音室按尺寸领一件开开牌衬衫,试穿一下,看合适与否。女性同志们到综合楼二楼去试穿裙子。今晚回家早早休息,不准做任何影响明天演出的事!(众笑)还有,明天早上八点以前赶到这里,理发、化妆、穿戴。如果一切正常的话,十点整,我们在饭堂吃盒饭,十一点,有大客车来装人,我们去杭州剧院。现在,请男同胞们把戴在脖子上的蝴蝶结务必摘下来。同志们,练了一个多月,是骡子是马就要拉出去遛遛了!”

书记想要大家站好队再练两遍,她走到老胡面前,希望老胡把大家收拢起来。老胡却不愿意,说:“一般来说,演出前一天都是练走台和试服装,有意不唱的,这样,到时候能爆发出来。”书记看老胡说得这么内行,也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老胡骑着摩托车来到集团的体音馆,他骑得很威猛,在棕色台阶前戛然而止。然后,夹着头盔出现在排练现场,用他的情绪感染大家。他是指挥,人们都在等待他。大家吵吵嚷嚷的,头上开始打摩丝,接受专业人员的精心修理。

脸色不好的人,要多搽点儿胭脂。林小姐她们化妆的人手不够,厨房和医务室的几个人帮上了忙。几个男士立即变成了大红大绿的人。

林女士对胡杨喊:“过来,我给你化妆!”

胡杨拒绝了,说:“我这个人,一直要到殡仪馆才会给人家化妆的。”

书记转过来了,气得要死,他每天都气鼓鼓的。有些人就是吊儿郎当的,不把他的事业当事业。他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光飞快地掠过众人,忽然跑到台上,厉声大喝道:“停!哪个让你们现在就涂口红的!都擦掉!真是添乱子,木瓜脑子!口红笔带到剧场去,中午饭还没吃,涂什么口红!”大家都被他镇得木头木脑的,继而恍然大悟,继而都开始佩服书记聪明。他已经是做爷爷的年龄了,但为了事业至今还在操劳,两个眼珠急速地左右转着,大声呵斥,一脸怒相。

看众人都呆了,他脸上又有些得意的情态。诸葛亮手下不会出能人,老胡也愣在那里。书记又骂:“我一骂你们,你们就一个个张着一尺长的嘴,工作中一点积极性主动性都发挥不出来了!不骂你们,你们就都上了天!现在大家都听我的,把口红擦掉!我看着都想哭!谁出的主意?什么事只要我不在场你们就出乱子!”

众人“嗷”地发出一声杭州式的懊恼声,都开始拿面巾纸揩嘴,还呸呸地吐,一时间,满大厅的呸呸声成为一个景观。

最初发号令让大家动手搽口红的老胡一声不吭。书记在满地的男女中间穿行,他个头比较矮,但这不妨碍他做一个总导演,他去把这个男人嘟囔在外的蝴蝶结松紧带塞到领子里去,把另一个男人拖在地上一尺多长的鞋带子系好,还把一个头有点偏的人由左边的声部调到右边的声部去。他也是一个行家,老胡对我说过。

合唱队队形总是排不好,有一个男人站直了总要偏头,他是从东北来的,老大的个子,又非得站中间不可。书记解决不了,找老胡来商量。这些年集团招了许多五湖四海的人,靠几个本地元老在当道管事。新来的都很乖,被扣过奖金、尝过苦头,单位规定,凡是集体活动,来了就有奖,迟到的克扣奖金。扣发奖金的条例不断细化,人人要背诵才能过关,结果很快达到天下大治。工会老胡这里,根据书记的授意,特别准备了一些机动奖金,突发性地发放给按时到会的人,让那些人喜得昏厥。结果,人们都主动要求开会,群众要求开会的热情空前高涨。排练也是,说好了八点到的,没有一个是八点零一分到的。

书记寻老胡寻了好大一会儿没有找到,其实,老胡就背对着她。

林小姐说:“有性格的人就是难找。”

书记听了,笑了笑,用杭州话说:“老胡的样子你们是不好学的,你们学不来的!他可以有性格,你们不可以有。”

