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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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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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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手记》连载

第七十一章 濒死体验

冥冥中,一个人贴近我脸,以为是妈妈,温热的,可周围没一个人,我睁不开眼皮,外部的世界已经消失,昏睡不知多少年,时间不存在了,一切都不存在,我存在在我的意识里,最后的挣扎在我的意识里,没有人知道,我扑打水,想上岸,但其实没有水,好累,也没有云,我在云海上面,云海下面,飘飘渺渺,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茫茫云海,我睁不开眼,世界不存在,学校更不存在,没有人,周围一切都没有,我看不见一切,我在温暖的死亡里。死亡像热山芋一样软软的,我想吃但没有胃口,人死以后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也没有欲望,人间的一切,等等,有人间吗,人间是什么,我曾在里面活过,做过什么?人间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欣欣,没有至亲,没有妈妈,没有苹果,没有父亲,那个致我死亡的人,我不晓得是谁,没有恩怨,没有仇恨,也没有报复,只有温热的睡眠。水落石出,一切尽皆消失,只有残存的意识,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山狗吞食,乌鸦撕扯,最后,最后的意识也将没有,没入昏沉。大山的昏沉是夜晚的来临,我吊在父亲胸前,他是那么矮小,我身高五丈,怎么在他胸前的襁褓里,这是一个认知错位,我是不是醒了,拥有人类文明发明的推理了?后天学习的唤醒,救活了我?把我从一个穷山恶水的黑漆漆的山洞里拖出来,像拖一条死狗?后天学习,让我拥有了一套启动程序,我重启了?我要回到世界的游戏场景里,重新使用那些社会术语?啊,好无聊,但我们对它已经操作熟练,早已是熟练工,不用那一套术语,我们怎么活,怎么说话?人类需要说话吗?死亡就是愉快地闭嘴,不需要说话,但活着,你必须说话,用词。词用词构成了一个虚假的世界,词就是AI,我们的认知,就是一个超级AI。我们以为是真的,但实际天知道。死亡是真实的,死亡告诉我们,一切不过是游戏。没有什么认真的事,需要认真地对待,没有什么严肃的事,需要我们皱紧眉头,一切不过云海,一切不过如深山大海,在我们不晓得的时间、地点里,有许多凶暴的吞食发生,撕扯发生,并消失了,而那些残暴,不过是一种谋生的必然,丝毫不需要我们的怜悯和仇恨。我怎么死的?我想出来。放我出来。我喊了一万遍,想回到游戏现场,重启游戏,但我出不来。我出不来,就是说,我只有睡眠,只能继续在自己意识的床上,一丝一缕地翻滚,丝丝缕缕地辗转,生命如抽丝,我竭力腾挪,想回到一个熟悉的故地,灯已昏,人已死,世界不给我开门,但他们还在那里,怎么就不放我回来?

冥冥中,一个人来了,凑近我脸,说,张继人,你醒啦,我一个人坐这里一个半个小时了。

他的声音是那么亲切,有如老家人,像一种很好吃的锅洞里的烤山芋,他的嘴里都是烟味,我闻出来了,是沈一平。

我看到了他的笑。周围是灯光,医院的灯光,病房。我躺在医院里,下半夜,车辙声。夜晚城市的响声。

世界上有城市吗,有沈一平吗,为什么没有欣欣,没有妈妈,没有妹妹苹果,没有父亲,而只有沈一平,我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超越了父母?

你怎么在这里,我说,但我没有说出来,怎么努力也没有说出声来。

挣扎了半天,我没有说出一个字,最后,我又一个人没入水中,回到茫茫云海里,昏沉里。

第二次,杨开来了,大喊,老师,你醒啦!

是的,我醒了,但我又一次没入水里,云海里。

第三次,欣欣带着很多人来了,在我的枕头边说话,我能听到人间熟悉的话语声,但我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我的头颅被植入电极,电钻给我头骨打洞,我没有丝毫感觉,钻头好像钻在一块石头上。大山上,有多少不起眼的石头啊。我从不去数山上的石头。他们努力了,可我还是听不见,看不见。

残存的意识给了昏沉的山村之夜一道光,一个炽亮的游走的闪电、一个炸雷,没有声音,就是夜的幕布上一道光,意识还有,世界还在,世界没有声音,我还在,我没有说话,我也存在,我不能说话,我也活着。

慵懒和倦怠让我睡,点滴让我维持生命。

我看不见我的形态,我没有了形态,只有意识。

我能听得见声音?不能确定。我只是根据过去的经验,认定那个动作一定伴随者声音,就像人的降生一定伴随着妈妈一样。医院让人温暖,让人安静,人类创造了医院,就像上天为妈妈创造了子宫。我的妈妈在哪?我找了一生怎么没找到?没有找到我就死了,是不是死不瞑目?妈妈怎么不来到我身边,为我送终?妈妈,你在哪?苹果妹妹说你在天津,你怎么就是不露脸?我是你的恨,还是你的爱?你是一个没有温情的妈妈?我那么想你,想了一辈子,你却这么恩断义绝?

