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赵琼回来了,她不知道,我被他们班的学生打败了。他们班学生打游戏成风,这是我摸清的一个现实。还有一个现实,好学生家教成风。家教和学校教学的内容也发生冲突了,教师要想教好书,必须知道这个孩子在家教老师那里学了什么。
这一天的下午,任之初的舅舅被请到我们集团的这个校区来讲今年的中考考纲,在综合楼的4楼大会场。我还没有走。赵琼匆匆布置完语文作业,拿起听课本转身就要去听讲,一路小跑,从第一教学楼下去,到对面的综合楼报告厅去,两条腿跑成了花。
任之初的舅舅还是一个蛮有人情味的人,他到我们这里做报告,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一个短信,可我到现在还没到现场用笑脸迎接他,虽然我在这个校区。我不能去听他的讲座,许多年前,我们为语文教学发生过激烈的冲突,我们观点不同。蒲松龄写过一个故事,一个王大司马,镇守边关,让人铸造了一把长刀,需要好几个壮汉才能搬动,他每巡一地,就把刀放在地上,任人去摸,没有一个人能扛得动,于是北方的民族就很怕他,不敢侵犯我边关。他又让人用很轻的木头做了一把同样大小的长刀,自己天天在马上舞动,北方少数民族的人看了,更怕他了,丝毫不敢侵犯他镇守的领地。关于语文,我想,也是舞刀。舞一把真刀,同时也要做一把假刀。一边骑马,一边舞那把假刀给大家看就行了。你要舞动真刀,吃力且不讨好。学生总是急功近利的,家长更是。学校也是。
无意中走到大会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全市几乎所有的语文老师都闻风而动,来了。大家都非常重视这个报告,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明年自己所教学生的中考语文考试成绩,关系到教师的切身命运。一进去,我就看到了他,坐在主席台上。他的样子我太熟悉了。一个和我一起经历过语文生活的人,一个风趣、幽默的人,语文教学改革家,为许多人修改教学策略和流程,评点过江南片五省23位教师的课堂教学,他的报告总是非常精彩,引得阵阵掌声。现在俨然是一个考试专家,非常权威,静静地坐在那里抽烟,什么也不说。有教师走到他身边和他寒暄,也有教师从自己彤红的中华烟盒子里抓出一根,腾空扔给他。他反应极快,在空中抓住那根黄白两截棍,朝那人点一下头,然后一道走到过道吸烟去。
赵琼在主持会议欢迎他。他每年都要到各地去讲解试卷命题细则,很忙,很累。他每年要参加命题,中考语文试题他已经出18年了。在这一座城市里他是非常稀缺的珍贵资源,各家出版社都拿着网兜跟他屁股后面接蛋,要他一本一本地出书。他也因此编写了大量复习资料,属于本城严重畅销书作家。他的报告很快就开始了。我身边的语文老师都把笔记记得非常清楚,什么明年中考不考行文中表示补充说明的括号里的书名号,明年阅读题的难度系数将降低零点一个百分点等,大家听得非常仔细,笔记做得非常认真,大家认真、刻苦地消化他的每一句讲解。
我的心里则有些忐忑,我忐忑的是原来他对我的印象并不好,他的外甥告诉了我真相。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他昨晚发的短信:明日来你校讲座,有事找你。
我坐在那里听讲,也在等待他讲座的结束。
2个小时以后,报告终于结束了。说实在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我感觉这像一场狂热的宗教崇拜仪式,前面黑压压的老师们态度虔诚,把他奉若神明,每一句话都铭记在心。今天他是一个一点也不飘逸的语文人,没有文化见解,只有刻板,只有严谨,只有条理,只有标准化。
又过了30分钟,他才在众人的包围中脱围,看到了我。他似乎忘记了他的短信,但他的眼光突然放了一下光,他把提包换了一只手,立即用腾出来的手和我握手。
我和他一道走去。我不知道该由我找一个地方,还是由他找一个地方。他到我这学校来,是受钦差大臣般接待的。
果然,他四顾看了看,和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赵琼说了几句,我们就到了一间小会议室里。
坐下后,教导主任赵琼给他泡茶。
他喝了一口,说,张继人,我的个校长大人,书稿体例我发给你了,你看到了吗?有没有意见?