终于,老胡又露出了他可爱的老脸。书记话下有话地攮老胡,眼睛一边转一边眨,用手推他上台,并说道:“大家都在等你这个大众情人,特别是女同胞们!”于是,老胡就翘了个兰花指,扭个女相,唱了一句越剧“我来迟了”。然后,他对着一片女性张开怀抱,扭个现代舞姿,故意眉飞色舞地唱“让我一次爱个够(个狗)”,女性们都笑翻了。笑他总在关键时候能作戏,而又做得恰如其分,不露痕迹。

老胡那天行头自备,一双鳄鱼皮鞋一千八百块,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胡子也刮了,脸也干净了。老胡对旁人说:“你们都不行。干事情就要像我这样有事业心!”他很快就把队伍调整好,然后,要众人到食堂吃快餐。

车子从体育场路到武林广场,停在杭州剧院门口。一车人坐在车上聊天,因为来得太早了。全市其它参赛队伍还不见影子,剧院门口也还没有气氛。下午一点半演出开始了,剧院才生动喧闹起来。大家都进去入了座。前天老胡来抽签抽到的是十一号,这就是说,在他们演唱之前,还有十支队伍。

约莫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大家在剧院的座椅上被老胡叫起来,从剧场里走出,大家就跟小时候约好了晚夜要去偷瓜一样,也像睡意正浓时却被唤醒要去乘火车一样。

走到自然光下,大家才清醒过来,原来是我们要上场了。

剧院一侧,高空里全是大亮窗。等众人站好了,老胡压低声音,对大伙儿做最后的动员,说:“嗨嗨嗨,都清醒了,我专门把你们叫出来,就是要让你们醒一醒的!马上就我们上了。女士们,我爱你们!等一会儿,你们看到我这一张挤眉弄眼的丑恶嘴脸,千万别笑起来!男同胞们,你们还知道我们唱的是什么歌吗?等一会儿,你们发出的声音要像爷们的声音,不准像打卵卵(温州话,指打蛋)。还有,上台后,所有的人都把眼光给我,不管你的显象管偏左还是偏右,都看着我的手势。不准昂着头朝天嚎,不准像野狼嚎!所有的人,头上都要像顶个坛子似的,发出胸腔里的声音,让气流冲击声带,发出声音。中年人都给我收腹,别腆着个肚子!等到乐曲前奏一出来,你们就想像,就动情,如今生活里已经找不到动情点了,今天,我们来兴奋一次吧,来一次高潮吧,好不好?即使你五音不全,你也动情、放声、投入地唱,你要认为自己是在干艺术!我告诉你们,真诚就是艺术!这么多天,我们的心血不能当汗水流了,我们的汗水不能当自来水流了!平时,我们可以抖腿、哼小调、飞眼、跑调、发呆,哥们姐们,现在听我一句,今天让我们认真一次!天底下,人声是最美的,因为咽喉是血肉做的。还有,人是群居动物,我们需要齐声歌唱!”

大家都被老胡打了强心针,都找到了齐声歌唱的感觉。

在大家肃穆地走上后台前,老胡走到了书记面前,耳语几句。其实,书记也穿了演出装。为了搞好这次比赛,他一直以身作则到现在的。现在,胡杨告诉他,他的表演已经完成。

书记非常明智,赞同地点了点头,从队列中出来,一个人留在原处,目送大家进场。

在所有参加演出的二十三支队伍里,老胡领导的教育集团合唱队获得了第一名。

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在座位上跳跃。

书记像一个会飞翔的巫婆,从前面座位上扑过来,把胡杨一下抱住,引得众人一片惊叫。

看来我们这些年招来的人中,确实有不少歌唱人才,不过这都有赖于老胡的挖掘。有些人天生有戏,一上台,就是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有些人一上台就是水蛇腰,然后用婺剧唱腔哭起来,甩着水袖。有些人一卡拉就OK,声情并茂。我说,这些,都是重要的教育资源,是你们身上的才情,你们要尽情发挥,大胆发挥,随时化用,不要把课堂弄得死气沉沉,要让学生崇拜你。

