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高中部第一拨来上学的同学稀稀拉拉走进教室,下书包、交作业或者聊天说新闻,几个值周的学生戴着袖标,到操场找扫帚或找拖把,没有什么异常。操场很空旷,松鼠从隔壁商业大学茂密的树木里下来,到我们这边的垃圾桶里来找苹果核吃,找到就叼着上树,拖着一条老长的尾巴。鸟雀、鸽子们都在早餐。蚯蚓昨夜又拱出了操场边上泥地里的土,一嘟囔一嘟囔地堆那。那里最近种了菜。旗手来了,笔直地穿过操场,他天天来升旗。这个少年每天来干这个活,看他阳光的身姿,手挽着旗子,快步走路,不知为什么,就能断定他长大一定有出息。这是一个错觉还是一个幻觉?可今天在旗杆那里,他忽然发现了一只蝴蝶,也许是蛾子吧,那虫子紧紧地趴在绳索上。少年吓坏了,像是指着一条蛇,指着,不敢动。
他看见了我,向我求救。
他那么高大,那么笔挺,居然这么脆弱。
我走过去说,没关系,你打掉它就行了,也许它要产卵,它不知道你要来拉绳索。后来他终于把旗子扯上去了,是否杀死了那只灰蛾子我不知道,我想他一定不敢。
到了操场拐角,那里有几间废弃的屋子,大概是以前园丁养花草的温室。就在那里,突然钻出来一个民国时期的人,把我吓坏了。
里面似乎还有人。
一个声音说,好了没有?可以上场了。
那个刚钻出来的民国时期的人,还在地面花砖上磨蹭,是一个男人,整理自己的容颜,他穿着一件大褂,真的像是一个民国初年的人穿越而来。
那里一块旧黑板上写着几个字:新民文社。
这是一块破旧的小黑板,许多年前用过,现在都用多媒体ppt了,它丧魂落魄地丢在这里。
几个字被雨水洗得只有影子。但洗掉了,又会用粉笔重新写上。黑板四周翘了檐,有裂纹,但感觉好极了。一所旧学校有旧学校的好处,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青砖,瓦砾地,平房教室,在今天的城市显得那么奢侈,我们的精神是多么需要这些老地方,老的人,老的事。
棒球场护网后面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竟然还是一个特别的地方,这么一个秘密处所!
门口一只小白粉蝶被一股气流冲击,在空中踉跄。
这时,一名老师出现了,他是我极力引荐过来的,他对那个穿着长袍子的人,在那个明亮的早晨,说,好极了!
长袍子的民国时期人说,像吗?
他说,像!去吧,走过去,到学校门口,给他们一个惊喜。保持镇定,你现在已经不是你自己,你是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伟大事业的创立者。
那民国时期的人点头,然后,到了操场,几乎是沿着刚才那个少年旗手的运动轨迹走去,出了操场,绕过一幢巍峨的楼体,走远了。
那边就是上学高峰时期的校门口了。
我说,陶老师,你这个创意好啊。
陶老师也发现了我,说,是他们想出来的,我只帮他们一下。
然后,我和陶老师一道,走到了学校正门那里。
校园大门口出现了一个戴着玻璃眼镜、留着八字胡,穿着长袍的人,那里立即出现了骚动。
许多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停止了行走,围观起了他。
校门外那些送孩子的家长也朝这边看。保安手提玻璃防护罩和器械,站在学校门口。值周的同学在整齐地叫老师好、同学好。
那个长袍子,站在我们的校园雕塑前,神情安详。
那里,立即出现了一个无组织无纪律的现场。
学生越聚越多,穿着各个年级校服的人,从高三到初一(这里还有部分初中班级),都没有秩序地站在这一个没穿校服的长袍人旁边,观赏他。
一个低年级的孩子用童音问:你是谁啊?你是古人吗?
有一个女生终于认出了他,大叫:啊,是你啊?古力,我差点没认出,你太绝了,太像了,你太像了,哇,古力,原来你还有这个天赋啊?
