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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住在老钱塘中学旁边，散步的时候，我都会进校园走走。马路上汽车尾气多，还是校园里好一点，我总这么觉得。我已经变成彻头彻尾的学校生物，头脑里都是学校的事，学校的发展需要思考，诸多事务性的工作，也需要打量、权衡。
这一天安排了社会考试。
大清早的，校园里，满园春色。
白玉兰、红玉兰，亮到教室里。高空的迎春、迎夏披纷，绿色的枝条，黄色的小花，分隔着班级。一楼下还有几棵樱花，有一棵离某一个班级太近，太阳照着，班上的孩子上课就能看到樱花。那是我来杭州第一年教书的班级，我当班主任，那年曾女还在人间。何吖卣、梅子、季节、尤其、夏天清都在那个班级。我喜欢那里，准备绕到那里看看。人总是忘不了某些过去。
我的精神又回到了过去，熟悉的校园，老钱塘中学校区，昔日的人事。
考试的事，由这个校区的分管校长负责，没我的事。城市里的学校，一年到头，承担着许多社会考试监考的功能，学校要组织老师们监考。考试院负责出题，教育行政部门负责组织阅卷和录取。这个社会在有序运转。
我正在樱花下走动，忽然被李碧文叫住了，她说：大校长，能帮一个忙不？我第一年到杭州，她就在这里工作，我们是老交情了。满树的樱花被太阳照得通亮，我朝上看，她在二楼，很忙的样子，从这里走到那里，我知道，她是教务，现在是她最忙的时候。考生已经陆续进班，她说，我急死了，抓到了你，我们一个老师刚刚打电话来，路上出了状况，不能来监考了，你能不能来站一会儿？
我立即走上去，充当起监考老师来。
对于一个多年学校生物来说，监考这样的不用脑子的事，手到擒来。
我以为我只站一会儿，可后来监考监了一天。
这是成人自学考试。
有一位军人来了，穿着军装，他先是坐错了座位，后来找对了座号，是12号。正式坐下以后，他以他习惯的姿势，摘下了大盖帽，平放在桌上。
铃声响了，考生开始答题。
考堂内各色人等坐成一个小社会。
证件反映那位军人是张家港人，在杭州当兵。巡视时，突然有惊人发现。
那军人的帽子上用圆珠笔写了字。
仔细看去，分明是一个人的姓名，显然还是一个女性的姓名，还有地址、邮编。
这并不是一个军人的记事本的故事。
帽顶上的女性，你太崇高了，你太荣幸了，你崇高到了军人的头顶上，崇高到了太阳底下。
是一次什么样的邂逅？
一次什么样的青春遭遇？
又潜伏了怎样的一个故事？
人生太丰富了。
下一堂，一个年轻的女性来考，二十岁左右，穿着一条背带裤，既像个学生又像个成人。
开考之前，她忽然拉开了胸前的口袋拉链，出人意料地从里面贴胸处拿出一封信来，轻快迅疾地在信皮上做了个亲吻的动作，然后又立即把信封翻过来，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呀画。
这是不允许的。
我巡视过去，毫不客气地没收了她的信封。
她神情坦然。
看一看她的所写，原来是这样的几个问题：
你热爱生活吗？
热爱。
你有信心吗？
有。
你会永远奋斗吗？
是的。
这好像是她的心理体操。
真绝了。多么聪明的女孩！世界将因之而美丽生动！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凌晨，何吖卣那个班的，我的学生，成绩一塌糊涂，比魏温州还差，初中毕业后上了某所技校。经常回来看我，是回母校最勤快的人。
他是做广告牌匾的，在杭州四处大街走动。一到我们这边来，就来看我，有时在我们饭堂吃个饭。他后来也参加成人自考，让我辅导过，不知道结果如何。当了校长后，我就比较忙了。
他每次来学校，门卫都不让他进。这是因为他的工作服，他每天晚上一身的色彩回家，第二天，又穿着那脏兮兮的色彩服出发，那件衣服不用洗的，洗了也没用。
感人的场面出现在湖滨一带，有一段时间，我知道他在湖滨刷广告，他特别来告诉我的，说拿到了一个大单。他很自豪。我每个周末跑步经过那里。有一天清早，我看到他在天空睡着了，那可把我吓坏了，当年的庆春路道旁搭起的广告牌匾，牌匾有一整个篮球场那么大，仄着竖了起来。清晨广告美工凌晨就爬上了脚手架，开始工作。跳板悬在空中。人们在他下面的人行道上，有秩序地行走。生活行进顺利。
