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女孩在一神秘无人境地里无事地走,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没有上午和下午。也没有什么啰嗦的七点和八点。这里是永恒地。她一边走,一边唱,歌的名字叫《蝴蝶翅》。
全世界色彩都来到
歇在你翅上
阳光为它编伍
露水为它沐浴
风不知道密码
花不知道配方
草不知道它严谨奥
全世界色彩都来到
到蝴蝶身上
蝴蝶以翅为帆
以空朦为路
它们玩倒悬游戏
不知道人的沉思
不知道人的绝望和无助……
她唱得很动听。一种东方古老而奇怪的韵律,在茫茫空朦中流动。歌声把不押韵的词也变得很有韵律,奇崛而又天衣无缝。她的吐字更是与众不同,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是从胸腔里,灵魂里,情思里。没有一个字一个字地咬,而是浑然一体。熟睡的声音。天籁,天籁。
没有听众。一个也没有。这里离地球38.4万千米,这个鬼地方叫飞翔谷。这里四面都是天空,八面都是天空。这里是梦与死、生的交叠地。一座很家常的山谷,不过在天空漂浮着。黑影重重。它在明亮神秘通透的太空中。微弱的光从遥远的右下方出现,射来,又静静地滑走。这里是孤寂之地,七千年没有动静。偶尔地,山上的石头会飞,树会咆哮,大雁穿过山岩,鱼在天上尖叫,这是一点点小小的快乐动荡。一点点的爆炸,间歇性的爆炸,爆炸出小小的孤独的异态花,一点也不热闹。飞翔谷下着一种细小的雨线,雨雪霏霏,可底下,却有太阳朗照。
飞翔谷一侧,壁立千仞。深渊一样的悬崖下,有一个大太阳。女孩害怕了,叫道:啊,好可怕,我要掉下去了!过一会,不,也许是好久好久,也许是几生几世,她又一个人恍然醒悟,她若有所思地说:……耶,我怎么来了这里?……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我怎么来了这鬼地方?……这里好荒凉,还是走吧,回去,我要回去……
但是,她似乎永远走不出这飞翔谷。她只能在这里走。漂浮。做梦。自言自语。
清晨,草尖上带露,她一个人坐在无名的山冈上。她不懂得什么是孤独。她是一个物,一个石块,一片叶子,在这里坐着,一个人坐着。一个雪白的天使来到她的身边,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后背。她的后背上立即就长出了一对翅膀。天使说:曾女,它将带你远行。
她登上山顶,向山谷眺望。身后忽然大雾弥漫,滚滚袭来。天使为了不让她害怕,瞬间召唤来了大雾。她一片迷茫,不知下面是什么。闭上双眼,跳下了山谷。身后那对翅膀不由自主地拍动起来。
她很轻。她在奇丽无比的白云上拍击,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棉絮一样的云汹涌澎湃,她感到那是她的家,她感到那是她的大地。上面是天空,是青青的天空,是让人感到害怕的没有边际没有尽头的天空。底下是棉花,是扎实得像大地一样厚实的棉花。她穿过厚密的云层,觉得像是在棉花做的大海里游泳。她身体的上面下面左面右面全部是棉花,她感到安全,无比安全。一直到了云层底下,才感到害怕。
她看到了青山和绿水。青晃晃的,太清楚了。她看到了人间,大地和城市。看到了大地,她害怕,莫名其妙的一种害怕。
回到飞翔谷以后,她没有了翅膀。她的翅膀被没收了。她想找到那个雪白的天使,想跟她要回来,但她找不到她。
她又孤独地坐在山冈上,希望在不知道的时候,又有人来敲一下她的后背,让她重新长出翅膀。但没有人来。她看山冈上草叶尖的露水。她看小精灵的到来、簇拥和飞舞。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它们都有翅膀。它们十分友好,在她身边飞舞。它们笑话她没有翅膀。她和小精灵一起快活地玩耍。它们一来,她就没有忧伤。
又一个神秘的清早,一群小精灵给了她一朵花,它们叫她吃了这朵花,并告诉她这是飞翔花,说只要吃了,就会长出一对翅膀。她很新奇,便吃了起来。这朵花的味道甜甜的,湿润润的,不错。5分钟后,她觉得全身发热,背后鼓鼓的。
突然,一双长满羽毛的翅膀从她背后伸了出来。她高兴得想哭,又高兴得想笑。她拍打着翅膀,急忙向蓝天飞去。
小精灵们哦哦哦地叫着,它们说:哦哦哦,曾女,告诉你哟,哦哦哦,你不能离开这里的,哦哦哦,我们要倒霉的,哦哦哦哦,你要离开这个山谷,你的翅膀就会消失的……
她说:为什么?是不是你们故意要这样的?
