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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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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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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三十五章 董永

浙南的山水一片绿色,山清水秀,阳光从缝隙里照着景宁畲族自治县,随后雨水笼盖,阴云密布,但我们在车里丝毫感受不到雨意。车里是另一种气氛。我们两台车八个人,选择了弯弯曲曲的非高速,回到了老家。高速只能让我们快速抵达一个地方,而旧时老路的起伏,能让我们回忆过去。

到了我们安平,杨开就接了一个电话,随后把电话给我。我不接。杨开在驾驶,他一直举在空中,说,老师,军武来接你了。

随后不久,我们两台车都停在一个巨大的山包子上,军武开车来接。军武下车,我说,军武,你怎么没穿警服?

他高大孔武,笑着说,老师回来了,哪里敢穿制服?

我下来,伸直一下身体,这里是我当初走出山区上县城的必经之路,上高中时走过无数次,歇息过无数次,带着饭缸子,咸菜咸肉咸竹笋,去是满的,回来是空的。有次在这里睡着,进入昏沉梦乡,天黑被人叫醒,原来我死了,在县城买的打摆子药吃错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和身体了。五十里的蜿蜒山路啊,我的腿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军武说,老师,都安排好了,何县长安排的,他要我向你道歉没有亲自来接驾。

哪个何县长?何平?他回来当县长啦?

是的是的,县长县委书记,去年下半年就任的。

我说,军武,你怎么长高了?现在篮还打吗,盖帽还好吗?

他说,打,还打,打篮球,以前只有我能盖你帽,不过老师,是你挑衅我要我盖你的。走,走走走,我引路,我们走吧。

我和曾总商量,曾总不愿意,董永的儿子更是不愿意。曾总说,我们自己住,自己走走吧。杨开说,老师,我和曾总商量过了,听你的,主要考虑山河的感受,你劝劝他。

欣欣一直在安慰狂躁的董山河,他们是好兄妹。

我就去和山河说晚上吃饭的事,然后我们跟着军武的车,去了歇息地。

晚上董山河死活不愿意赴宴,欣欣就带他去见外婆,说假扮情侣,回来见面,宽慰宽慰外婆。然后再去董山河家,见山河的妈妈。

简单洗漱一下,我们去吃饭的时候,何平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起身,说,恭迎老师大驾,欢迎曾总回乡。还有谁,一起叫来。

我给洪玉华打了一个电话,要他过来吃饭,军武说,不远,我去接洪老师。

军武立马走了。这次的事情是洪玉华捅出去的,他也是我们安平县一中的老师,教物理,是个互联网大盗,没有人知道他的真神,我知道。他在天涯网上发了一个帖子,他和董永是亲戚关系,他的妈妈和董永的妈妈是亲姐妹,那帖子爆火,汽油弹一样瞬间引爆了我们安平,我们省,乃至全中国,也把董永的儿子董山河带入了无比激动之中。他当然是出于义愤。我回来之前,和洪玉华通过电话,他要我到他家单独和他说话,还有一些话,网上没说。

过了一会儿,军武回来了,没有接到。

何平对我和曾总说,没接到也好,洪老师也是我的老师,你们老师,都能从大处着眼,这次一定要帮帮我,安平丢不起这个脸啊,曾总,你说是不?董山河也是一个老师,我们浙江最高等学府的老师,一定要从大局出发,不能把事情闹大,张老师,你知道你们的心情,我也知道你和董永老师的交情。这事情不是我的,但我在任上,我担责啊。我们肯定有姿态,要把事情处理好的,什么都好商量。

我说,现在人在哪里?

何平看着军武,军武说,保存好了,老师放心。

我说,但要给家人交代啊,妻儿看不见亲人,会怎样?

那时候欣欣回来了,我说,山河呢,山河去了哪里?

欣欣忽然悲痛,大声哭了起来,撕肝裂肺。所有人被她感染。

年复一年,毕业,高考,录取。

又一个暑假来临。一届一届。

对我来说,我还要筹谋下一个年度的事,学校发展进入快车道,事情非常多,也非常复杂。下一个学期最重要的事是我们的未来学校正式开张了。这是一所全新的学校,老胡去过,搞过后勤。他说,奢侈啊,这都是哪里来的钱?我让老胡给未来学校写一支校歌,说,你不要问资金来源,反正有人投钱。他说,我不知道未来学校的本质,所以不敢写歌。我说,这里所有孩子都将站在未来的阳光里,思考未来时光里的内容,全面属于未来。他说,那怎么和今天断绝关系呢?脚站在今天,嘴巴站在未来?我说,老胡,调侃得好,犀利。老胡笑着摇头,说,张校,我不行,我这个人吧属于过去了,力不从心,这个,要让新锐进取的年轻人来谱,你也行,你的头脑还是很超前的,我望而生畏。招生的事,是大事。未来学校请了能人来掌管,他们的学历文凭眼界都比我们高,办学理念也是世界一流的。除了这里,各个校区的招生也在有序进行中。

