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城市遭受了一次台风的袭击。台风过后,第二天又正常上学了。所有同学为在家逃过一场月考而兴奋。昨天风雨大作,好怕人,城市立即变成一座水城,今天还是一幅劫后余生的样子,到处是水汪凼和被风吹刮倒的树,但台风之后的天气真好,城市上空难得看到的蓝天又出现了,白云又白得像许多年以前似的,天气通畅多了,老天也真是作孽,非得要这么糟蹋一下才会变得更好。早晨的语文课上我的心情不错,想和他们开个玩笑,一看着刚进班一头雾水的迟到男生,就说,任之初,你是坐车来的,还是潜水来的?全班同学大笑。任之初是个高个子男生,他也很幽默,站在那里说,我是顺着地下管道爬到学校来的。大家又一次爆笑起来。少年领会一句玩笑总是很快的。有人闻他身上有没有臭味,他自己也红了脸。其实他是骑车来的,他每天都要迟一点到,这个大家都知道。
我一直感觉我和学生关系处得不错,他们都喜欢我,我要保持这个状态。如果他们不喜欢我,就是我的危机,我就不适合教书。我研究少年的趣味,投其所好,和他们开玩笑。昨天我们几个校区的教师都到学校来了,来学校是为了阻截来学校的学生,或遣返那些冒失早到的学生,我这一生还没这么干过,不让学生来上学!昨天有些学生没接到班主任手机发出的紧急通知,一早就冲锋冒雨地来了,吓得躲在屋檐下,被当时巨风暴雨弄得瑟瑟发抖,像一只只孤苦伶仃的小鸡小鸭。昨天早晨可不是今天早晨,昨天早晨还不知道今天会这么宁静平和,不知道今天我们还能这么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上语文课。
在接下来的语文课上,由我起兴,大家纷纷议论起昨天的台风来,一片惊乍加一片唏嘘赞叹声。我只能感叹,哎,他们的生活实在太可怜了,难得遇到这么一桩刺激的事,虽说是自然灾害,可他们还是如此的新奇和兴奋。他们在讨论,激烈发言。我要让他们对现实生活里发生的事,更感兴趣,而不是仅仅对书本里的。
也就在那时,我发现了讲台上的那本语文书。我拿起那本无主的语文书,问,这是谁的语文书?可是,没有人回答。它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一样,在飓风之后仍然没有归家。我扫视了一下大家,似乎每个人都有语文书。看来它是一个遗弃儿。
可谁会这么粗心呢?
于是,我就上课。我首先要大家采集昨天飓风过程中出现的有价值的语文信息,谈论、引述并记录、表达出来。大家热烈地吵了十几分钟,说着各地的奇闻怪事,也记下了。我觉得这很可贵,语文就是要和现实人生结合。然后,我上的课文是《敬畏自然》,这篇课文飓风之前就上了一个课时,今天一个课时,要收场了。
下课后,我再问前面几个同学,这是谁的书?
他们都看着我,说不知道。那时,我的语文课代表夏菁菁走过来,她说,这本书已经在我们班讲台上放N天了,我们都不知道它是谁的。我说奇怪,在我们班讲台上放着,难道还不是我们班某一个人的书?大家都围过来看热闹。我又问了一声:这是谁的语文书?
我把那语文书举在半空中飘扬着,可还是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失主。大家都叹息某人马虎,说起那句老生常谈的话,放牛把牛放丢了,也有人喊罪过啊罪过,还有人学蜡笔小新的腔调,说,老师,你别担心,他妈妈会揍他小PP的。
我看一时也破不了案,就拿着那本莫名的书,对课代表说:菁菁,你是语文课代表,这个本大人交给你,务必找到失主,把书还给他,十万火急!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遇到了任之初。他身材很高大,表情让我一万个看不懂,拦截了我,说,老师,你今天干吗要问我是不是潜水来的?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幽默哎。我看着他挑战的眼光,直觉告诉我,糟糕了,这个小男人疯了,他对我有看法了。
他又说,老师啊,你是不是嘲笑……觉得我不会游泳啊?
