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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吖卣在在班上激情宣布：“我不做班干了！我再要做班干，我就不是我妈妈养的！”班长季节几大步走到她面前，说：“喂，何吖卣，你不做就不做，干吗要诅咒你不是你妈妈养的？”何吖卣说：“我是说我，也没有说你，你不要敏感。你继续做，你还是你妈妈养的！”他听了，说：“大姐，你这几天说话太差劲了。”何吖卣说：“喂，关你屁事啊？你高兴什么？”
季节一时窘迫，不知道说什么。何吖卣说：“离我一米以上，我不愿意闻你的口臭。”
季节退后了，但他开始说我：“何吖卣，你早就不该当班长了，我们国家，要都是你这样的人在当干部，那么好人就都关到牢里、坏人全部当政了！”
何吖卣说：“你少烦，你早晨刷了牙没？”
季节的牙齿很白，而何吖卣是我们班上著名的不刷牙人士。说过这话后，她自知理亏，赶紧用嘴唇抿住嘴，可还是被季节发现了破绽。他大声说：“谁的嘴臭，早就有定论！”
其他人都笑了。我们班的破班委会以前给我们班的三个人送过高露洁牙膏，何吖卣是唯一的一个女生。他们的牙齿都很黄。其实何吖卣是没有时间刷牙，每天早晨，都是从床上直接冲到学校的，在路上买早点吃早点。
何吖卣忽然觉得不爽，朝大家大吼：“你们都烦个屁啊！”
众人都走散了，何吖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样子，何吖卣生起气来什么也不能干，只会认真做作业和认真听课。如果心情好，会捣乱的。她说过，如果我这一生都生气生下去的话，那我的学习成绩肯定会超过朱香榧的。但问题是我今天生气了，明天就会好的。不，一刻钟就会转晴。
早读时，读课文《长江之歌》和《黄河颂》。她早就背熟了，所以，故意做出毫无表情的样子。就是不配合。
上午第一节课是科学，科学有作业要大家量脚的长度，忘记的很多，班级里顿时一片混乱。一阵跺脚脱袜子之后，各人的脚气开始蔓延，许多人捂着鼻子。上体育课，又跑800米。天气热得不行，都把毛衣脱下，毛衣把何吖卣的头缠了十几分钟，捂得她一头的汗和疹子，难道是我的头长大了？她说。大家都在脱衣服，尤其来抢救她，何吖卣才得以脱险。惟独胖子武超不脱，这让何吖卣觉得有点乐趣。总要出现几个不合常理的人，生活才会不乏味。体育老师看了，叫他把衣服脱了，可他还是不脱，又命令他脱了，可武超还是不脱，还下意识地将拉链拉上了领脖处。看到他这个模样，大家都笑了起来。武超穿了棉背心、很厚的外套，还有外衣，怎么会不热呢？难道他是一根冰棍？但他说他在生病，医生嘱咐他不要脱衣服，所以，他就不脱。老师说好吧，然后让他去休息，可他也不去休息。结果，他惨遭老师表扬，还被当做好榜样，要大家都来学习他。
体育老师为了让他们拼命跑，带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热身。这下，大家都来了劲，后来，大家竟然都愿意跑累倒。我是目击者，也是旁观者，因为这个班是一个看出了乱班端倪的班，所以我许多课，都到现场看看热闹。我来了，他们上课当然不一样。大家群情激奋，游戏热烈，死又何足遗憾？我是班主任，班主任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恐怖的角色，他们不怕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但都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怕一个人，他就是班主任。这是他们觉得，而我，非常不情愿他们这样觉得。他们的口袋书里，日漫里，大概都是这样描绘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的。
接下来上音乐课，吕品带了一块人体头骨来吓女生。我在监控室看见的。他还沉浸在上体育课时猫捉老鼠的游戏里，结果，受到全班同学的义愤填膺的指责，所有的女生都讨厌这根骨头，包括何吖卣。不过，这只是他恶作剧的千万分之一，这个吓人的游戏一点创意也没有，他是一个让集体害怕又期待的角色，看得出来，人们总是期待他什么时候做出一个出格的事情来。
午餐时，大家都在位子上站好，等待饭长（有时我们叫他桶长、饭桶长）夏天清下达吃饭的命令。“坐下，开饭！”他那杭州话让别人听上去觉得特别有趣，他们每天都笑，他们需要笑，需要滑稽表演。不过从最近的某一天开始，何吖卣已经不笑了。
