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带十三四岁的孩子,让我想起过去,想起我最初带的那个初中班,想起曾女,何吖卣、梅子、尤其、季节、夏天清、凌晨。往事历历,似曾相识。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相似的生命很多,独特的个性,很少。是我们在制造一致。
有一次,我利用狄更斯《远大前程》电影做了一个语文多媒体课件。我惊奇地发现,小说主人公男孩匹普,是学生特别喜欢的孩子,我问CS高手,匹普这个人如何,他们都说好。后来,我把课件带到保俶塔实验学校去上,发现那里的孩子也喜欢匹普。匹普是个非常真实的人物。他在父母的坟地,遇到了凶悍的逃犯,逃犯要他送来锉刀和面包,匹普从铁匠姐夫那里取来给他了。后来,匹普被带到情感受伤的老小姐郝维仙姆家去,遇到了郝维仙姆的养女——美丽傲慢的爱丝黛娜,受到了百般羞辱。老小姐痛恨天下男人,她培养一个刻毒的女孩来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匹普忘不了爱丝黛娜的刺激,立志要做一个上等人。邻居教匹普要自爱,要去做一个高尚的人,而未必是一个上等人。命运突然改变,某一天,伦敦来了一个律师,说匹普获得了一笔巨额不明财产,他要到伦敦成为一个绅士。钱财来自早年墓地里的逃犯。他举世无亲,唯一的女儿(其实也就是爱丝黛娜)丢失了,他没忘记这个救过他的善良的孩子。
事实证明,我们这个时代的少年不是不喜欢真实人生,而是我们没有呈现精彩真实的人生给他们。他们都看起小说来,我说,英文版的也很简单,你们试着看看,后来,英语老师也参加进来了,因为狄更斯的小说,是以皮普这个孩子的口吻写的。如今,很多的女孩被奇花异草、美丽迷人、卡通搞笑的粉红色游戏吸引,从虚拟世界出来,冲着老妈亲热地喊奶奶。或者我们的儿子从生龙活虎、壮怀激烈、血肉横飞、惊天动地的虚拟战场归来,到了饭桌,突然尿急,上了一个厕所后坐在满桌山珍海味前紧皱眉头,不知今年是哪一年,然后,用拳头攥紧一双筷子,猛然插向红烧大排,愤怒地大嚼,问道:这面包怎么这么不好吃?我们的少年如今在和谁玩?这些失去了孩子的孩子,他们获得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他们在虚拟的世界那里发育、成长。谁也不能再把他们集合起来,就像我们当年在空地上冲锋、在屋角躲猫和在月光下牵羊羊一样。如果失去了真实,如果真实在我们的孩子心中缺席,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怎样?他们用游戏卡通情境来理解生活和世界,将来也用它来构造世界。他们不思考真实,他们的思想原料都不是一手的。也许他们会更有想像力,也许他们会在沙漠上造楼,但是,那些真实的泥地空着干什么?危言耸听地说一句,这可能会改变人类未来的走向。虚拟世界更要加以理解,不能当作真实。
有时候我想,学校为什么不能成为孩子的乐园?难道国家要拿纳税人的钱去造一座座孩子不愿意不喜欢去的地方?这是不是一个荒诞的现实?孩子一放学就冲出校门,他们在逃避什么?他们去了各种打游戏的地方,特别是初中生,还不谙世事。学校没有办法,就发明和制定条规,训练他们守规矩。学校不是孩子的乐园。大家在一起比学习,不是比成长。他们在学校碰到了许多同龄人,大家命运相同,都没有找到自己的伙伴。学校里的一切,都不是孩子说了算。他们在自己的领地里,却没有发言权,是管理他们的人在说话,他们是受抑制的个体。他们坐在伙伴中间,但大家都没有感觉到周围是可以玩的伙伴。是谁制造了这一切?为什么孩子越来越没有玩性,而我们最初做孩子的时候,是那么的贪玩?为什么没有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人来做教育家,为什么不能为我们的孩子找到孩子?
我们真的需要为我们的孩子建造一所未来学校。
那里比童话还神奇,比乐园更有趣,那里有他们喜欢的一切,那里把他们不喜欢的东西以另一种方式授予了他们。
有一天上课,我在学校图书馆翻到了一部钦定四库全书经部的《周礼注疏》,这是一部影印本,纸页都发黄了,竖排,刻印,掂量在手上,比今天的好多书都要沉。我并不想读它,带到班上,拿给孩子们看,他们也不想查翻,只随意看了两个句子,看不懂。我完全被这部旧线装本的外在形式触动了。我说,字要一个一个雕出来,这才显得珍贵;如果用珍贵的竹、帛作为书写工具,谁也不敢制造语言废物。铺纸、和墨、提笔,用毛笔按竖行工笔手写,在这些仪式里面,就含有着对汉语的一种礼拜和恭敬。现代人对汉语的情感的培养,应从这里着手。日本茶道之成为艺术,并不仅仅在于茶。你们的字,你们的书写,如何?
