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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和陪玩，是教育里最重要的事。
早上我进教室时，看见亓亓在大哭，她哭个不停，长得那么大那么白，那样纵情地放声大哭，真是有意思，旁边围着好几个人，她们告诉我原因，原来是来我们班实习的小时老师要走了。何吖卣高兴得大叫了一声，亓亓满脸泪痕地看了她一眼，可何吖卣还是高兴得跳了几下，就因为她又蹦又跳了几下，就得罪了不少热爱小时老师的人。何吖卣的性格如此，她和小时老师冲突过，她必须高兴，人遇到了喜事，怎么能不庆祝呢？仇人走了，怎么能不高兴？说不定还真想买一挂鞭炮来放呢。这就是小孩子，什么都挂在脸上。但当后来好多人都参加到哭泣行列时，何吖卣的心情变得很复杂起来，没有办法，只好离开班级，借故走开，不能留在那样一个泪雨横飞的现场。
小时老师进班来告别，大家都喜欢时老师，他也为我值班了许多天，是个不错的青年。道别啊，礼物啊，眼泪啊，伤感，弥漫了整个教室。他是北师大毕业的，走到百无聊赖的何吖卣身边，无恶意地用手在她头上揉了揉，说：“坏种，我会想你的，虽然你什么也没送给我。”别人都在看着何吖卣的反应。她说：“如果我什么时候记得你了，我也会想你的。”他像个英雄一样，被大家送走了。任何一个人来到这个班集体，都不会忘记何吖卣、夏天清这样的人，人的个性是遮挡不住的，性情、气质，是挥散的。
接下来他们又要和我相伴了。小时老师在这里，我出去开会两趟，北京一趟，西南一趟，真是难得，他还帮我照顾欣欣，是我离不开的人，我希望他永远在我班上实习，打我的下手，但人生的苦厄也是喜悦，我一个人照顾一个班级照顾家里的一个孩子，我没有任何指望，十多年了，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帮我一下，这让欣欣成了我的跟屁虫，让我和欣欣的感情更深，让我们班上任何一个人都认识欣欣，她经常跑到这个班级来，坐着空位子，在走道里穿行，她能叫出何吖卣、吕品、武超、梅子的名字。她和我一样，把这里当家。附带说一下，小时老师也是一个课题高手，他能忠实地领会我的意图，做好班级孩子个体性格培养、班级集体性格培养的工作。
这周，我布置了一个奇怪的作业，让他们回家采访家长，在课堂上拟一个采访提纲，这个单元是关于新闻的单元。语文是行动，是活动性的，不是学理。语文是一系列的活动，我陪他们玩。他们很高兴，有些说长这么大，还不晓得老爸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人贩子都不晓得。回家后，何吖卣就按计划行事。问老爸：“老爸，你是党员吗？”他爸听了突然翻脸，很警觉，也很敏感，不耐烦地说：“你他妈的问这个干什么？好好看书去！”上次何吖卣写了家里的事，包括他的个人形象，在班级里曝光了，他知道后有些不痛快。但是何吖卣的缠斗能力很强，又问：“老爸，你在单位得到过班级英雄称号吗？”老爸说：“什么班级英雄？那是你们班上的东西！人家……都佩服我业务强，但我什么也得不到！……你小子干吗问这个？是不是又要干什么缺德的事？是不是你们老师的肚子里又有什么花花点子了？是不是你当了小干部就瞧不起老子了？”何吖卣赶忙抚慰他，说：“现在我和你一样，不当官了。”他听了，有些不懂。“为什么不当了，你……一个屁也没放？”“不说这个！……我现在要采访你，你要乖乖回答我几个问题。请问，老爸，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一定要回答吗？”“一定要。”“可我不想告诉你。”
“不想告诉我，你今天就死定了。不过，你是我的好老爸，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死？”
“哎，这还差不多。……我以前啊……在一个省处级机关工作，我一身的傲骨，后来，他们把我下放了，到了市里，如今我是一个招聘厂长！……还有什么，继续问。”
“请问先生，你……为什么要离开那么好的单位而去搞什么玩具？请问你为什么总混得不好？”