它们不再说话,只是嗡嗡嗡嗡哦哦哦地唱歌和飞舞。
她晓得,在这里,所有的话都不会说第二遍。它们用飞舞表达什么,但她不能领会,她只能领会到快活和不孤独。她练习飞翔,一次次地起飞,一次次地做一个个漂亮的姿势,像它们一样。
这里一望无际,这里没有她渴望的同伴。这里空旷的谷地,让她伤心。亘古的空旷耶!原本她不知道伤心,现在,有了伤心的感觉。她看到了空旷,就开始有伤心的感觉了。
她想去找一个人,不管他是谁。只要有一个人在这里,就好。……可是,什么也没有。戴着后背那双洁白的翅膀行走,还有点不适应。她在低空飞巡。飞巡也很孤独。她的白天无比空旷。小精灵在早晨消逝,天使在傍晚隐身。
……他来了。
他从飞翔谷崖顶下来。他是谁?
他是一个人吗?
她老早就发现他了,好像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影,坐在和天很近的地方,很高的高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永远不下来,或者他下来过,她没有看见。她必须飞无数年,才能飞上那崖顶。她一直不知道那人在那里干什么,在那里修炼什么,她总是先看到天光,然后看到那人。那人坐在那里,和石头连成一体。他无比阴郁,一半脸被粉黄色的阳光照着,一半脸隐藏在阴暗的雨雾里。
她趴在一块岩石底下,朝他喊了一千声“喂”。
喂。喂喂。喂喂喂……
他都没有答。
喂,你是谁啊?喂,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
那人头也没有回。
喂,我飞了许多年才飞上来,才看到你的!
他仍然没有动。她看他也并不想伤害自己,就站出来,胆怯地,一步一步地,挨近他。啊,在这崖顶上站着,心里真有点慌兮兮的!哈,一个男人。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比我大的男人。他怎么到了这里?原来他不在修炼。
他的面前有一口大锅。他在煮饭。
她闻到了米饭香。锅里全是米和水,突突突突地沸腾。啊,太有趣了,居然有人在这里煮饭!
她对他说:喂,我走过来了。大……伯,你不会把我也煮了吧?
那男人揭开锅,一股米饭香味跟着一道白气,腾腾的,飘上天。
她说:哇,好香。
她看到那锅里除了白米外,还有无数个汉字在翻滚。那些汉字是:生,狂,狷,介,义,活,忠,爱,恨,愁,闷,欢,喜,死……它们比米还多。
他拿了一把大勺子在和。
那些字炖不烂,煮不透,也消失不了,而米已经烂了。要是米不烂,怎么会香呢?
她胆怯地说:这些字能吃吗?
这个男人战胜她了,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有理睬她。他对她不屑一顾。
他还是不回答,只是用眼睛看着锅。
她想巴结一下他,就说:高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脸上有虬髯,那毛是黄色的。如果是黑色的,她会跑掉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阴暗的那一面也变亮了。飞翔谷侧面的太阳已经不见了,原来一锅粥也能把人照亮。
她想离开了,这个人好没劲。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却原来是一块人形石头。
她说:既然你不理睬我,那我也只好去烹字疗饥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沸腾的大锅,准备下悬崖。
哎,走了这么多年的路,这么久的路,原来,在这里找到了一块石头。
那人站起来了,他一手扶着一株老梅。他站起来的时候有点蹒跚。
一只仙鹤飞到他的脚边,扑闪着落下,带来气流,把火苗煽了一下。他又走得离火远一点。奇怪,仙鹤是在水边生活的。他真是高人。可能。
他站起来后,她看清楚了,他脖子上挂着散发着幽香的江离和白芷,还联缀着秋兰、木兰、洲畔的宿莽。太阳与月亮在他头顶上互相交迭,一下也不停歇地照映着,新春与金秋在他生命的屏幕里相互交替翻滚,永无止境。那些花居然在火光前面也不干瘪、枯萎,真是奇怪死了。
难道他是屈原?一匹龙马从他的身体里飞快地猛奔出来,吓了她一跳。原来他身体里有一头畜生!
