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届一届的学生离我而去,曾女离开我们这个世界也已经许多年,往事却越来越清晰。教育是幸福的事业,也是痛苦的事业。对某一些人来说,不过是工作,或者,是赚钱的好途径。教书是能发财的,只要你做课外辅导。
一个爸爸对我说,教育儿子,我恨不得死。儿子和他是死对头。
这是夏天清的爸爸,从小学到中学,因为管教,儿子和他已经势不两立。你管教一个人,要他学好,他不愿意,你们就是死对头。我说,社会环境不好,网吧,乌烟瘴气的网络,街头帮,混混,小孩子没有辨别力,很容易学坏。他爸爸说,他就是欣赏那些,从小我惯他惯坏了,我跑旅游忙,只给钱,现在不给钱他就恨我,多亏你收留他,管教他,听说他在你家,也不听话。我说,他在我班上,我不能不管。他爸爸说,要不我把夏天清放你家吧,一年给你多少钱,张老师,你说个数,放他阿姨家不行,他阿姨管不了他,你敢打他,他服你。我说,我不做生意,我收留他,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他还是在他阿姨家比较好,我和他阿姨联系很多。
又过了十年。
一天,一个发小来了,一个国际著名律所的大律师,好不容易找到我。马汉!我惊喜,他在海外漂泊几十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头。他说回来就想见我,专门从杭州绕一下。我们喝酒,聊天,畅叙人生。他早做了爸爸。
我就问,你儿子多大了,在哪里念书,念书怎么样。他摇头。我说,怎样摇头?他说,不说这个,我从老远跑来,多年不见,相见已是眼生,执手相看,你却提这个。餐叙时他说起他的儿子,说他儿子弄怪,人长得漂亮,他说,人长得漂亮就是不好办。我说:你当年也是一个英俊男子。他笑着摇头啧嘴说:董永比我漂亮。我那儿子不像我,他死不读书,人又不是不聪明,可就是不愿意读书,他的身边有几个女孩子在绕,这样,他就没心思读书了,我一说他,就和我对立,我现在是已经不能和他在一起说话了。我说:有这么严重?他严肃地说,有,一点也不夸张。
接下来又说了许多关于他儿子的事,包括出走、找到后还不跟他回家等等。朋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像是要食肉寝皮的样子。
我劝他说,养儿子就是养对头,养儿子就是养一个人来收拾自己。他说,还是你养女儿好。我说,我对我女儿要求很低,我对我女儿说过,你以后可以想着做大事,但要是做不了大事,就做一个平凡的有人味的人,一家人亲热友好地在一起活着,就是不错的人生理想。他说我记得你女儿叫欣欣,欣欣成绩肯定不错。我说,是的,她成绩不错,但要想让一个人跳起来、成为一个心态不好的少年,其实很容易。
马汉问我:你这么老道,你又是老师,那你说说,我儿子怎么办?我说,你们外国电影里常有这样一个镜头,当一个人生活遇到挫折、灰心丧气乃至绝望时,这人会给对自己来说最值得信任的人打电话,我看到这里总是会感动,因为我们中国孩子,完全处在一种没有精神牧师、没有生命导师的自我成长的状态里,他们在学校,就是读书,他们的老师并不能算是他成长的朋友,家长又是……他的对头,而人的成长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各个阶段都需要导师,需要引导,如果家长不能很好地做他的人生导师,那就想法给他找一个他感情上认同的人,比如亲戚中间的一个人,认个干爹干妈也是不错的选择……像你们家,既然你们父子已经不能在一起交流了,母子也不能交流了,那你就一定给他找一个他信任的人,给他找一个精神干爹或干妈。
马汉问,那什么样的人选好呢?我说,这个可选的范围很大,他信任的人、长者、他失败时最想倾诉的人、能做他人生榜样的人、在关键时候给他提出建议的人,甚至教堂里的牧师,都行,反正你不行,你已经不能承担这些功能!……找一个吧,认真地找一个,孩子其实很孤独,他和你对抗,他心里也很难受,你想想,如果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跟谁都不想说话,那他还有多少快乐?你再想想,一个人如果心里有许多坏念头,跟谁也不说,这人怎么成长?到最后,在他感到绝望时,他会给谁打电话?