“这个你不懂，我告诉你了，你也不懂，国家搞经济，需要许多人来搞，需要外行来搞。何吖卣，老子是被中国文学毒害的，你以后会懂的，我是学中文出身的，你不晓得，一本中国文学史，一本中国思想史，那上面的人物，个个都是遗世独立的人，都是跟现实不容的人，要么是投水自杀的，要么是装疯的，要么是不愿意改朝换代而提早死掉的，个个脑子后面都有反骨，我读了四年中文，结果很明显，老子一生都混得不好了，我在哪里干得都不爽，干了不久就想走人，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性格如此，所以，我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搞玩具！你以后可不能像我这样。……回答完毕。”
“请问，先生，你的道德水平怎样？这个问题，你可以思考一分钟再回答。”
“不愧是我的女儿！……道德水平嘛，我自认为一般。一个人的道德水平如果是一般的话，就已经是很高了。你们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什么名字，叫李如果是吧？现在我倒是想会会他了。”
“他不叫李如果，叫张如果！……不过他没有工夫的，他很忙，他以前到我家来家访过了，我们班主任是很忙的。”
“狗杂种，老子想见他，你也别想拦住老子！”
“还有一个高难度的问题，怕你回答不了，就没有问你。现在，要不要说？……那……我要请教你了。问题是这样的，一个大人痛打他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他在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丑恶影子，看了后，觉得特别不爽，就要打？他打自己的孩子，是打自己吗？”
“……这个有点意思。这个，也是你们那个张如果教你们回家问的？”
“你先回答我吗？”
“恩……可能是吧，不过，我不是这样，别人骂你的时候，我就感到别人是在骂我，我从不打你，我从来都是护你，到了关键时候，我可能会去……打别人！有些家长，到关键时候会打自己孩子，但我相反。”
“啊？你会去打别人？”
“是的，我会去打别人，我不会允许别人说你不好。”
“但我确实有许多不好。”
“这个我晓得。我身上的毛病，会出现在你身上，你身上的毛病，我看一眼就认得。”
“老爸，你再说说，你认为性格就是一个人的命运吗？还有，一个人的性格是可以改变的吗？”
老爸认真地、字斟句酌地说：“决定人的命运的……有许多因素，性格，只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因素。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人的行为方式和思想方式，却是可以改变的！不过我说这些，你现在还不懂！”老爸把何吖卣赶到自己房间去，他打开了电脑，要开始上网查信息了。
……
可能是中国足球队进入了世界杯决赛圈的原因，一部分男生现在已经不玩别的而迷恋起足球来了。下课，他们就找来一只可乐瓶盖子，开始了班级的“瓶盖世界杯”。一帮男生在过道里防的防，攻的攻，赛得风风火火。后来，被年级组长卢老师发现了，年级组做了决定，不准踢瓶盖。可同学又开始了踢纸团，他们把报纸牢牢地团成一团，用胶带纸缠好，当球踢。后来报纸不够用，就用纸团。一时间，班级的草稿纸成了紧俏商品。他们将许多纸张团在一块，外面用透明胶缠住，上课时做，下课时就踢，那比踢瓶盖更带劲。他们都说，踢瓶盖像打冰球，踢纸团像踢真足球。后来，年级组又宣布不准踢纸球，要大家下课后文明休息，这样，男生就都歇业停工了，在想着发明什么新的乐趣。
大家下课后就乖乖地坐到一块，说说各人干过的怪事来取乐。
夏天清说他特别喜欢捣塑料袋，在班上，他曾经把同学带来的所有塑料袋都通过非法途径收集后，吹上气，或装上水，然后，他就用圆规尖头或笔尖，把它们捣通。他那样做，能享受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有时把班上弄得到处都是水。他还说他早晨来上学时，看到路上有人用三轮车装着一些塑料袋，那塑料袋里有水，袋上面还扎着口，里面养着鱼。那时，他就大喜过望，飞快地骑着车跟上，用一个很尖的东西，把它捣破，看着塑料带飚水，然后，溜之大吉。
这样的交流又被某些人听到了，并汇报到了年级组。于是，年级组又做了关于文明休息的补充规定，那就是，大家谈论的话题必须是健康话题。不能交换在外面干坏事的经验。
