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班级里的扔粉笔头这样的小事,也要煞费苦心。有些大事,比如曾女的病和曾女的不久于人世,我先后派班级几乎所有的同学去过她家,交流过人世的情感。这些少年不晓得曾女的不久于人世,只是出于爱心,很希望去看看不能来上课的曾女,但我在下一盘大棋,我知道的比他们多,我和这些孩子信息是不对称的。
这次班会课,我要就扔粉笔头说一个事。
我说,以前,我念高中时,有一个化学老师,上课时,我最好的朋友在打哈欠,化学老师一个粉笔头砸去,准确地打在我最好朋友嘴巴里,那同学当场卡了一下,吓得半死。那化学老师以严格著称。
有人立即打断了我,举手:张老师,你最好朋友是哪一个?
吕品问:老师,你高中在哪里念的?
何吖卣问:那个化学老师师德不好,怎么能打人?为什么不去告他?
这就是少年的思路,他们喜欢在枝节上纠缠,忽然打断你,忽然进入到自己的思维里,你要想从头到尾吸引他们,从头到尾说一件事,可不容易。我说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找不到人了,谁也不知道他到了哪里,他的妻子儿子都不晓得,就像荷马史诗里的奥德修斯一样。我一说,就懊悔了,不应该这样说啊,不能把我耿耿于怀的事脱口而出啊,我这是把少年们引向歧途啊。
好在武超傻头傻脑地说,他在电视上看见过一位澳大利亚人,会一种特技,只要别人把粉笔头扔到他力所能及的地方,他就可以跳跃着,轻松地用牙齿叼住那粉笔头。那人在世界各地表演口叼粉笔头,那成了他谋生的手段。他也因此而成了一个世界级的名人。
我觉得武超真是傻得可以,他也严重走题了。
但我必须允许他们说话。谁举手了,谁就有发言权利。你如果严厉,不允许他们乱说,那以后你上课他们就不说话不举手,做哑巴。那是你最怕的。你必须允许少年胡扯,这是没办法的事,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一点。
接着,大家才开始讨论班级里的扔粉笔头现象。你要想把船头调整到想要的方向,需要费好大力气。有些可怜的新手老师,被这些打岔高手领着走了,走到云深处。我和新手比,是能回来,找得到回家的路。我的困惑是,既要吸引他们,又不要带偏他们。吸引他们,就要用猛料,用耸人听闻的情节。而你一用猛料,他们就滑到另外一个或多个轨道上。
季节说,现在,大家都用粉笔头练习飞镳技术,课后,有几个人在地上画一条现,站在教室中间,将粉笔头往讲台上的粉笔盒里扔。还有同学,在很远的地方,把粉笔头往别人的衣领里扔。大家还扔橡皮、笔盖、笔套、纸团,训练技术,提高命中率。
一说到这个,大家就都来了劲。
大家在小学就玩这个,学校里实在没有什么好玩的,所以,粉笔头就成了替代兵器。
二十年前,班级里还使用粉笔,老师板书后,一盒一盒的粉笔头放在讲台,没有用了。这就成了游戏工具。
当大家讨论谁的远投技术最好时,一致推举出了夏天清。
可夏天清忽然一下呜呜大哭起来,他感到非常委屈,还在哭声里叽哩哇啦地说着什么。
我让夏天清平静下来,让他说话,要他有什么委屈慢慢说。
夏天清扁嘴,在那里哭诉:“也不是我一个人?呜呜呜……你们为什么说我一个人啊?好多人都扔过的,季节也扔过的,朱香榧也扔,尤其她们女生都扔,武超的技术……比我扔的还只差一环哩!”
大家轰地一下笑了。
我知道夏天清这人,貌称运动狂,有时其实就是一条鼻涕虫,是癞皮狗,是无赖。
何吖卣做值日班干时,他上自习课在玩游戏机,何吖卣走过去责问他为什么不看书,他立即哭起来,坚持说他在看书,一个劲地吵架:“你有没有眼睛啊?我在看书!谁说我没有看书啊?我刚才看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过来?”
他还会大哭不止,一口咬定别人诬陷他,害得别人后来只好向他道歉他才会歇下来,别人也才能走开。他的缠打能力特别强,许多人怕他,不敢得罪他。现在他在装,他说话时,大家都发出嘘声。集体的嘘声。人人知道他为人。
这种人是不能批评的,你批评了他,你将终生不幸。
除了这之外,他还是一个喜欢告状的人。他会到学校的最高领导那里去说你的坏话。他知道越是最高层的领导,越是最容易倾听最下层的声音。
现在,夏天清哭起劲来:“为什么不批评他们,就批评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家不再嘘他,而是笑起来,有些人跟在他后面模仿他的“呜呜呜……”的哭声。
季节和梅子在主持班会课,他们要夏天清坐下,夏天清不做。
我说:“夏天清同学,你说好了没,请你坐下吧。”
可夏天清坚决不坐下,还站着。
集体又笑死了。
难道是要我们集体道歉?
季节说:“夏天清,我根本没有批评你一句,大家只是说你扔粉笔头的技术一流而已。”
夏天清还在胡搅蛮缠,又哭又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别人,偏偏说我一个?”他扁着嘴哭的时候真开胃,假哭假得人人看得出。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场景。他们向我讨救兵,我也没办法。
这真是一个碰不得的孩子。
一节课,要他站起来,他坚决不站,要他坐下,夏天清坚决不坐,哈,真跌相。鼓掌,大家鼓掌了。有人说,将来,夏天清都会被谱入我们(3)班的烈女猛男传的。
忽然后排的魏温州走到夏天清跟前,一把按住他,怒吼:坐下!
然后夏天清乖乖坐下了。魏温州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班会才得以继续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