我有点懂了,但我不能辩解。
我疑惑地问,任之初,你不会游泳嘛?
他不信任地反驳我,语言更加铿锵,激动,说,我在随笔上写过我不会游泳,难道你忘记了?他直直地望着我,看来他是蓄意拦截我的。他现在拿出了证据:他在随笔本上写过他不会游泳。他又说,现在大家都嘲笑了我,你高兴了吧?
我无助地看着他,我觉得我很难挽救那个局面,我只能对他说声对不起。多亏那时上课铃声响了,他没有原谅我,得胜离去。
我心情沉重地走到办公室,好像走了一百年。这就是我教的语文,一个使用语言又极容易造成语言误解的学科。我为什么没有记住任之初不会游泳这一事实呢?我为什么早晨看到他额头上湿漉漉的就调侃他,还以为没事的!要知道,那时他可是迟到了,或许他正为那个不好意思呢。这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啊。有人丢了一本书,而我,丢了人。
一个善意的玩笑,带来的会是什么?
我的头脑里,任之初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作文写得干净漂亮,作业做得工整认真,他上课喜欢提问题,有时提一些古怪的问题,我在班上表扬过他,说他是我们班思想比较成熟的学生。但我没有记住对现在我们的糟糕关系来说最为关键的东西,他不会游泳。
简单的孩子永远是单纯可爱的,他们没有什么心眼儿。
下一节上语文课时,依然是他们在回答我的问题,在举手提问,在争着吵着。而坐在后面的大男生大女生,都安安静静的。任之初看着窗子外面。我很不愿意看到的场景出现了。上课大家思考问题期间,我走到后面,把手轻轻地放在任之初的肩上。他回转过头,看着桌面,算是给了我一点面子。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感到了我们之间一种隔阂。等我回到讲台前面,继续讲课时,任之初的眼睛又看着窗外了。他在做给我看。我不想惊动他,也不想激化矛盾,我只远程关注着他。我看到任之初的桌子上,分明没有语文书,杂放着一堆大开本的数理化练习册什么的。他没有在我的语文课上做别的作业,但也没有听我的语文课。通常在班级里,上课时有些狡诈的孩子会故意把桌子上的资料放得很乱,这样他们就可以趁乱打劫,上A课时干点B活,但他没有。不过他不是,他依然在向我挑战,他的身体语言告诉了我。他要战斗。
下课后,我只好找任之初谈话。我问他,语文书带了吗?他说忘在家里了。他说话的声音让我觉得很困倦,头疼。我当老师最怕听的就是这一种声音。人,居然可以隐蔽在不同的声音里。人,居然可以以不同的声音示人。我说,任之初,我感觉你上语文课有点魂不守舍啊。
他开始用另一种声音和我说话了,老师,你不要这样说我好不好?我哪里有魂不守舍啊?
我决定干脆、直截了当地和他说话。我说,那你就是对我有情绪了,对我有看法了,我已经对你说过对不起了,现在,我再一次为上次的话向你说声对不起,好吗?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看到我不是有意和他较劲,看到我真诚的脸,就支支吾吾地说,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张老师,我要去上课了。
我没有答应他走。他又说,上课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张老师,你不会知法犯法吧?我只好让他走了。
这个班的班主任是赵琼,语文教师也是赵琼,赵琼去参加全国中学语文教师课堂教学大赛去了,我顶替。我是她的师傅。学校为她获得大奖挂出了巨幅标语以示庆祝,但不幸被飓风扯了。我现在被一个人弄苦恼了,他就是任之初。
一般来说,青春期的孩子,情绪、态度是很飘忽的,他们像一些不稳定的化学元素。青春期的男孩任之初,很愿意听如花似玉的女教师赵琼的话,至少不会跟她闹别扭。但他对我不是,他现在明显不买我的帐了。每一个班都会遇到几个优秀学生,相投的学生,也会遇到几个头疼的学生。相遇是讲手气的,碰到一个特别顺手的班,老师会额手称庆,胜过摸了一大奖。碰到难对付的,会头疼3年。头疼是小,煞费苦心你还得对付。
我找来语文课代表夏菁菁和任之初身边的女同学,侧面了解任之初的情况。
夏菁菁以为我是问那本语文书的事,一来就说,报告老师,经过我周密、仔细、认真的调查,我发现那本语文书不是我们班的!