这个暑假最伤情的一件事是,我老家,昔日的好朋友,董永,当年也是当老师的,我最好的朋友,三十年后终于找到了,但挖出来的是他的尸体。

暑期休假以后回来值班,我忽然接到董永儿子的电话,说叔啊我爸找到了,你赶快和我一道回去一趟。他哭着说。

我就和他一道回老家,回到我们那个穷乡僻壤的山区,三省交界地。欣欣也在。

他要死要活地要报案,丧心病狂,哭号嘶叫,但不知道要起诉谁。

一桩案子,是人死那天成为案子,还是多年后事发那天成为案子?我真的不知道。我生活在风平浪静的学校。一般来说,在学校,不会有什么重案发生的。

不过,如果永远找不到董永尸体呢?

那就什么也没发生。

在我的生命里,失踪的人中,还有一个,是我的妈妈。

董永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同一年大学毕业,同一年回到老家成为教师,我在县一中,他在我父亲,一个乡村驼背教育家的小学教书,后来提了干,当了总务主任,然后调到县一中,当总务主任,和我成了同事。

我们安平县的老县城在海拔800米的平整高地上,身后一座黑压压的大山,最高峰有1200米,我父亲教书的第一所学校在那高山顶上,那里有一个三省交界通道,自古避难、做生意的人聚居那里。最早的安平镇在那里。我们的县城唐朝就有了,如今看起来,还有许多街道青石板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我能辨别出许多熟悉的物事,也能看出许多新出现的物事。我在那里念高中,在那里教书。

在老家生活,我们总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处境,到处都是熟人。整个就是一个熟人社会。这和我以后远走他乡,遇到的一个陌生社会正好相反。

董永他当总务主任,也是年轻气盛的,当年计划经济体制下,总务主任权大,也得罪人,但他对我,肯定是好的。

当年学校给我分配的是一室一厅的平房,没有前院后院。我是大学毕业第一年就来的,我比董永来这里早了七年。

他来后那一年,我要在房子正门外面搭一个披厦,那一年我很忙乱,带着女儿欣欣,人家又介绍了一个女子给我做妻子,和我生活在一起。

搭披厦的事董永不同意,但又不好明说。于是我自己搭,就是说,我自己掏钱,不要学校搞。当年我们都年轻气盛,我带着个娃,既然你们这么不帮助我,我自己来!

这伤害了他。

学校出面搞,就是学校掏钱,但要走程序,等待,等审批通过。一年审批一次。我没有时间等,总觉得有无数的事要做,无数的事要发生,人生不能等待,我得赶紧。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老县一中,一个巨大的工地里,找我当年住家的地方,找我们县当年的标志性建筑黉门。但没有。过去已经面目全非,因为我们的老学校,后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集贸市场,现在集贸市场又被拆空,又要恢复过去的样貌。

走在过去的校园里,往事一股脑涌来。就是这里,空中,历史烟空里,曾经,有一座学府,有许多生命,密集簇拥在这里。……铃声一响,我就夹着书本急急回,当天讲的是《崤之战》,我不晓得学生听懂没,反正我是懂了,我是第三遍讲这个东西了,我肯定懂。

回到家,两个泥瓦匠已经来了,在我家门口开工了,上面的人在砌墙,下面的人在抛砖,让我眼花缭乱,昨天傍晚他们就来过,看材料备好了,和了泥,打了石灰线,今天一节课时间他们就砌这么高了。砖一块一块扔上去,上面的一块一块接,摆正,砌。

墙砌那么高,我看着开心。他们动作须臾没停,配合很好。上面的年纪大些,我和他问好。他说,张老师你回来啦?他不和底下人说话。

我说,我和学生要是像你们这样天衣无缝配合就好了。

师傅说,张老师你谦虚,你教书干的是高智力活,我们是手艺人,没用,吃讨饭。

底下的学徒要抛砖,还要和泥,铲泥,装泥,有时慢了,上面的师傅生气,啪嗒地扔下塑料泥桶,没鼻子没眼睛骂:听到刮锅响,就要像狗一样跑过来哎!他在等水泥浆,他骂后,笑看我。

我懂他的话意,也懂他的传授。徒弟刚才只顾抛砖,没有接空桶,师傅气得直接扔下来,师傅刚才的意思是,听到水泥快没了,就要伸手接桶。徒弟赶紧铲泥灰,装满,递上去,师傅又砌。他泥刀一直在手,没放过。动作不停。

