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大三的时候,她的生母,三七,得了严重的疾病。三七支教在黔东南,是一个教育模范人物,她的事迹,在我们老家,人人知道。三七生病以后,她的班级,也是我昔日在老家县一中带过的班,发起了募捐。募捐发起者是大老板杨开,募捐款项也打给杨开。但是有一天,我莫名收到了一笔捐款,是给三七的,要我转交。
我不晓得是谁捐的,就交给欣欣,让她转交给妈妈。
冬天杭州比较冷,我置身在温暖的杭州湾的漫天大雪中,闲无所事,一直想着这件事,忽然,就想起了我的一个学生。
记忆是滚热的。
许多年前的一天夜晚,我还在遥远的地方,学校下晚自修课后,一个小偷,摸进了我们语文组办公室。当时周围一片黑暗,办公室里更是漆黑。他一个人在里面摸了许多老师的抽屉。但是,当年我们这帮老师真不是东西,抽屉里什么也没有,连一包烟都没有。
那年头大家喜欢气功,我一个人静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禅定在黑暗里。
他一下看到一个黑影时,感到非常奇怪,也非常吃惊。他刚才把锁搞开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清楚我怎么把自己锁在了一个密闭的室内。
他像猫一样,惊惶地想退出去,想带上门。
他以为我还在自己的禅定中。
其实,办公室前后有两个门,后面的门虚掩着,而他不辞辛苦,搞开了前门。
他的跑动的步伐很凌乱。
就在那时,响起窗子外面一个老师的喉咙声:小偷,乖乖出来,把灯打开,我们发现你了!你别想走了!
这是我熟悉的喉咙,我知道是谁。小偷急了。他从这个窗子跑到那个窗子,但几个老师把几个窗子都阻住了,好像手里还拿着板砖。他像狼狗一样在窜,从这边窜到那边,想从门里出去,夺命而走。
当年的语文组很大,就是一间教室那么大。
小偷里外受敌,神经崩溃,虚弱地小声地说:我什么也没偷。
外面的老师在大叫:你乖乖出来,学校的保卫马上就要来了!你把灯拉亮!
突然,他在东面窗子那里弄出一点声响,跑到西面窗子那里,扳断了窗栅栏,夺窗而走。
他狂奔在校园里,我听声响就晓得他的身边是猛扑上来的老师,脚边是板砖在跳动,但他奋不顾身地狂奔,他是一个学生,他不能丢一个老师的脸啊。
事实上,刚才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他可能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学生。
我也冲出去了。
后来,两个男教师擒了他胜利归来。一个是王建华,一个是董永。我们三个人把他带到了一个亮处,我认出了他。
我说:啊?是你。
是的,那个小偷是我的学生。
这个人后来交给我处理,我是班主任,报警取消了。
但董永、王建华去了他租住的屋子里,看到了许多他偷的东西,一个大包袱打回来了,其中有我的一件格子衬衫。
他们回来之后,又要做报警处理。董永说,张继人,他自己学校有宿舍不住,嫌简陋,四面透风,一个人租房子,钱从哪里来的啊?一个人租房子,原来是为了偷东西。他的床底下,都是赃物,不报警不行了。
他是我文科复读班的,当年三七是文科复读班班长。这个学生成绩不错,我曾让他辅导三七功课,三七社会活动能力超强,人际交往很广,但没有心思念书。三七对他印象不错。他偷的东西里,没有女性的物品。
我问他,你为什么偷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也穿不了。
在现实面前,他承认了一切,说,我只是看到了有机会,就拿了。
我说,你这样会发展成惯偷的,你不能一辈子偷人家东西啊你成绩这么好,你要相信你以后能挣到!我现在要你还回去,你记得你偷的每一样东西吗?
他说,记得,一笔一笔,都记得。
我说,你偷偷还回去。他说,好的,然后就捡起那件格子衬衫,给我。
我后来当然放了他。为此董永还对我有意见,说,张继人,你要么挽救了一个人,要么成就了一个大盗。
他对我充满了感激,他当年也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我在档案上没有记录他的过失,他的认识态度还是很好的。那是很早年头的事了,我们要给录取生做档案,转交录取通知书。他当然没有脸面白天来拿,我送到了他家里。他的家庭状况不算好,也不算坏。
我一直不知道他后来分配在什么地方工作,我也想知道,但又觉得还是不知道的好。
据说,分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不错,三七告诉我的。
三七当年曾经说过他,说,和我好的人,怎么都有问题啊,这个人这么好,怎么做了小偷呢,那我以后还敢要他辅导啊?