他把两手举起来,样子很像一个古代的人。
她被他身体里的畜生吓坏了,现在又被他的样子吓坏。说:哦哦哦哦哦……大哥,求你不要抒情了,我就要走了,求你了,我就要走了。
他又转过身来,朝着她。这次是完全朝着她了。
他的眼光看着她。
我的德行是这么完美、精纯,我不应该遭遇什么不测的。
她站立的地方,一丛丛芳草、鲜花簇拥着她,花椒与桂树层层相间,她知道那里是下悬崖的路,也是她逃生的路。一个人在外,首先要想好的就是退路啊。不过,悬崖上就是美,凄美。还有许多无名的非人间的花开在那里。
彼岸花。
他身上的蕙草与白芷散发着芳芬。她生怕他要抒情,说出许多她不懂的人名和事名来。好在他没有。他拿起他身后悬挂的一簇春兰,还有芍药、菊花、带着露珠的薜荔,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花蕊,双手捧着,要送给她。
啊?她受宠若惊。
我有什么资格接受他的馈赠?
他看着她,对她说:我是……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这是她到飞翔谷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几千年没有说话了,他的嘴唇被刚才的开启拉破了皮,出血了。他用舌头舔了舔。然后,他又像刚才那样沉默而苍凉地看着她。
她说:你是?我不认识你。
他说:没关系。你会记起我的。
不过,他们开始认识了。
她说:高人,你在这么高的地方烧火不好。不过你是我在飞翔谷看到的第一个人,我原谅你了。高人,你不会从天空飘走吧?你为什么不下去?
他说:我在这里做梦。
她说:我也是在梦中来到这里来的。
他摇摇头。
她又说:你做梦还要找这么高的地方?
他又摇摇头。
她点点头,似乎有些懂了。
这里可能是一个神秘的疆域,要么是他进入我的梦里,要么是我进入他的梦里,可能我们都在一场千年万年的大梦里,我们彼此之间的梦境,对另一个人是开放的。人与人之间,或许因为前世的因缘,可以自如地到另一个人的梦境里来。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她对过去很恍惚。她似乎记得他,但还是遗忘了。她忘记他是做什么的了,只记得他曾经……在下雨天为她打过伞,和她走在一起。不过那些遥远的前尘往事,想起来就头疼。……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飞翔谷,不知道又过了多少时候,遇到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不知道,不知道。
一锅高粥还在那里冒热气。
他说:吃饭吧,我的孩子。
她说:我可以吃饭吗?从没有人烧饭给我吃。
他说:是的,这是稀粥,可以吃了。
唉,有个人说话多好。又可以说话了,他和我。
没有碗,没关系,有这把勺子。来,你先吃一口。不要急,不要急,要冷很久,等凉了才能入口。
他递给她的勺子里,舀了一个汉字:生。
他刚才不说话,现在变得话语很多起来。
他又说:一旦见了米粒,就有了人性。
她不再害怕他了。她和他说遇到小精灵的事,和他说飞翔的事。
她还说:明天我们吃什么?
他说:明天吃花。明天我把脖子上的花放在锅里面熬,我们吃花英,这样,我们就能通灵植物。后天,我们喝露水,沐浴阳光和雨露,这样,我们就通灵自然。
她说:这叫野餐吗?
他说:不,这不叫野餐。这是养生和发育,成长成人。
她迷惑地看着他。又说:我们可以吃石头吗?