我说,那会不会是我们班同学从别班同学那里借来的?
夏菁菁立即大叫起来,啊,老师你真英明啊,这个有可能的,有些人经常忘记带书来,就到别班乱借。
我问任之初身边的女生,道,我发现任之初最近上课经常走神,也不拿出语文书,他到底怎么了?
那女生说,他啊,怪怪的,我不晓得,也许……他带了吧,就是故意不拿出来。
我说,会这样吗?
她说,我也不晓得。
夏菁菁说,会的,任之初这个人我知道的,他会的。
我公开地说,一个学生不能每节课不带语文书,不能不拿出语文书,更不能静坐示威,他必须学习,这是我的底线。我又问任之初身边的女生,说,根据你的观察,他现在为什么恨我?求你,帮帮我。你知道吗,我完了,一个老师被一个学生恨,是我最大的失败!
也许我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过后来她说了一件事,有次班上一个女生讽刺他不会游泳,他也大怒过。我问是哪个女生,她说这个就不能告诉我了。
这天早上早读时,我们集体默写《五柳先生传》。班上一帮优秀同学顺利默写完后,任之初还在低头偷看,我发现了。后面一男生也用咳嗽来告发他。他很不满,朝那男生咕哝了一句,然后,他也不顾我的警告的眼光,依然忙着偷看。他的语文书打开着,在抽屉肚里。时间快到了,他要在有限的几分种内把默写搞定。
他身旁又一个默写完的男生发现了他公然偷看,就用手指着他,对我说,呀,老师,任之初在偷看!
任之初立即变得凶猛起来,脖子和脸都红了,朝那个男生极端鄙夷地看了一眼,似乎还说了几句辩白、威胁、报复的话。他们坐在后面,我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但我气急败坏了,我立即做出了反应,我看不惯他那样一副凶猛的恶人相,我开始主张正义,惩治恶人。
一时怒起,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他大叫道:任之初,你还有脸说人家?人家都指出你作弊了,你还有脸说?
我看到他低头沉静不动。不过,只一秒钟,他就把抽屉里的书往里一塞,然后把本子上刚默写的那一页一下撕了。他的动作很大。然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他开始抗议、示威,静坐。我走过去,我觉得我刚才的声音太大了,所以现在我就尽量平和地跟他说,任之初,你背熟没有?没背熟,现在背,先背,再默写!
他一脸的桀骜不驯,没理睬我。
我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因为全班同学都在看我们的戏。我觉得对他来软的一套不行了。
过了一会,他看我还没走,就话语软下来,说,我回家去背好的了,是不是的啦?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看我能把他怎么样。
他在抵抗,我在考虑要不要进攻。我决定不乘胜追击。因为我觉得我又一次对不起他了,我刚才当众说他不要脸,他还不会记恨我一生?我的声音又是那样大。我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了。
他忽然开始进攻了,说,老师,我看你语文教得不好的。我们赵琼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挑衅。但我看到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发抖,还是因为头部充血而发抖。他的挑衅升级了。他的脸通红着,眼睛和脸上的肌肉在跳动。
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挑战一个语文教师。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看他想怎样。我也看清了他,他的眼角有一点眼屎,可能是早上来得太早的缘故,可能是晚上做了太多作业的缘故。
他看我没应战,就又大声吼了一句:是吧?你说是吧?
他分明是说给大家听。
我冷静下来,他是少年,我是老师,我不能跟他一样急,一样跳。我说:任之初,我觉得你情绪很不稳定,下课后我们谈好吗?
他忽然激动起来,很大幅度地舞着手,点着头,咄咄逼人地说:为什么要下课?就现在不好吗?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怕他,于是,我就说,好吧,那你就说说,我哪些方面做得不好?