欣欣对妈妈是抵触的,妈妈生下她后她就没有了妈妈,有了我这个假爸爸,她当然恨,但妈妈得了重病,她也能体谅。欣欣和外婆保持着联系,和外公也保持着联系。外公和外婆不生活在一起,很早就离婚了。
三七曾是一个我头疼的学生,非常能干,也是一个社交狂人。
……
无尽的往事,压迫着我们。现实的繁忙,又不让我们想。真的没有时间去梳理自己的一生,清点我们所遇到的人。而任何一个人,都是不能被忽视的。
校园里现在已经是大雪覆盖,杭州的小伢儿们欢天喜地,出来走走,就是到了琼楼玉境。有了孩子,世界充满着喜气。这一段我顶替一个怀孕的女教师教一个班的语文,这是一个童话单元。今天我带他们学的是安徒生的《丑小鸭》。班主任告诉我,这个班的孩子现在疯狂喜欢打游戏,他们并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但这个班的孩子和我当初带过何吖卣那个班一样活泼可爱,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但我看到的,似乎还是过去的孩子们。他们很欢迎我,因为我装扮成鸭子进班级了。
我下下鸭嘴巴,带他们一起学习。启发他们发现一些熟悉但不容易被整理出来的想法。
安徒生他出身卑微,是个鞋匠的儿子。他以丑小鸭自况。他创造的丑小鸭,面对歧视、排斥和冷落,一个孤独的个体,在冰天雪地的池塘里,凄苦地旋转,仍还想着变成高空的天鹅。
它拼死也和天鹅接触,向它们游去。
安徒生是善良的,他出身低微却不偏执,他知道你若恨这世界,你断定不会成功,他是伟大的童话作家。善良是童话的本钱,善良是童话作家的良心。这个世界应该允准弱者来写童话,他们会给我们善良的梦想,而不要让那些自大狂者来制造暴力童话,引导我们变态和走向毁灭。
当代童话就是这样。
孩子们每个人都是当代童话的熟悉者,他们看口袋书,看电视,玩游戏。他们说,如果丑小鸭到了当今游戏程序设计者手里,那一定有男生版的和女生版两种。小女生版会说那只丑小鸭找到了一只比自己更丑的丑小鸭,它们挑逗10年,约会10年,闹别扭10年,最后胜利结婚,男耕女织,不知今世何世。男生版则一定是复仇主题的。可怜的小鸭将苦练武功,9百天不说话,然后去打劫银行,用非法获得的钱款买来装备,全身武装好后,挟持一只美丽的天鹅来搁枪管,便于瞄准,还把所有歧视、伤害、冷落它的动物打死,部分的打残废。它一路打杀,丧心病狂,最后只剩强手和自己作对,丑小鸭把遗书写好,把保险单烧了,用电脑向国际恐怖分子发去一串神秘的符号,然后,它拧断那只无辜的天鹅的脖子,来到了那个当初逐出它的人家,拿出遥控器,它的鸭脸阴冷着,张开大嘴,在10年内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是:哈哈哈哈,知道老子是谁吗?去死吧!