他们之间就这样完成了一次教学。我站在那里欣赏了一会儿,进屋,倒水,说,师傅累了下来喝口水。师傅说,不累。

师傅亲自为我砌墙,是看得起我,有些师傅是看着徒弟砌。我又赶紧进屋,伸手摸摇床上的女儿尿床没有,给她换尿布,换尿布前还用温水给她洗一下屁股。小东西不谙世事,笑。我把她翻过来扔过去,她也不气,以为我逗她。

我把摇床上的女儿搬到外面,放到阳光能照射的地方,把她的尿不湿扔到水池里。水池在外屋口,那里放着炉子,下雨天,炉子就要拎回屋。小东西伸手在空中,扑捉阳光,她不知道夜晚蜂窝煤对我们身体的伤害。

我又把两杯水端到一只凳子上,移到大门口,说,师傅,水倒好了,我递给你。师傅说,老师你客气了,等会我下来喝。我说,我女儿在家哭了没?师傅说,没有,你女儿真乖,一声哭也没听到。

我说,你们帮我把这个锅屋砌好了,以后我们就不和煤炭炉子睡一个屋了。师傅说,是的,煤烟这个东西对小伢子不好,你们城里人细番,你们文化人讲究。我说,不过冬天煤炉子在床边暖和,还能烘尿片。

师傅说:外面做书房也行,靠着黉门,黉门是个有学问的东西啊,这么气派,是个文化的东西,你们当老师的总要有个书房,你们家这方墙搭在黉门上,有好彩头。张老师,你家位置好啊!

砌墙最重要的地方是转弯地方,要吊线,转弯。师傅咳一声,底下的小徒弟就心领神会,直起腰帮他拉线。

徒弟年轻,一跳就站到黉门脚上,固定好那端的线。线一弹,就打了一道墨。

我的披厦子工程一边搭我家平房的前墙,一边搭黉门。

这黉门是木门楼子,外面刷了红漆,剥落了又刷过,历史上无数次刷了,斑斑驳驳。门楼高大,底脚厚重青石,是我们老县城的象征。对青瓦一片、高低起伏的小县城矮平房来说,它够高大,算是昂首矗立。今天我们看到各大风景区的气派门楼,一般都是按原来规制,等比放大的,那些没有被放大的建筑,诸如我们老县城的黉门、金字塔,更值得尊重。黉门在小县城闹市中央。徒弟猴子一样猴上去,他很开心,一边工作一边玩,拉线。

我说,一上午就砌好了?师傅说,我干事不偷懒。

说话斩截,不多一个音节。

我说,可我石棉瓦还没买回来。

阳光底下都是他们的动作,梯子越升越高,移动,人在走,墙在走,人移墙移,人高墙高。徒弟走。砖在抛,桶在递。师傅用虎口接砖,一下一下,嘴巴上叼根烟,我刚给他点的,他猛吸。简直是在表演杂技。他一只手接砖,在空中翻转,摆正,另一只手用瓦刀熟练舀水泥,点下去,拖平,掇一下。

比游戏里的俄罗斯方块复杂多了,好玩多了。他说,下午看我有没有时间给你把石棉瓦扛回来。

忽然,我女儿拱到了地下,扑通一声,从摇床上革命,摔下来。

忙去看她小小的头摔破了没有,她在地下,被衣物裹着,显出没有痛苦也没有欣喜的模样,我们都把目光投向她,一个不能表达人间任何意思的小人,做出了如此惊人的她的小小人世动作。

这时候总务主任董永来了,他老远就说,张继人啊我的个张继人,你砌屋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

他来了准没好事,我不理他,到炭炉子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还把女儿的奶瓶洗了,准备冲奶。

一个巨大的身影到了我身边,董永是一个高大的家伙,我已经饥肠辘辘,说,你吃不吃,给你也盛碗?

他挤眉弄眼小声嘀咕:老张啊你干事有点那个吧,你家外面有人,我不好意思说你。

我说,有屁就放。他倒赔笑脸,支支吾吾在我家东张西望。他说:这是黉门哎,哥哥!

我把稀饭喝得很响,把咸菜嚼得更响。

他说,你这是中饭还是早饭?

我说,我家早饭没有点心,我也吃不出像你的一肚子肉来。你来干什么,找死?昨晚你硬喊我去打牌,是不是打得你屁眼冒屎,要不是回来照顾欣欣,你死得更惨!

他说,我不好做人啊!

我说,什么不好做人?你是人啊!

他啧嘴,说,你啊张老师,我的个老同学,你这个人就是那个,木骨。

我说,砖是我买的,水泥是我买的,我要你们给我造一间厨房你们不同意,不同意我自己干,不要公家的钱,啰唆什么?