我说,看了,可我不会编啊。
他说,你不要谦虚了,你是想拒绝我啊?哦,我看出了你的鬼点子。出版社指名要你出面。他指着我,笑起来。
我说,我正在反思初中语文教学,最近很痛苦。再说我对这边已经不熟悉,高中的内容还是了如指掌的,让赵琼上吧。
他说,哦,还痛苦?怎么个痛苦法子,说给我听听?
我说,我教的班级语文成绩上不去,学生瞧不起我,今天听你的报告,我感觉我要研究考试了,否则我的学生跟后面要倒霉。
他说,好哇,这是一大进步啊,这表明你正在转变,分数是学校的生命线,生命不在,还谈什么?哪个校长不在乎?告诉你,上公开课时搞一搞语文,平时上课,还是要搞应试教育,不搞不行啊,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啊。
我看着他突然扑哧一下笑了,说,多年前你激烈抨击中国语文教学的功利行为简直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给我们印象非常深刻。现在,判若两人。
他说,那是什么场合?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人间的事,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张校长,你和我们一起,把这一套习题编好,就是最大的功德!出版社要我来请你。我知道你这个人与一般人志趣不同,我外甥的随笔,现在也写得有点味道了,思想也深刻了许多。我就知道,放这里,就会是这样的。
我说,不会吧?都是赵琼指导有方。
他说,对当下教育的深刻忧虑,是教育部的事,现在,学生、家长、社会逼迫我们搞应试教育,我们从众就行了。傻啊你,搞应试教育,总比搞新课程好弄吧?你这么聪明,搞搞应试应该不是什么难题。应试是最最简单的。
这种话题很难继续谈下去。于是,他抽烟,赵琼继续给他续水。他说,我等你,你不答应我不走。歇了一会后,我说,我懂了。
他说,那就是说你答应编写了,我知道我就会拉你下水的。
他又笑着说,不过,到时候可不要怪我哦。几个名校校长挂名,出版社这一笔赚大了。这也是宣传你们,做大名校效益奥。他挤着眼睛,他喜欢挤眼睛坏笑,他一笑就挤眼睛。他很瘦。他属于江湖。可不知道怎么拥有了那么大块头的外甥。
接着,他郑重地辅导我如何编题,我说,赵琼,你记着。
他说,编题就是科学地难为学生,提高升学率很容易,就是烦琐化,把简单的东西搞复杂,把一本语文书变成无数本练习册,把一篇课文变成一套习题。平时,你也可以这样做,你不要把一篇课文当一篇经典课文来上,你把课文改编成中考试题,然后,在课堂上让学生做,你把杜甫分尸,你把杜甫切割成许多知识点,然后你像王小丫那样,问你确定吗,确定,好,那你答对了。你把感性的丰富的陶渊明,变成枯燥的、条理的、容易记忆的陶渊明,让学生记住,就行了。我们其实是在做好事,把一门学科变成了一项巨大的产业,让出版社轰轰烈烈地赚钱,我们跟后面分一杯羹,让学生得到升学,让社会得到发展,扩大内需,这不需要很高智商啊你完全有能力做到,你完全可以做得很好,我看好你,你一定会做得得心应手的。
我说,有这么神吗?
他说,有。
我说,真有这么神就好了。
他说,你不要太过虑,张校长。
接下来我和他谈起他外甥,我担心的是他的性情问题,性情问题可是一生的麻烦。他却说,任之初这小子最近很成问题,他妈妈经常跟我说他不好,他玩游戏是一种逃避,因为他爸爸妈妈最近在吵架,他家为炒股亏了不少钱。他的成绩还是不错的,他能把持得住,我晓得。
他只字不提性情问题,接着站起身,说,好了,我要走了,我们要多联系哦,保持联系,我晚上还有事。
教研员走后,我对赵琼说,你要注意他是一个花痴,他是不是上你课只看你、不动脑子?
赵琼说,是的是的。
我说,遇到这样的男生,怎么办?
