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节那天早晨,老胡第一个来了,站在集团的大门旁,腿边放了一只绿色塑料筒,筒里插满了夺目的鲜花。老胡自己也开放了,呲着牙笑。天气前几天下雨,这两天晴了,特别的亮。今天他要给所有的女性献花。女教师们一个个很开心,只是不喜欢三八这个名称。值周学生喊的是美女节快乐。
老胡每天来得很早。赵琼来了,她朝胡杨笑了笑,感谢那一束花。胡杨把最大的一束花献给她,但她却弯腰在筒里要了一束小的。雪白进来时,看见胡杨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故意把嘴巴抿得铁紧,假装神情忧郁地走进大门。雪白长得冰清玉洁,美艳动人,但冷若冰霜。胡杨见她那样,就把原先想好的词废了,说:“雪白,今天是三八,是你的节日,你能笑一下吗?”雪白眼光笔直,说:“我不认识你,把花拿开!你才是三八!”前天胡杨嘲笑过她嘴里的四环素牙,所以今天雪白这样表现。胡杨把那束最大的花给了雪白,他认为年轻漂亮就应该得到最大的。每个女性都笑盈盈地收到了一束花,心中充满了感激。特别是那些已婚女性,花期已过,老公不送花了。一时间,大家都感激起老胡来,说老胡好。胡杨给每个女性送的祝福语也不一样。同办公室的黄鹂来了,老胡神秘兮兮地说:“这束花意义不同寻常,回去好好想去吧!”
半上午,老胡完成了送花任务,哼着曲子回来。胡的声音很大,音色金黄,充满激情。多年前老胡在另一个单位搞活动时正在台上激情放歌,突然“啪”地一下,右耳鼓膜破裂了,人在台上顿时失聪,后来虽然经过手术修补好了,但老胡的听觉就一直有点问题,说话要大声,唱歌也要大声,听不得人家小声嘀咕。黄鹂一见到老胡,就埋怨他说:“给人家女士献花,也要在家刮刮胡子!”胡当即摸下巴,机智地说:“现在的女士都喜欢多毛的!”老胡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见到年轻女性,就妙语连珠。黄鹂立即跳起来,翘着嘴,指着手,道:“胡说!胡言!一派胡言!”
老胡是从杭钢子弟学校调过来的,来我们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属于元老级别的,和我一样。最近一些年教育集团涌进了许多新生代的女孩子,一个个像大蚱蜢,鲜活亮丽,她们可是腿上、腰上、嘴上、胆上都有功夫,大家都觉得胡杨这人有趣,对他也没大没小的,直呼其名,有时还叫他二胡,或叫一个字“胡”,叫出来的声音还有点怪,像导弹尾部发出的啸叫。更绝的,就是因为胡杨喜欢多说几句,于是,只要他一开口说浪话,她们就齐发一声喊,仗着人多势众,道“胡说”“胡言”“一派胡言”,这样,渐渐地,时间久了,凡胡杨所说的,只要她们不大同意,她们就一律喊“胡说”。胡杨也懒得去跟她们计较。其实老胡也不叫胡杨,只因为有一次他在台上说过他是胡杨,说他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烂,人家才这么叫他。胡杨拿着三角板出来,女士们跟他打招呼,通常都说,胡说结束啦?他会笑嘻嘻地说,结束结束,累死了。
胡这人走路极快,工作效率非常高,总是从这里走到那里。他的玩笑、搭腔,都是极快的,一闪而过,就跟早晨鱼贯进校门的教师学生一样,下面就是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一直到下晚才可以轻松。学校拐拐角角的地方都看得见胡的身影,不管是锅炉房、厕所窨井边、垃圾房,还是宝马停车处或自行车停放处,胡总能在什么地方搞出一个什么事情来,有人说胡整个是一个农民工的光辉形象,胡感到高兴,对人家说:“这说明我老胡在工作,正在营业中。”他负责五个校区的食堂招投标、伙食安排,以及老师们的节假日慰问品发放等,还有旅游休假安排。
夏天的中午胡从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忙回来,一头的汗。胡就念白:“啊,酷热的城市,只有电视上的垃圾才没有臭味!”他的嗓音金黄,歌声是我们集团的保留节目,每场必现。他也是杭州市合唱团的。然后他快速走去,把办公室内的空调和吊扇都开到最大,要把黄鹂冻死。就在那时,老胡的手机响了。“喂,我姓胡,你是谁呀?敢这么大嗓门说话,比我的嗓门都大,你胆子不小!我可是练过声乐的!哦,你等一下,等我把空调风向调到我头上来。十分钟前,你给我手机打过电话?我没接到。下次打到我办公室来好了,用公家的电话好了。哦,那件事,我晓得,我们考虑过了,那件事就算了。”胡放下电话,屁股刚一落座,黄鹂就告诉胡十分钟前有一个人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西瓜。胡说:“这件事我刚摆平!”过了一会儿,胡杨又说:“哎,大热天的中午,我跑得一头是汗,饭都没吃,可发东西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人叫好,都说我老土,说我买回的西瓜不好,说我联系好的橘子不好。你们这些女人啊,真是难伺候。我是响应政府的号召,支援橘农啊。橘贱伤农,你们懂吗?政府号召我们买橘子,一毛五一斤,就算吃不了放在家里烂掉了,也是积善积德的高尚行为啊。橘子又不是黄金古董,又不是可以储备收藏的,烂掉不就烂掉算了,有什么稀罕的!”黄鹂问:“那今年……你要……给我们发西瓜了?”胡瞪了她一眼,说:“听你这口气,你首先就不想要啊?”黄鹂说:“不要那么大声,整天像吃了伟哥的!你上任以后,发的东西总是那么重,你要晓得,我们集团都是女员工,我们怎么弄得回家?”胡说:“如果每个西瓜上都有一个带子呢?如果我把每两个西瓜都拴在一起,让你脖子上一边挂一个带回家去呢?”黄鹂“噗”地一口喷出了八珍茶来,说:“去你的!”