他说,公家迟早给你解决,不是不同意啊,你没找我啊,黄玫也没跟我说,她是我上司。

我说,去年的酒给狗喝啦?

他说,别叫别叫,叫是狗,黄玫在家不?

我说,你到底来干什么,你问她,我不晓得,她娘家有事,她兄弟姐妹多,昨天下午就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我去给女儿喂奶,他又跟着我,说,我一来劝你不要砌墙,二来当着你老婆面,给欣欣包钱。你们如果结婚了,她就是我弟媳妇。

我说,盖厨房的事,我有没有给你们打过报告?欣欣不能被煤烟熏啊,一天也不能,她不能等啊,她才九个月。

他说,报告要到明年开春讨论,一年一次。我晓得你困难,这个……是我包给你家欣欣的钱。

他放一只红包在枕头上。

我说,董永,你留下来,中午我请饭,等会儿我还有第四节课,你帮我烧菜。

他走了,到了门口,看看相相,小声对那两个泥瓦匠说,不能再高了,不能再砌了,晓得不!再砌把隔壁人家老婆砌过来了,再砌把黉门都砌到你家来了!

我把董永拉回来,说,你帮我炒菜,帮我照顾欣欣,中午我们喝一杯。

他说,去去去,我给你烧饭,我是你老婆啊?自己家老婆都找不到,还要我给你烧饭?我来是兴师问罪的,倒过来,被你发配充军?

我又去讲了一次《崤之战》,回来后门口冷冷清清的,师傅走了,剩下一个战场。董永也走了。

唯独欣欣在家乖乖等我,她在哭,声音很大。永远是她在等我。

门外高中生们都在奔跑,从食堂往寝室,从寝室往食堂,杂杂沓沓的脚步,我很熟悉。人语,饭缸子响,学校里全是他们血气方刚的身影和脚步声,每天中午如此。吃饭时间,就如打仗杀人,什么也比不得吃饭、成长。有一个人的瓷缸子啪啦啦掉地上。

刚才那一遍下课铃声,是所有人急切盼望的。我开始烧饭,烧菜,洗碗,洗早晨的碗,洗昨晚的碗。我把火通大了,开始蒜苗炒肉。蜂窝煤开火了。

刚炒好,黄玫回来,一个人歪歪斜斜进里屋,手掩着头。

我觉得奇怪,怎么不做声,也不去逗欣欣。我说,怎么了?

她好半天没吭声,在里屋。

我追进去,拿着锅铲子,说,你嘴巴怎么肿了?

她咕哝说,没事。

我说,吃饭不?

她说,不吃饭我家来干什么?

我说,你这几天死哪里了?

她说,家去了。

我说,有什么事?

她说,没事。

我说,师傅等不及,恐怕上街吃了。

她对这一切不感兴趣,心思在别处,又用冷水洗脸。她总是不让我看她脸。好半天,我才和她坐下,在门口吃饭。我说,你嘴巴被人撕破啦,遇什么事了?

她说,没有,不疼,我……家去了,家里一个亲戚买车子,开车子出事了,翻到江西桥下,我找人帮他解决了,吵架了。

她说得很慢。吃饭更慢,一粒一粒嚼。

我说,你这边嘴巴岔血糊糊的了哎。她去照镜子。

我说,上午董永要我找你,要我把你找回来,你遇到什么事了,我要上课,哪有时间?

她说,没事。

我关切地说,能吃饭不?她流泪了,说,我在医院上了敷料,回来,在屋拐,扔了。她端着碗,咽不下饭。

我叹口气说,和谁吵架了啊,还动手了?为什么事?她说,没事。然后,她放下碗,说:我去睡了。

见她心情不好,我只好把家里的活又都干了,给欣欣喂第三遍奶,洗碗,等瓦匠师傅。

找她回来做老婆,等于又找一个人来服侍,都怪我太能干了。

黄玫出身军人家庭,她说和人吵架了我相信,她当年是我们县城的黄玫瑰,还有一朵红玫瑰,她比红玫瑰有来头,文化也高些。她毕业于一所财税学校,在计财股工作,后来调到基建股。我初次一见她,我们就彼此相悦,她身上散发的独特风韵太强烈了,任何一个男人都挡不住,我们立即如胶似漆,不可分离。但时间稍长,价值观上的分歧就出来了。不过她给我打开了社会这一扇大门,以前教书,我只是在书里找社会上的一切,对号,做标记,传导给学生。她给我和盘托出一个活生生、生猛变态,又许多人快活地游泳其中的社会。她爸搞退伍军人安插,妈妈在计委,两个老人对我非常好,对他们的女儿十二个不满意,几乎不和他们的女儿说话。

好半天瓦匠师傅也没来。

我去总务处找董永算账。董永说,你请的师傅,找我干什么?