合唱成功以后,晚上大家都到梅苑宾馆聚餐。

大家穿的都是演出服装,大家一到来,梅苑宾馆就显得特别有精神。有些人妆还没有卸,他们要永远挽留人生中这几个小时的精彩。白蝴蝶结让男人显得庄重,庄重的里面又有轻巧和浪漫的酥心;紫红色的裙子让女人有很内在的激情。

各个座席上的名单是黄鹂写的。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座位。

许多人在许多圆桌之间穿梭,然后入座。一圈圈喜气洋洋的人头,围着一张张圆桌。

胡杨的座位在黄鹂的旁边,可胡杨一直在忙,一直等到领导讲话、宣布开宴以后,他才过来入席。那时,这一桌已经开吃了,大家都没有等他。在一个这么大的单位里当一个工会主席,并没有人把你当一回事。

不过胡杨回来以后,还是带动全桌喝了并非第一杯的开宴酒。大家没有违背他的好意,站了起来,一起碰响了杯子。

酒过三巡以后,胡杨就东张西望,他还要出去应酬,这些场面总离不开他。

黄鹂跟胡杨说:“主席,你今天好靓!刚才你发表讲话,我们这里给的欢呼最多,粼粼还叫了起来,你听到了没有?”胡杨赶忙吃几口东西,一边嚼,一边拱手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谢谢粼粼,谢谢娘家的人。不过,我哪里靓得起来?人家是芙蓉姐姐,我都是胡杨哥哥了!”

林女士就说:“胡杨哥哥,我看你今天骑的是摩托。你武装到牙齿了,你的摩托是从哪里来的?人家都是买车的,现在,哪还有你这样买摩托的?”胡杨说:“我小时,觉得一个人最风光,就是骑摩托戴头盔,像一个坏人模样。现在,我觉得一个人最风光就是笔直地躺在殡仪馆里。我这摩托是借的,是一个过去的哥们的,我没有骑过,就骑着玩。你晓得不,现在一个摩托照要值多少钱?还有,摩托是不能上街的,我就是想刺激一下,冒险一下,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些感觉了,早就没有了。”

粼粼说:“那你今晚带我去飙摩托!”

众人一惊。粼粼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跋扈地霸占胡杨。但大家都叫好,然后,看胡杨的反应。胡杨闲闲地说:“好啊,不过我只有一只头盔。”粼粼笑着说:“没关系,我跟你后面,死我也干。”

黄鹂就说:“胡杨,你把头盔给粼粼戴,不就行了?”胡杨说:“好,黄鹂,给你一个金点子奖,我要给你颁奖。”说着,胡杨端起酒杯,要和黄鹂干。黄鹂笑着说:“我才不和你干哩!”

美女蛇坐在雪白旁边,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对黄鹂说:“你要和主席干什么?”众人全部喷发性地大笑起来,为美女蛇的妙语喝彩。黄鹂没有话回答,伸手凶狠地打了美女蛇一下,又把美女蛇抱在怀里,捶她。

过一会,大家笑停了,胡杨问:“桌上有雪碧吗?”

粼粼第一个体谅他,给了他小半瓶雪碧。

胡杨跟服务生要了一只杯子,然后他开始工作。他把白酒瓶里的白酒倒掉一半,把雪碧兑进去。他做得十分认真。他一边调酒,一边还在算斤两:“这个小杯子,一桌一杯,就是四十多杯。四十多杯,就是一斤白酒下肚。如果我喝了一斤白酒,你们走后,谁来收拾这个摊子?你们都是我娘家人,你们说我现在这样调制白酒,算不算是制假售假?”大家都笑了。

忽然,胡杨又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雪碧有泡沫怎么办?”全桌都为他出谋划策。黄鹂说:“你提拎着这壶酒出行,不要摇晃,老老实实地走路,就不会生出泡沫。”

一切都准备好了。胡杨神秘地笑笑,说:“好,我走了。我就靠着这半斤白酒去走天下了!”