马汉说:我儿子和我一样孤独,没有朋友,也不愿意交大朋友,没有合适人选。我只是给他做好各种法律上的保全工作,随后就随他去,文化上差异很大,我要给他自主,人生的自主选择权。也许你说得对,不过我想不通,我养了他,干吗又要和他那样对立,养儿子真的就是养一个对头?
我说,你既然这么想,那你自己也能当你儿子的导师了。和他多谈谈,多玩玩。
他说,是的,我要妥协,和他做朋友,不做死对头。但谈过,单独处过,就是搞不到一起来。他们少年有一套自己的话语体系,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
一定是哪里出差错了,你太忙,也没有心思想孩子教育的事,否则不会这样。我说。
他又谦虚地问,张继人,欣欣不是你亲生的,不是亲生的,是不是就好一点?你和你老爸,还是死对头吗?
我说,欣欣和我的关系一直很好,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对她要求不高,家长过分严格也许会导致对立。也许,像你所说的,她不是我生养的,和我一样没有妈妈,所以,我特别善待她。还有一个原因,她非常可爱,人见人爱。我和我老爸的关系,他打我,我不怨恨他,我原谅他。他和我一样孤苦,没有亲人,在这个世界上。我如果恨他,他会很痛苦的,那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再说他动手打我,我认为是对的,我把一个正常人的正常人生,全部破坏了,他还能不气吗?
发小马汉说,张继人,我欣赏你的度量,我和我爸关系也不好,跟我哥关系更不好。还有一个问题,欣欣她妈妈,来找过她吗?你啊,张继人,后来,就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没有结婚?我可是三婚了。
我摇头,说,错过了结婚的年龄,就不想那事了。眼前的事总是很多,哪有精力结婚?不过这样更好,我和欣欣,跟我爸的情感,更深。你的问题可能就出在你的三婚上,你那儿子是你第一个老婆的对不,你太忙了,哪有心思定下来,思考他的事?
马汉说,是的是的,我们成功人士多半如此,张继人,你妈妈,真的到今天没有讯息?
我说没有。
他说,不可能的,人不可能人间蒸发。
我说,其实也有消息,欣欣的外公,我们当地的父母官,通过公安系统的很多调查,给我打听过,再一个,我找到了一个妹妹,就是说我妈妈,后来和我们当地的一个艺术家结婚了,还生养了一个女儿,然后,她真的蒸发了,不知所踪。
酒酣以后,晚上他住到酒店里,我问,马汉,前面你提到董永比你漂亮,董永,到底到哪里去了,我一直想问你。你的职业敏感告诉你什么?
他说,你们俩最好,你还问我?我想问你哩,你们一起在同一所学校待过,你应该知根知底。听说他儿子被你接来念书了。
我说,是的,义不容辞啊,爸爸不见了,董永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帮他,他儿子怎么办?
他说,我担心他死了,我知道他性格。
我说,你怎么这么断言他死了,我怀疑他一个人在外,过另一种人生,但我就是感到逻辑上又不通,虽然他喜欢旅游,但家庭和睦,夫妻关系和亲子关系都很好。外面遇到一个更好的了?
他说,世界上的事,说不清。我只是怀疑。
……
真正的痛苦是有些事有些人有些状态,我们是永远改变不了的。明知道不对,你也无奈他何。
它多半处在社会和学校的夹缝地带。
我们教育集团某个校区的某个高中女生,每天上学迟到,问起来,闪烁其词。
我去了,因为我是她的初中班主任,班主任求到我,说我还是能撬开她嘴的,我也感到棘手,因为问题越来越严重,一个青春期女生,你天天半上午来,中午才来,出了问题,家长会找我们的。我单独和这个女生谈话,谈了多次,最后她慌慌张张地说,我不敢喔我不敢喔。喔是杭州话,说的意思。
她神情紧张,但坚决缄口。再怎么信任我,也不能说。
但我知道她想说了,就说,相信我,和我一个人说,或者和你现在的班主任说,你的秘密,也许,你承担不了,你还是未成年人,你遇到的事,人生中的大事,你总要和一个人说,说了以后,我们可以终生做朋友,你信任我,我信任你,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
她想了半天,说,我还是不说吧。
后来我问她的妈妈,近亲中她爸爸已经离婚走了,她跟着妈妈生活,妈妈又和一个男的好了,住在一起。妈妈说,正常啊,我每天晚上下班回来,看到她乖乖做作业啊。我说,你早上几点上班,你和你女儿一道不好吗?她说,那时间不允许,我早上要很早的。
我说,早上你走后,她去哪里了?她说,上学啊,她这么大了,一个人上学没有问题的。我说,她已经连续迟到许多天了,问她,怎么也不说,只好到你这里来找原因。你早上那么早走后,把女儿丢给后爸照顾,放心吗?