我说,一定是你在中间捣鬼,他们卷着我的钱款逃跑啦。

董永说,张继人,你不要以为我是坏人,黄玫回来了没有?

我说,你肯定有事瞒我。

他说,有事没事你们两个天天睡一起,你问她啊,她也不跟我睡!

我说,我到街上找那两个师傅去。我去了卖石棉瓦的地方,没见人,糟糕,两人肯定逃了,到大城市打工,雀子一样飞了。

回到家黄玫也走了。门口工地上还有一摊垃圾要打扫。我把欣欣摇床搬出来,一边干活,一边和她说话。

下晚时分,董永来了,说,黄玫又走了?哪有你这样做丈夫的,换成我,我不打死她!

我给他一根烟,说,你把屁话说出来,天天跟我打闷鼓。

他说,二婚,就是一个麻烦事,黄玫带一个男人去南门舞厅的事你知道不知道?我说,我晓得啊,那是她一个同学开的,要我们照顾生意。他们搞后勤的,遇到的都是生意人,怎么能不应酬?董永说,我去过,里面什么都有,场子好大,卡拉OK洗澡三陪跳舞什么都有。

我说,等我今年毕业班毕业了,我也去看看,黄玫带谁去的?

他说,我不能说,这个人是管我的,这个人的老婆,打了黄玫嘴巴子,当街打的,我走了,我什么也没说哦。

我说,我有数了,她人际关系太复杂,我一直不想和她结婚。

董永说,那就对了,我也劝你分。告诉你,你这里搭建的违章房,是没有用的,白干了,这里马上要变成一个大工地,我是死活不同意,但我是一个小人物,无力回天,他们都是缩头乌龟,把我一个副总务主任推到前面挡枪炮。黄玫跟没跟你说过?

我说,黄玫说过,我对她说,不可能啊,不可能一所学校都被你们拆迁走了办三省物资交流中心,那样会群情激奋,你们能挡得住众怒?她说我倔,反对我搭建,还说我清高,书呆子气,说我们一学校都是书呆子,说我心里想着考研走的小田老师,没有她。

晚上我一直在等黄玫回家,她一直没回。

她越不回,我越怀疑有事。

下半夜两点多,门外有响声,我以为黄玫回来了,但不是。追出去,发现是一个女的,走远了。外面有月光,满地流淌。我头脑一下清醒了。我穿了衣服,去学校东边找董永,打了半天门,他老婆才出来。我说你让董主任出来,我找他有事。她说有事明天讲。

过一会,董永出来了,头毛乱云飞渡。我说,月光下看你像个鬼。他说,黄玫还没回来?我说,没有,我去哪里抓她?他说,劝你和她离了算了,不用抓,我懊悔我介绍了她给你,是她找我介绍的,你不要怪我,张继人啊,你就不关心你的前途啊你这么优秀的苗子你是兵马俑啊这么木骨,只晓得教书,我是学历史的,我能做总务主任,都要找关系托关系托来的啊,你不找就永远做老师。你替领导的女儿带孩子,领导感恩,人家调你走,你还不走!你留在这里又干些祸国殃民的事,我把你当朋友才对你讲,你正派,又可怜、无能,夜晚话哦你可以不听,我们这所学校也是一百多年的历史,你家那里那个黉门你晓得有来头,可你却要搭个披厦子上去,好烟熏火燎它。你要搞出人命了张继人!

我说,你干嘛那么气急,我就做个书房,在里面看书,把欣欣搬进来睡觉,在那边家里生炉子。他说,我跟你说过,我家大,又有院子,你可以把欣欣放我家养,你不干。我说,我撘披厦子,也是一个态度,誓死捍卫黉门,这是名胜古迹啊,看他们敢拆不!我人在黉门在。你个没用的总务主任不能为民请命,我老百姓怕什么?

董永道:你不要激我,你家黄玫晓得,她不跟你说,来开过会了,县里决定的,我是死活不同意拆,但是,那个人来了,来主持我们的教育局领导、学校领导开会,黄玫就坐他身边,两个人亲热得很,就是前几天的事。上面是一定要改造黉门这里的,要把你住的这里统统推翻,荡为平地,翻造成一个大的三省交易市场,就等日期了。我拍桌子打板凳跟他们干啊,我坚决不同意,我说这是学校集体意志,也是全县城老百姓的意志。这是我们县城的门楼子,我们县城的门面,不能说拆就拆了。我指着鼻子骂他们,我得罪人了。这事还僵在那里,你不要说出去。这个黉门是我家祖爷爷辈上造的,我对它有感情,我们一所学校所有人都对它有感情,我们西大街人都对它有感情。大山旮旯里的三省贸易市场红火,是你那驼背父亲的功劳,他提议他策划的,他不光是乡村教育家,还是社会活动家,贸易市场放那里好,贸易方便,走车容易,放到这里来,人家会来?那要多走多少弯路?就是花政府的钱,办好大喜功的事!还有,搞工程的人愿意,有赚头!我是坚决反对!