后来，我给了一个“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话题。夏天清说，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他就批发一千个塑料袋来捣。吕品说，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他要把“石器时代”玩个够。季节说，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他就要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请所有的人去吃披萨，还请所有的人去杭州未来世界公园玩一天。大家反驳他说，到了世界末日，谁也不会买你家的房子了。赵西泠幽默地说，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他就要提前吃掉一头牛。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又开始改编故事。我们把某某同学的作文拿来作为底稿，改编成滑稽剧，有时，我们把某个人作文上的主人公改成爬虫，有时，我们把某人作文中的喜剧故事改成悲剧故事，大家一起搞笑。
本学期语文课最后一个单元，学的是书信，学完后，我们要练习写书信。
我要他们每个人都写了一封。有给冯骥才叔叔、赵丽宏老师、光未然爷爷的信，他们都是课文作者，我帮助他们找到了准确地址，发出去。可曾女写的是《致织女的一封信》，季节写的是《致大禹的一封信》。这是两封无法投寄的信件，只好贴在班上——
织女：
你好！
我是杭州飞翔鸟中学初一（3）班的学生。学了你的故事后，我鼻子一酸，流下了眼泪，我十分同情你，真想变成一个比王母娘娘还要厉害的仙女，把你和牛郎带到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去，保护你们。让牛郎不受他哥哥嫂嫂的虐待，让你能好好地生孩子。
我甚至可以牺牲我自己，让我的灵魂化作两股仙气，一股投入你的躯体，另一股投入牛郎的躯体，让你们靠这种仙气能永远地活在世上。
我还会留下一口气，把王母娘娘贬为凡人，让她也尝尝人间亲情的温暖，感受一下人间是多么的美好。
也不知道王母娘娘是怎么想的，她定那么多规矩干什么！别人都说天上是不容有情存在的，历代都有一二个仙人思凡，像百合仙子，还有镜花时代的金童等，所以他们故意触犯天规天条，他们认识到天上虽然能长生不老，还有一些神奇的事情发生，但对一个人的生命来说，最重要的是自由。所以，当他们看到了人间无拘无束的生活时，就要下凡，和凡人结婚。
说实话，牛郎这个人挺不错的，人也老实忠厚，又肯吃苦，他和你也算有缘，你们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哦，对了，你们还一定要继续反抗王母，说不定哪一天，她良心发现，会放了你。
你们这段美丽而辛酸的故事，早已被人们所传唱。
祝你们天长地久，和和美美！
曾女
2000年12月21日
……
大禹王：
您好！
自从在课本上认识您以后，我们班的同学都对您产生了无法形容的崇敬和爱戴，特别是您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一点就足以使我们对您五体投地了。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您一面，但我从课本上的插图能认出您的英俊相貌，感受到了你与众不同的气概。我曾经去过绍兴，人们说去绍兴一定要看看大禹陵，我参观了大禹陵。
我一到那儿，就被吸引了，您的陵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富丽堂皇，我原先以为大禹陵应该像个宫殿，但实际上，您的陵很朴素。
我认为朴素的墓更能显示出帝王的气象，只要这位帝王造福百姓，能为民除害，能有头脑，能冷静地分析事物，那么他将永远受到人民的爱戴。
我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已经讲述过您治水的事了，当时我们就很感动，现在更是这样了。现在，我们把心中的很多偶像都甩了，只想追您这位“星”。
在当时科技并不发达的时代，您走遍全国治水，是多么的劳累和疲倦啊！你们没有交通工具，只能让乌龟驮土，你们没有抽水机，只能自己用锹、铲子挖河，使水疏通，这若是在今天，必能打破吉尼斯世界记录！
好了，不讲这么多了，时间也已经不够了，我还要做作业，下次我再写信来聊。
祝愿
国泰民安，身体健康。
“国有大禹，谷不生虫！”
杭州飞翔鸟中学七年级（3）班 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