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年的某一天,我们这座城市疯传一所特别牛的学校,由一些牛人办学,所有的人都趋之若鹜,我爸也疯了。何吖卣如是说。
我能上这所贵族学校,完全是我老爸硬撑着死要面子的结果。
我爸他一个小小濒临倒闭的玩具厂厂长,哪里有足够的钱赞助这所奢华的学校,他扛了一根我们家的屋梁去交学费,又把我妈妈的首饰盒拿去交给校长。那没有胡子的白面校长还是没有说话,还在摇头,我爸又跑回家,把我小时坐的第一辆婴儿车扛来,啪地摔在校长室里,校长打电话让一个校工来,把那些东西全部扔到了垃圾箱里。
校长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本我在初中三年写的随笔本,在翻啊翻,后来,校长对我爸爸说,你回去吧,明天让你女儿来上学,我决定收她了。
本姑娘的随笔本,完胜了我家的万贯家财?
哈哈哈哈哈哈。
回家以后我爸就病了,他是积劳成疾,也是大功告成后心理上猝然放松所致,他带着我跑这所学校跑了23趟,而且他以一个农民工的形象扛了许多东西跑过去,有一次他蓬头垢面,一只脚丢了一只鞋,被门卫挡住,他和门卫激烈吵架以后才进去的,他扛的屋梁把通往校长室和校董事会办公室过道的墙打坏了。我家里已经空了,家徒壁立,我妈妈坐在那里哭骂。而我爸爸在笑,他卧病在床,却一个劲地笑。
我跑去给我老爸开药,到了光明大药房,给他买了几盒药,我拣最贵的买,看能不能治好我爸的病。回家后,我发现我爸爸已经睡着了,他呼呼大睡,一直睡到第三天下午,我放学后请假回家看他,我们学校是要住校的,那时他已恢复如初,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很好。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一点也不像病人的样子,他说:小鬼,老子让你上这所学校,家里尽全力了,老子此生对你的义务已经完成了,我让你上贵族学校,就是要你认识那些狗日的太子们,你班上的那些东西,不是太子,就是富贵子弟,那里是最好的师资配备,最一流的设备,以后就看你的了,我们这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老子在蹦达,以后这个世界就是他们在蹦达,所以你要好好地给我吃准他们。
我用手摸摸老爸的额头,我说,老爸你病了,你真的病了。
他很陌生地看着他的女儿。
开学第一天,我是最早到班的,班上的空调开足了冷气,我坐在座位上像一个乖乖女,等待我未来三年的同学一个个入场。他们一个个像生猫,很安详很谦虚,对新环境有几分惊喜几分胆怯,有些人不敢正眼看我这个先来的,遮遮掩掩,倾斜着半边膀子走进来,有些人走过道时故意回头看讲台和黑板,还有人在外面仔细确认班级牌,逡巡良久才进来,进来后又到讲台看自己的座位号码,用手点着桌子,把书包放在属于自己的桌子上,坐下后又怕丢丑,倒过来数一遍,生怕坐错了。
一个女生走到我前,说,对不起,你坐了我的位子。
我啊地叫了一声,赶忙跑到讲台看姓名和座位安排,刚才我看人家的戏,现在人家看我的丑了,真的是我坐错了,我跑回来对那人说对不起对不起,从抽屉里抽出书包,坐到左边一个无比肥大的男生旁边。
认识一下,我叫大汉。他说。
我慌张地说,啊,我叫何吖卣。
后来,吕品来了,我认得,他像小流氓一样走进来,黑不溜秋的,还跟初中时一模一样,我的兴奋度一下提高到了顶点,在这个新环境里有一个熟人相伴,此生已无他求。我奔上去就想和他拥抱,但我的意志告诉我决不能跟这厮亲热。
我迎上去,说,吕品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看到你的名字也在我们班上我就一直等你。
他冷静地说,还有谁认得?