她说,也不是后爸,我们还没有结婚,我回去问问。
事情没有问清楚,后来酿成了大祸,家里找学校,说是学校的责任。
我知道秘密,却有苦说不出,拿不出证据。
这样的事件,一桩桩数起来,会有很多。都拜时间所赐。
岁月,无穷的时间里,固定或非固定地发生着各种事。许多是无解的。有些有解,但我们还是当作无解。
……
欣欣工作以后,她喜欢集体宿舍,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厮混,我又一个人生活了。
我独居一屋,我珍惜独处时光,看看书,想想事,整理整理一年或者几年没有整理的东西,闲走走。
放下工作和职业上的事,走到自然里,走到景物里,是美好的。
人生很美好,世界很美好。平常,我们都是生活在事务里,没有闲情欣赏。
欣欣的成人和自立,对我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并不是她的生理学父亲,我一辈子没有婚姻,没有子嗣,但我拥有她这个唯一的女儿。她来到我的生活里,是老天的恩赐。否则,一个教育者,是不可能懂得许多儿女事的。
暑假里,她和一帮朋友到冰岛去玩了,我欣赏他们,也羡慕他们,但她没有想到要带我一起去。
如果不是因为她大了,偶尔回家,我家里会依然有我收留的流浪狗流浪猫。她有一次回家看见又一个桀骜不驯满脸酒刺的大男生,生气了,避开他对我大吼:老爸,我们家什么时候才没有流浪猫流浪狗?我没有回答她,不过一生中的某些时刻我想过,你也不过是一只流浪猫,欣欣。在我家住过的孩子确实很多,都是各种类型的问题孩子。
这个暑假里,我一个人一套居室,开始整理物件。
这些时间的信物,带着如麻往事翻滚而来。
第一我发现我有许多西装,也不晓得哪年发的,有一只口袋,至今还没有打开,线缝着,另一只口袋打开过,大概是顺手,我放东西的缘故了。我指的是外面口袋,西装内侧的口袋我一直习惯用的。好玩的是,我在一件厚衣服内侧口袋里,发现了当年无比珍贵的蛋糕票,可惜已经过期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2001年12月31日过期,这是一家欣欣特别喜欢的点心店,我却珍藏了几张过期的蛋糕票,不让当年口馋的她吃。
还有一些孩子的衣物在我家,这些人有些已经很大了,董永儿子的几套衣服还在我这里。他没有再来拿,但我替他保留着往事。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体面的金融人士。
忽然决定回一趟老家,坐车,坐了九个多小时,回到老家。
开车是吃不消的。
眨眼也八九年没有回来了,老屋还在,结满蛛网,这是父亲的房子,在山边上,老人知道他,可很多老人和我父亲一样,也不在人世了。屋子里的一切都按照父亲生前的生活习惯摆放着,这是我对他的纪念。上一次来,欣欣帮我打扫了很久,但八九年没有进屋,里面可想而知。要命的是,我打开那把门锁费了好大的劲,找附近的修理店找了工具。
为了晚上能住在自己家里,我辛辛苦苦打扫房子,整理被褥。
这也是一种旅行,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去。
到自己生命的最初去。
人之初,和人之今日,一样重要。
往事和手头事,一样有意义。
老一辈人喜欢动手。我父亲打我,一次,是我打学生,他气急了,一次,是我不和小田老师好了,小田老师也考研走了,我们不会结婚了。还有一次,就是收养了欣欣。体罚,在当年家庭里,是那么常见的一种事。我们年轻时候打孩子,我们当老师的气急了打孩子,都是当年年轻气盛的原因,以正义的名义大打出手,既解恨,又教训人。今天父辈已经不亲自动手了,但我们是老辈人,包括我。我收养欣欣,父亲知道,但知道已经很晚。他气欣欣的生身母亲和我有纠缠。后来,欣欣的外公,我们当地重要的干部,出面找到了我父亲,他们大概有过一次交谈,父亲的态度好多了。收养欣欣,意味着我放弃了人生里很多重要的事,他当然在乎。
