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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一颗树苗长成了大树。昔日的学生一个个出落得稳重大方，许多让我刮目相看，有些在意料之中。我知道，未来将有更多的意外。早期的预测肯定是不准的。
梅子多年以后，她从美国读研回来，到母校来看望我，我那时已经是我们教育集团的总校长。集团下辖高中部、初中部、小学部，还有幼儿园，还有全国各地的加盟学校，找我真是很不容易，找了好几趟，终算找到了。我一遇到梅子，就说，长大了梅子，啊真好，干干净净的，笔直的，亲切如初，朴实如初。约好是在高中部见面，但我忽然改变了见面地址，要她到当初念书的老校区——钱塘初级中学校区来。那里，我太熟悉了，梅子太熟悉了。那里曾经是他们生活第一现场，下课就能看到樱花。校园里几棵樱花树，愁断人肠，不知拂乱了多少少男少女的心绪。说起来我们班的运气也真是好，几棵樱花树中开得最盛的，便植在我们教室后门的位置。今年，这棵樱花树开出了不同于往年粉色的白花，远望过去便如覆满了白雪的枝桠。记得当年，下了课，无论男生女生，总会拎个空当儿跑来赏樱花，许多人来围观，倚着走廊上白色的围墙，下面，几个人围绕在大理石柱旁，在樱花下谈笑风生，金灿灿的阳光到下午两三点，便从西方笔直射入我们的走廊。晚风一吹，花瓣轻舞飞扬，肩上，脸颊上，鞋尖，都被樱花占据。搞值日的觉得幸福。
梅子喊我校长，我拒绝，说：喊我老师。她就喊我张老师。我们在老旧的校园里愉快地走，交谈。老旧的校园有点阴森，但当初的读书生活是明媚的，任何一个孩子少年时期都是明亮的。梅子有点伤感。我带她坐到昔日的教室里，问她在美国学了什么，她说教育学和心理学，偏重少儿的。我说，啊那你自投罗网，梅子，我正苦寻人不着，你到我们教育集团来吧，小学，幼儿园，任你挑。我们非常需要国际视野下的教育人，我们这里有许多外籍孩子，非常需要你来。来，梅子，我们握下手先。她笑着拒绝我，我肆意笑着，手举在空中，不让她拒绝，我的真诚让她无法拒绝。因为她若不答应，我不放下手。我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看不起我这个校长？
她说，不是啦。
我说，那你答应了？
她笑而不答，其实她心里……可能已经有点答应了。她说，张老师，我相信你一定是一个神奇的校长。你当初带我们，就是神奇的老师。太神秘了你，你后来怎么失踪了，又是怎么混到总校长的位子上的？
我说，哈哈，看来你和何吖卣、吕品、魏温州不是好朋友啊。
她说，怎么这么说？就是我们初中班那个古怪精灵的何吖卣，搞笑的吕品，还有木头人运动狂魏温州？啊过去好有趣，我都记得，但是是的，后来高中不在一个班，渐渐就不联系了，他们，现在都好吗？
我说，何吖卣后来上北大了，经常回来看我。初三的时候我突然离开，是去筹备一所特殊学校，后来何吖卣、吕品、魏温州进了那个学校读高中，你在本部读高中，后来那个特殊学校又办停了，今天我们不谈往事，梅子，你是答应我了是不？
她说，晓得了，是不是当年那个贵族学校？听说还是魏温州偷了人家一辆车，开到高速上，被现场跟踪、直播，引起民怨，办停的，是不？影响太大了，我晓得的，高中时就晓得，但不晓得是张老师你在操刀。
那几年我留着胡子，学生知道一个胡子校长。
啊啊啊，有型。
梅子是一个孤苦的孩子，父亲在坐牢，妈妈没了。但她从懂事开始就有一个爱她的“爸爸”和“妈妈”，那是一对收养她的律师夫妇，所以她的家境显得相当优渥。我被选择告诉她，梅子，你的真实人生不是这样的，你的爸爸在坐牢，八年级了，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你该知道了。现在的她，当然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梅子，在我面前全然有了平起平坐的成人感，和我说话聊天，都是对等的。当年，她也是一个全面优秀的学生。
梅子对过去还是怀有深情的，当年我是那个最关心她的人。她忽然说，那……好吧，我6个月后来报到。
我不敢相信，说：真的？你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她说，不用想的，我拿了很多offer，但我想家了。一时间，她内心所有伤感的情绪都上来了，瞬间哭了，哽咽，说：真的。
我当年煞费苦心安排的一切，当年没有让她感动，许多年后，让她热泪盈眶。她说，生活是残酷的，张老师，我应该感激这个世界，感激你。我爱的人很多，我必须感谢那些人，我必须感谢这座城市。
初二那一年，梅子常以父母为傲。这个“爸爸”是她亲爸的辩护律师，罪犯的辩护律师。而“妈妈”，则是她亲爸行使犯罪的受害女性的妹妹，她的小姨。小姨看不了一个孩子没有娘，做起了妈妈。梅子骨子里是谦和的，品学兼优，当班干，瞧不起那些调皮鬼。和调皮女生何吖卣对立过，过世女生曾女化解了她们的矛盾。一个优等生眼里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何吖卣眼里有一个世界，每个人眼里，都有一个世界。
我和梅子站在那棵著名的樱花下。
我说，这条小路是我修的，你们走后，修的，故意修成弯弯曲曲的，好看不？我指着旁边的花丛，说，你们栽的含笑，在这，这么大了。
梅子说，我记得，一切都记得。我只是不晓得它们长得如此迅猛，如此高大。她把手举起来，说，当年这枝樱花直接伸进我们窗子里，现在，到天空了。
又走到当年教室，3班的外面。梅子用手摸着门，墙，窗砖。她说，张老师，我想哭一下。
