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刚组建了一个新集体,一群乌合之众,又来了一个貌似开明的猴头,大家当然兴奋着。他们有许多理由整天兴奋着,不需要理由。
这一天上数学课前,我特为跑到班上来,嘱咐:昨天的数学课上,你们让黄老师发火了,今天课前你们都要起劲喊老师好,让黄老师消消气,好不好?
我没有骂他们,但我心里想着这事,想法子为一桩事情做补救,这样,他们就很情愿听我的,这样,也是一桩几全齐美的事。于是,上午上第四节数学课前,尽管他们已经饥饿无力,可还是在班长季节的带领下,喊出了响彻整幢教学楼的“老师好”,使黄老师多少感到了一点欣慰。她原谅他们了,不再鼓着嘴,还开心地笑。她懂的。我高兴,我在离教室一百多米的办公室听见了。
其实她是一个不错的大妈,虽然化妆过了分,但她要挽留已逝的时光,我们应该多支持她。
中午,我又一次进班,下达了不准穿中便裤、只准穿校服的命令。
我对这个班级太放纵了,造成了一些麻烦,分管这个年级的校长和德育主任都对我提醒过,但他们尊重我,因为我是从高中下来的,又在做一个大的德育课题,是关于班级整体德道建设的。他们说得很委婉,但我懂,比如我说,考试考完了就可以交卷出去,不要喧哗,比如我说,周一升旗你们穿校服,其他时间自便。
他们不敢相信,我也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不对,但细思极恐,我在违反一个他们六年来一直遵守的铁打不动的规矩,那就是,考试写完了,要坐在座位上不动,一周每天都要穿校服。
我必须修正自己的做法,我无法坚持自己,因为我们班考试时间,有人交卷出去流窜了,每次排队去吃饭,我们班都是色彩最鲜艳的,别的班一看就是整齐的。这怎么行?
这下完了,那厚得根本透不进一丝风的校服要取代舒服、凉快而又好看的中便裤,这对蛋族的自由逍遥派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杭州酷热的9月份,能不能有一套凉爽的校服啊?
我总是想改变现实,我修正自己,也修正现实,我四处碰壁。
仔细数过来,全班有14条中便裤。便裤代表着自由、休闲和随缘,代表着蔑视规矩、重视自我。现在,一纸指令就让他们的追求化为乌有,这以后还有什么活头?他们来找我,男的女的,说出许多难处,他们来找我我高兴,因为我不能让他们畏惧得不敢来和我说话,有了沟通、交流,就有了双向谅解的渠道。我说对不起,我对你们太放纵了,这是因为我没有教过初中,不,我大学毕业第一年教过一年多的初中,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们不能欺负我。
他们没有情绪,没有态度,没有想法,他们嘴巴张了张,但没有话语。
次日,何吖卣依然故我地穿了她喜欢的灰色中便裤到班。看到大家上身下身都穿了整齐的校服,心中不爽。
终于,看到迟到的吕品傻傻地楞楞地痴痴地也没有按要求穿校裤来,他像只标签一样贴在教室门口,他往班级门口一站,何吖卣就心中窃喜,立即把他当作知己。他是从外星来的少年,永远不知道我们这个部落的规矩。或许他也知道,但隔天就忘记了,并且坚定地认定是记忆出了毛病,不是什么别的。
季节在检查每个人的裤子,他把何吖卣吕品的大名记在了班级日志上。
“大哥,我真的是记忆发生了错乱,不是故意的,这一次免记吧,好不好?谁愿意跟何吖卣这样的人为伍啊?那天玻璃还是我赔的,你忘记了?大哥,本人昨晚失忆了。”
吕品又说:“我是真忘了。”他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但何吖卣知道他肯定是有意的,因为昨晚他们通电话了。
出操时我们班在排队,季节走过来,对他们说:出列,脑子……灌水了!