飞翔谷的那头,是它的边缘,很遥远,那里有海。海面上整日雾霞流动,礁石壁立,浪石相激,飞沫四溅。海边有黑森林。森林无比厚密,里面日日有风啸狼吼,精灵出没。没有人知道那海真正的边缘在哪里,我们看到的只是视觉里的海岸。但森林是有边缘的。它就在飞翔谷的海边起,又在飞翔谷的海边止。
森林里有小仙人,小精灵,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发出荧光,但飘忽得很,像雨像风又像雾。没有人能捕捉得到它们。它们骨骼轻盈,身体透明,没有眼睛。森林里还有石头桌子。神奇的石桌子,鬼斧神工般地立在那里。夜晚,路过的精灵就围着它休息,唱歌。有一些顽皮鬼会站在石桌上,扮演神仙,大喊大叫。
因为奇怪,曾女飞到了那里。被那里吸引。
一个鹈鹕嘴男孩,力气很小,劲道也不足,他就是做鬼也掐不死人,可他,每天都来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在海边待久了,身上都是海浪飞沫的味道。她的脖子被他掐得疼死了,她流泪。
她的泪水是海水的味道。
她没有形态,可他怎么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说,喂,笨瓜,我还不是我,可你怎么掐了我?
站在石桌子上又跳又叫的小人,还有许多唱歌跳舞的精灵,他们看不见她,虽然她就在他们身边。他们只顾自己玩,什么也不去思考,他们是一些疯狂的小男生,就是到了恐怖天涯也只顾自己开心。
喂,我和你说话呢,笨瓜,你到底是鹈鹕还是人?
滚。
好疼,你为什么掐我?
滚。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要滚回来!
千,凶巴巴的,谁稀罕你?
滚,滚,滚。你不是人,滚。
我有形吗?我是一个实体人吗?曾女为这个已经伤心过无数回了。要经过很久,我才会有精灵的身体的,精灵的眼睛,鼻子,嘴巴,身体,翅膀的。她知道。
她一个人思索着。痛苦着。
那个舀给我“生”的人能把我变成人吗?
白天,她走到空旷的飞翔谷腹心,只想哭。空中也许有人,但她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她。
她只好又去找他。
似乎好多年没见了,但仍然一见如故。她又落到他跟前,这次上来飞得容易一些。她一下叫出了他的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拥有了记忆,拥有了对遥远事情的一点点记忆。
她对他说:张如果,我有翅膀了。
他眨了眨眼,没有感到意外,觉得理所当然。
他正在一棵树上,用目光丈量一块新谷地,匆忙地把一个数据写下,然后,对她说:曾女,你刚才飞翔的姿态很美,我一直在欣赏。
她说:我叫曾女?
他说:是的,你叫曾女。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叫曾女?
他反问我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叫张如果?
她无言以答。是的,她刚才上来就喊他张如果的。这就叫一见如故?这就是前尘往事在记忆里的复活?这就是熟人与熟人在梦境里的相逢?……哎,想这个想下去,会让人头疼,还是stop吧。
她说:张如果,你一直在飞翔谷吗?
他说:不是的。没有人会一直在什么地方。
她说:那你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他说:是的,现在,我在。
她问:那我以前怎么没看见你?
他说:那是因为你有眼睛,没有视力。
她的头脑里白雾弥漫,记忆里充满了水气。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她不知道他的过去和现在,更不知道明天。她很恍惚。
他又开始测量。
她追着他,问:张如果,是不是到了飞翔谷,就别想再想起过去?
他失落地看了她一眼,把她的问题归入到没有意义的问题之列。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说话。他在忙活。她跟着他在转。在他身边,她感到愉快。她两臂张开,和翅膀并拢合一,舒坦地呼吸一口飞翔谷谷顶的天风。
她说:张如果,你能和我一起飞起来吗?
张如果淡淡地一笑,对她说:我是陆地动物,基地需要我。基地必须留下一些不会飞的动物。如果我飞上去了,我就不能教你飞翔了。事情就这么奇怪。
她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可能是年龄,也可能是经历。有了这两样东西,年龄和经历,人就不能飞翔了。我现在……已经很沉重。不过,正因为我沉重,所以我能告诉你如何轻捷。
她说:不能飞太遗憾了!不能飞,就不能看到很多东西。那我以后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东西吗?