我说,董永,我懂了。但你这么勇敢你以后还怎么混?黄玫说你没有前途了。

董永说,都是你大大教我的,我和他合作三年,他手把手教我,让我看清世事。我做事凭天地良心啊,我怕就怕被人当枪使了。

我说,你仕途断送了,我们哥们还在一起混。

他说,跟你混,还不是一肚子穷酸气。

我说,有好几次,几个包工头到我家,带了许多东西,找黄玫,在我家那里看看相相,指着黉门,小声说要怎样怎样,又怕我听见,我把他们东西都掼掉了,黄玫生我气,从此再没有人送东西到这里来。

董永说,张继人啊我不知道我嘴巴讲的这事对你好不好,黄玫是我介绍的,我又劝你分,我打了自己耳光,对不住啊兄弟,你自己考虑,她马上就是股长。她和主持拆迁的人一定有关系。

凌晨时分我们分手了,我回到家,伤心地大睡,

大上午的惊醒了,以为错过了上课时间,连欣欣也不顾,拿着书本就狂奔,结果到教学区一看,门可罗雀,才发现是星期天。

回来我就盘算分手的事,等黄玫一回家,就和她提。

可后来还是黄玫找到我,主动跟我说:张继人,你这人太正派了,我已经是常在河边走的人,要不是二婚,我也不会答应你跟你结婚,照顾欣欣,但我又怕你考研究生走了,欣欣落给我一个人照料,我哪里照料得过来,我是一个经常出差的人,我仔细考虑了,我们不合适,你床上功夫再好我们也不合适,哪个农民地里的活不是都干得好好的,想念归想念,我们还是分手吧,你太有主见了,我们是一根筋听上面的,我们在一起只能把你带坏了,你这么干净,我在外面做的坏事,你都不晓得。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啊,你们在学校里,真的一点也不晓得。你们晓得的,都是报纸上读到的。我们晓得的,是身体经历的,精神上睡不着经历的。我们还是好分好散吧。

顺利分了,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后来,很快,我离开了那座小县城,带着欣欣去走天涯,来到杭州。欣欣的外公,早就去了附近的一个县做父母官了。

那差不多是我和董永最后的交往。

一年半后,我回来搬东西、办手续,我那家已经不家,那个地方拆了一个老大的窟窿,整座学校,有一半变成了工地,我们县城著名的黉门,消失了。我没有遇到董永。有人说他调走了,有人说他上访去了。

董永失踪了。

我心想,他是有前途的人,有胆魄的人,有谋略的人,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我到他家,说董永呢,他老婆说不晓得,学校也不晓得。学校正在搬迁,他家也要搬到新学校去,就是找不到董永这个人。我说董永失踪多久了,他儿子那年还小,说,爸爸去打仗了。他老婆说,一个多月了。

我到学校,找到校长,说董永呢,他是为民请愿,你们要清楚他的行踪,他不是个人行为啊。

校长是新任命的,说,他很有想法,有自己一套办法,我们期待惊喜出现。但只是期待。

这个校长是从政府那边调过来的,我认为他是打花腔。我愤怒地说,惊喜个屁,黉门已经拆了,校已不校!

他说,张老师,我知道你的感情,知道你们的交情,我们换一个地方,照样可以培育孩子啊。

那些年我很激进,对于一起厮混的人很有感情,对于外来的干部没有什么好感。

……

时过境迁,直到今年暑假,事情过去二十多年后,董永失踪案才露出了水面。他的尸体被人挖出来了,就在我们学校当年的位置。学校迁走后,学校所在地,办成了三省贸易交流中心,但由于长期物流匮乏,被迫改头换面,租借给这个那个。一茬一茬,四处荒草蔓延,早已物是人非。过去,只剩文字记载。那厚重的黉门不见了。我们对它,尤其是我对它,怀有的深厚情感还在,在荒烟蔓草中。

瞬间,当年持坚决反对拆迁黉门的总务副主任董永校园埋尸案一爆,就成了震惊世界的大新闻,各种媒体大量报道、超流量挖掘,上了这个头条那个头条。

我在老家,老地方,哭。董永的儿子、妻子,哭。

我扼腕伤痛,无比悲愤,无以言表。

这个世界上,意见之争,口舌之争,并不逊于领土之争。知识和教育领域,也藏着巨大风险。思想领域,更不用说。残酷的现实是,一个工程项目你不同意,挖掘机一进场,就把你埋了。埋了你,你家人都不晓得。人是多么渺小的啊,只消轻轻一推,你就掉深深土坑里了,推土机一推,你就被埋了。