咣的一声爆炸,那户人家和丑小鸭一起化为灰烬,消失在人间。
这就是血腥的、恐怖的、变态的丑小鸭复仇版。这个丑小鸭没有梦想,它只要复仇,它的生命使命就是做一枚人体炸弹。孩子们这样说时,我想起了那笔无名的捐款,心里温暖,一个人可以仇恨社会,但如果反过来变成爱这个世界了,那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
孩子们又说,如果是好莱坞的丑小鸭版,那场面还要恢弘盛大,一定会出现一千万只偏执的、暴力的丑小鸭,它们组成海陆空战队,立体地向迫害它们的动物战斗,把自然界和人间打得天昏地暗,汽车成弹丸,高楼顷刻被炸,最终整个世界和它们同归于尽,复归亘古。
若是是金庸版的丑小鸭,那这只丑小鸭就要到雪山之巅去练一套奇妙的鸭拳,只要一发功,太平洋里就刮起飓风、长江大河水倒流,然后所有的人被它变成了螺丝虾米,被吃掉。
一个儿童看善良版的丑小鸭长大,和看复仇版的丑小鸭长大,一定是不一样的。有些儿童觉得板凳会说话,树里躲着精灵,厕所里的鬼也会笑,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好玩。而有些儿童会觉得绿色草皮会爆炸,白云里突然出现武士,米饭里有地雷,奶奶是巫婆,手里还有毒针,爷爷像本·拉登基地组织成员,爸爸是007的人。他们远离了善良和爱,我们只能用更多的爱去唤醒他们。这个世界上有人靠催眠赚钱,有人专门做唤醒工作,但使仇恨者有善良的理想和有爱心比较困难。
如果某一天所有善良版的丑小鸭都失语了、灭绝了,这世界上只剩下偏执复仇的丑小鸭大行其世,那时,我们也只好把它作为反面教材,告诉孩子:这个故事的主题是告诉我们不应该像这样生活!人应该建设一种新的、跟它相反的生活,那才是人类健康的理想。但千万不要说,作为一只鸭就要努力学习生蛋,等生完了鸭蛋后再来生鸡蛋。
我的童年,是在木头红缨枪和木头大刀的陪伴下度过的,我们当时还玩那遍地都有的作废的铜钱。夜晚有大月色时,我们去和小镇上另一个部分孩子对攻,在山野里投掷石块,白天,我们抓到蛇会不停地抖弄蛇,直到把蛇抖弄晕,然后去吓女生。我们并不知道安徒生,并不知道一个丹麦人把他讲的故事,早已播撒到世界各地,变成人类共同的财富。我们头脑里会想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去吓人,比如装鬼,比如捉弄人,我们不愿意去接受遥远的东西。那是个物质贫困的时代,文化更贫困。拇指姑娘、海的女儿、野天鹅、丑小鸭,卖火柴的小女孩、白雪公主,也许就在我们身边,但我们接触不到。它也许显得过于阳春白雪了。因为接触不多,所以我们对它充耳不闻。我们的小学课本上有一课叫《小木船战胜大炮艇》,插图上画着惊涛骇浪中一艘小船,在大炮艇的底下以卵击石,我们看了很带劲,甚至于上那课时我们会有生理上的激奋反应。随后我们就去看《金光大道》、《艳阳天》、《平原游击队》、《红岩》等书,当时以捧着一本厚书为排场。我们的身边也许有女孩子躲在一个旮旯里看安徒生,但要是被我们知道了,我们可能会笑话她,或者就会把她的书抢来就跑。当年我们班上有一个女生,姓田,她第一次给我带来安徒生童话。
直到女儿欣欣的童年时代来临,我才真正地知道了安徒生。安徒生像个顽强的精灵,在每一本童话集中出现。他在遥远的丹麦制造的那些文化符号,成了我女儿他们幼稚心灵里的重要构成物。她会坐在小院子里一株很中国的桂花树底下,把《海的女儿》看无数遍,然后到了另一天,又看一遍。有时,她会在《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文字旁边哭泣。她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小手捺牢,跑来问我。而我早在她开始自己读之前,就已经给她读过了。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要想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有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起来才成。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
这样的文句我很喜欢,非常洗练,干净,透着北欧海水的清冽。
但是欣欣不相信我读的,她一定要亲自读懂那些文字,才相信那些文字是说这些内容的。
我当然知道,她眼里的幸运的贝儿、丑小鸭、没有画的画册、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守塔人奥列、烂布片、冰姑娘、打火匣、跳蚤和教授、一本不说话的书、红鞋、接骨木树妈妈,并不是我心目里的那些东西。但是,我希望她保留她的阅读印象,即使那是错误的。有时,我会让她讲一个童话给我听。那时,我发现她的箱底里,已经有了全套的安徒生童话故事。