你要知道,你笔挺地离开父亲,丢下我,父亲的驼背的更驼了,你怎么舍得让我们父子两个活在穷山僻壤里?我没有恨你,你只要来我身边,一切怨气都会消散,我不过是一个孩子,需要妈妈,我需要你,不管你怎么样,衣衫褴褛还是光华艳丽,我都无所谓,我只需要一个妈妈,一个人怎么能一生没有妈妈呢?你可以再生一个两个,可我会显得越来越孤独啊妈妈你知道吗,现在,妈妈,我要死了,我一个人要死了,一个人死,是最孤独的,你来了,会救我的,我已经溺水三千年,我没有气了,我马上就没有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了,他们给我的头脑埋了电极,可一切也枉然,我知道死是什么,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以前只是在梦境里体会过死,现在我在真实的死亡里,好盛大的死亡啊,无边无际,永无尽头,比宇宙浩渺,人间不过瞬间的花,全都一刹那,死亡才是永恒。没有死,哪有生?生是上苍的赐予,我没有辜负,我珍惜了,妈妈,你呢?

我们一辈子没有谈过。我没有和父亲谈过。没有机会和你谈。我和苹果妹妹谈过无数次。她是你生的女儿,她也找不到你。我们都恨你,怨你。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辗转教书,就是跟随你的脚迹,找你,循着蛛丝马迹,找你。

在第二个地点,我遇到了苹果妹妹。她也是你丢给世界的一个伤痛,不过她现在很好了,现在她也生活在天津,你们应该见面了,只有我,还在南边。

我马上就要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了,再见了妈妈,再见了苹果,再见了我的女儿欣欣,再见了人间的一切,所有人,所有风景,所有搞笑的人,所有严肃的痛苦的人,世界是一个大笑场,我很怀念它,我曾经努力想改变过不可救药的人,但我的努力,也许是上天的惩罚,老天说,人,怎么能改变呢?人间,不过是一场演出。

我认真地活过,做过许多我认为必要的事,一辈子没有做违心的事,就是办贵族学校这件事,我也是认真的,我不仅仅是收钱,我是真正地把教育理念放里面,放无数金钱覆盖的一间大屋子的正中心,那是我一辈子经营的华堂,我要让人间任何一个孩子,不论贵贱,不论顽劣聪明,都能公平享受到一种东西,那就是生命的珍贵,你要好好玩一辈子,我的许多努力,许多梦想,许多构划,都在这所学校践行,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笑话,但我在全体发笑的舞台正中心,却是认真的。

我的死,是不是我太认真了?

哎,我怎么记得此生的事情了?我是不是活了?我被往事救活了?记得,就是活着?我要回忆,我要把丝丝缕缕的记忆,全部重织成一张网。我要努力,我要像小学生一样努力学习,努力生活,努力回忆,等全部回忆起来了,我就复活了。

是的,魏温州闹出那样轰天动地的事情后,我和杨开一道,气急败坏地领回他。警察告诉我,哼,你的学生?他可是名人了。

回到学校,学校所有人已作鸟兽散,门可罗雀,我要杨开先离开,我说,魏温州我知道,你们没法和他谈。

事实上学校里只有我一个人,光杆司令,不,还有一个,惊动了几座城市的车狂,一个没有驾照的驾驶者,我对他太宽容了,以至于他让我们面目扫地,让我的事业一日殆尽。

我说,兄弟,你把我害惨了。

他笑着,什么啊哥?

我说,你这样一闹,学校被取缔了,你刚才到班级,看到一个人没?

他轻松地说,与我何关?

我说,你是独角兽,一人独行,有没有考虑我们死活?

他说,哥们你不是活着吗,你死和我何关?

我说,魏温州,你是不是还在享受出名的快感,享受万众瞩目的快感?

他伸长腿,交叉双腿,谦虚地说,没有。

我说,我看你很快活,我就看不得你现在快活。

他忽然暴怒,说,看不惯你就去死!

我说,死之前我想修理你,我们手谈两局好不?