大概七点多一点，他睡着了。无人干扰地睡在高空之中。仅仅靠着一根直立的毛竹，三面虚空，离地五丈。不知不觉的行人不知不觉地走着，目击了这一空中奇迹的人止步吞声，我认得那件色彩服，这是早晨最让我对生活最感动的一景，广告美工凌晨身边的桶和刷把静穆着，裤腰上的BP机无人传呼，他的身背上滴满色彩，那件外套说他做过至少一百个大牌匾。
我仔细看了他安详的脸，睡着了的脸，当然认得他。欣欣也认得他。然后在下面，保护了他一会儿。那一年我是一个普通老师，经常到湖滨锻炼，带着高中生的欣欣从白堤跑到苏堤。
等凌晨醒来，我们已经默默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说，欣欣，你有没有被凌晨感动？如今我们似乎已经越来越冷漠，被某种东西深深触动，似乎已是很久很久的事，连儿童、你们中学生，感动于事物的年龄也在一天一天地缩短，爱心变得可以操作，而我们却说人类成熟了。该感动的时候，我们还是应该感动。敬佩这些凡人，会让我们高尚的。
欣欣说，爸，这是私情，还不是因为凌晨是你的学生！
跑动中的欣欣说的，也有道理。我一直对班级、学校里的差生，也就是后进生，情有独钟。他们毕业以后，是班级群里最活跃的。混得不好，但喜怒哀乐嬉笑怒骂但都看得见，听得见。他们也是我们这个社会，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好学生来自教养好的家庭，父母双方智商都很高，你只需正常教育就可以了，他们就能很好发展，而对凌晨夏天清这些主儿，你要花费十万倍的工夫。欣欣不知道这些，因为她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宠物猫式的的高中生，聪明大胆，文艺才华光芒四射。
第二天，周日，很早醒来，外面有鸟在啾啾叫，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中央五台的太极扇子舞，然后，吃欣欣做的蛋炒饭。蛋炒饭里放了青豆和玉米，色相很好看。我又来监考。
集中，然后领卷，去教室，监考。
我的考场在第一教学楼，那是一个复试考场，即一个教室有两门课程同时开考，考生是两批人。
考的科目是警察伦理学和传播学概论。
我安排两批考生按不同顺序坐好。
然后，我们监考人员3人，讲台1人、前门1人、后门1人分布。
考生来自各地，南到瑞安，北到平湖，随身携带的物品按要求要放在外面。
考警察伦理学的多是在籍警察，但没一人穿警服。
都是年轻人，没有老的。
靠里边窗口一个女的总是嘴里咕咕叨叨的，她读题时一定要发出声来，可能是她的习惯，她的小学老师没有矫正好她。我们只好去警告她。后来，她第一个交卷了。看了一下她的卷，很多题没做。其中有一道题问警察的诸种道德情感中最重要的情感是什么。她的回答是两个字：爱情。
传播学概论卷面上的考题都比较新，比较西化。
第一道题目劈头就问最早提出什么理论的是卢卡奇还是马尔库塞还是哈贝马斯。
又有一道题问美国政府在60年代为了缓解贫富儿童受教育机会不均等而制作的著名儿童启蒙教育电视片是《米老鼠和唐老鸭》还是《猫和老鼠》，还是《芝麻街》、《汤姆历险记》。
看来，警察要解决好的是古老的伦理道德问题，而电视工作者要搞好的是西化问题。
下午考的是法律基础与思想道德修养，又改为单式考场了。那时来了一个浓妆淡抹花枝招展的女士，她入座后就翘首以盼，开始观察一个一个入场的男女考生。
她的头随着人转。
等铃声响后、考生开始答题时，她就很失望地没有什么目标可以观看了，她就开始看我们监考老师。
等她把我们看厌了以后，她又开始看一个一个的考生交卷。
我不知道她的法律基础和思想道德修养到底怎样，不过她真的没有作弊。
我巡视过去，发现她用错了笔。
谁带了两根2B铅笔？
安安静静的成人高考考场上，我小声地胆怯地问。