胡叹了一口气,说:“今年不发西瓜了,刚才才敲定的,干事情就要像我这样决断。今年,你们说我老土,我今年就要给你们发土鳖,中华本鳖,怎么样?”
黄鹂说:“求你了,老胡,你能不能发一点素的,我不要荤的。”
胡说:“众口难调啊!如果发给你们现金,上面还要征税,与其让人家征税,还不如发实物,至少让我们采购的人赚点小好处。”
黄鹂转身到了隔壁办公室。两边的门都是开的。胡在这边可以听到她在对隔壁众美女发布消息,说:“喂,女士们,老胡回来了,他说今年要给我们发老鳖。”那边的林女士拍着手叫道:“啊!老鳖?真的耶?那天我问大胡今年发什么,他对我说发地雷。现在,要发老鳖了?老胡发的老鳖我也喜欢!”
美女蛇说:“上次我问他今年发什么,老胡说给我们发男人,一人一个。”
林女士说:“老胡当工会主席真是好耶,我们单位里终于有阳刚之气了,我喜欢。”
那边全都欢呼起来。黄鹂说:“消息发布完毕。我回去了!”就在那时,老胡走过来了,他把黄鹂阻在门口。“你们美女国又在吵!吵什么吵?”胡总把隔壁叫做美女国,有时简称美国。见胡来了,众女士都朝向他,问今年是不是真的发老鳖。胡说:“还没有最后定,还要开会,还要征求你们意见,还要你们去征求全集团员工的意见,如果大家都不吃老鳖,那我们还发它干什么?我不晓得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这么多年,我的前几任,什么都发过了,就差卫星导弹没发过了!”
大家又是一顿笑。
老胡说:“刚才谁说我们集团才有阳刚之气啊,我们全集团有一百多名男教师了,张校,书记,陶潜,老赵,老金,老水,还有体育组愣头青一号二号三号,哪个不是男的,哪个不是充满阳刚之气的?”
“可我们女教师七百多名,数量上比例上,绝对压倒优势啊。”
“所以发放慰问礼品,总是考虑你们的感受啊。”
“今年的活动经费还有多少啊,我们都没有时间去消费,能不能补给我们啊?”
“不能。凡是不参加集体活动的,都不是好孩子。”
林女士撒娇地扭摆着身体,说:“胡啊,下次一定参加,我只是不想错过你在的快乐,你在哪,哪里就有快乐,她们,刚才——欺负——我!”
众人听了都想扁她,都拿两只眼睛看她嗲,美女蛇对林女士说:“谁欺负你了?是你又在强占民男!林啊,你说,胡杨跟以前判若两人了,这是不是你林粼粼的力量啊?”
林女士听了,就顺势高傲地举起双手,说:“不是我的力量,是爱情的力量!”林女士说过以后,还跑到胡杨跟前,告诉胡杨道:“告诉你,我要把你打造成我们集团的极品男人。”
胡杨也不说话,等着她继续说野心勃勃的话。众人也都在看这部电视剧。
林女士又说:“不过,胡杨,我一直不大能读得懂你。你这人,以前,是不是在生活事业婚姻上受过伤的啊?以前我看你一直都萎靡不振的,怎么也兴奋不起来,现在,一当上工会主席就劲爆了,是不是真的是我……激发了你的斗志啊?”