我说，等我把手机关了。
她噗嗤笑了。
我说，有许多人许多事，找我，但不理他们。我今天很高兴，逮着了你，梅子！你回头给我发一个简历来，这么好的教育背景，我们太需要了，我要把你的资料递给教育局人事部门。不许狡赖！
她说，我不是来找工作的。
我说，但你找到了，人品啊！梅子，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那么关心你吗，因为你和我女儿，欣欣的命运几乎一模一样？
梅子张大嘴巴说：什么？我和你女儿命运相同？
我说，是的，你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但你们不能同病相怜，我只能怜爱你们。谁让我遇到了你们？
梅子还在对往事的侦破中，那里云雾缭绕。她说：张老师，你是说……是说你女儿……不是你亲生的？
我说，欣欣现在在我们集团的一所小学教书。
梅子说，啊啊啊啊，我要找她，你能把她的微信给我吗？……还有，我们当年班上的朱香榧呢，在不在杭州？
我说，在，起先在浙江省中国工商银行总行的计算机中心，后来到了一家互联网大厂，现在做得很不错。
那何吖卣北大毕业呢？
她啊她是一个机灵鬼，想法非常多，前不久要带着一个叫大汉的，她的高中同学，搞人机对话非常厉害的一家公司老总，入驻我们未来学校。再以前，她念大学时，带着一个导演来找我，说要把过去的生活拍成一部电视剧。
她不会闲着的，我知道。我的八卦劲又上来了，我要破解我们班许多年来的一个谜。这个班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不管在世界哪里，我们永远都在谈论我们共同熟悉的过去。我曾经是3班班级史记的忠实记录者，是你给了我任务，我记了3大本。谁让我当年是一个乖孩子，好学生？但班级史记一般只记同学事，不记老师事。张老师你是一个非常会搞事的人。你散布过一个著名的谣言，就是我们身边存在一个非人类的故事，害得我们苦寻了几年。最后，谣言止于失踪。你失踪了。
如果是真的呢？
怎么可能是真的？非人类？外星人？
你记得不，整个一个初一，班级里，主角算是曾女了。曾女是无法替代的主角，因为她死了。死亡是无法替代的。因为我们活着。她出场虽然不多，但她是主角。绝对的主角，特别是许多年后，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在她爸妈的精神世界里。
她是那个外星人吗？
她的爸爸，一个著名的互联网大佬，和我是棋友。现在已经不叫互联网公司了，叫科技公司，朱香榧就在他的麾下工作。曾总现在做了一桩世人不可理解的事，就是再生一个曾女，在一排服务器里。他们夫妻当年就记下了曾女的所有生命体征信息，语音的，逻辑的，情感的，他们知道女儿要死，就储存了大量生命信息。现在，他们在造一个虚拟人，曾女。事实上，另一个曾女已经存在了，我和她对过话。这个再生的曾女，只要给她一个形体，她就能重新走到我们这个世界来。但她一定是一个没有很多记忆的人，给她多少记忆，她就只能根据给她的记忆来理解事物，来说话。
是啊，遗憾总是有的。父母的苦心，希望她也懂。
懂吗？等你回来工作了，你也可以参与进来，这里面的挑战非常多，难题非常多。我们要再造一个人类的精神主体，到底有多难？
一望无边，不可穷尽，我只是感佩她的父母。你们在一起，一边下棋，一边创造了一个生命？
不是。从曾女死期基本确定，她父母就开始了工作，包括在我们班级四个拐角，架设了许多摄像头。
啊啊啊，有，记得。当年我认为无良女生何吖卣是机器人，她代表我们活着的一群小蛋里的刺刺头，绝对不二的女主。没有第二个。她在班级里的各种表现最多，我们看到的她的各种七情六欲最多，声嘶力竭，痛苦不堪最多。最后，我们不能不喜欢她，因为她最真实。我似乎是假的，因为我太优秀。她会哭闹，耍赖，每天都是真情表演，不像我，都是虚情假意。张老师你失踪以后，你在班级搞的事，许多，都断了，没有下文，续接不上了。何吖卣说她被张老师强行摊派了任务，要她来真情表演。
是吗？我当年这样做过？
事实上，何吖卣还是听话的，她的随笔本，是我们班分量最重的。那里面，什么都有。我们，家长，社会，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痛苦和悲伤，快乐和无厘头，什么都有。那也是一本史记，野史。同时，她也在表演，用身体，用生命。
我说，何吖卣优秀，聪明，顽劣，搞怪。
梅子说，你要我学过她，学着有一点点小坏。这些，后来都是我学教育心理学的基础，我论文里使用过很多过往的记忆。有一年暑假里，我参加一个中澳英语夏令营，到了澳大利亚。原本报名时，尤其也要去，何吖卣也要去，但后来尤其为钱而放弃，何吖卣因为调皮，学校怕她闯祸，取消了她的出国资格，钱退给她了。我们一行二十多人，来自全年级各个班级，在澳大利亚待了十五天。澳大利亚是一个人口很少的国家，风光秀丽，海岸迷人得没得说，小城很环保，没有张扬的大楼，到了晚上，街上就看不见人，回到中国以后，我们觉得还是我们中国比较搞笑。何吖卣为不能到澳大利亚而大放厥词，矛头直接针对你张老师。其实，是学校不让她去的，不是张老师你不让她去的，她在学校已经小有名气，是个刺刺球。但大家有什么怨恨，都朝班主任发去。你说，明年你要组织一个“坏孩子出走夏令营”，专门收集像何吖卣这样的人。还说，这样的人，如果始终被这个世界拒绝，以后我们这个人间将充满着危险。那时，何吖卣在底下小声说出了她最擅长的两个字：狗屁！经过一个假期，她又恢复了野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