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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学年又过去，我们的生命以此切分。
暑假送走马汉后，我们住在4A级酒店里，轻松享受眼前的一切。
早上六点醒后，我喊同室：崔卜你带泳衣没，我们去游泳。他咕哝说，求你让我睡吧，又睡过去。
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又闹疫情，我们有限的旅游度假费用取消了去外地的计划，要救也要救本地酒店业，这样，我们就来到了新安江。新安江属于杭州。这就像以前闹非典，国家发债印货币，让我们去吃饭打保龄球刺激消费一样，钱是血啊要循环起来才能活，一处不畅一处毛病，全身不畅就死定了。相比而言我们老师还没体验到市场的残酷竞争，是企业的混不好就倒闭了，街上的饭店打烊一年两年多的是，学校是事业编，铁饭碗，来钱慢，受气多，却也还不断粮。
我穿着睡衣，一人下了电梯，懒散来到二楼游泳区。
空无一人。当老师的习惯早起。
室内一池绿水，我没敢下，怕冷。整个酒店空调开放，冷气很足，感觉上，水是冷的。这可能是一个错觉，这样的错觉在我们的人生里比比皆是。我又走到二楼泳池室外游泳区，又一池碧水，不规则椭圆形的游泳池，露天下的热空气，让我觉得安全，站在这里，天空辽阔，新安江绵延而去，远处浅山层层叠叠，夹缝有雾。我脱下睡衣，下水，有点凉。用手招水给身体降温，以适应水温。又活动一下，才敢下去游。
很快游到了椭圆形的尽头，绿水溢出，哗哗作响，这是一个有趣的设计，水满则溢。另一边一定在注水，不停地注。这边在溢。我和身下的新安江水面，融为一体了。这也是感觉上的，其实落差很大，二楼的游泳池和新安江相距大概七八十米。仰面朝上，水面宽阔如大湖，我仿佛游在宇宙里，那感觉很奇妙，那也是感觉，水的浮力，又让我觉得我在天空游泳。室外泳池没有边界，视觉感受上完全没有，设计就是要和新安江融为一体，和天空融为一体。我想设计师的目的达到了。反方向游，也是如此，如游天上，如游新安江里。我们的教育设计和教学设计却永远不能有如此效果。我们教师，如果像优秀的设计师一样那该多好？我们做的教育，如果如此一般地不留痕迹地展开，像人生里的捉迷游戏一样，那多美妙？和孩子们玩耍，他们就健康成长了，那该是多大的福报？天衣无缝，但人间的剪裁，永远有缝。我带初中三年，担任三年班主任，其实没有做足三年。那三年，我做的课题获得了国家一等奖，我也获得了很高荣誉，成为业界一个翘楚，有话语权的人，但我的班，被公认为是一个乱班，甚至有家长上诉，要赶我走，最后，我只能偷偷溜走。这些内在的人生体验，有些人不愿说，我却特别喜欢提。这里面的奥妙，我们不愿说的事物里，藏着世界的真相。
室外泳池里，有些冷。空气温度，水温，是不一样的。几次上下，出水落水，就能体验到温差。我迅速跑到室内游泳池里。果然，室内的水是温热的，体感正好。可前面我却感觉空调里的泳池一定很冷。我们人啊，就是一根温度计、测量仪，从一个环境里，到另一个介质里，到处测量，然后，才有正确的感受，才有心得，才知对错。