他说:当然可以。我很想知道,我想知道你知道的东西。你可以做我的眼。
……
另一天,曾女跑去,说:张如果,告诉你,我看到了你的过去。你并不叫张如果!你的名字叫张继人。
他先是吃惊。接着,他意识到了这个结局的必然性,就用沉默表示承认。
她又说:你后来才改名字叫张如果的!
他平静地说:是的。因为我上课时经常说如果如果,人家就叫我张如果,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于是,我就为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再说,我也必须换一个名字,我弄丢了以前的名字,这是人间的姑且行为。
她为自己高兴起来:哈哈,姑且,什么事姑且啊?哈哈,我能看到别人的过去了!你以前是一个老师,你的眼睛很亮。还有一个女教师很爱你。哈哈,你以前不叫张如果……
他说:曾女,你已经具有一种能力,你能看到别人的过去了,这是因为你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大声喊道:什么?我没有过去?
他说:对的,你没有过去。
她问:没有过去意味着什么?
他悲伤地说:我不能告诉你这个问题。
她说:但我在你的过去里看到了我!
他被她的机灵镇住了,随后,他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东西,她一看,是泪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他说:曾女,跟你正好相反,我看不到人的过去,但我能看到人的未来。我能看到很多人的未来。……这是因为,我有漫长的过去。
她惊叫起来:啊?你能看见人的未来?那你能看见我的未来?
他说:现在还看不见。不过,很快,我就能看见你的未来。
她惊叫道:真的?那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我想知道。
他说:不要急,不要急,慢慢来。
……
天已经很亮了,他还在睡觉,他在高卧。
他整年整年在飞翔谷悬崖顶上高卧。
他在梦里造一座特别华美的楼宇,他要在那里面放置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四颗星。那幢楼宇没有楼梯,他一层一层地使用木头梯子,爬上去,又爬上去,他手里捧着一颗星,那星在一只水晶玻璃球里。
可是,他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
那一座楼宇一共有18层,实际上是18个天地。他很累。他在梦里很累。
曾女跟随着他的梦,穿越了那18层天,见识了那18层天。就像但丁跟着维吉尔和比娅特里斯。
最上面的叫“金碧辉煌天”,那里有野猪。
但那里的野猪已经不野,只是慢慢腾腾地走,偶尔嚎叫一下。她想骑着那野猪走,但她不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第18层天上,行走的是野猪,而不是野牛,或者野象。
底下的17层,朦朦胧胧,不甚分明。第17层叫“诗人世界”。那些疯子一样的诗人在那里唱歌,抒情,喝酒。
接下来是“苦闷、痛苦层”。那里都是一些高智商的家伙,他们文质彬彬,外貌像癫和尚,一个个眉头紧锁,嘴巴抿得铁紧。
接下一层是“厌世层”,厌世者坦胸露乳,睡大觉。
接下一层,15层,叫“成功层”,一批人自我感觉良好,在走动,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发演讲,生怕人家听不见。
再底下一层是14层,叫“抒情层”,有许多许多的人,在念诗歌,念第17层诗人写出来的诗歌,他们举行念诗歌比赛,取名叫朗诵,请人来做评委,还让成功者戴上花环。所有的人都为戴上花环的人欢呼,那里一派喧闹。
接下来是13层的“凡庸层”。
在“凡庸层”的底下,是12层的“戏剧世界”,那里最有趣了,那里所有的人都在笑,他们发出的不是天堂里的笑声,而是澡堂子里的笑声。声音扩散不休,一个激发一个。所有的家伙都在笑。后来,几乎到了一个人只要看到另一个人就笑的地步,那里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那里每个人都长得无比滑稽,一个丑陋的头很小的家伙,正在盯着一个两只眼分离得很远的人,他俩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对峙了许多年。终于,那个小头的家伙先笑了,他宣布自己失败了。于是,围绕在他们旁边的成千上万的人,都欢呼起来,发出群体性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的声浪掀翻了他们所在的那一层天。
接下来,是11层的“癫狂地”。
癫狂地的右下脚,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叫“独立不羁层”,这里的人很少,很少,但都很自以为是。
再底下,又是一层“凡庸天”,这里和13层的“凡庸层”一样,但这里的规模更宏大。
无数的人,无数意义不明的人在拥挤,像农村茅缸里的蛆,像一锅粥里的米粒,像恒河里的沙子,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明天到哪里去,过去是什么,但他们吃喝玩乐,很是快乐,他们大声嚷嚷,说,兄弟,来,喝一杯,别管我老婆,让她哭去,我们来享受这一夜放纵!
