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笑着对我说,我就是一个戏子,给大家一点热闹。我说,你是一个伟大的戏子,集体需要你的组织和热闹,要不我们太安静了。他说,气氛这个东西,我们上台的人最晓得,需要鼓动,所以我上课,不管我质量如何,学生还是喜欢的。我说,你组织的活动,我都参加。他说,那是你给我面子。我说,不是,是我跟你一样寂寞。胡杨说,你夸奖我了。
我和胡杨最烦心的是,集团这么大,活动要分开搞,每年年底大家聚一次,全员到场,开学一次,结束一次,全员到场,可平时的活动经费开支,分开支出,有许多麻烦。合起来的话,人到不齐。分开搞的话,有些校区就搞不起来,没有热闹人。所以有时候外出活动,胡杨就是一个总协调人。他很忙,那是必然的。
胡杨对我说:“我向你汇报一下。我这人整天胡说八道,就是嘴上放肆一点,从不动手动脚的,可是,群众的定性和领导的定性不一致啊!”
我笑笑,不置可否。
黄鹂下次见胡杨回来,直接走到胡杨跟前,问:“胡,你老实交代,你老婆到底是干什么的?”
胡杨正在整理一摞名片,找人,他听了,动作慢下来,以便判断一下情势和寻找到合适的回答。
“怎么好好地问这个?”
“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单身汉。”
“是单身汉又怎么样?你是不是想打我的主意?”
“呵,我不想,不过有人关心这事。你还是少罗嗦吧,快告诉我。”
“我告诉你,我还是告诉你一个故事吧。我认识一个下岗女工,她呢,平时性情很温婉,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从不张狂,也不大声咳嗽。最近一些年头,准确地说,是有一年的年底,她戴上了一个红袖标,她开始管我们这座城市的一个路口。有一天,我看见她突然发火,大骂一对过路的情侣,脸红脖子粗地骂,TNT当量非常的大,原因就是那一个女伢儿用自行车驮了一个男伢儿在走。她骂道:小姑娘咯不学好,带着个伢儿!那男伢儿不声不响,下来就开逃。她又大叫:不许走!听我的!我的话不听还听谁的?随后,绿灯亮了,她小旗子一摆,说:走!那时,人家才敢走。”
“那个人就是你老婆?”
“是的。张校那天说的,就是我的这个老婆,就是她。黄鹂,还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不过,黄鹂,你不要对我的情况了解得太多哟!”
“呵,你想得美!”
“生活这么丑陋,你竟然还不许我想得美?”
“少废话!那你们现在还是不是夫妻关系?”
“早就不是了。不过,我总是在关心她。”
这时,林女士摇摇摆摆地走进来了。她推开门,一进来就说:“喂,你们整天把门关着干什么?”黄鹂反唇相讥地说:“喂,你整天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
两人都笑了。
林女士送一份材料给胡杨,刚才在电话里还没有说完。胡杨也笑着,在看那份材料。
黄鹂对林女士说:“刚才胡杨说他前老婆是下岗女工。”
林女士说:“不对不对,早分手了。他现在是一个单身汉。不过,我晓得,他对他以前的老婆还是很关心的。”
胡杨看完了那份材料,似乎很满意。听到两个人在唠叨他,就说:“你们这些人素质太差了,连背后说人坏话都不会!应该等我走了再唠叨!”
她们都叫起来,道:“我们就是要在你面前说!我们就是要让你听到!”
林老师说:“不开玩笑了,我们众女士可是提议你去当工会主席的哦,老胡,你是一个长得没品位的人,是个比较安全的男性。所以,我们敢跟你闹!”
老胡说:“哪里?我是献血才当上主席的。”
黄鹂听了大笑。由于笑得过分激烈,桌上泼了许多水。她立即走到老胡旁边。老胡椅子后面有一根索,上面挂着一条毛巾。
黄鹂问:“这是抹布吗?”
胡立即警觉起来,道:“不是不是,你不要瞎搞的哦,这是揩手的!”
黄鹂傻了,说:“喂,你的反应过分强烈了。”
胡说:“你不要总是拿我的揩手毛巾瞎抹瞎抹的。”
黄鹂说:“你有没有抹桌子的抹布?”
老胡回头看看,说:“以前有,现在,不晓得搞到哪里去了。”
黄鹂把老胡的西服拍拍,命令式地说:“把你的西服脱下来给我抹桌子。”
老胡反应很快,说:“外面的太大了,里面的马夹可以吗?”
黄鹂终于在老胡身后的一堆杂物中间看到了抹布,她如获至宝,说:“这个是抹布吗?”
老胡考证后,说:“对,这个就是抹布,是我的4号抹布!给你乱放,放到了这里,我都有半年找不到了!”
黄鹂说了一声OK,就把桌子上的水给抹干净了。回来时,黄鹂问:“老胡同志,你的抹布都编了号?它们是怎么分工的?”