有一个女性多带了，她举起另一支2B铅笔来，愿意帮助这一个不知道2B铅笔为何物的女性，我去接了，给这一个。而这一个还在纠结，说她前两场也是用这个非2B铅笔填涂的，我说，你别管前面了，现在开始答这场的题吧。
都是成人了，各种身份，各种籍贯，社会各个地带的人，都想冲进主流社会，都是不甘心的人，他们的起点也许比别人低，但现在要通过考试来改变状态。也因为是成人，社会里厮打滚爬的人，所以不知道填涂答案要用2B铅笔了。进入主流社会有几种方式，一个是考试，一个是家里有钱，一个是搞社会关系。这些人似乎是穷人家的孩子，钱不多，社会关系也不多，智商也不高，只能选择考试。成人高考都能看到各色人等，监考老师们大开眼界，监考医学类的说，有些人英语很惨，选择题全部选C，政治题多少还会写一些汉字在上面，要点对不对，就不顾了。医学基础知识的答案多是确定的，但出题人设置了许多诱惑和错误，考验你的判断和果决，他们很费脑筋。要冲进主流社会，拥有主流话语，不容易啊！可我想，有时候，我们的教育不是教育，而是故意设误，在一个正确项外，设置三个错误项，引得你犯错，做出2B的选择。
没带2B铅笔的女性，带的是一支顶上有橡皮的普通圆柱体老式铅笔，也许是她在做少女时遗忘在家的过去物件。
可计算机阅卷，规则的制定者确立了2B铅笔为计算机识别对象，我们得遵守。
其实也可以确立3B铅笔为识别对象。但一个确定，就是许多商机，就是巨大市场。
考试经济发育了许多新经济形态，很多考生进考场前在那里拼命报班、上课、买资料、看资料，考过以前，就不要那厚厚的能砸死人的书了，这种现象我太熟悉了。补习班、复习资料，都是新经济。
这个没带2B铅笔的女性是一个不遵守规则的，漂亮的，随随便便，似乎什么也不在乎的女性。
她来考试，却无意于考试。
一个孩子从小到大要经历过多少次考试啊！高考，成人高考，成人自学考试，社会有几道清晰的门槛，分流我们的公民，分门别类地安置他们的生命，让他们发出傲娇或者卑微的声音。这是一种庞大的爬梳，剔出一些，保留一些。可选择机器是不识人的，最终还是我们人能真正看清一个人。人为了方便，发明规则，让所有人来适应规则，比如考试，考试是一种选拔制度安排，我们的社会，确实需要有能耐的人进入主流，我们不希望比我们差劲的人领导我们，号令我们，但我们选择的路径，是不是真的科学？制度的僵化和人的丰富个性、生龙活虎总是不匹配的。我们从来不会去尊重一种考试制度，而总是留意那些个性鲜明的人。
考试前，我们监考者要接受培训，培训的是监考规则，诸如手机放置、屏蔽仪放置、甲乙监考分工、什么号令谁发，都有详细的规定。规则很多，多到你讨厌规则。
记得以前我们老师在一起热烈讨论过一个问题，那就是考场座位顺序设置问题，到底是一列6个好，还是一列5个好，后来还做了课题，而且获奖了。第二年又研究发卷顺序，是走S型路，还是走垂直往返路，又研究了一年。也做了课题，这一次获得了大奖。最后推翻了前面的做法，形成了规矩，被推广，让所有考点、考场遵从的，不能违反，号称改革。我们的教育在这里耗费了多大的人力和物力啊，又做了多大的无用功啊！稍微不2B一点的人都知道，其实只要你出考场收上来的试卷，是按顺序正确排列的，装袋，就顺利完工了。考场内部，一点弹性、自由度都没有吗？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空间里，有自己的自由度，有自己的想法，我们的社会会充满活力的，人生也会精彩丰富。教室内部的顺序其实是无所谓的，不需要详细加以规约。谁也不希望有一个2B社会，里面活着一些2B臣民。我们都希望我们的社会充满活力，生生不息，自强于世界。
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社会化，伴随着大量的规则。首先是父母给的，后来是小饭庄给的，学校给的。他的头脑里，应该有许多战斗，和规则的战斗。一个父母，不要做出许多2B的规则。学校也是。