很小时候怨恨过我的父亲,那是因为他丑,是一个驼子,长大有了人类基本的良知后觉得羞耻,想,若是回到幼小,我也敢大声承认我的父亲是一个驼子。可让人脸红的是我上高中上大学时也怕他来,怕人看到他是一个那样的驼子,为了这个身体原因我一辈子撒过无数的谎,当然都是在人之初,而不是后来。现在我是勇于承认并不以为羞耻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人,对我而言,不是对别人,他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是我有了欣欣以后,我一个人拉扯了欣欣的长大,这中间的甘苦,同样遭遇的人才能领会。
马汉约我回老家,我就陪他东走走西走走。
我们爬上了山顶小学,经过一个山洞,里面依然滴水。但山顶那里,已经没有小学了。一片空场地,让我哭泣。那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块断砖碎瓦我都熟悉,树,草,屋基础,烧火,隐约记得的妈妈的烧火,她不会做饭,烧得满屋子的烟,老爸赶来,三下两下就满锅洞大火,几十个孩子要指望这个锅烧出饭菜来。很小很小时候,我是父亲身上的寄生虫,他到哪里我到哪里,他做什么我都晓得。大了,他背不动了,我才独立行走。他是一个有力量的驼子。
而妈妈,早就失踪,她的影像也许永远在父亲的心中,在我这里都是想象,幻觉,不真实的梦想。马汉说,当年我们天天爬山,羡慕你住山顶,不用天天爬的。我说,我想起我妈妈了,永远失踪的妈妈。马汉说,我感觉她就是一个圣母,她会活得很好的,张继人,你应该放心。我说,但为什么一下也不联系我们呢?马汉说,我只是感觉,她有她的难处。就像我现在的儿子一样,后面两个妻子,根本不管的,我也不能怪人家,只有我一个人管。
但你又管不好。我说。
对啊,教育是痛苦的事业,跟很多人文学科一样。他说。
接着他说这次他要到北京找小田老师,小田老师如今贵为人妻,不知道理不理他。
我说,肯定理,替我向她问好。我又说,顺带问一下,她那里有没有董永的消息。
马汉说,我记着,董永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加上小田,当年我们四个,差不多是最好的,你没把小田娶回家,是对不住我和董永啊你晓得不啦张继人,不光是对不住你那辛勤苦劳的老爸。张继人,欣欣大了,现在你可以考虑婚姻了,你真的要光一辈子?你对得住你先人?
我说,人生是阶段性的,现代人更是阶段性动物,一只老甲鱼一个老法师了,还去结婚,我怕人家想歪了,我也不愿意,麻烦。
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他说。
没有。我说,我只是成为了一个事务主义者,天天忙碌思考学校的事,教育的事,好像变成人生的洁癖主义者了,怕丝毫的杂乱无章,影响我的主体思考和主体努力。
哇,你这是跟你爸一样,往什么家什么家方向走了,我们还是凡人,局促在各种鸡毛蒜皮的人类情感里面,那里面有的是麻烦,我们法律就是快刀斩乱麻解决麻烦的,你不能玩洁癖啊,你玩洁癖你就是圣人,或傻子。你是不是一个人,我问你,张继人?
我是学校动物了。我说。
什么叫学校动物?
我现在已经完完全全进入到一个系统里,我这一生的螺蛳壳里,这里面,有人间的一切悲苦,有人间的一切烦恼和思考,也有幸福,甚至可以说,是大幸福,终极幸福。我无所谓什么家不什么家,我觉得人生是悲苦的,我也是悲观的,但我要让孩子们,尽量活得轻松一些,少一些悲苦。人类的问题很大,人类自己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解决方案。
张继人,你解决人类问题不影响你个人的人生幸福啊,我还是不是一个人我问你?
我不是人。你的三婚也许是快活的,但你也错过了许多独自思考和修行的快乐是不是?
是的,但我们是人,首先要像人一样活着,享受那些快活。我儿子跟我关系不好,但他如果是快活的,我就应该允许他和我不好。是不?
没有对错,只有好坏,更好,或者更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