一个人思想日渐成熟以后,他的思想内部会有许多的隐蔽物和许多的痛苦,他接受了许多高头理论,有时,他很愿意单纯。
偶尔中,他就会闲着去翻那些童话,并发现那是一种精神上的返璞归真。
关于世界,有两条定理,一条是认为这世界是复杂又复杂的,一条是认为这世界简单透彻,不用故弄玄虚。早年阅读《丑小鸭》时,我绝对不会去哭。但我三十岁后去看,却黯然泪落。当知道安徒生的生平经历后,我更加理解他的作品了。他一生活得比我苦。我知道他苦涩的初恋,和他作品中某一个人物的内在关系。我知道鞋匠出身,对他一生有些什么样的深刻影响。他的精神深处的活动会渗透到他文字的骨髓深处里去。体弱多病、出身寒微、失败、失败,让他走上了一条内在发展之路。
他自己的生命,也进入到那些文字符码之中,分散在一个一个符号里,又经转译,变成无数个国别的安徒生,在200年后,依然活着。不过,我就是有点不清楚他为什么一直不结婚。这是同病相怜?不,我也曾是一个有过家室的人。
而另一个人,王尔德,就跟安徒生截然不同。
英国作家王尔德写《快乐王子》时,他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快乐王子整天忙于自己的幸福和快乐,没有时间顾及到人间的疾苦。他死后,别人把他塑成金像,他被固定了,站在一个固定的高度,有了一个恒定的视点,因而得以观看到天下人的不幸。他决心帮助穷苦人,为帮助他们,宁愿破碎自己的金身也在所不惜。小燕子先是拒绝了王子的请求,不愿意为他速递东西给穷苦人,它要迁徙到埃及那样的温暖的城市去。可是后来它被打动了,留下来了,留下和快乐王子一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偶然到来的歇脚过夜的小燕子,参与到为别人谋福利的事业里。对于一个飞行的动物来说,如果不能爱别人,那么人世的奔波,又有什么意思?遗憾的是,当它的生命写入了意义时,它已经冻死了。
快乐王子生前快乐,他快乐,是因为他不知道大众的疾苦。快乐王子死后痛苦,他痛苦,是因为他知道了人间的不幸。作为一个完整的快乐王子,他的精神是分裂的,一半痛苦、一半快活,一半麻木、一半觉醒。小燕子一开始的拒绝也显得很真实,她不是一个假冒的英雄主义者和虚假的理想主义者,她有自己的生活,你必须要真正打动了她,就像雨水打动树叶一样,她才愿意为你的正义事业献身,才愿意放弃自己的个人追求而融入到你的事业里来。
如果我们的城市是一座没有快乐王子的城市,会怎样?人们发现不了别人的苦痛?不,不仅是这样。按照王尔德后来的故事,人们后来推倒了王子雕像,人们又生活在寒冷和饥饿之中,没有人关怀穷人,哪怕是居高临下的帮助也没有。没有快乐王子的城市就是这样。快乐王子并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双发现的眼。一座城市怎样才能成为一座慈善的城市?我们只能从它的反面知道:一座没有快乐王子的城市,是悲情城市,人们只会生活,人们的爱的作业,只会停留在早期的童话里。
现实的纷乱破坏了王尔德的清晰的叙述,他的童话以悲剧收场。这似乎不合童话的常规。我们这些读者的认知也开始出现混乱。我们分明感到,快乐王子流泪了,一直在流,他流的是王尔德的泪。而王尔德是有爱心的,所以他有眼泪。王尔德感到悲观,所以,他把自己的泪借快乐王子的眼流出来。但王尔德真的是慈悲善良的吗,不是,他是花花公子,著名的毒舌,一个尖刻的周身锋芒有刺的人,他的精神可以很高尚吗?人,到底是怎样一个动物?我们的思想,可以进入到我们的肉身不能企及的云层吗?
真实的快乐王子是铅心的,真实的小燕子的死,也就是一只飞鸟的死。惟有一个作家的心怀,才是最可感佩的,真正具有爱心、具有怜悯心的人,是这个世界上的艺术家。艺术家是善于剖析的人,甚至是自虐的人,他们的精神处于分裂状态。但他们把人活着的真实处境揭示出来。
……
这个春节是一个多事之秋,欣欣终于去了黔东南,去陪伴重病的妈妈,我一个人在家。她明年就要毕业了。我替班的这个班级语文老师,产假之后又请了休假,我还要带孩子们一个学期,好在孩子们和我处得不错。
三月里,农历还在正月尾子,我们抵达绍兴。老胡组织的。天气不错,春天已经可以感觉到了,春纯粹和气候有关,和阳光与温度有关。
我们先到达柯岩景区,这里在绍兴市郊。感觉里,满眼的越人,偶尔看到几个拉车的戴着乌毡帽,特别有情调,害得我在看那天下第一石时,心里一直想着如何去买到一顶绍兴毡帽。这种感觉无法摆脱。巨石被伐,剩下的巨石成穹庐,人卧在里面成一个小点,这一种风景里面是否有越人的精神风貌,难以穿凿附会。柯岩景区的山上,竹廊道,木头路,浮在山脊上,通往在建的一座辉煌的庙宇。实在不行的话,就在别人的头上买顶毡帽吧,景区门口的车夫们头上就有一顶很地道的绍兴毡帽!