考试是严肃的，选拔是严格的，但要人性化。社会越有活力，考试越要认真对待。组织一次全国性考试，十分麻烦。上世纪我在老家县城监考，监的是高考，当时全国各地都有抄袭现象，甚至监考老师庇护当地学生，默许他们抄袭，以提高本地高考升学率，后来行政部分发现了，进行干预，这个县的老师，到另一个县去监考，省里安排了这样的换防监考。但后来，我们山区的几个老师出车祸了，换防监考，又被禁止。其实作弊的事按作弊处置，群体作弊按群体作弊论处就行了，但一个行政命令，就是大规模全省的换防监考，是一个荒唐，引发另一个荒唐。
孩子和大人的规则作斗争的一种方式，就是作弊。确实有不少孩子热衷作弊。我深知。而且作弊不是学校的事，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考虑怎么作弊。许多人终其一生在研究如何规避规则，获得利益，包括法官、制定规则的人。那些灰色地带的人，比我们更懂规则，只要绕过规则他们就盆满钵满。考试对老师、对考试院来说，是一种公平竞争，但对考生不是，对考生来说，我只要过了就行了。这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也是一个悖论。
回到我的监考现场，考场上，还有一个有趣的男性考生，他根本不带橡皮，也不带2B铅笔，好像只带了一支圆珠笔。
他始终笑嘻嘻的，态度很好，考试时他想要什么，就回头从另一个女考生那里去拿。
他是一个不知道规则为何物的人，蔑视规则，漠视规则。他来复习中学时光。
我可是苦了，只能耐心服务于他。
我能看出他散漫、自由，想怎样就怎样，他以为考场就是自己的家，他穿着拖鞋，抖腿，还试图吹口哨。他是一个成人，他有自由，他正在享受自己的自由。这样的人是可怕的，一方面他不在乎规则，一方面他又很可爱。
一个为人还不错的人，不把规矩当回事，一般来说，会受到人们欢迎的。
我们制定和发明规则的人都知道规则的本质是什么，都知道它是可以变动的，只有那些初来者才被吓得要死，而现实社会里，不大恪守规则的人，往往更受欢迎。
这个男性考生见过江湖，离考试结束30分钟，可以交卷了，他第一个举手交卷。
然后群体性跟从，都要提前交卷。
做一个大众，其实是很开心的，不需要慎思，不需要规划，只要跟随。
一个孩子成长，他是跟随者，还是一个引领者，父母、教师，一眼就可以看出。
社会上，设置了许多类似于买彩票发财的机会，一个神之吻，就一夜暴富，许多普通的人，盼着意外发生，苦苦奋斗求上进，是笨人的笨法子。
但其实，都是一些圈套，设的局，或假象。这些想法也是2B想法。
有些孩子有赌性，有些孩子从小对此漠然，长大了，也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感兴趣，他们不是跟风者。
先是规则，后是陷阱。
一个人长大，要面对的，永远是一场一场的考试。
我希望每个人屁股后面都插一根2B铅笔，永远。不要忘记带。也希望每个人都永远不要带2B铅笔，以便徒手应对不可捉摸的世界。2B铅笔不光可以填涂，也可以修改，它有橡皮头。
答题结束，考试结束，那个没带2B铅笔的女性最后一个交卷，她举着2B铅笔要还人家，但人已经走空了。
我说，你快追出去，看能不能找到她！
我们的社会考试，许多就是一道门坎，并不是考你的真实水平。出卷人出的题，制定的考试范围，似乎都是游戏开发者在玩一款游戏，开发者要玩家遵守规则，博得等级。
有些知识内容根本就不需要考的，考起来也没有价值，只能把人弄糊涂。
但没有人挑战严肃的考试院，出卷人，考试制度。我们的社会总缺少一个跟体制较真的玩家，也就是出现一个假想敌，所以，我们的社会可能是残废体躯的。一个健全的生命体内部，总是有敌人的，比如细菌、病毒和感染，总在时时攻击我们的身体。什么时候它们不攻击了，我们就寿终正寝了。
发明繁琐详细的规则，让你每一步都恪守，这是规则癖，是愚人游戏，这是把你当木头人。他们这些2B出门不是带了两支2B铅笔，而是带了一捆！
可笑的是，有些规则不是领导发明的，是小民自己谨小慎微要求的，小民一来到一个考点就小心地问，领导，我们座位排列是5乘6还是6乘5，我们桌贴是走S型吗？
监考人员的选择确定，不是来自某一个学校的，是各个学校，抽调人员来监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