他站起来了。
全班那时特别静。大家都在听他一个人指手画脚地说话,他亢奋地说,宣扬地说,口若悬河:老师,你的文言文教得不好,文言文应该扩展开去,你就这样让我们看懂、翻译、做题,是不行的,老师!你要告诉我们中考考什么,考点是什么,去年考过什么,今年可能考什么,然后,带我们归纳知识点,这才叫上课,老师!你教的现代文也不行,现代文就是阅读不行,梳理信息很重要,答题很重要,你就光光要我们理解!……告诉你,你这样是不行的!
我看着他,奇怪极了,他使用了非常斩钉截铁的断然语气。他像一个老教师一样严厉批评我。他使用了一个严峻教育专家的语气。我很害怕。
他像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不像一个8年级的学生。我突然感觉他变成了一只老猫,长着胡子,眼睛已经超前看到了一年以后的中考,而且他居然还懂得什么是考点,还这么熟练地掌握了原本属于我们的术语。
全班同学都看着他发作。大家也第一次看到这么壮怀激烈的场景。大家都习惯老师发火,还不大习惯学生这样和老师叫板。这已经是很激烈的冲突了。我和这个可爱班级的孩子在一起,这是最猛烈的一次冲突。我当然很生气,我听了以后,也大叫起来,我对着任之初的臭脸说:先不谈这个,你今天《五柳先生传》到底背熟了没有?不要书没背好,默写偷看,我指出你的偷看你就找出许多别的话来说!
我大吼着,我就想让别人知道他是什么德性。我用二极管放大他的恶,我用我的气势和正气揪他游行。
下早读后,我心事重重地走了。我苍老了10岁。我很伤心,我觉得我可以教好语文,我很自信,但我第一次被一个人把脸上糊满了烂屎。遇到喜欢的学生,我会对教育充满着乐观情绪,遇到像任之初这样的人,我会对教育悲观。一个人怎么能改变另一个人呢?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像一头野兽一样走进办公室。
夏菁菁追上了我,来到我身边安慰我说,老师,不要生气了,任之初就是这样的人,他对你私下里了解他很反感。
我坐下,定了一会,用苍老的声音说,菁菁,谢谢你来安慰我,……那本语文书怎么样了?
她说,哦,对了,老师,经过你上次的高手指点,我几乎问遍了我们班所有的人,不过他们都说没有到别的班借过书。
我说,看来我们永远破不了这个案了?
夏菁菁说,老师,我会努力的,我一定要把这一本语文书还给失主的,今天放学,我就去买警犬书买侦探书,研究去了。
我说,……思路可以放开阔一点,比如从那本书的痕迹上判断一下,比如……从那些做家教的学生那里下下手,看是不是他们在家教现场拿错了人家的书。
夏菁菁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好的好的,老师你真太有才了,我跟你后面学到的东西太多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好,我走了,我上课去了。
我和任之初发生公开冲突的事,学校和老师都晓得了。午餐时,心理工作室的老师主动来对我说,要不要我们来心理干预一下?
我说,不要,我怕你们越干预越严重。
下午我批改作业时,发现任之初给我留了言,就写在我上次批改的红色墨迹旁:老师,没遇到你之前,我一片光明,遇到你之后,我一片黑暗。
我放下笔,批不下去了。
这个鬼任之初,把我的心情搞完了。我一个人跑到操场去走。他现在已经很怨恨我了,他还在进攻。他在考验我的耐心,考验我的容忍力,考验我的教育能耐,考验我这一生的教龄是否等于零。我对他不错啊,他怎么会对我这样?我在班上提问,首先想到的是他,我对他不薄。再说,我们还有一层私情,我一直在关心他啊。一句玩笑,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更怕的,你任之初对我有看法,你作为一个弱者的学生,一旦对老师有了看法,这会毁了你的,你恨我,意味着我安排的一切你都会反对,你都会不做,你什么都不做,那你还怎么做一个好学生?