据说,我的家,后来成了董永保卫黉门的阵地,他坚守这里,不让拆迁队进场,更不让施工人员暴力摧毁黉门。他喊,一个模型都不保留,一个复原蓝本都不做,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文物,我要告你们!这是迁移前的事,老师们都在搬家,他们晓得董永的态度,知道他最后的人间表演。

董永消失后,董永的父亲领导全家打官司,不止一次来杭州找我,要我提供一份一份证词。他一定要为儿子申冤。他的预感是对的。如今他已经死了。

我总是觉得,当年我们都没有预料到,董永会被就地埋了,以为是失踪,或者被逼远走他乡,改姓换名,或者异地被害什么的。

董永的妻子也来杭州找过我,她对我满脸狐疑,又求助于我。

她不停地哭诉,问那一夜我喊董永出去干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鬼,谈论了什么,问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我们是不是在谋划一个阴谋,或者参与了一个阴谋。

我说,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们是好朋友,我为他担心,为你伤心,我决不会害董永的,我们也没有什么谋划,你好好把儿子抚养成人要紧。

她说,你告诉我,他在外头,是不是有人?

我说,哪里的话,你以为他为爱情失踪?他的情史你晓得啊,他对政治感兴趣,对女性没有什么大兴趣,十有八九为黉门的事。

她说,他对我说,他不过投了反对票而已,没有激烈反对,董永这个人老实,逢年过节都到领导家去,领导都喜欢他,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我说,那你就等吧,说不定哪天这个儿子自己回来了呢。

她说,回来瞧我不打死他。

我说,你要多提供情况给我们,不要找我们问这个那个,枕边风你听到不少,你晓得最多,他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她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你们是好朋友,他不会对我说,你应该晓得哪个对他不快活,有,你给我一个线索。

我说,没有证据,不能说,没有证据,所有的坏人,都是好人。

从董永的孩子四岁,到十八岁,他们,一直等父亲回家。董永的儿子叫董山河。董山河后来在我的学校念高中,住我家,和欣欣成了兄妹,又到大学毕业,找工作,父亲还是没有回家。这中间,董永妻子的怀疑出现了几次重大转向,一次是说江湖上黑社会那些要钱的写敲诈信的搞死了他,还有一次是说,他笃定跟一个歌厅认识的女人跑了,还有一次她竟然说,世界那么大说不定爸爸跑到世界哪个拐角里了,她说这是她儿子这么说的。

他们总抱有希望,我总是抱有希望,那就是董永这个人还活着,活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现在尸体找到了,可一切还不明白。要不是现任领导恢复古迹,复原黉门,重建旧学校,他的尸体不会被挖掘到,会永远埋在荒凉的贸易市场下。三十年的迷雾一下散去,水落石出。只是原先的黉门再也不立,只是没有一个人能给出解释。谁来给出官方的解释?谁担责?谁负责全程调查?当时的情况到底怎样,我的朋友董永,他怎么像一棵萝卜,种到了土里,怎么像一棵山芋,埋在了深地?他的班级里,学生还在等他讲第二次世界大战。董永在历史教学上乏善可陈,但他对史实很尊重,讲起来津津乐道,而且有见解,有个人看法。

一个有太多个人看法的人是危险的。比如他打牌时曾说,美国他牛逼什么,他不就是欧洲人打仗,欧洲的精英和钱跑过去,发财了。美国顶多提供了一个宽松的政治环境、容人的社会制度,让那些人、那些资金,去了,他富了,也发达了。任何一个国家,全世界的钱都跑去了,那里肯定发达。他又说,欧洲人多,人多的地方,能人多的地方,就要打仗,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都是那里搞出来的。他不知道他也是一个能人。大学毕业后没多久,他就要我和他一道旅游,什么敦煌莫高窟吴哥窟金字塔的,来我这里游说。我说没有钱啊,他说人家淘金也不是有钱才上路的,有第一笔出发的钱就行了,路上,可以搞钱,我们是活人,洗盘子掏粪搬砖打人都可以搞钱。我说,你不该结婚。他说,到底结婚早好,还是结婚晚好?我说,这个问题应该问你家老二。

他为我策划过许多升迁的计划,说我人脉、社会关系比他好多了,我都让他失望,受尽他的数落。

董永的儿子董山河后来在杭州我这里读高中,我责无旁贷。他每周来我家吃一顿,餐中,我会和他探讨这样一些问题:你爸现在在哪,往积极方面想?