我说,还有魏温州。
我赶忙告诉他他的座位在哪,他就把书包一下摔在自己的桌子上。
我太兴奋了。我说,吕品,你的个头还没有长。
他说,你也没长。
我说,什么?我长了八公分。
他说,但你还是不及格。
我忍气吞声。因为是初中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我饶恕他了,我不想在别的同学面前把自己的校友杀得血肉横飞。
这时,魏温州那厮暴走来了,他直冲到我们班级里面的墙上,一头撞在板壁上,可哼也没哼一下就退回转了一个九十度,顺过道狂走到我们班级的最后,又一头撞在后墙的板壁上,许多人都有礼貌地忍着不笑。
他打了一个闪后,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但什么也没看见,包括我和吕品,他沉默着,思考着,最后,啪地把书包撂在最后一张座位旁的地砖上,十分无趣又懒散地坐在一张空位子上。
他永远觉得自己应该坐在最后一排。
我终于忍不住了,跑过去,准备和他招呼,可他伸直了两条长腿,看着空气发呆。
我说,啊魏温州,我和吕品都在等你。
他盯着我13秒,算认出了我,又看吕品,盯了11秒,然后,他忽然一下站了起来,把我们的肩膀搂着,说,小兄弟小妹妹,在这里遇到你们,真高兴。
吕品立即开始了他的嘻哈说唱,他唱着说:你妈还好吗你姐还好吗你妹还好吗你哥还好吗……
我问了魏温州一个很低级的问题,我说,你为什么也上这个学校?
他没有回答我。
我把这个低级问题复制了一下,问吕品:你为什么也上这个学校?
吕品回答我说:你妈还好吗你姐还好吗你妹还好吗……
那时班主任菁菁进场了,她什么也没说,面部表情优秀、优雅、优质,朝我们微笑着点头,不是一个一个地点,而是一打一打地点。
她的微笑表情里带着遣散民间活动的凶险,我们各就各位,乖乖坐下。
她是我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在外面的橱窗上看过她的介绍,市优秀园丁,获得过全国教学大赛一等奖,破格评选上了高级教师等,长得像郑秀文。郑秀文是初中时我们班一个贪睡的肥猪朱香榧的梦中情人,以后我要是遇到肥猪了,一定要告诉他郑秀文做我们的班主任了。
郑秀文说,魏温州,你应该坐第三组的第二位。
魏温州听到有一个人叫他,而且是讲台上的人,就站了起来,不过他慢了半拍,他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相信地说:我?
郑秀文走到第三组第二位,帮魏温州拉了拉桌子,让他坐下。
这样,在我们原来初中班的三个同学中间,我的个头最矮,又是女生,却坐在了最后。独角仙魏温州个头最高,却坐在了前头。吕品坐在中间。这里一切都按照金钱的数量多少来定?包括排位?
我暗暗佩服我老爸并对现实忍气吞声,谁让我爸没钱?
好在那时大汉在我身边说话了,他和我坐同桌。他说:还好,我坐后面,我幸亏坐后面,我喜欢坐在后面。
他似乎安慰了我,又似乎没有。
不过总之,一言以蔽之,无论如何,他还是太胖了,我不大想理睬他。
上午老师一个一个地来自报家门,上午很快就过去,我一直听到身边的大汉在喘气,他的眼睛瞪着老师时他在喘息,他的眼睛像两个大铃铛他一个人待着时也喘息,我看到他的桌子随着他的气息微微漾动,我估计他一餐能吃一头老母猪,二十个汉堡顶多也就够他打牙祭。
中午到饭堂吃饭,我看到大汉正在对付一条小鱼,我已经吃完了,剩下一摊垃圾在现场,而他在那里没有动工。
我说,大汉你怎么不吃?
他说,我正在挖鱼眼睛。
他像外科医生一样,用瓢羹把那恶心的白眼珠挖出来,以一颗药丸的形式,放在舌头上,然后嚼。他嚼的时候,眼睛还在眨啊眨的。之后,他又把我的垃圾抢过去,像头野兽般地在里面翻找鱼眼睛。
我知道我的鱼眼睛在哪里,就很乐意地帮他找。找到后,我递给他,他就义不容辞义无反顾地吃下去。
我问他什么味道。他说,恩,不错不错。
然后,他吃了几小口饭,就手拿着瓢羹,要和我一道走出去。
我们从许多座席中间穿行,我问我的可爱的同学们,我说:有没有鱼眼睛?有没有鱼眼睛?
