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我第一次到杭州来教书，就是在老钱塘中学落脚，当时在高中部教书。当年我是带着创伤来的，一是被我父亲打了，一是我在家乡混不下去了，闲言碎语太多，我败走麦城。起先去过深圳，去过海口，去过珠海，去过香港，都没有寄身之处。好在可以去的地方很多，人生的选择很多。
在高中教学，面临的压力很大，但我们习惯了，高考、复读生，成人自学考试，一模二模，反正一天到晚做题，研究高考题型变化，我们跟着变，变来变去，自己也变糊涂了。还有改革，改革，越改越乱，越改越忙，每一任都要换着喊一句口号，细化下来就是许多不一样的任务，要你完成。高中压力好一点，初中压力山大。光是任务型工作，就占工作精力的一大半，你只有一小半精力去潜心教书育人。老钱塘中学的高中部，一般都很安静，但初中部总是乱糟糟乱哄哄，老师们都是苦工，高中部的老师能到操场溜达，看看柳絮，看看落雪，初中部老师们都是消防队员，随时准备回班上救火。
2000年以后，我的高师预科班毕业了，他们成为新世纪的第一批大学新生，走了，我留下了。
我们老师总是这样，学子们走了，我们留下，留在空落落的阵地。
我开始教初中，我带了一个初中班，我没有随迁，继续留在高中部，是有原因的。
一个是欣欣念五年级，在家门口的钱塘小学，我一个人带她；一个是曾女在这个班，小学刚升上来，需要照顾，她那时已经病了，而高中部比较远。还有一个原因，我教高中已经快二十年了，现在想了解一下低年龄段的孩子们是如何生猛的。
从学校方面看，当时还没有搞教育集团，他们想培养我，熟悉一下初中的教育教学，因为班级的数量太大了，正值人口高峰，班级扩编厉害，我们当年有两个初中部，一个是公立的钱塘初级中学，一个是四处找地方的私立初中，叫公益中学，办学主体是作为省一级重点高级中学的钱塘中学。
私立初中的收费就不用说了，一笔巨大的款项，人人看了开心。而钱塘初中这里，整个浙江省的娃娃都涌来，你给他们开一个价格，他们就乐意到会计室交钱了，插班生、外地可转公办生，每一个都可以交十几二十万的，那些老板们，只等学校开口，就立即交钱。每年开学，都是收入高峰期。
……
再大的树，也从一根芽开始。
故事从七年级开始，我认识了一个被认为很顽劣小女生何吖卣，还有曾女，还有一群刚孵化出来的嗷嗷叫的小蛋，足以颠覆我三观，改变我认知。
第一次带初中，激动又害怕，这么大的孩子到底怎样的，我自己这么大时，已经忘记了，当年只是服从父亲，什么也不敢，但城市里的娃娃，可是翻天倒海的。
后来北大毕业的何吖卣，当年超级热闹，但人人讨厌她，说实在的我当年也讨厌过她，一个真正的顽童，能让你不想活的。但我必须挺过来，因为她是曾女的好友，曾女死过以后她很伤心。那以后，我才想帮她。
我是一个她恨的人，让她伤心的人。
七年级的他们还是儿童，每天处在狂欢状态，都是小蛋，他们的世界是二维的，除了欢乐，就是悲伤，没有忧郁。快乐至上。
我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世界，是一万个世界，每一个人一生，遇到的，都是一万个世界，你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每个人内心里，有一个世界，过一年后，又是一个世界。世界是外部世界，外部世界也是一年一个样。我们每天待在熟悉的世界里，我们不知道的世界，就有无数万个。
人生有一万种可能。
如果你是一个坏蛋，你完全可以不成为这个坏蛋。如果是你一个好蛋，你也可以变成一个臭蛋。世界的精义，世界的奥秘，就是不可知性，人生最有趣的，就是这个设置，你有一万种可能，你完全可以成为你想象不到的人。
我无数次地吆喝自己的观点。他们没有感觉。他们给我的外号是张如果。
何吖卣的爸爸是一家濒临倒闭的玩具厂厂长，他自己接手后，几死几生，始终没有起色。何吖卣小的时候上过一个幼儿园，她老爸说是当年最贵的幼儿园，曾女也在。他说那是最有教育理念的地方，可换成今天，女儿就上不起了。我说为什么给她取的名字怪怪的。他说，何吖卣，这个名字的读音就是who are you，你是谁。
九年一贯制的学校也有好处，就是可以打听到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小学部的老师，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搞清楚了。何吖卣从上小学一年级起，拿手绝活就是犯错。人类发明了学校，老师是她的天敌，她不喜欢和老师打交道，喜欢和同类打交道，喜欢跟混球在一起，她讨厌优秀的人，但她其实很优秀，我看得出来。有一次她骂了别人一句神经病，老师看她屡教不改就让她到办公室，用一块透明香皂反复洗嘴巴。第二天，她见到那老师没有鞠躬，掉头就跑，被老师捉住了，后面一堂是自然课，老师要她在办公室里鞠了一节课的躬。
我问何吖卣，你是不是受过心灵创伤，她说是的。
她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看着是玩具，所有的人，都在她的游戏里。她能在大人的脸上找到很逗人的东西，看着看着，就想笑，就笑了。世界是一场大游戏，所有的东西都很卡通。大人是游戏中一个不重要的部分。所到之处，都是游戏现场，孩子是主角。这个世界是蛋世界。阿姨是美丽的蛋，爸爸是长胡子的蛋，妈妈是正在变胖的蛋，老师是会发火和会爆炸的蛋，我们自己，则统统是不知道明天是什么的糊涂蛋。我们中间有臭蛋、混蛋、鸡蛋、鸭蛋、王八蛋，每天在滚，这世界到处都是蛋在滚动。