当我在校园里走动时,任之初他们正从实验课上回来,我们在一棵银杏树下相遇。
许多同学还像以往那样叫我老师好,惟有任之初不叫我。以前喊你,现在不喊你,也是惩罚。这是学生惩罚老师。
我说,任之初,你能到我这来一下吗?我用生病的口气说这的,我冒充大头鬼,用了准职业的口吻传唤他。
我和他单独待在一间空办公室里,就在实验楼边的3号楼一楼。
我说,任之初,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了,我很不愿意这样,我那天大声骂你,是我的不对。
他不响。
过后,他说,老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我想听听你对我的教学有什么具体的建议,还有,为什么你遇到我后,就一片黑暗了?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说,你说吧,随便说,我都会听的。
他依然没有说。看来他此时的策略是不说话了,但他期望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战胜我。
我说,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看他嘴巴动了动,但还没有说话。
我说,没关系,我能承受得了,把你对我的看法说出来,说出来,你会好过一点的。
他忽然不高兴了,脸上改色,道,老师,你不要治疗我好不好?
我就等他。我知道他会说的。过了一会,他果然说了。他说,我现在总分是全年级30名,科学是年级第1名,数学是第3名,英语12名,语文是143名,老师啊,你觉得我的这个排名,说明了什么?
没等我说话,他忽然大叫起来,道:我的语文被严重ST了,大哥!
听了他的话,我觉得他是一个懂事的学生,一个在乎自己成绩的好学生。这个年级有654名学生,排名30名应该算好的了。不过任之初去年是年级前5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准确掌握这些非公开数据的。我听他说语文被ST了,就知道他是一个有语言能力的人。
我说,任之初,你们家炒股啊?连ST你都知道?
他激昂起来,说道,不光炒,而且亏得一塌糊涂!……我爸整天霸着电脑,研究股市,最后我们家的钱都亏光了!他现在正在练习跳崖,6000点时满仓,现在3000点他还在空中晃荡。
我说,听说你为玩游戏和你爸爸吵架,你爸不让你碰电脑,是吧?
他没有声响。
我又说,你的语文不算很差,不过按你的实力,你应该考得更好,是不是玩游戏的缘故,还是上语文课看美女看多了?
他说,老师,我去年也玩游戏,但我去年语文成绩没有掉啊,今年怎么就掉了?
我说,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啊?
他咄咄逼人地说,这次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在全年级是最低的,年级平均分89.78分,我们班是88.94分,关于这,老师你怎么解释?
我又一次被他打败了,这次我们班确实沉底了。这两周是我在教语文,不是赵琼。虽然我自以为是,觉得我知道什么是语文,但我不能给他他所要的。他要的是分数。
我沉默了一会,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做?你在班上说文言文教学的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他很内行地说,你应该教我们中考考点,不要整天带我们上语文书,语文书有什么用?语文书中考也不考的!
我笑着说,好的,我会尝试改变的。
我又叹一口气说,原来你上语文课不拿出语文书,就是这个用意?你用这个来抗议我?……任之初,谢谢你给我提了这么多意见,我会改变的,我们一起努力好吗?你不要放弃语文,更不要因为赌气而放弃语文,在我印象中你的语文素质是很高的,上一个学年阅读我到班上推荐《远大前程》、《巴黎圣母院》,你是读得最起劲的……
忽然他打断了我的话,说,老师,你不知道,就是读了你的书,我的语文成绩直线下降的,我妈妈再也不允许我看长篇小说了,我被你毁了,老师!
我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说,有这么严重吗?
他说,有,当然有!
我说,但你的书不会白看的,你就不能有点大将风度吗?
他说,只有那些ST学生和加星号的ST学生才会有大将风度,才会跟你后面读书、写随笔的,老师,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傻了,我输不起!我明年考不上重高,你负责?实话告诉你吧老师,我舅舅以前是高中语文教师,现在是我们这里的教研员!
我说,我知道你舅舅,我们认识,你舅舅和我,我们互相欣赏,不信你回去问问去。
任之初大叫起来,说,什么?他欣赏你?老师,你有没有搞错?他说你很烂,他亲口说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小子太狂妄了,要不就是太不识好歹了。
这次赵琼去参加全国语文课堂教学大赛就是他舅舅领队的,他率领我们省的3位美女教师一路上肯定谈笑风生,煞是愉快,过关斩将,一举摘得桂冠。他怎么会亲口对他外甥说我很烂呢?绝对不可能。不过,我还是被他战败了。以后我要和这些游戏狂交手,还得小心。他们这些假武士活在世上唯一目的就是要战胜别人?