我发现市场行情一片大好,大汉也兴奋得瞪着眼直喘息。我顺手拿来一只脏饭盆,对大家解释说,大汉要吃鱼眼睛,大汉要吃鱼眼睛。
这样,我们班有32个人,我收集了64只鱼眼睛。大汉如获至宝,狂奔回刚才的座位,吃将起来。
郑秀文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来看望吃饭中的我们。她一桌一桌地逗留,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说几句。在她还没有到达我们桌子之前,大汉连续几口把刚才没吃的饭菜包得精光,然后,他就瞪着鱼泡眼恶心和喘息,并看着郑秀文。
郑秀文没有看到桌子上剩下的一堆鱼眼睛,又微笑着走过去。
那时,大汉偷偷对我说,我们这个班主任的腰是很细的。
说完,大汉把刚才嘴里没咽下的鱼眼睛全部倒在手心里,和我一道走出来。
他一边恶心,一边旁若无人地吃,一颗一颗地吃。扔一颗放嘴里,就嚼几下。
大汉说,我发现我们的班主任长得像郑秀文,郑秀文是我的偶像你晓得不?我在网上收集了许多郑秀文的信息,网上信息来得快,网上一日人间一年,上次郑秀文到我们这里来我是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我立即跑去见她,还和郑秀文在一起照了相,我和她一起站在台上站了十分钟,你在电视上有没有看到?
我问他是哪一年。他说大概也就是去年吧,后来他断然地说是去年的11月23日。
我看他眼睛眨啊眨的,就估计他记忆不准,但这也无所谓。
我说,以前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叫肥猪,他也很崇拜郑秀文,是不是你们胖子都喜欢郑秀文?
大汉说,我胖吗?然后他矢口否认,说,我也不胖!
魏温州在那里打篮球,他吃饭后的消食方式就是打篮球。我也不知道那么大的篮球他们在哪里就能轻易地变出来,而且想玩的时候就能变出来。从初中到现在,几乎在任何场合下都是如此。不管他们走到那里,都会从一个地方滚出一只篮球来,有时是橡皮篮球,有时是真皮的NBA比赛用球。
许多人在生龙活虎地蹦跳,我想多看两眼。可大汉说,无聊,我最讨厌打篮球了。
他又扔一颗鱼眼睛到嘴里。
我发现我们班的女生扬扬也在操场上走,她在回头看我和大汉。纯粹是由于地邻关系,我才和大汉一道吃饭,一道走路的,可不要让她们以为大汉是在泡我哟!
我对大汉说,我走了,你还在吃鱼眼睛啊?你怎么不恶心?
我把他一个人丢在路上,我估计是没有人捡回家去的。
他一个人体积很大地站在篮球场和跑道之间的一个投掷铁饼的地方,继续吃那颗粒很小的鱼眼睛。
下午上课时,大汉突然举手,要求数学老师允许他去厕所恶心。
全班同学都晓得他怎么了,笑起来,但数学老师不晓得。数学老师还在艰苦地判断局势并且始终打不开局面,他看我们大家的脸色,又看大汉的脸色,看了半天。最后,他的同情心搅拌着慈悲心,泛上来,允许大汉入厕去。
我们都担心大汉站在那里专等老师说不,然后就用拳头凶狠地击打老师的面颊。但是,惨剧没有发生,他如领圣旨,浑身肉动,跑出门去。
他刚才站在老师面前要求去撒尿的样子很凶狠。
当老师又用三角板在黑板上作图时,我从大汉的抽屉里拿到了最后两粒鱼眼睛。
我看到有一只还带着角膜,有黑框子镶着边。
我把一只扔到前边的魏温州那里,鱼眼睛在空中画了一道美丽的弧,这个标榜数学最棒的家伙正在吃空气,他没有丝毫反应。
我把另一只还没扔到吕品那里,吕品那小子就立即反应过来了,回头看我,还动着嘴唇,我知道他是在唱嘻哈:你妈还好吗你姐还好吗你妹还好吗……这小子太机灵,我迟早要叫大汉挖下他的眼珠子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