他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一只杯子,像武松朝景阳冈走去一样。又回过头来,双手一合,对自己这一桌作别道:“千万别忘了我。我也不会忘了你们,我到老死都要回故里的!”大家祝他一路顺利,目送他掉进了一桌一桌的人海之中。

一个小时以后,胡杨回来了,大口吃残菜剩菜。黄鹂摇了摇他的酒瓶,发觉空了,取笑说:“主席,一斤白酒下肚,你还没醉啊?真是英雄不倒!”胡杨笑着说:“不过,平时工作还是要干真的!”

粼粼说:“胡杨,你现在越来越正经了。自从你当了官后,说话的味道就变了。”

黄鹂说:“粼粼,你有什么资格做胡杨哥哥的形象包装?”

粼粼说:“我现在看他不顺眼了,以前他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胡杨说:“这是没法子的事情。”

大厅之中,这一桌座席位置最佳,背靠着大玻璃。玻璃外面就是城市夜景。外面花木扶疏,草皮在灯光下嫩绿着,还有小河流水。那晚大家都尽兴。后来很多人都去唱歌跳舞去了,剩下一批男人在斗酒,胡杨也在。

胡杨把各张桌子上的残酒剩酒汇总起来,供一批男士喝醉。再后来,胡杨也参加了斗酒,并把斗酒推向了高潮。

白酒喝完了,胡杨又要在旁边看热闹的黄鹂去搜罗白酒。众人要放倒胡杨,胡杨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死命地摇,说:“人家要说我酒后驾车的!”众人又开始给他今天的一身行头算价钱。最后,大家都很吃惊,说胡杨今天的外包装已经达到了七万元中产阶级的地步了。大家要胡杨老实交代收入来源。吵着闹着,胡杨用酒语酒话推搪过去。

大家陆续都走了。

夜色阑珊。服务员已经在收拾大厅里的桌子,只有老胡这里的桌上还有几个人,桌面上也杯盘狼藉。每次活动都是如此,最后剩下的,总是几个工会工作人员。他们总是走在最后,最后付帐买单。林女士从舞场那里走过来,说还有一部分人在跳舞。雪白和吴越腮在宾馆门口送迎。美女蛇在清点酒瓶和核实菜单。黄鹂正在拿银行卡说折扣的事。

老胡在等她们,不过他也晓得,最起码也要到下一点,因为跳舞的要到十二点半才结束。

于是,胡杨要一名男服务生给他拿来一瓶白酒,他一个人补喝。

林女士在旁边,脸色红润,显得很兴奋,她秘密地小声地对胡杨说:“胡啊,人家都说你其实很有钱,又认得许多头面人物,你怎么一直在骗我啊?”

胡杨笑着说:“我醉了,我认不出你是哪个了。”

林女士说:“我是粼粼,你别装傻了,连我你都不认识了?”

胡杨说:“不认得不认得。你要认得我,就和我喝一杯。”

粼粼还要回到舞场那里去张罗,临走前她说:“我会找你算帐的!”

老胡就一个人喝酒。他看到了我冒头,和我招一下手。

我看他疲惫的身影,就知道他今天已经很累很累了,我说,少喝点,晚上好好睡。他说,少喝点和晚上好好睡,在我身上,是矛盾的。他在胡子下笑出灿烂的白牙来。

是的,年关快到了,他整天忙,集团的工会和食堂各赢利部门和非赢利部门都在考虑怎么给员工发福利的事。前几天集团就开始了狂购,一天来几辆卡车,卡车上堆满了年终要发的实物。胡杨是男的,所以他只好脱了西装,穿着便装,身上冒着热气,在门口接车,帮助运货的人卸货。货到齐了,还要找摆放的地方,还要安排各部门领取的时间和顺序,不能造成物流不畅。算一下实物,文旦两箱、苹果四箱、西湖珍珠大米两袋、黄岩蜜橘两箱、可口可乐饮料两箱、色拉油两壶、卫生纸八大包,加在一起,虽然有三百多元,但体积够大的了,轰轰烈烈地领回家,看上去也是很气派的。没办法啊,因为手头拮据!工会开会时,讨论了四点:第一,今年的东西一定要发;第二,今年的东西还要发得多;第三,今年所发东西的体积一定要大;第四,今年所发东西的重量一定要重!因为这样,才能显出工会为员工办事的工作卓有成效。

黄鹂回到了桌子边,看到老胡一人在独酌。

不知道为什么,下半夜了,老胡有点伤感。

他对黄鹂说:“其实我们这里福利并不好,你能调走,也是好的。像我这样,也就是混个热闹,这一生,也没有什么花头了,也不想有什么花头了。”

黄鹂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胡杨在外面开了个南北土杂货供货公司的事,但她是要走的人,也不想多说什么。

胡杨说:“黄鹂,你要走了,我敬你一杯吧。”

黄鹂说:“还敬?为什么要说得这么重?我们也不是以后就不见面了!”