被叫做古力的少年没有笑场,他依然器宇轩昂地站着,保持严肃。
似乎他的头脑里思考的,已经和眼前这群小毛孩完全不一样。
陶老师对我说,这是一个全棉的李大钊,我们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他们的运动。
我对陶老师了解很多,他也许不了解我。
我们相识在网络江湖上,彼此惺惺相惜,但多是神交而未谋面。他作为特级教师引进到我们这座城市、我们这所学校时,他的材料,都是我的一个熟人,在局机关人事科工作的熟人,负责审理的。后来给他奖励分房,我也知道。我特别欣赏他年轻、精进,就提出要他。
他来后,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就产生了巨大的社会效益,给本埠教育带来许多惊喜,媒体对他进行追踪,我很感荣幸,因为我是伯乐。
他的名字很怪,叫陶潜,他的档案上有过改名的记录。以前我们在网络上携手痛骂国内的学校教育,我们是内奸,人在学校而骂学校,当然我们也建构全新的现代学校蓝图,和我们在一起建构的不乏中央教科所的人。
这时,教导主任陈强走到了全棉李大钊跟前,众学生发现了这个身影,立即识趣地走了一半。
教导主任脸上似乎生满了痤疮,其实是晚期青春痘。他一声不吭,回眼又一扫,人又走了一半。
那个肥厚的人圈瘦下去了。
他不需要说话的,这里就会按照他的意愿,有了秩序。
只有那个着长袍的人,依然故我地站着。
还有几个不怕死、想看热闹到死的一小圈小众,在那里围观。许多同学且战且退,其实早晨的时间很紧,同学们都知道。
有几位班主任也凑过来,看。同时也赶走自己的学生。
你是谁?教导主任坚定地问。
李大钊。他说。
你是哪个班的?谁让你站这的?
我是新民文社的。
教导主任明白了,点头,准备走了。
他最后说:遵守作息时间,按时到班上早读。然后,他就往饭堂去。
几个老师还在那里唧唧喳喳,一位女历史老师摸着李大钊的袍子,说:真像,你这袍子是全棉的吗?手感真好。
古力说:是全棉的,我今天从里到外,都是全棉的。
我问陶老师,纪念辛亥革命105周年,纪念就纪念一下,为什么一定要全棉的?
陶老师说,一定要道具精准,才能完全找到那个年代的感觉。今天这些孩子,他们对那个年代哪里有什么像样的记忆?还不都是道听途说。你说什么,他信什么!所以我教历史,最注重给他们一种忠实的感觉,这种感觉训练非常重要,非常人文。
陶老师是历史特级教师,本来却是教政治的,水平没得说,教科研都是一把手,现在临时负责着学校教师的专业成长工作,同时指导着一个学生社团新民文社。
他只是有一个怪脾气,就是决不给校长做课题,他申报课题就以自己个人名义申报,而这是反潮流的,也是不入伍的。
他思维非常活跃,年轻有活力,怪异有思想。我曾经打趣他,我说,你怎么不给我做一个课题呢,你要知道,我们中国的教科室都是给校长搞服务的,帮校长出书,出专著,评正教授,你咋不懂行规呢?
他说,罢了罢了你哪里瞧得上我。
中午时分,李大钊又出现在校园里,而且还出现了一个陈独秀。
并且,李大钊和陈独秀还以李大钊和陈独秀的身份和今天的同学进行了跨越时空的交谈。
那两个同学饱读了李大钊和陈独秀的著作,用他们的思想征服今天的中学生,试图让大家接受他们的社会主张。
整个活动的效果非常不错。这一种行为艺术本身就是教学。课堂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场境,所有的人都在这种教学的辐射中,连老师们也在讨论李大钊和陈独秀的私生活问题和政治企图、社会目标等等问题。
下午我们语文组活动,陶老师以教科室主任的身份出席了。
我们没邀请他,但据说这人做事很细致,他会到达每一个教育科研的现场,并且适时发表精辟的讲话。
我从大家表情上看得出,大家似乎都欢迎他的到来,并对他有所期待,而不是像通常那样,怕一个当官的来到,坐在自己的身边。
我们语文组这天讨论的是深度阅读的问题,赵琼说,深度阅读就是把一个文本进行仔细碾碎,挖掘探究,直到把它搞得支离破碎、遍体鳞伤、面目全非。我很反感这东西,许多老师也反感,至于学生就不用管他们了,反正他得跟我们后面做。我们跟今年布置给我们的主题走,上面给我们一年一个主题。
陶老师发言,他字斟句酌,说:深度阅读,你们,语文组的美女教师们,你们可要自带泳装哦!他用湖北话说。
他一说话,众人就晕倒。
醒过来之后,就开始暴笑。
他一来,大家就轻松。
后来我们就去听一节现场深度阅读课,看一个老师如何现场解剖一篇文章。有人痛不欲生,对我感慨道,这就是我们中国教育的活写真。我说,各有各的利弊。当我的发言、态度,变得重要后,我不再无所顾忌地说话和表态了,慎言慎行了。
又去听一堂现场深度写作课。
后来大家讨论这两节课。讨论深度写作时,中间陶老师举手,打断了上课教师以及在场语文教师的发言,他要求发言。他说:美女老师,容忍我打断你们的教研进度,教室里每一个人都是学习者、提问者,你可以提问我我也可以提问你,是不?这就是教学民主,是不?那么好,我现在提问一个真实的问题,困扰我多年的问题,我以前问过我家孩子,我家女儿说爸爸你别胡扯了,我也请今天所有的同学听清楚我的问题,这是一个奇怪的念头,却在我心里那么顽固。为什么我们的中学生,我们的高中女孩,从不会写自己的来经、大出血之类?写作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从来不触动我们生命里真实的东西,我们总在回避什么,总在哪里绕圈子?