他突然兴奋,仿佛从几百年的无聊中幡然醒悟,说,来啊,我们立过生死状的,谁倒霉谁死。他立即就站起来,走场,挑衅,是我先下的战书,先兴奋的是他。我们单挑,一对一,这已经是若干次了,我知道我们男人之间的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用人类共同的方式,而是这种古老的野蛮方式,认赌服输。

橱柜沙发桌椅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声音,地板发出不同寻常的声音,我们的粗气在喘,男人胸腔里的两股气在游走,我们的肢体在冲突,交臂。激烈冲突,赌气,先是来玩的,后来来了真的,不解气,接着来,来,过来啊,你过来,不解气,声嘶力竭,仇人相见,互吼,无人知道,无人知晓,吼叫,猛扑,世界已经消失,对打就是全部,没有裁判,但我们心里清楚一切。

手谈两局以后,魏温州喘大气,得意地说,哥们你输了,你颅脑损伤了,不来了,你流血了,说好见血就停的,我现在要用你的手机,给杨开打电话,杨开是你什么人,让他来送你去医院,我不给欣欣打,欣欣受不了你被我打伤了。

我还清醒,看着魏温州拨打电话。我沦在地上,像一块土。

很快,我就没有了意识。血液,平静下来。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

见到欣欣第一眼,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我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好久才确定是欣欣的,她弯腰在我眼前,我的眼角一股热流,她替我抹了,她又哭又伤心,高兴我醒过来了,我也高兴看到了她,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我死,不是 一个人死的,有人守护,我的热泪为此而流,但我说不出话,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抽动,我看到她的七十二番表情,她很生动,真实,是我的欣欣,不错,我活了,我还是活的,我没有死,但我说不出话。

许多天以后,我确定,我得的是单向障碍症,我能听懂别人的言语,但不能说出我的言语,我能流泪,但不能说话,我能理解这个世界别人的表情,但我不能做出任何表情,我能理解别人的意思,但我不能表达任何意思。一天之中,我会醒过来一刻,大多数时间,在茫茫无尽的重度昏迷里。事实上,我已经没有时间的刻度。

又是很久很久,一天深夜,沈一平又来到孤身一人的我身边,坐着,什么也没说,大概是看我挣扎,他笑了,说,哦,你醒了。

我看着他,试图理解他。他说,你这一睡,可是很好的办法,快活过来吧,后面还有事,等着你呢。

他没有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没事,你身体没有任何毛病。

我眼神转动,他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说,是的,你只是头脑出毛病了。不急,这个单项障碍症是颅脑损伤造成的,可以治疗,你马上就可以说话表达了。又一个张继人活过来了!你是我的挡箭牌,你不活,我怎么交代?

转眼他就消失了,是的,他很忙,他那么忙,还来夜深人静的重症病房来看我,我懂。他为我们本埠的教育,也算是殚精竭虑了。

我继续处在愉快的睡眠中,似乎把八辈子的忙碌都睡平整了,八辈子的辛苦都睡甜蜜了,睡得是昏天黑地,无穷无尽,欲罢不能,那一种愉快的状态,是黄山光明顶的状态,人间一篇愁云惨淡,我黄山顶上,一片光明,下面越阴云密布,上面越光明灿烂,云海无边,我欲生欲死,欲凡欲仙……

欣欣再一次来到我跟前,盯着我,我看到她的睫毛。她哄我说话,骗我清醒,问我想吃什么,我嘴唇一动,她就说,米汤?我点点头,似乎点了,更多是没点,但旋风般走了,回来时哄醒我,要我喝她熬制的喷香绵厚的米汤,我还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我怎么沉入云海之上,我又怎能吃人间的东西?

她一次一次地来,启发我语言的储存,打开我的记忆仓库,如果没有一个熟人来到一个死者身旁,他又怎能回忆起往事?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我终于记起了一些往事,更多一些生命里的事,再多一些精神里的事,还有我的职业,我的饭碗,世界上的事,人生里的事,好多,精神深处的事,好多,浮生里,外在的事,内在的事,都是事,我们都要应付,纠缠,处理,对付,你不愿,你也得走,你劝自己,要快活,要享受那些琐事。

无数天,我终于记起了,我怎么沉入昏沉中的,是的,那天魏温州来了,我想起来了。他说,老师,是我害了你,我赔。我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言语。这个畜生,这么义气,你还算一个人吗?你怎么不会赖账?你只是在我们交手,玩推手的时候,用猴拳打败了我的狗拳,你不按照套路行事,违反的规则,但是现场没有裁判,上帝没有眼,在一个黑匣子里,发生的任何事都是可以没发生的,你个畜生连这个基本道理都不懂,还到人间来混?人间最重要的是制造黑匣子。我制造了一个黑匣子泄愤解气,但我在里面躺倒了。

我们给世人的交代是,那天一个高二男生犯了事,正在校长室接受疗愈,校长把一个牌匾架到柜子顶端去,不慎摔了下来,该高二男生伸手接住了校长,要不校长就没命了。这就是我们给世人圆的一个谎。世人喜欢任何事都有一个合理解释,他们不知道,解释本身就是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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