有人笑,说像蟹子爬。很多人说,日后定用电脑,书写不好没有关系。我没有对他们说起汉语情感这个话题,但我说书法和心性有关,汉字的规范书写能锻炼耐力、坚韧毅力,在书写上获得的品质,将能用于一切方面,将使得人沉重起来,而不浮。如果你浮躁,那我就给你开一剂中国的方子,让你练字。那一堂是写字课,就是让大家热爱写字,写好字。很多年轻人,特别是明星,刻苦练签名体,社会上到处泛滥着龙飞凤舞的签名体,让人的心一缩一缩的。把三个字写成一个字,而且还张牙舞爪,既不成体,也不成形,更重要的,是你不认识。你不能说他在糟蹋汉字,那样打击他勤学苦练的积极性;你如果鼓励他,那又是怂恿他邪门。
记得我奶奶过世,父亲撰写了祭文,让我用毛笔手写,那年我父亲已经眼力不济了。我写好后,父亲一看,就说我的毛笔字退步了,他摆开架势,要我去给他拿老花镜,他要写。我汗颜,以前我的字是写得不错的,书文闯荡久了,可能就有了些痞性,于是,我又恭恭敬敬地重抄了一遍。是汉语文化罚我重抄了一遍。这次,父亲看了,说,这次有些样子了。
家长会上,我劝所有的家长们,买一本线装古籍书放在家里,常和孩子们一起翻翻,看看我们的文化是怎么传布下来的。我劝古籍出版社的人策划一个现代版古籍的本子,用来作为普通人家的收藏或者用于现代人对古老汉语的感性认识。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东西已经不古了。
我的学生凌晨工作后,住在一个集体宿舍里,他带我去看,我看到了一本记事本,上面记着一年来的香烟开支情况,左边一竖列是香烟名,右边一竖列是单价,中间用很多像阿拉伯1又不像阿拉伯1的竖线,表示着包数。我看了好半天才懂,这就跟坐牢的人在墙上记日期一样,买一包,画一道。看到那个本子后,我说,凌晨,我心里一直难过着,我是你的语文老师。你在今天,居然还用比我们古老的汉字更古老的办法来记数,看来,我们要退到氏族社会去了。他笑着说,老师,对不起。就是那次,他发奋要参加成人高考的。
……
周五有教研活动,大巴车来了,施与华联系的,我们到宁波效实外国语学校去听课。开了一个早上的车,十点多到达,立即听课。一个年轻女教师在教学,她始终微笑着、和蔼着。后来,她又来给我们说课。
和我们一道去的单身猛男某某听得嘴都张大,突然他小声说了一句:我真想和她结婚。
旁边一女教师对他说:那要看她结过婚没有。
猛男说:我无所谓。
说课结束,那女教师汗涔涔的,更显青春亮丽。当她请大家多提宝贵意见时,有人举起手,说:我有一个问题。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想和你结婚,你同意吗?
众人大笑。她也开心地笑了,说:能请问一下是哪位吗?
猛男被我们推搡着站了起来,他用陕西腔尴尬地说:……没什么,只是私下里说说。
那老师说:那你就不是诚心的了?
大家又笑。
在回杭州的车上,我们还在调侃该猛男。众人又开始讨论他说的想和人家结婚的话题。猛男突然变得语言犀利起来,振振有辞地说:在世界文学名著《红与黑》中,在主人公于连•索黑尔的眼里,所有的女人都没有结婚,少女没有结婚,市长夫人没有结婚,现在,在我的眼里也是这样,所有的女人都没有结婚!
他的宣言铿锵激越,掷地有声。大家也都顺水推舟来了个语言学转向,纷纷讨论起这个著名命题来——所有的女人都没有结婚。
这个假设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只要所有的女人都没有结婚,那么所有的女人都可以被进攻!
是的,要是这样,生活就会突然膨胀,生命的意义也会无限地呈现!
所有的人都没有贴上结婚标签?干吗一定要强调这个?
女教师们特别兴奋。一个说,是啊,这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幸运的。一个说,如果一个定义既让男人高兴,也让女人高兴,那么这个定律,肯定就是宇宙定律,万岁!