赵琼愉快地说,小意思,简单。
我说,那就好。
赵琼接着跟我说,向你汇报一个情况,欣欣周五晚上被好心人安排去约会了,见到了一个对她大感兴趣的宝马男,承诺给她一生的幸福。但那人有强烈的包养意识,慷慨地说什么也不要你做的。欣欣很失望地离开了现场,给我打电话,我们去酒吧坐了两个小时。
我说,不是和那个眼睛有问题的家长好了吗?
赵琼说,那可不是一般的人,很忙,一个月也见不到一次,欣欣大概为这个放弃了。
我和赵琼说这两个礼拜发现的一些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有几个以操场为生的学生,上课不上,据我了解的情况,可能是在班上捣乱,成绩一塌糊涂,班主任管不了,让他们去打球了。从清早上,打到下午啊。这怎么行?这些年扩班厉害,你们校区班主任太年轻了,大学毕业刚分配来,没有经验,你们也没有做好新班主任培训。
教导主任赵琼立即拿出本子,记下来。
我说,我这个月还在你们校区蹲点,我会每天过来的,你跟你们校区校长汇报一下,解决你发现的这些问题。
周六一早我来到学校门口,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学生在买早点。现在的孩子,一清早就跑到外面来吃东西,这已经是常态。周六上课,学校借了隔壁一家财校的教室来上课,我们印了很多练习材料,普通中学的学校教室是不能上课的,因为上面要来检查。周末上课,老师不愿意,学生不愿意,但校区校长决定了,人家学校上,你不上,家长有意见。也有家长不愿意,因为要交费。学校是被迫愿意的。我头疼,但这个校区的事,由这个校区自主决定。利害关系大家都清楚,你不打点你的学生,你的学校明年就考不过人家。学校不补习,校外辅导班立即占领所有学生。
其实补课,真正愿意的只有学校旁边的小摊点,他们生意因此火爆。
任之初来了,赵琼说这次是他自己来的,以前他不愿意上周末补的语文课,当时上的是课文,现在我带领大家做习题,他就来了。赵琼还说,他补课的学费,是他自己从个人的小钱包里掏钱的。
这天,训练材料上有一个仿写,“母爱是一种最无私的感情,它像春天的甘露,洒落在我们的心田,虽然悄无声息,却滋润着一棵棵生命的幼苗”,后面,要让学生模仿着来两句。
我坐在班级听课。赵琼在报答案时昏了头,手拿着一份印好的答案,却读错了答案。她说,母爱是一种最无私的感情,可以治疗癫痫病,可以提高智障儿童的智力,可以对孤僻症起到很好的治疗作用,可以使艺术家找回逝去的灵感。她还一板一眼地说,以上4句4分,每点1分。
学生周末听课也是半打烊状态,一部分学生没觉得异常,一部分学生觉得稀奇死了。
夏菁菁举手了。
她说,老师,这道题我在百度“知道”里搜索了,最佳答案是——母爱是一种最无私的感情,它像冬日的暖阳,温暖了我们的身心,虽然不善表达,却呵护着一颗颗稚嫩的心灵;母爱是一种最无私的感情,它像夏日的凉风,吹拂着你我的身心,虽然悄然无形,却爱抚着一个个渴望的生命。回答完毕!
赵琼仔细一看答案,确实是自己弄错了。答案上也是这么印的。
可她读的,竟然是下面说明文阅读部分的答案。下面一则说明文是《莫扎特的音乐》,说莫扎特的音乐具有治疗癫痫病、提高智障儿童智力,对孤僻症能起到很好治疗,使艺术家找回失去的灵感等效果。还有,莫扎特的音乐能使癫痫病患者的痉挛强度减弱等。
赵琼很感激夏菁菁,她救了她的场。她也很感激一部分同学没有好好地听课。
周六中午时,夏菁菁跑到我面前来了,她哭丧着脸、表情十分丰富地说,张老师,告诉你一个非常非常不幸的消息,那本语文书,王人海带回来了,他说不是他家教时在一起上课的同学的书。老师啊,我要疯掉了!你饶了我吧!要不,我跳楼好了,您老的任务,太艰巨了。
王人海跟在她后面,幸灾乐祸地说,是的,老师,我带去给他,那人死也不要,坚决说不是他的,可我看一定是他的,他写的字就是那样的,但是他赖帐,坚决不要那本语文书。
夏菁菁回头对王人海说,那你屈打成招不就得了吗?还带回来什么带?