他说,哥伦布一样,带着一支船队,到了一个多维空间,那里有人类的各种亡灵。

欣欣说,董山河,你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们照样幸福。

他说,欣欣,你怎么说这么低级的话。

我说,没有什么低级高级,凡是让我们感到幸福的,就是幸福。

他说,也对。

我说,你爸是一个有抱负的人,我给你看他以前的网名,还有网名下的签名——懂山河懂历史懂时事懂人间懂自己。

董山河说,原来我名字这样来的啊,谢谢张老师赐教,张老师,我爸真的懂这许多吗?

我说,年轻时候我们就喊他老董(懂),不过,这也就是一个签名,一个期许,每个人都灯下黑,看不到自己的盲点。

董山河说,你是说我爸不懂自己?

我说,懂自己又怎样,能懂别人吗?这个别人里面,包含着我们所处的时代和社会。有些时代,让人这样做,有些时代,让人那样做。某一些特殊时期,某一种特定背景下,一个善良的人,也必须作恶。

他说,好复杂啊,我好期待未来的人生,未来的世界。期待某一天我们父子重逢,就像荷马史诗里的奥德修斯和他的儿子一样。

这个暑假,董山河浙大历史系博士毕业,刚留校任教。他就哭嚎着要我陪他一起回家挖爸爸。

现实给了他一堂刻骨铭心的课,教他怎么懂世界、董山河。

老家那里,对我们很客气,接待很周到,陪行也费了不少心机。他们的心意我们当然懂。但是事情已经变成一个没有责任人的事件,让我和董山河不能理解。政府部门恭敬地请我们为家乡的发展出谋划策。他们的现任意志很坚决,恢复黉门,推翻三省物贸市场,恢复老一中,将黉门原样修复回来。他是我在老家一中带的第一届高中生。

据史料记载,我们当年学校里的黉门是明朝遗迹,几经修复,是我们那个地方的文脉之心。新一任地方官要重定乾坤。

离开老家之前,我们到桃李山看了看,海拔900多米,那里是我父亲种植的桃李,家乡人说他是乡村教育家,说是他种的,其实是政府后来种的,为了纪念他。漫山遍野,都是桃子李子,桃树身上都是桃胶,矮壮,李树、梨树果实累累,许多成熟了,而且是老品种,旧时模样。梨子身上都是小麻点。桃子也是小桃子,但无比芬芳。我们没有看到花海,但春天的桃李山早已在网络上传布,早已是一个著名的景点,花一开,三省的人就来了。

曾总的老家在附近,桃李山原来不叫桃李山,曾总的老家那边山,原来叫疙瘩山,我父亲教书的这边更高一些,叫鸡窝山。后来为了发展三省交界地的旅游产业,改了桃李山,是杨开和地方政府的手笔。我和曾总认得这里山的所有轮廓,他应该比我更深刻。

曾总说,这里原来就是野桃子野梨子漫山遍野,我们一麻袋一麻袋背家去。

我说,杨开,感谢你没有开发那边。

那边是指高山上的小学校,现在保留下来了,做了纪念馆,也是关于我父亲的。

我对曾总说,下面这边,有一个深潭,碧绿的,夏天冒烟,记忆里,我跟着我妈妈来这里,她来洗澡,我给她望风,但我父亲说她离开我们时我只有五岁,五岁前的记忆,不知道准不准,也许是虚空想象出来的。

杨开说,那个深潭还在,旁边有一个空地,许多年前是人家用水的地方,我可以在那里做一些屋,以后张老师曾总回家,可以来这里住一住。

我说,做好了我来看,我真想抛弃人间的一切,陪伴我妈妈一年,哪怕一个月。

曾总说,张老师,你父亲老家是张家垴人,离这里十七公里,现在葬在桃李山,也是一个好归宿。你的妈妈,就真是一个传奇了,什么也不晓得?她是我的音乐老师,她教唱歌,又唱又跳,我们都喜欢她,但我们当年,实在不懂得什么是人生的美学,美学有什么意义,不过我们还是被她深深吸引了,她也影响了我们对世界的态度,她就是美的化身啊,我后来找对象,找到曾女的妈妈,一方面她有背景,一方面,就是她很美,我就是受你妈妈的影响。

曾女的妈妈就站在旁边,她笑着,没有讥讽他。

我说,曾总,刚才你一说野桃子,我就依稀记得,跟我妈妈来捡过野桃子,野桃子的味道还记得,我们老家这边的桃子梨子味道,永远记得。曾总你比我大几岁,你记得的事情,应该比我清楚。其实我探访过很多岁数大的人,问过他们关于我妈妈的来历,去向。

结果怎么样呢?曾女的妈妈问。她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妈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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