老胡停下手头的工作,说:“1号是洗脸的,已经失踪了;2号是擦手的,还在,但如果我不把它栓牢的话,也早飞了;3号是抹桌子的,被你乱甩,去年年底就没有了;4号,就是你刚才拿的那个,是我擦皮鞋的,你拿去当一个活宝去揩桌子,我不便于评论;还有一个5号抹布,是我用来揩鼻涕的,你要看吗?张校就是看我的抹布分工清晰,才让我主持工会工作的。我想我这个工会主席,总得要把办公室卫生给搞个灵清吧?”
黄鹂瞪大了眼,眼珠爆裂,说:“好恐怖呀,你这个男的!”
老胡说:“小心乌珠崩出砸坏了地板,小心你的隐形眼镜片弹射出来!我告诉你,凡是经过我抹布伺候的人,都能很好地发迹。以前一个跟我同办公室的人,整天使用我的抹布,现在已经当上市长了。”
“他当了市长,那你至少也应该当一个局长啊?”
老胡感慨地说:“唉!我这个人,你不晓得,以往我不大把什么东西当数,我这人活得很生猛,什么都敢说,我的头也是很难剃的,整天说牢骚话。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就是因为我敢说,以前单位就给我评优,年年都给我,他们怕我。不过我到这个集团来,一直都表现得很低调。”
黄鹂说:“是现在你当了工会主席,就不会说牢骚话了。”
老胡一振,说道:“哦,是的,精辟!”
黄鹂正在看一叠楼盘广告。她说:“我想去买一幢别墅,我现在特别不习惯住在鸽子笼里,和人家住上下楼,都吵死了!我要去买一幢西溪别墅。”
胡杨听了,说:“哎,你刚三十,就什么都有了。而我,都这么大了,还在瞎混。我现在住五十几个平米,我在家想睡觉时,上面的人偏要走路,他们的生活规律跟我的正好相反,夜里十一点准时开始吵架,用普通话吵架,原因我不清楚,大概是外地人,可能白天太忙了。还有,我们那个楼道,有一个老太,她在一楼住着,人嘛,是很可怜的一个好人,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捣药,捣得能干扰到我们楼上。我也不怪她,她一个人过,身体不好,她喝一种她自己弄来的药,自己煎熬,她每天早上捣,一年到头捣,捣得很响。而我呢,我这个人,天天晚上喝点老酒,喝过后就喝浓茶,上半夜对我来说一般都是睡不着的,我的睡觉就靠天亮前那么一会子,可是,住在我底下的那个说可怜也算可怜的老太,一到那个时候,就开始捣药了。”
黄鹂奇怪死了,说:“那你还没有换房?”
胡杨听了说:“什么换房?黄鹂,你给我说说,什么叫——换房?”
黄鹂道:“胡杨,不要哭穷了,我们有人在侦察你,听说你老婆炒股也赚了不少钱。”
胡杨说:“那也是她的钱,与我不相干,我顶多是替她出出主意。我现在最佩服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富婆了,有钱就活得开,有钱要辞职就辞职,要走人就走人,要买别墅就买别墅,反正什么也不用在乎。一个人经济上没实力,活在这个社会很卑琐。你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个捣药的老太是谁吗?是我老妈。她去年死了。有好多年,我不在这座城市时,她就住在我这里。我回来后,她就住在我住的楼下的一个小套里。我还有一个女儿,她都18岁了,一直不理我。也许她要到我这么大才会理解我,也许她一辈子也不会理解我。”
“那你许多年不在杭州,去哪里闯荡了?”
“这个嘛就不能告诉你了。告诉你了你也不晓得真假。”
“你们这些男人真坏。”
“这有什么真坏的?你是要我们男人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我不晓得,我不想问了。”
这天早上黄鹂来上班,顺手在桌上放着一包精美的小香螺。胡杨感叹地说:“美女总吃这么精美的东西。”黄鹂到隔壁喊人,招呼大家来吃,黄鹂伶牙利齿地说:“没关系没关系的,这香螺不好吃的。”
那香螺,能看到里面猩红的血肉,新鲜极了,也干净极了。可是,吃进口里,就特别生腥,人人往卫生间跑。黄鹂说:“最好的香螺就是这样的。”
八点多一点,胡杨已经在单位忙了一通,回到了办公室里,众人见到他就大声说:“啊,胡杨来了,这些都是留给你的!”黄鹂笑着说:“主席,请吧。”胡杨说:“得到恩宠,感激涕零。”
众人都把目光来瞧胡杨,说:“今天你把这么多香螺吃掉!”
胡杨说:“这点香螺算什么,我能吃十五斤香螺。”
黄鹂说:“我没钱买十五斤香螺,我只有这么多,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倒垃圾里了。”
胡杨说:“吃。”说毕,就动手吃将起来,他表情特丰富,每吃一个都要做出一个表情,撇嘴、挤眉、闭眼,越吃越快,一眨眼工夫,就把一袋香螺风卷残云地吃了。然后,“哇”地一声,也跑到卫生间里去。
回来后,胡杨苦着脸,抑扬顿挫地说:“黄鹂,你这个台州姑娘儿,好毒啊!”