吃过饭后，吕品来告诉何吖卣，说今年冬天他要和她一起烤雪。何吖卣看到他五短身材，就说：去。吕品说，好你答应了。何吖卣说，去，不过，曾女也要在。吕品说，一言为定。吕品不罢休，又说上个周末他们家集体闹鬼了，他老妈的手机到了他老爸那里，他老爸的手机到了他老妈那里。他们家所有人的东西都互相换了位子，到了别人那里。结果，大家只好待在家里不动，不出去活动，不集体出去或分头出去。一家人又开始过正常的吵架生活，开始互相指责，互相攻击。吕品说，那样的生活，他们家已经好多年不过了，现在重温起来，觉得很温馨。
何吖卣开始感到有点兴趣，问：“那你妈在你爸的手机里听到了什么？你爸在你妈的手机里听到了什么？”
吕品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何吖卣说：“既然不能告诉我，那你可以离开我了。”
吕品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说：“那我真走了？”
何吖卣说：“走得快点！”
但他忽然一下又嬉皮笑脸起来，他屈服了，他投降了。他开始坦白，他的父母在互相翻看别人的手机里的短信和电话时，神秘叨叨的，还发生了追逐打闹，不过那是一种情感交流的特别方式，他们两个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板上，又打到了里面的床上，最后关上了房门，在密房里发出了撕咬和尖叫的声音，然后，其中的一个人又突然夺门而出，冲到了厕所里，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在里面独自享受别人手机里面的信息。吕品说完后，看着何吖卣的反应，而何吖卣没有反应。但何吖卣接受了他传递给的信息。
他又说，那天后来他爸爸在喝水时，由于他正在讲笑话给他爸爸听，结果，水从他爸爸的鼻子里冒了出来。他就问他爸爸，问自己是不是很厉害，一讲笑话别人就要鼻子冒水。他爸爸没有回答他，因为他爸爸还在笑，笑得止不住。他妈妈那时走过来了，他妈妈走过来时，他们爷俩就不笑了。
何吖卣问：“那你讲的是什么笑话？”
吕品说：“不能让你们女人听的。”
何吖卣说：“我也不是女人。”
他说：“你不是女人，但你是女的。”
这时武超来了，他是粗线条的人，他不会对一个敏感问题感兴趣的，他只会忽略一个敏感问题。他说上个礼拜的一天下午，他表弟回家了，他表弟一个人觉得无聊，就和他外婆玩挠痒痒游戏，他外婆特别会挠痒痒。还没开始，他表弟就已经笑得像一根面条了。
何吖卣听了，叫他滚。
武超问：“何吖卣，那你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没有？”
何吖卣说：“武超，如果你把毛衣脱了，我的心情或许会好一点的，不过现在，你最好还是先滚吧。”
武超突然像中国猿人一样直立起来，朝班上大声啸叫起来。他的头颅朝着天。他大声朗诵着说：“啊，为了你，我脱了毛衣，又怕什么？”接着，他就开始大义凛然地脱毛衣，引得全班同学眼光都刷的移过来。吕品像小羊一样扑上去，死死地揪住武超的毛衣，生怕他伤害了自己的生命。
同学们又把他们的目光收回去，他们一准以为这又是他们三个人的小把戏。
……
说实在的，那些年我是如痴如醉地研究这些少年的行为，我记了大量笔记，每天每时每刻观察、研究他们，动用所有耳目，掌握第一手资料。我做的是行为研究，不作任何定性，更不会事先预设什么。
他们身上，有一些原始快乐，原始欲望，许多生命本真动作，后来的社会化，无聊透顶地剥夺了这一切，让他们变成一块一块抹布一样的枯燥人。
教育会改良别人，也会改变别人。
世界上有许多教育，有些是让少女献祭的。
我做大量笔记。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待学生，人在改变别人的过程中，自己也会改变。他们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的人格是不完整的，他们可以恶作剧，可以打闹，可以脚踩西瓜皮，扯到哪里算哪里。
不能征服他们，而是要小心地把他们身上有趣的东西，保留下来，那是人身上最可贵的品质，可辨识度超高的气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