大家如闻惊雷,交头接耳。他还在用湖北话说。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说,因为禁忌,是写作的禁忌!似乎,你们,我们所有的中学生都觉得,这就不该写!其实,一个女孩,对自己的月经来红是很有感触的,而这也是生命里很真实的东西,很具生命震撼的生命教育题材,为什么不写,为什么你们从来不写?我就没看过一个女孩写过这个!为什么我们的作文不能面对生命里的真实,而宁愿屈服于社会上的各种谎言和口号?
陶潜是一个很会抢镜头的主儿,教师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厘头,学生们全部喜笑颜开地看着这个教科室主任,把注意力、精神全部给了他。喧兵夺主!迅速获得大量粉丝,这样的人是可怕的。
那一堂深度阅读研究课被他糟蹋了,大家跟着他的思路走了,那一堂语文深度写作课也被他搅和了。
我们语文组许多年轻老师,佩服他的奇思怪想。
下课以后,学生都围拢着陶老师。
陶老师说,不要和我谈论语文之外的事,这节课是关于深度写作的,是语文课,我们不要走题,我是要引导你们进行真正的深度写作。
但学生似乎更倾倒他的个人魅力,问他各种问题,包括他的个人问题:今天的全棉李大钊陈独秀秀是你设计的吗,你为什么叫陶潜,你有女儿吗,你女儿作文写她的月经吗?
他说,关于李大钊和陈独秀,你们自己去读他们,我是陶渊明,我和他们不是一个朝代的人,在世人印象里,我是一个高洁的隐士,可其实,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家里有许多儿女不养,整天在外面喝酒的家伙,同学们,不要太相信我。古时候我们一般不送女儿去读书的,我有五个儿子,不记得有没有女儿了。
许多女生哈哈笑起来。
任之初说,再问一遍,陶老师,你为什么叫陶潜?
陶老师说,说起来这是一个悲剧啊,在我读书的时候,在我还没有理解透陶渊明之前,我因佩服他,而为自己改了这个名,可后来我知道自己错了,一个只会写漂亮文章而不善养子女的人,怎么能让人折服呢,可名,也改不回来了。
任之初又问,那你的本名叫什么?
陶老师说,我本名元亮,老家在江西浔阳,后来在武汉谋生,现在在这里靠出卖知识谋生。
那边的围观场面很热闹,唯独我们语文组的老赵一脸的不以为然。活动结束他走到我跟前,愤怒地说:校长,别听他鬼搞,他这样哗众取宠搞下去,我们的教育还不搞完了!我们老教师,还是要把住我们中国语文的根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啊,他不是教语文的,他懂什么是语文,他懂得陶渊明?也真是奇了怪了。
我发现老赵最近越来越愤怒了。
不过老赵也会幽默,他站起来,白眼看着陶老师说,陶渊明,当官没有大出息,断断续续,辗转奔波,家里又有五个儿子,自己又好那么一口酒,最后,他放浪形骸,回家了事。他这样,也是我们中国人一种典型的人生状态啊。你不懂,你年轻,你也不好酒,不是酒徒,莫说陶潜,你这么精进,妄言什么归隐,你懂归隐吗,你只会搅乱我们一堂深度写作课。
陶潜呵呵地笑着,说,老赵,不过我今天是诚心来捣乱的。说实话,我在学校也混过不少年头了,在许多学校待过,我今天捣乱,就是看不惯我们语文学习还在搞那一套封闭的体系,深度阅读等于深度糟蹋,深度写作等于技术精细化。阅读是一辈子的事,一篇《桃花源记》,少年看一个意思,中年看一个意思,老年看一个意思,归隐人看一个意思,当官人看一个意思,今天的理解,未必是终极理解。写作是一辈子的事,需要积累,需要触发,需要冲动,我反对技术精细化。
语文组长赵琼说:今天陶老师给我们的冲击确实很大,他是破坏性的冲击,不过很有意义。以前我们都是语文同行讨论阅读、写作,今天我们不请自来了一个外行,外行给我们一个新的视角,我们会好好研究,认真探讨的。
陶潜说,为了方便你们批评我,我先走了。
陶潜走后,老赵对我说,校长,学校不能被这种人糟蹋了,一所学校最珍贵的,就是它许多年的传统,我们学校就是踏实务本的作风,他花里胡哨的,只能骗小孩子,你啊,我们这些老东西不用,偏偏在外面引进这些笑话大师!