这个小小的愿望后来在我们来到大禹陵时变得很容易实现。
稽山脚下,繁茂树林深处,躺着没有官场作派的皇皇大禹陵。树木是一种能吸音的消除噪音的天然物质。禹祠有副联,叫轨范绍百世,德泽被万方;庭院里有梅一株,玉兰一颗,禹井亭下有一口不张狂的井;细砖铺了路,在回廊下,在葱茏间;有一个门,被几片老竹子封住了,朝里一看,关着一园芳草,几茎绿竹。
就是在那个地方,有人朝我喊,说买工艺品的地方有乌毡帽卖,让我去现场看货。那一喉咙喊得有点闹。当时我刚看完被人冷落的旧禹祠景区的一处标志性建筑,正在看周作人1986年题的一副联旁的印章,其篆文的“人”字,被镌刻成一个跪叩的图符,头背平齐,四肢着地,惟妙惟肖。
我跑到买工艺品的地方,是有一叠乌毡帽。可能是春阳暴暖,拿在手上感觉太厚,翻过来一看,发现是山东制造的,就放下了。以往在北京就看见过绍兴毡帽,也没买,就是嫌原味汁水不够。于是,改买了一管箫,是仿玉箫,还在一堆工艺品中买了一把小捶背,没有买老头乐。
小捶背有两种,一种是锤身界面上另添了小突触,以舒筋活血激活脉络的,一种是普通的无突触的。一时之间,我们一道来游春的人中间,好几个人都买了把小捶背,在腰上腿上背上啪啪啪啪地发出竹板响。
在往禹穴和禹陵行走的过程中,一位美好的女性把上衣系在裤腰上,拿了我的箫一路吹着。
大禹陵的大殿,别有一种肃穆在。我们进去后,都停止了声响。小声的说话声,在那里都以一种奇特的声音形态传播着。其实,要按大小规制,一些普通的宗教殿堂都比这儿要大,朱元璋陵、中山陵、始皇陵也比这里更气派。这里康熙的题词是:江淮河汉思明德,精一危微见道心。乾隆的是:绩奠九州垂万世,统承二帝首三五。这里的人不多,这里也不是旅游热点,但我们觉得大禹是帝王们尊崇的师,当我一下获得这种感觉时,我觉得好极了。
抬头看大禹的塑像,我们敬仰他。有人这样说:大禹很瘦、很黑,为了治水,身为民众先,身后插把木锹,三过家门而不入,劳作得腿上没了汗毛。有人拿着没有声响的小捶背说:我们真应该为大禹捶捶背。
是的,大禹辛劳之极,辛苦之极,他作为一个王者的形象就是一个带着工具拼命干活的形象,这在普天下都是少有的。因此,先民崇仰之,四方九州之人都认他做了祖先。大禹是一个普通的先民,他被推戴做了王,是因为人们缺一个领头干活的。
文化记载了这样一个人,传播了这样一个人,文化没有记下他的缺陷,却记载了他的功绩,没有记下他的享乐,却只记了他的治水。在某些景区,我们可能会感到,某几个名人就能抬起一处风景,景因名人而更胜一层,名人也因景而扬名。只有在这大禹陵,我们所有的人都趴下了、匍匐了、渺小了、没有功名意识了,包括来此的帝王将相名流。大千世界,万方民众,官民上下,人活世上,各有筹谋,也各有主张,可是,我们在大禹身上,还是能找到大家共同崇仰的一种珍贵物质。
大禹是一位王,可人们从来没有把他当作王看待,人人都以禹称之,顶多也就是用大禹称之。这或许就是真正的王的特质。
我们愿意为大禹捶背。尽管这起自于一个说笑,不过这个说笑有意义、有蕴含,深刻、庄严、发自肺腑。是的,如果可能,我们很愿意为大禹捶背,这决不是出于自贱和逢迎,只是因为大禹很累了。如果不是在大禹陵前买了一把小捶背,或许我们到今天还不会领会这些。
中午12点之后,我们又去了兰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