在这一层“凡庸天”底下,是“忧愁地”。
这里静寂无声,所有的人都在忧愁。一个个哭丧着脸,好像天借了他们八百吊钱到今天还没有还一样。他们为一点小事就杞人忧天、忧国忧民,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叹息人生苦短。一个个长吁短叹,白发三千丈。
再底下是第7层的“哭域”。
这里的人泪飞如雨,满世界都是号啕大哭声,有披头散发哭的,有奔徙着哭的,有坐地不动哭的,都惊天动地。他们无师自通地就会哭,小娃娃刚添下来,就张着大口哭,嘴里红红的,喉咙管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里的人,一个个都哭得热血沸腾,把哭当作大事业在干。他们简直无聊透顶。
最下一层,是“野猪林”。
那里是一个漆黑的世界,有无数头野猪在奔走,在拱地。
……
曾女偷偷跟随张如果,经历了18层天,她内心充满了恐惧。随着几声尖叫,野猪林里有一两头野猪居然跑到最顶层的“金碧辉煌天”去了。她怎么也弄不懂是为什么。为什么最底下的野猪,能跑到最上层去?
为什么?为什么?
等张如果醒来时,曾女就问:告诉我,高人,你的梦好复杂,让我头疼,你为什么做那么复杂的梦?我喜欢简单,我喜欢这里,我喜欢飞翔谷。飞翔谷属于什么地方?
是一个遗世独立层?
那……我们,又在这里干什么,你和我?
他打着呵欠,言语闪烁地说:曾女,往事如梦啊,你是说我刚才的那个梦?哈……你这个小精灵,擅自闯入了我的梦里?你……问的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这不过是个梦。刚才我掉到了我的千年大梦里,好累,我好累。那里很混乱。也许混乱就是真相。
她说:张如果,我喊了你几千次,问了你几千年,我一直问你许多问题,你都不回答我。
他说:呵呵我在睡觉,在大梦里啊,没法和你互动……再说除了你,还有许多人来找我,许多人到我梦里来问这样的问题,那样的问题,我好烦啊,你们统统耽误我睡觉、做梦了。
她说:可我们已经认识了啊是我先认识你的啊,认识了就要互相说话啊,你要先回答我,不要管别人!
他说:哈哈,曾女小精灵,你先认识我的?哈哈……进入我梦境的人太多了,有些比你更早,早许多,包括你爸爸。他也是我的学生,他们做我学生时,你还没出世……
她说:我爸爸是谁?出世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什么?我怎么才能找到我?
他说:曾女,告诉你,不要到别的地方去寻找自己,你就在这里。对你来说,爸爸是不存在的,出世也是没有意义的。
无语。
该掩饰了,曾女听不懂他的话。
他说:哈哈,不过,曾女,你开始寻找自我了,我很高兴。
曾女迷惑地看着张如果,想在他沧桑双眼里找到自己的未来,可他回避了。
他的瞳仁是土黄色的,他的眼角边有细小的皱纹。以前她一直被他脸上凶猛而又乱飞的胡子所吸引,现在看到了他的眼睛,慈祥的不伤人的眼睛。飞翔谷顶上的餐风露宿,已经让他的脸变得疲惫、深沉。
这是一场盛大的梦境,无比绚烂和美丽?
空中开着无数的花,有着无数的声音,但没有人看见、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落到了这里,他怎么落到了这里。
真的不知道。
难道我在梦游?他在梦游?
我到底是谁?我的过去到底怎样?谁会最终告诉我?
我一直生活在飞翔谷?我可不是穿梭出入的人。我顶多不过是一个滞留此地的人。
他又是谁?许多时候他都在睡觉,一梦接一梦地睡,他高卧飞翔谷,没有人干扰他。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休息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飞翔谷?
他可以什么也不做,而只致力于做梦?
他在做梦吗?我不晓得。但他的眼眸在动。
做梦时,他的喘息并不均匀,他有时笑,有时哭,还会惊觉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