我说,老赵,我们学校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想在这个老校区搞一个中国学校历史陈列馆,你愿意去弄不?也是陶潜想出来的,通过我们的校史,来具体而微地展现一百多年中国的学校史。
老赵说,他想的,我就不去。
我说,为什么这么意气用事啊?
老赵说,不是意气用事,是我们中国文人的气节。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晓得?你当校长,还不是我推荐的?我看你默默无闻,能成大气,就跟组织上说了。可你当了校长以后,没给我一点好处。
我说,哈哈老赵,你这是政治讹诈吧?
老赵说,我不比陶潜差,以前也不比你差,现在,比你差。
我说,没有差的好的,大家在一条船上,都努力往前划,不要推自己人下水。
本来陶潜是能留在教育局机关教研室的,顶替一个空缺,我说,来感受感受生机勃勃的校园生活吧,你属于学校,不属于教研机构,说不定你还能混个校长当。我不是怀疑我的能力,我是真诚地希望有比我更有能力的校长出现。那样我就让贤,靠边,赋闲。我是真的希望有本事的人来为孩子们谋福利,我四处挖人,希望给我们的未来,埋置惊喜。
陶潜说,抢朋友的饭碗,那我还是个人吗?
我说,校长不是什么福利,谁有能力谁当,谁能把学校搞好谁当,我无比鄙视那些赖着岗位不走人的人。
他说,张校长你不是等闲之辈,高姿态白给你摆了,我乐于居你麾下。
我说,当你有一个好想法的时候,你尽管做,那时,你就是校长,我就打下手协助你。当你成了大气候后,我会推荐你做校长,让我回归普通。
但是现在,我不会这样当他面这样说了,因为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多时间了。他的为人,学问还是有的,稍微有点哗众取宠,喜欢搞噱头。不过我知道,一个热闹的教师是受学生欢迎的,一个安静的老师,你再有学问学生也不来理你。吸引高中生的常规路数,我们研讨过,吸引初中生的技术有哪些,我们也研究过。我们是认真做科研的,当作是教育技术。记得我跟陶潜商量,初中老师年轻,新来的,不管好坏,学生都喜欢,而高中老师年龄老化,在学生那里受欢迎度,大打折扣,你搞教科研,你能不能认真地罗列一下,如今师道已经不尊严,老师们,尤其是我们的老教师们,要像小丑一样吸引学生,拿出至今的绝招来。他同意,认真地做了一个多学期的科研,效果显著,老师们受学生的欢迎程度大为提升,特别是那些无人问津的老师,陶潜针对性地给了他们一些方略。他的科研做得很实际,如初中生处于青春期初期,自我意识快速觉醒但情绪调节能力弱,渴望被看见、被认可,易受同伴影响,注意力持续时间15到20分钟,具象思维占主导,对权威既试探又依赖。高中生抽象逻辑与元认知能力显著提升,价值判断趋于独立,关注公平性、意义感与未来关联,对空洞说教高度敏感,注意力可持续25到35分钟。陶潜尊重这些规律,把我们的上课时间定格在40分钟一节课。一天可以多上一节课。
关于教师的课堂形象和用语,他搞了许多具身活动,背诵古诗时同步做意象手势,语言重构上,告别套路化表达,锻造高黏性教学话语,禁用“很好”“不错”,代之以内容精准度、思维独特性、表达清晰度等的评价。还有,植入幽默支点,甩包袱,对于这个,大家看法很不一样,有些人不屑搞。他要带头示范,却又总让人觉得生硬。幽默气质的人,是天生自带的,学,后天拼命学,就给人这样的感觉。这就跟戏剧演员一样,天生不是演喜剧的料,却坚持演喜剧,观众看起来就是这样。
老赵是激烈反对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