王人海说,我对了他的笔迹,一模一样,但那小子不学好,他说他们学校根本不上语文书,他一下就把语文书甩到车棚上了,我好不容易爬上去,才捞回来的,他还笑我是壁虎。
夏菁菁对我说,张老师啊,怎么办?我完成不了您的任务了。
我听着他们的对白,没有说话。
我把那本语文书接在手上。那本无主的语文书已经被他们传得越来越旧了。8年级语文,下册。非常熟悉的封皮。那“语文”两字,我从小就熟悉,毛笔楷体,空心。底下一幅中国工笔国画,画上有一座山,山上有虬龙一样的树,树上一片白色的花。山顶上一座塔一样的房子。山脚边,是水、船。船上有一个小小的古人。这是中国孩子人人熟悉的图画。可是,这本书却没人要。
夏菁菁信誓旦旦地说,看来,我要打入敌人内部去了,我要去卧底了!王人海,你那家教一个月多少钱?我豁出去了,本姑娘要去生擒那小子,……老师啊,回来我向你报销哟!
我没有把语文书还给她。
我有气无力地说,不早了,你们快回吧。
我把那本该死的语文书留在身边,仔细读那上面的蛛丝马迹。赵琼这个班那些人的字迹,我基本都认得出的。其实夏菁菁也不要一条道上走到死,说不定这语文书最终还是我们班上某某某的,只不过这人后来自己去买了一本,不愿意承认罢了。我看着上面的字迹,想着。我翻到《五柳先生传》那一课。这是要背诵的课文,这里有上过的痕迹,有涂鸦的痕迹。其他篇目那里,都很新。
后来我跟赵琼说,赵琼,你们班讲台上的这本语文书放多久了,谁的啊?
赵琼是一个超级忙的脚不点地的人,她没有怪我多管闲事,忽然说,张老师,你真是一个细节大师啊,你真是一个抓小事的高手啊,佩服,佩服,五体投地,我想想,我再想想,这本书……可能是我在外面上公开课,从别人的学校带回来的。……醒悟,该死!这书是我上一次在大奖赛举办地,人家借给我的。我怎么把老远的人家贵州孩子的书,带回来了?
她赶紧给任之初的舅舅打电话,要上次大奖赛组委会工作人员的电话。他没接电话,但赵琼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电话。
然后,和一位女性电话联系。对方没有思想准备,感到很措手不及,她在那边犯难地说:可是……组委会早解散了,书……当初也不晓得是哪位负责借的,不过……我觉得,一本书你也不要寄了,我们这里,老实说,也不怎么上语文书的,学生都做练习卷的,学生如果需要语文书的话,找一本语文书总是好找的。最后她说,不过,赵琼老师,我对你这种认真负责的精神,很感动。
赵琼就跟她拜拜了。然后,又给一个号码打电话。一个我们中国的小女生接了,赵琼说是贵州一个班的语文课代表。课代表说对的对的,他们班有一个男生,确实因为那一次大奖赛,语文书不见了,而且是被老师借去后,借了就没有再返还的。
赵琼要了那同学的地址和姓名,准备第二天快件寄过去。
我心里感到轻松一些,总算做成了一件小事。
不,也不是做成了什么,只是把一个大大的错误弥补了一下。
赵琼说,对不起,因为马虎或得意忘形,我把我们中国另一个地方的一个学生的语文书,顺手牵羊地带回来,这样低级错误,竟然是我这样的人犯的!我竟然是你的徒弟,对不起师傅。当时我获得了大奖,太高兴了,心情上轻舟已过万重山,太忘乎所以了,而我竟然不知道在自己的城市里,麻烦了您上天下地地找失主,是我的错!