在学校待了几十年，学校里的冷热当然清楚。2000年前后学校办得红火，转学费、借读费、插班费，学籍转正费这些，多得比教育局还有钱，有时候教育局跟我们借钱，当然说是借，实际是给，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个温州的家长要把孩子送来，我们考察后说二十万怎么样，他高兴死了，欣然去财务室缴费。这样，学校的小金库轻易也就有一千多万，每年年终、暑期都要搞活动，去度假村住几天，研讨个什么，全员参加。如果不搞，消费不掉啊。后来学校小金库突然被没收个精光，一分钱也没有了，以后要做什么，你报批，批了，上面采购，钱不从你这里走。你们教书的都是圣人，圣人不要经手钱，不要玩钱。经手钱的，都经受不住诱惑，免不了心里要想着钱。大家懊悔不迭，悔的是没有突击发钱，但发钱的，又怕乌纱帽掉了。上面可是年年打招呼，你们不能发太多啊。其实我们集团办的私立学校，那才是收费最高的，百分之四十五上缴局里，剩下的，也不得了，花不掉。现在彻底转公了，身份也变了，一切又公起来了。虽然市面上还有私立学校，但就是不许你公办学校来办，那就让企业家办吧，让他们赚吧，他们请社会精英，他们挖这边的校长，去了，就是几百万年薪起步。每学年换季的时候，都有猎头来联系我。几人能经受这样的诱惑？今年有一所学校给我开的年薪是五百万加。但我又哪里在乎那点钱，第一我不需要那么多钱，第二我打点过许多钱，办过贵族学校。2003年我离开何吖卣那个班就是偷偷替集团花钱去了，我们计划办一所像广东那样的贵族学校，权贵们富豪们听说了，都抢着送子弟来，贵族学校的目标客户很清晰。全部是我筹办的，并且实施了，钱到账了。那是花一个钱，得三十个钱的买卖。不过这已经是往事，往事，已经不能提了。
早上的感受太多。人会不会因为感受太多而拥堵死去？我想不会。我不会去那里当校长的。
赶紧爬上来，在微信群里报告这个游泳好场地，然后做几个俯卧撑，绕圈跑几周，又到室外游泳池游一下，水温的体感又不一样了。因为运动，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因为思考，我的生命发生了变化。
我们人类的感觉，有时就是不正确的化身，而我们又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准确地说，我们在人间的任何感觉，都是曲线，起伏的，变动的，不是某一个确定的点。我们在任何一个时点想的东西，信誓旦旦的事物，转眼，就成过眼烟云。一条起伏跌宕的曲线总是让人相信的，一个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折服。
很快，就有小伙伴来了，叽叽喳喳的。
她们不是来游泳的，是来看我游泳的。她们嘻嘻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休闲地说，啊张老师，你像条鲸鱼一样美，又说，我们也早醒了，到处转悠，没事干。
还说，好想念学校啊，好想念早读的日子啊。这明显是在讽刺。话风不对啊。不过也勾起了我的伤感之情。如果我毅然走了，就再也遇不到这些单纯、低级的快乐了。不过天下到处都有老师，每所学校都有老师。到了另一地，也会有她们。
我说，你们都姓犯名贱，一群教师，离开了家，离开了学校，就空落落的，没法活。她们说，是啊是啊，好想念那些娃，不知道他们在家乖不乖，听不听妈妈的话。又说，我的娃（自己的学生）毕业了，每天在群里说动情的话，大家都好怀念啊，一个班集体，说解散就解散了，天啊！
我说，强迫症哦你们，家长情结、姐霸情结，快下来把你们的霸道念头洗一洗，你们教的娃不是解散了，是占领世界去了。她们说，下来游没带泳衣啊。我说，不感受一下游在大湖里的感觉，你们会懊悔的。她们一起喊哦不不不本仙女可不能随便洗澡的！
她们这是在扮演田螺姑娘。然后，她们抬头看天，说，张哥，我们酒店像一艘舰艇，朝湖的这一面，上面观景阳台上，看得见下面泳池的，刚才我们就拍你，你好渺小，好惬意！