我觉得我该来一点高深的了,我想用一种“邪说”来战胜他,我非常渴望胜利。我说,任之初,你怎么把这么多的数据倒背如流的?你很关心这些狗屁的平均分吗?你舅舅怎么说我很烂的,你一定要说清楚哦,否则我今天不让你走!
他说,老师你还绑架啊?
我说,绑架又怎样?只要你说出真相,帮助我们班提高语文成绩,我就释放你。
他说,老师啊,你太绝了,这样我也就不得不说了,我舅舅说,去参加全国大奖赛,3个人去了,既然都是省里选去的,那肯定一个一等奖一个二等奖一个三等奖,既然赵琼是他外甥的老师,那一等奖肯定非你莫属。老师,我走了。是你要我说的。还是等赵琼老师回来吧,我等她上语文课。
我说,任之初,后面女生告诉我,你上赵琼老师的课,魂不守舍,口里叨叨,你是不是变成了花痴?
他忽然跑走了。
又剩下我一个人郁闷了。我又跑到体音楼前暴走。一个男体育老师看见我,说,要不要我陪你走路啊?我说,我会走路。他说,张老师,该把你拴在办公桌上!你这么乱走,要扣奖金的。我说,随便吧。这个校区的规矩,很多,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上课期间在操场乱走会扣奖金的事。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我要反思。语文,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的母语,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分数嘛?不是分数又是什么?看来,语文书确实不需要多教的,多做几套中考模拟卷就行了,提高学生的考试得分能力就行,其他都是扯淡,什么素质什么思维什么创造都是扯淡。语文书,还是扔了吧。
那时,我的语文课代表夏菁菁来了,她手里拿着那本我要她寻找失主的语文书。
她把一个学生抓来了,是一个男生。
夏菁菁说,老师啊,我可是尽力了,我到全年级13个班去问过了,我问那本语文书是谁的,你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我是神经病。我又到广播室去,准备发失物招领启事,但学生会的老师说,既然你已经挨班问过来了,那就不要再为一本语文书大肆喧哗了,我们学校的广播,这么小的事,是不播送的。你看我多烦心啊?不过,老师,现在我给你抓一个活口来了,他是我们班的王人海。他说,他上家教的同学中间,有一个人的语文书丢了,可能是他某一天晚上,收错了别人的语文书,就带回来了。带回来后,又发现不是自己的,就扔在了讲台上。
我看着王人海,说,是吗?是你认识的那个同学的吗?
他说,我也不敢肯定。
我说,你们晚上家教还上语文书?
他说,不上的,根本不上的,但老师有时要叫我们翻语文书找词语。
我说,那你们上什么?
他忽然变成老成起来,说,老师啊,我的天啊,难道你不做家教吗?你还问这么肉的话?
王人海笑起来,他继续讽刺我说,老师,你是几级的,你太菜了!
我不想告诉他我没做过家教,我让他嘲讽我去,我为这个骄傲!我从来不屑于去做家教。我离开初中教育教学已经很多年了,最近十多年,都在高中部,初中的孩子们不知道我是谁,只把我当一个临时代课老师。
我手里拿着那本陌生的语文书,翻着,看那上面留下来的墨迹。
我说,王人海,你给我描述一下,那丢书的同学,他喜欢什么?
王人海说,他跟我一样,喜欢打游戏。
我翻到那本书的陶渊明插图那里,那里画着一些装备,和需要多少钱购买等等的烂东西,都是用钢笔画的。
我对夏菁菁说,你干得不错,你可能真的找到失主了。
王人海把那本语文书带走了。
夏菁菁说,啊老天啊,我终于解放了!
这天回到班级我布置语文作业,可王人海叫起来了,说,老师啊,这个作业我已经做过两遍了,在家教老师那里做过一遍,在品质教育机构那里做过一遍,再要做,就是做第三遍了!我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说,那你准备得充分点,明天给我们讲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