胡杨说:“其实,那个店也不是我开的,是我前面的那个老婆开的。她下岗了,日子不好过,我给她出了一个主意,也是帮她找一条活路,我们也曾夫妻一场过。”黄鹂把酒喝了,说:“没什么,靠这个赚的也是辛苦钱。”

两个人心照不宣。胡杨希望自己前妻开公司的事到黄鹂这里为止。其实胡杨对书记和我都说过这事,我们说,没关系,进货总是要有人组织货源的。我们都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我们男人在一起,有时候也会深聊的。神聊的是神仙,我们这些生活里出来的人,都是懂生活的人。无论如何,生活是第一位的,人生是第一位的,工作其次。事业心、理想是要有的,但先要吃喝拉撒。

胡杨又对黄鹂说:“现在我们这座城市的媒体名人中,不少人都在街面上开店了,而且还直言不讳地用本名,什么大卫汉堡、正中电器、务虚发廊、阿宝足浴、天下粮仓大酒店、芙蓉姐姐瘦身中心等,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开办的!”

黄鹂能听出言下之意,会心地一笑。她说:“呵,难道你要给你前妻的店改名,叫胡杨南北货供货公司?”

胡杨说:“黄鹂,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我想,你也会想我们的。检验一个团体有没有亲和力,就看一个离开的人想不想家。来,再干一杯,我祝福你前程光明、明天美好。”

黄鹂说:“哦,我很感激,很激动。”

胡杨说:“别把眼泪滴到杯子里来了!女孩子,不要太脆弱!”

美女蛇、雪白、吴越腮、林女士都回来了。大家总算轻松下来,今天实在是太忙,可以说是从昨天就开始忙了,一直忙到现在的凌晨两点。胡杨又跟服务生要了4只小白酒杯,给几个女士倒上酒。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手表,说:“你们太辛苦了,现在已经是新年的下两点了,来,让我们一起喝一杯,为新年,也为黄鹂要离开我们,喝一杯吧!祝雪白今年能找到如意郎君,祝粼粼找到一个情人,生命进展到粼粼这个时段,她正需要一个情人!”

正说着,又来了一个人,是书记。大家都一惊。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一个不愿意回家的人。书记说:“怎么,也不祝福我?就你们喝?”

胡杨对正在入座的书记说:“来,首长,我们集团工会的所有工作人员,一起敬你一杯。我首先敬你。我到你这个单位,也是人生地疏的,你就是我的背景!”

书记说:“好,这个可以。好,以后我就做你的背景,我很荣幸。不过,胡杨,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改了一个名字,你就自己认不得自己了,你就是自己认不得自己了,我还会认得你。你以前可以大名鼎鼎的啊!……但是,酒我只能喝零点一毫升。”

胡杨说:“你能喝零点一毫升就是很看得起我了,同意。”

说着,胡杨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书记在那里端着杯子,看着胡杨,忽然也一口喝干了。大家热烈鼓掌。

这时美女蛇起来了,她也要敬书记的酒,她说:“我敬你一杯,领导你辛苦了,去年我家里出了事,很谢谢你的关心。”

书记伸手把美女蛇脸上瞬间流出的泪擦了,把杯子里很多的酒一口喝了。

吴越腮站起来,对书记说:“领导,你是不认得我的,我自报家门好了。我父亲是下岗工人,我母亲也是下岗工人。领导,您只要喝零点零一毫升就行了。”

书记说:“来自于下岗家庭的,我们全社会都要尊重,请允许我喝零点零二毫升吧。”

说着,她又把一杯酒喝了。

胡杨说:“首长,你现在已经很不诚信了,你说只能喝零点零一毫升,可是你喝了很多!”