众女士都坐着,只胡杨一个人站着。
美女蛇说:“胡杨,你像花心一样灿烂。”
胡杨说:“是包心菜心。我没工夫坐,我马上还要去给你们联系旅行社,我还要到食堂去处理某些职工的工作作风问题。有人提意见说食堂里的人给一把手舀菜时就恨不得给双份,给一般员工就短斤少两。而我,最主要的顾虑是,张校已经开始发胖了!你们想想,某一天,当他臃肿不堪时,说不定就把我这个工会主席给开掉了,是不是的啦同志们?”
林女士撇着嘴说:“但是,胡啊,你天天这么脚不点地地忙,我很心疼你的。”
胡杨说:“有你这份心就行了,我也就得到安慰了。一个几千人的单位,工作总要有人去做。大家的意见一提出来,就变成了我的工作!”
美女蛇说:“不过,胡杨,你给我们发的老鳖,还在我家里爬。我一看到它,就想到你!”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
胡杨对美女蛇说:“你说啥西?你这是骂我老甲鱼?你到今天还在骂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不要仗着你老公在娃哈哈,你就敢这么天真!”
黄鹂赶忙来帮助弱者,说:“胡杨,以前你不是说过吗,一个人总要有人骂的!其实,美女蛇也不是骂你,她是表扬你。”
没过多久,美女蛇的爱女在老家出事了。上天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夺走了她那可爱的小生命。上午上课时间她获得了消息,下午1点,美女蛇哭哭啼啼地奔回老家去了。第二天,胡杨和几个人一起驱车六百多公里,到了美女蛇的家,把处在极度悲痛中的美女蛇带到了她别处亲戚家,让她暂时离开那伤心之地。她的可爱的像小天使一样的女儿,是在山边的小溪里出事的。尸体停在家里,脸色蜡黄,其它一切如常。一个年轻的妈妈,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学校这边,黄鹂她们不停地给远处的美女蛇打电话安慰她。
胡杨一直坐在美女蛇身边,但他总觉得自己情感力量的弱小。美女蛇已经几天没合眼了,虚弱得像一条布袋,有时,她靠在胡杨的肩膀上抽搭,有时,下意识地用冰冷的手抓胡杨。胡杨不停地把粼粼、黄鹂、雪白她们打过来的电话转给美女蛇,有时胡杨看她睡了,就告诉别人别打搅她。而胡杨晓得,美女蛇其实没有睡。她太虚弱了,她可能一直在懊悔,懊悔不该把女儿放在老家里,应该自己带在身边,她只是没有说出她心里想的一切。
胡杨回来后,大家都没心情开玩笑了。美女蛇还要在家待几天。胡杨拿出精美的纸张到大家面前,对大家说:“我们每个人写一句安慰的话吧,她太伤心了!”又到美女蛇所带的班上,告诉学生发生的事情,要大家写一句安慰她的话。
大家都写了一句。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着。”“也许,她并不痛苦,已经成了快活的小天使。”“美女蛇,此刻,我们更需要看到你!”“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家人。”“我们不能分担你的丧女之痛,但我们理解你的痛苦。”“我们会更亲密的,一定!”
美女蛇像一片树叶一样回来,她看到放在她桌子上的被包装得很精致的话语,哭得更凶了。
美女蛇的不幸持续了好久,在那一段日子里,大家都很关心她。
不久要集体出去旅游,一部分人到雁荡山,另一部分人到无锡。胡杨在到无锡这边的车上。原本胡杨是走不开的,单位里的事情太多,可是他不去,大家又不饶他。上路后,导游在前面,胡杨和黄鹂坐在后面。最后面坐着的是美女蛇。路上,她一个人坐,成了一个非团队者,好像跟谁也不认识,一个人承受着孤独。看到别人带着孩子一道出来,她心里难受。她不想影响大家的兴致。她当初就不想来,是胡杨他们勉强她来,她才来的。她一个人占了后面一长条空座位,一个人消受漫长的旅途,有时躺下,有时又坐起。
几小时后,她开始呕吐。胡杨忍不住了,跑到后面安慰她说:“是不是孤独导致了呕吐?”
黄鹂故意大声地说:“胡杨,你不要当着我们的面怜香惜玉。”
胡杨说:“我最看不惯别人受苦受难的样子了。”
美女蛇正在难受。她看着胡杨,新一轮的呕吐又开始了。胡杨赶忙把备好的塑料袋递上去,她感到却之不恭,立即就往里面吐了起来。当她的呕吐全面完成时,她开始惨笑,抱歉。然后,美女蛇打开窗玻璃,把塑料袋往外扔。不料风速过猛,被倾倒的呕吐物竟然翻转身,倒灌进窗内,糊上了胡杨的脚。美女蛇连忙又笑着道歉。
胡杨连说:“没关系没关系,很香的很香的。”这边说着,那边胡杨就往回撤了。
林女士在前面回头,看见了这一幕,调皮地幸灾乐祸地说:“胡杨,要不要我来给你擦?”
胡杨说:“不行,我是要招标的!”
美女蛇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