整整一个归程,大家都在激昂地讨论这个话题,它瞬间,不,当场,就成了经典话题。
一个中年女性说,可是,我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我们中国人提到自己的妻子或老公时,就跟提到自己家拥有的某一样物品一样。
我也告诉你们一个可悲的事实,我们学校有一个女教师,她老公,允许别的女性巧笑动人、风情万种,可他对自己的妻子则说不,他采用两套标准。我很悲哀地发现了这一点,并沮丧地报告给你们。
这个女教师说的某人的老公就在车上,也是我们语文组的,大家纷纷叫起来。看着老赵。老赵笑着,不反驳。
所有人都不知道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是老胡告诉我的,老胡和老赵是好朋友。老胡告诉我说,老赵是后发,在学校,找到了这个英语老师的,离掉了前面老婆,费了好大的周折,他和前面的老婆,还有一个孩子。
……
这边代课,那边还有许多学校事务,一个学期眨眼就过去。
有一天我到班上,一个非常高大的男生坐在讲台上,看着我。
老是看着我,不眨眼,跟着我的脸转。我走到他身后,他的眼睛空洞地跟着我转。
我问他,你的座位在哪,他不回答,他在考验我的底线。旁边一个男生对我说,没有一个人管他的,他要怎样就怎样。我用手在他后脑勺打了一下,他居然说话了,说没关系的。旁边人都笑。
我跟他们一帮训练长跑的人在操场上,老早就认识了,我压腿,他们称赞我好厉害,也过来扳腿。我不是他们的训练老师,我说,你们练后抬腿,把后脚跟踢到屁股,一下一下,看谁厉害。他们都原地后踢起屁股来。好难,他们喊道。一个个都累趴下了。我说,舞蹈演员要这样练的,每天练一百下。他们又过来压腿,他们的压腿是前身俯卧着地,后腿高抬,搭在栏杆上,拉韧带,左右交替。我说,要想跑得快,你们还要吹气球,随时吹,因为短跑就是吐气功夫。那个谁,亚洲飞人,就是每天叼着气球吹,随时吹。他教练这样教他的。
这个高大男生什么也不说,但他能做我说的所有动作,而且是做得很棒的。
他是一个不说话的人,沉默的默客,但他是学校短中跑高手,几乎无人能敌。
这样的人在教室里,想坐哪里就哪里。以后到了社会上,该干什么呢?
我又问,你的座位在哪?
他说,在最后。他走过去了。我过去看了看他的桌子布局,抽屉里的勾当,就大概知道了他的班级角色。在区里市里,他是金选手,在这里,他只能这样了。
正式上课了,我让他说话。
他被我叫起来,站在那里。
我说,假定哦,你妈妈,嫁给了你叔叔,你爸爸,被你叔叔害死了,你叔叔现在做了国王,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杀,一个是他杀,你选择什么?
他沉默地看着我,不晓得怎么回答。全班同学欢腾了,为我这个问题。有人告诉他,这是莎士比亚经典戏剧《哈姆雷特》里哈姆雷特面临的选择。
他终于说话了,道,应该有四个答案,ABCD。
我说,那你制造出另两个答案来。
我又说,假定,你不小心杀了你父亲,无意中不小心娶了你母亲,知道真相后,你,作为一国国王,你该怎么做?
有人告诉他,这是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里俄狄浦斯的选择。可他一概不知。
他说,我把国家毁了。
一个男生大骂他,傻逼!
一个优秀的女生站起来,指责那个骂他的男生,说:你为什么骂他是傻逼,傻逼这个词是属于你们男生的吗,是我们的专属,他怎么能是傻逼?
课堂很有可能会跟着这个偶发事件走,但我不会的,我对她说:你戏演得真好,我懂你。
她说,张老师,为什么选择权都是男性的哈姆莱特,和男性的俄狄浦斯王,为什么我们女性总是被娶,被迫,我们天注定是第二性吗?
我说,这说明你不是傻什么,将来也不会是傻什么。
然后我说,你们要逼这个运动高手到班上来上课,你们要帮助他,他愿意的,你们看他,他点头了,是不是?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真的疑惑地点了点头。全班释然,鼓掌。看来他以前是一个一言不合就走人的人。一个学期下来了,他还不知道这个班的语文老师换成了我,他还是第一次来班上上课,而且是坐讲台上。
下课后,我带着几个同学去捉弄他。我说,你要学会笑。
周围同学猫,猫,猫,逗他玩,让他笑。
我说,你要学会和人友好,和别人一样回到班级上课,任何人都要朋友,没有朋友,一个人玩,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做错了桌子,一个同学要换他的桌子,他腾出桌子拿自己桌子回来时,差不多是倒拖着桌子的,我说,不要倒拖娃娃,不要倒拖变形金刚,那样都不友好,要抱她,抱他,亲她,亲他。他就把自己的桌子抱在怀里,亲他,亲他,周围同学笑喷了,班上所有人都被后面集体爆发性的大笑吸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