书记说:“白天我不能喝,晚上我是能喝的。”

黄鹂也站了起来,她要用饮料和领导干一杯。她说:“领导,我告诉你,胡杨的同学在当市长,你还不知道吧?”

胡杨连连摆手,可黄鹂已经说出来了。

书记听了,愣了一会,然后狠狠地批评胡杨,说道:“胡杨,你到今天都没说,你这是不信任我啊!来,我们俩喝酒!我……反正是很快就要退的人了,但我们的集团要发展啊,我们要选择合适人选来接班啊,你们说是不是?黄鹂你说是不是?”

粼粼又在那里眨眼睛。

大家闹着歇下来后,书记在胡杨身边坐下。小声地说:“胡杨啊,我就不懂,你是怎么征服这些女性的?说实话,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女职工了,我搞管理搞了一生,最后,我就是觉得这些女的,最搞不灵清,最难管理。”

雪白听了,她是初生牛犊,立即开始大叫着反驳起来:“啊,领导啊,你这是歧视啊,你这是歧视我们女性啊?”

胡杨来解围。他小声地对书记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耐,不过我有一个经验之谈,男的跟女的在一起共事,只要稍微有点……有点……那个,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粼粼听到了,问:“有点哪个?”

胡杨对粼粼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书记笑着说:“那你告诉我,男的跟女的在一起共事,只要稍微有点哪个,就能把天下搞定?”

胡杨看着众人都在侧耳倾听,只好尴尬地交底了:“只要稍微有点胡说,什么就都好办了。”

书记听了,在酒意里倒睁着柳眉,说:“不过,胡杨,你可不是胡说一点,而是两点、三点!我们这个女人国,以后,看来我这个位子,以后,要让你来坐了。来,我的女同胞们,我们一起为胡杨干一杯。他,一个男人,暂时名叫胡杨,我们欢迎他从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顺利返回人间,返回平庸的生活。你们,可是不知道他啊!”

老胡来我们集团,是书记介绍过来的,说文凭不行,要他来找我,我点头了。书记自己是老大学生,很硬牌的大学,弹拉吹唱,什么都会,省合唱团的。我们那个时代,穷虽穷,但都会一样两样乐器,我父亲教了我二胡,后来小提琴大提琴都自学了,我能演奏世界上最高难度的小提琴曲。教书一生,在一所一所学校待过,乐器在乐器室里蒙尘,我总是第一个去抚弄的,什么都想学,在上面花费的时间也不少。老胡帕瓦罗蒂,多明戈,都模仿得十分到位,《鸽子》、《我的太阳》是他的拿手好戏,但也仅限于模仿。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分量,说,老了,不中了。有一个周日,我一个人在学校大会堂拉小提琴,我喜欢那里的空旷和音效,拉完之后,老胡冒出来了,吓了我一跳,他说,张校啊,我听你拉的曲子我哭了。我说,你怎么冒出来了,为什么这么说,我的琴有这么臭吗?

他说,不是,是我想起了我的过去,五味杂陈,辛酸啊,这是什么曲子?

我说,我的二胡还要好,不过不敢拉,拉了我自己想哭。你老胡还有爸爸妈妈家室,我是一个妈妈都找不到的人,我演奏的曲子里,没有别人的花哨和技巧,全都是我的哀苦。

很快啊,专业水准,绝对的,张校!你的妈妈找不到,张校?他试探着问。

我说,老胡,你是幸福的,天之骄子啊,你爸爸妈妈都是钢铁厂的,你读子弟学校,上钢铁系统的大专,回到杭钢子弟学校教书,这就是幸福人生,铁饭碗,住城里,吃喝不愁,所以,你有梦想敢追求,什么也不在乎,虽然你没有成功,但你一生还是很生猛的,我们就是天生懦弱。我妈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她,应该是一个艺术老师,我至今没有她的消息。我的爸爸是一个驼背,在我们老家的乡村山顶上,教书。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我拉的不是别人的曲子,是我化用别人的曲子,浇自己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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