在小学，她的天敌老师还有一绝，就是生起气来专门要叫人家去洗抹布，同时发起火来也乱扔抹布，扔得班上到处都是。有一次，何吖卣又犯了一个什么错，他罚她洗了18块抹布。洗抹布的学校记录是何吖卣打破的。后来，那老师当了教导主任，是专门训人的。
当犯错总数达到118次的时候，爸爸为了维护家族尊严，到了学校，和那个有病的教导主任理论，把一块抹布准确地扔到了那老师的臭脸上。有半年时间，何吖卣休学在家，自己看书学习。老爸工作飘摇，生意清淡，只要他心情不好，整个世界就一片黑暗。当了玩具厂厂长后，每天回来带很多玩具。老妈下岗，开了一个打牌室，每个月靠赢200块钱过生活。
7月13那天，学校报到。他们来了。我说我姓张，接着，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他们莫名其妙大笑起来。是何吖卣领头暴笑的，所有的人都跟着她呵呵哈哈地笑。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我没骂他们，只是盯着他们，安静了一会，就收了笑声。然后，我对他们说了一大堆话：……我是一名优秀老师，你们敢说你们是优秀的学生吗？他们齐声说敢！我说：那你们再说一遍。他们齐声说：我们是优秀学生！我说，不响。他们憋足了劲喊：我们是——优秀——学生！
我说：还不响。后一次，把整幢教学楼都震动了。
曾女同学回家去，高兴地对她的爸爸妈妈说，我们的新老师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小伙子。
开学以后，他们知道了我不是一个小伙子。
开学前，先是军训，在钱塘中学操场上进行，我临时指定了几个部队子女当班干。我和我们班男生睡在一个大教室，我们班女生在隔壁教室开地铺。大家席地而睡，像蚕宝宝一样。这可是有些人此生第一次和同班同学在外面睡觉，许多人哭起来，我看到他们伤心和悲伤就想笑，我拿尺子量他们的鼻涕和口水有多长，然后笑他们。我不能太严格，要他们吃苦。但学校有规定，不准打电话，不准买东西吃，不准拖着步子走路。他们哪里受得了这些。晚上，我们在教室集中，我做总结说：今天你们都看见了，11班的教官打了一个学生一巴掌，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说那个教官不好。是的，打人是不对的。……可是，你们不知道，连长知道后，打了那个教官三耳光，还不让他吃中饭。那教官又主动要求在饭堂里立正罚站，三餐不吃！你们知道吗？……我说这事，就是希望你们知道，知道什么是纪律！什么是军纪！
大家吓得不敢做声。军训过程中，一听到哨子响，就要下去集合，吃饭也不让发出声音，不准有勺子响，洗澡要排队。都叫苦，何吖卣的声音最大。刚开始还有点好玩，可时时刻刻要这样，就烦死了。任何时候都要排队，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话。何吖卣在吃饭时被罚站过，六百多号人在安静地吃饭，都成了傻瓜，只有何吖卣站着，万绿丛中一点红。
最后，军训结束，也要排队，大家提着塑料桶和铺盖卷走出校园，却又规定，不许那些走到身边的家长接手。
家长也不敢心疼自己的宝贝孩子，想摸摸儿子的小屁屁都不敢。不过，在军训中，我们班获得了比武第一名。之后，有人抱怨说，这下完了，我们以后可惨了！有人说，我们的命好苦哇！有人说，果果（张如果）不到一年就会被两辆汽车一轧成夹心汉堡包的。
正式开学了，选举班干时，钱塘小学的一派，学军小学毕业的一派，文三街小学的一派，文一街小学的一派，行知小学的是“少数民族”，想一派也没得一派。最后，学军小学的大获全胜，何吖卣当上了副班长。
当何吖卣被推选为候选人时，我就知道她肯定会当选，因为何吖卣在小学是很有名的。我知道选举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们中间突然来了一只猴子，这帮蛋族孩子肯定会选这猴头来当头。大家要的是热闹，不是什么领导。何吖卣肯定不是猴子，因为她身上没毛。不过，都在学校混六年了，都是有经验的人，知道什么人会给大家带来乐趣。
何吖卣其实不想当班干。军训结束后，何吖卣空着手回家，把所有的东西，铺盖卷和书，都扔了。老师说不许扔任何东西，旧的席子枕头也要拎回家去，但何吖卣走出校门口后，到了垃圾桶旁，就全部掼掉了。她老爸开车来接，而她打的回了家。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的士哥哥进了他们家楼道，像讨饭的一样才拿到了钱。下午5点多，我给他们家打电话，要何吖卣立即到本校我的办公室来，把她扔掉的东西拿回家。她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她从小就丢东扔西，还不听话。
让她来做班干，简直就是好玩！但是，当一切眼看就要变成真的时，一场新的游戏开始了！
她到我这里推辞，说不想干。我问为什么，说干不了。最后，坦诚地说：老师，你不了解情况，我在小学是乱出名的，我从没当过班干！我说：既然大家都推选你，你就当当看。
回家后何吖卣在家里大骂，说：我根本就不愿意做一个好人，当了班干后要表现、要做好事，太不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