可是,她又收到了一个电话,是刚通话的那个女生来的,说:赵老师,他知道书在你这里了,不过他说,你不要麻烦寄来了。
赵琼回复道:我会寄的,一定。
一个月以后,赵琼到总校来找到我,说,我们班的任之初去参加科学奥林匹克竞赛回来了,他这一次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学校领导在全校早会上表扬了他。但是我发现他对语文学习越来越没有感觉了,上语文课时,课堂训练材料不带,今天我要用《语文读本》他没带,明天我要用《文言文精读训练》,他也没带,后天我讲语文书,他又只带了《词语手册》,我很不满意。我们之间当然有些语言上的冲突,我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了。他大声对我说,大姐,我们竞赛老师从来不上书的!他的语言越来越霸道,他说的那个科学竞赛老师,是他舅舅给他找的,是隔壁学校年轻教师公认的学校里的教霸,据说是学校从外面挖过来的,专门训练竞赛生的,还据说大年初一他就召集学生做卷子,家长、学生都对他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然后红包送来。我对任之初说,任之初,你不会把语文资料全扔掉了吧?他很不耐烦地说,不会,在—家—里!但是,他在我的课堂里,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一个优秀的学生不把你当一回事,你会很痛苦的。我知道,他把自己当做了尖子,我还知道,他这样的人,到了一个教霸手下,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会更加高傲,不可一世,会对一门学科产生宗教般的狂热,而把别的学科丢了。我抢不过人家啊师傅?
我说,你当初不是说小意思吗,看来美女也搞不定男生了?
赵琼说,我是相当的烦了。一个人如果在任何时候都跟你过不去,不管你是粗暴地对他,还是彬彬有礼地对他,他都跟你过不去,那这个人就是不可救药了。看在他舅舅对我很关心的份上,我对他一直不错,但这不是他在我面前不尊重我的理由。应该说,我和他舅舅的合作是很愉快的,他交给我的编写语文习题的书稿,我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交稿了。我觉得他的舅舅很有水平,他来找我谈一次话,就既能解决我语文教学上的实际困惑,又能让我很乐意地去帮助他的外甥。不过最近我发现有点不对,好几次,我和他联系都没有成功。我知道他是个忙人,经常出去开会做报告。但我很想和他专门谈谈任之初的事,我甚至赌气地想有你这样一个懂语文的舅舅,你饶了我吧,我就不用管他的语文成绩了,我跟任之初的妈妈说过这个意思,但她说他舅舅太忙,以前还能帮一点。我想找他,却找不到。有一次我拨他的电话,居然还说我拨的是空号。我给他发电子邮件,也始终没人收。
我说,我担心的是任之初的为人,这个孩子,是不是仗着人势啊,还是仗着自己理科成绩好?我再单独找一找他,谈谈。
那个学期快结束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赵琼跟我说,有一天,任之初忽然来找我背书。很谦虚地说,老师,我的家长批评我了,我对你的信任危机正在解除之中,《五柳先生传》这些课文我全部背熟了,我现在背给你听好吗?我决定做一个好学生了。我没有理睬他。他叽里呱啦地背过之后,又问,老师,要默写吗?态度特别好。我说,不用了,任之初,你很聪明,但你这人,对人的情感有问题。他说,是的,我太横,以后不了。我手里拿着他背书的语文书,说,任之初,语文书有多重,你知道吗?我们中国人的人格里有多少陶渊明的成分,有多少李白的成分,又有多少曹操的成分、阿Q的成分?研究一下这一个配方,很有趣。任之初,你的性格配方里,又有哪些成分?你崇拜谁?中国的,还是外国的?我不要答案。希望不是你舅舅。你给我想一想这个问题就行了,这是我给你的终身语文作业。他点着头,似乎若有所思。我说,任之初,你今天能主动地来找我背书,我很高兴,现在,你可以走了。但是他却没走。他还赖在我这里,想说什么。我说,还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就说吧。他说,老师,我这个人,只是意气用事时才上课不拿出语文书的,但我的语文书是不会丢的,老师你放心好了。……老师,心情的原因,我对你有点过分。你不会对我有成见吧?我说,不会,你今天这样,我很高兴,我不会对你有成见的。师傅,任之初怎么乖起来了?他怎么变谦虚了?是真的还是装的?
我说,你还不晓得啊?他的舅舅,也就是你们的语文教研员,出事了,你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啊,我还一直跟他联系联系不上呢!
我说,那你就不用跟他联系了,他已经不当教研员了,据说他做高价家教涉嫌泄密中考考题,被逮走了。问题很多,这只是一说。
啊?赵琼惊叹。
我说,怎么了?像丢了魂的?
她连说没有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