我说，谁喊我张哥的！她们乱钻成一团，一个个兴奋得花容失色，没有事情她们也高兴成这样。我说，不许拿手机乱拍！她们喊，超高清，你身上的水珠都拍出来了。
我朝放睡衣的地方游去。她们追了我一会儿就罢休，然后自己拍，互拍，四处拍，傲娇的，病梅馆记的，嘟嘴的，乘风破浪的小姐姐们的，都有。又朝我喊：张老师，来一个水中芭蕾踢腿动作呗，再给你拍一个。
一个女体育老师说，张老师，你的蛙泳不规范，像蛤蟆泳。她是我们钱塘中学的元老，诸暨人，也就是昔日越国人，叫苏丽华，我刚来钱塘中学，和她住隔壁，她一个女儿，我一个女儿。她老公在杭州大厦雷迪森大酒店工作。我说，我是狗爬式，你们这帮到世界挑毛病的人！
又一群美女涌来，说好热闹啊，怎么只有一个人游泳，又拿手机对我，好像要拿聚光镜把我烤焦了吃。她们身姿扭动很大，一个说，张老师，我把你嵌进绿山里。一个说，我把你拍到新安江里了，绝对不是P的。一个说，我把你拍到蓝天里，不过我深度下蹲得好辛苦。
这样，早晨的热闹就达到了顶点。
酒店一楼底下，新安江边还有一个超大泳池，新安江是不能游的，新安江是下游城市包括杭州主城区的水源地，水质肯定比泳池里的好，新安江只能跑跑游船，水上有一个游船码头，山边有卡丁车道。
回到房间崔卜还在睡觉，我冲澡后说，崔卜，吃早饭了，他说，求求你，张老师，你不知道我昨天有多辛苦。
我只好再让他睡，去大堂享受早餐时，我们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在闲谈，取食。
没有早读的日子，没有第一节课的日子，大家就这样安闲。
我端着盆子，坐到赵屏对面。
赵屏刚来，涂了口红、睫毛膏，头发打理得有章有法，妖娆妩媚。我说，我就不懂，吃饭干嘛把嘴画得这么美，就为不方便喝粥？她笑着说，我用吸管，又说，我缺席了你的游泳发布会，我就是一早起来没事干化妆的，从六点四十五化到七点十五，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化妆，你体验过人没事干嘛？
我说我从来没闲过，命贱。
她说，上班每天累成狗，我看我今天这么美，又闲，手贱就把口红给涂了，好多年了，要不口红都过期了。
我说，青春不过期就行，那你这精致的复仇女神的辫子呢？
她说，哦，这个是赵琼老师给我盘的，我免费给她做实验田，她盘好就走了。
我说，赵琼去哪了？平时你们上班这么赶啊？
赵屏道，平时不是赶，是根本没时间，再说了平时我化妆干嘛，怒发冲冠的到班上更有杀伤力啊是不？
酒店很大，杭州下城区、萧山的老师也来度假，有些还认识，来打招呼。外面露天的还有不少桌子，满满的都是来疗休养的。赵屏说，赵琼老师她啊，昨天就想回家了，昨天在七里泷那么好的地方，她就说吃不消了，要自己打车回。
我说，赵琼有一个弟弟今年高考，在鱼头班上，明天分数下来，你师傅这么关心你的头，你连她的家事都不顾，我们搞教育，就是要在人生大场景里关心每一个人的每一桩小事。
赵屏吃惊地说，我师傅有一个亲弟弟？
我说，算亲的，我们人间，处得来的都是亲的。
赵琼是赵屏的指导老师，指导她班主任工作，赵屏小赵琼十岁。赵屏还没有对象，还没有结婚，所以要不是我坐这，她身边必定有许多帅哥。赵屏早餐主要吃西餐，也喝白米粥。
吃好后，她问我：要不要回家补个妆？
我说，中午还要吃饭。
她撇嘴说，那你的意思是我一辈子都不用化妆了？好不容易出来，还不浪一浪？
我说，好吧，那你赶紧，八点十五门口上车。
她说，实际上我回房间是要做一桩不方便说的事。赵屏撇嘴时还是有那么一点娇俏小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