我站在那里,纠正季节说,让他们跟后面吧,留在班级他们还不高兴死了。
中午吃过饭后,季节对着吕品叫个不停,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并且越叫越响,越叫越激烈。吕品紧搂着那本班级日志,使出苍蝇般的本领,躲避季节的扑围。
季节好不容易抢到了那本日志,也死死地搂在了怀里。
上计算机课回来,我到班上来读了一则日记,是揭露尤其当学习委员搞腐败的。某同学的日记说尤其把作业给夏天清抄,换夏天清的糖吃。
他们听后,根本不关心事情本身,而是纷纷回头,四处寻找是谁写的。
这和我的预期,大相径庭。
一件事情,每个人看法是不一样的,尤其注重的是,我们班必须每个人交作业,我不给他抄,他不交,作业收不齐,她作为学习委员,就是不称职。夏天清会觉得,哈哈,我出名了。何吖卣听了,可能非但不觉得尤其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尤其这个办法不错。因为从小学到初中,他们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之后何吖卣还跑去,表示要向尤其取经,向她祝贺。而反过来,许多人觉得写这则日记的慎浙倒是蛮讨厌的。这个告密者,这个把我们的秘密报告给大人的家伙,永远不得好死。
慎浙这人,有必要顺带描述一下。他就是那个在军训时炒纸巾的人。他总是喜欢缠着别人问长问短,而他耳朵似乎又不大好,别人说“你滚”,他还以为是“你好”。他还专门喜欢和别人握手叙旧,问寒问暖。总的说起来,他不是有一点点烦。但是他人是不错的,热爱班级,重视班级荣誉,总想为班级的总体面貌做点贡献,有了这个想法的人,就是可以为班级正面形象付出正能量的。我挺他。
我说,写日记的同学是慎浙,我挺他,他记录生活,想为班级做贡献,有什么不对吗,你们怎么能不让人说话?
第二天,何吖卣在日记里写了另一桩事,也被我表扬了。她说,最近我老是听见座位后面有一个人在咕咕哝哝地骂人家是农民。发出这个声音的就是赵西泠,承受这个声音的是慎浙。她分析说,“农民”这个词本来不是什么恶毒的词语,但被我们中学生一用,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是被赵西泠用阴阳怪气、不三不四的音调说出来的。赵西泠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不就是营养过多、戴一副眼镜、摘了眼镜样子十分滑稽、每次用中餐时总觉得饭不够、鞋带从不绑紧、再大号的鞋子让他的熊掌一伸进去就显得很小、个头比别人高许多的那个把我挡得水泄不通的家伙!她还说,骂别人是农民不应该,赵西泠你应该改一改,你爸是记者,如果你爸也像你这样不文明,那就什么稿子也得不到了!该改该改!他还说,还有慎浙这人,也不能一个劲地阴柔下去了,听到别人这样骂你,你不应该只是傻笑,要反击反击再反击!
我在班上读过何吖卣的日记以后,把本子还给了她。
上面有我的评语:要注意批评的方式,你这样说话,赵西泠和慎浙两个都会不高兴的。还有,你批评他们的目的到底是要帮助他们,还是要发泄你对人不满的情绪?城里人把人贬低为农民,有些大人,虽然嘴上不说,但骨子里一样瞧不起农村人。
中午,何吖卣用水彩笔专心致志地在吕品脸上画几条线,花花绿绿的,很好玩。他转瞬之间就像《狮子王》中间的小辛巴了。
吕品在整个教室里乱跑,好像要让所有人看见似的。我在旁边很高兴,我坐在教室后面改作业,他们没有发现我,现在是午休时间之外的自由时间,午休时间是要安静的,但他们还有一丁点自己的时间,就是间隙里的间隙,十分钟里面的三两分钟,何吖卣就是在那时画的。
最后面几个高大男生女生知道我在那。
渐渐,何吖卣觉得不对劲了,发现掉进了一个更聪明更恶毒的陷阱里了。于是,就跑去问吕品:喂,吕品,你为什么不去洗啊?吕品立即跳开,大叫着回答:啊,这样,等会儿上语文课时,你就惨了!
你快去洗吧,我求你了!
不行,那这几道花不是白画了吗?
何吖卣恳求道:那我给你钱……
吕品坚持:不行,我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人。
大哥,我求你了。
嘿嘿,我才不会放过你呢!
他们的聪明和他们的战争很多很多,他们每天都在表演,又不是表演,是本真,是生命本身的样子,我可以不让他们表演,也可以让他们继续表演,但我需要思考,需要权衡,需要一个尺度。孩子们不能没有打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