胡杨笑,只是笑,不回答。
林女士又说:“如果,一个人一生都当一个小百姓,那你就认得身边几个人,而你,如果当了一个小头子,你就能认得许多人,在外面许多地方都能玩得转。我老公,就是当领导的,虽然他的官不大,但他要他们那里的女的横着就横着,竖着就竖着。所以,老胡啊,你这人要上进。其实,我们集团很需要像你这样能干的男人的。”
众人实在受不了了,就纷纷要换台。美女蛇说:“啊,情话还这么庸俗!”黄鹂说:“我听不下去了,我要上厕所了。”
星期六上午,大家到“钱江渔村”去喝茶,胡杨要求大家在九点之前一定要到,不要吃早餐,因为那里的茶点任取,可以一直吃到下午。上午黄鹂有事,在电脑室拼命赶文件。胡杨在集团大门口给黄鹂打电话,说他在传达室等她。黄鹂在那里高兴地叫起来:“呀?你怎么也这么迟?好好好,我正忙着,你等我二十分钟。”四十分钟后,黄鹂来了,可她突然变卦,说要回家有点事,并要胡杨打的从林女士家门口经过,把她捎去,刚才林女士专门给她打了电话。胡杨气得大叫:“呀!黄鹂,居然被你耍了!……不过,被美女宰一刀,我也很高兴!”
当胡杨和林女士双双进入茶室时,场面有点失控,大家全都尖叫起来。
黄鹂回家后就没有来,她还得赶一个文件,是我吩咐她上午一定要弄好的。
这虽然有些残忍,但也是不得已。
我也在那里喝茶。
胡杨走到吴越腮和雪白旁边。她们俩坐在一个拐角里,远离众人,沉浸在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氛中。吴越腮见胡杨来了,站起来,做出小鸟依人状,用小手给胡杨捶背,并嗲嗲地提醒胡杨说:“谢谢你,终于把雪白哄出来了。”胡杨说:“一个集体就是一个家,一个人有事,就是我们大家有事。”
胡杨看了一眼雪白。雪白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沉在那里。
我坐在旁边。
吴越腮拷问胡杨为什么和林粼粼在路上行走了这么长的时间。胡杨解释:“现在杭州的的哥都长得比较帅,粼粼在车上,始终朝那的哥看,要的哥从这里绕那里绕的,就是不舍得下来。反正事先说好了,打车的路费由富婆黄鹂报销的。路上,林粼粼她只跟我说了一句,就是——那的哥长得真像梁朝伟!”
胡杨点了茶,又点了几样点心。林女士点的工夫茶也上上来了,炉子也支起来。林女士独自在旁边靠墙边的一张小桌上喝,她一人一桌。胡杨看了,离开雪白那里,端着红茶过去,跟那里的茶艺小姐说:“小姐,你也给我一只小杯子,我同时喝两种茶。”胡杨跟林女士就在那里品、翻转、闻。茶艺小姐告诉他们把头口水浇在壶上,倒掉。
那边打牌的美女蛇又酸酸地说:“胡杨现在开始专心致志给林美女充电了。”众人听了,都拿眼睛来看这边。
林女士说:“胡杨,你走吧,我可吃不消跟你聊天,她们这些人整天要乱说的。再说,就是她们不说,和你聊天,也是要出事情的。”
胡杨大声对大家说:“如果没人和我说话,我就到庆春路上暴走暴笑去!”
雪白都笑了。雪白身上发生的事,是我们最近最担心的。
黄鹂好迟才过来,跟我打过招呼后,到胡杨那里来坐。黄鹂说:“老胡,人家都说你朝三暮四的!”黄鹂点的是黄瓜汁。她招手要小姐来给她添黄瓜汁。胡杨随口说:“这位女士她姓黄,她不喝黄瓜汁,给她来点西瓜汁。”那小姐被弄糊涂了,征询地看着黄鹂。黄鹂朝胡杨说:“谁说我不喝黄瓜汁?走开吧你,滚!”胡杨听了,也不生气,而是对大家说:“看,像我这样的领导有多好,谁都敢大声骂我!”黄鹂说:“你这样一个花心大萝卜的领导,有什么好?我也走了!”
黄鹂走后,胡杨一人坐着寂寞,就又到了拐角里的吴越腮和雪白那里。她们俩还在小声说话。
美女蛇叫起来:“喂,你们都看啊,胡杨成充电器了,他又去给雪白充电去了!雪白,不要理他!”
吴越腮朝美女蛇说:“美女蛇,我在这里保护雪白呢,你放心打牌吧,不要心不在焉的!”
吴越腮又对胡杨说:“雪白这几天心情不好,我一直在陪她。你不要惹她。”
胡杨看了一眼雪白,说:“你们两个女孩子还年轻,你们不能跟我们这些人在一起的,在一起会学坏的。雪白啊,你太年轻了,受不了事情,那天我说你牙齿有点黄,是四环素牙,你就气我,到今天还不开心啊?”吴越腮又说:“不是。最近,雪白和她男朋友分手了,两个人分得惊心动魄,你们旁人是无法理解的,只有我晓得。”
雪白看了胡杨一眼。
雪白的眼眶里立即就溢满了泪水,瞬间就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胡杨手足无措起来,好在吴越腮赶紧抓了一把面巾纸给雪白。
胡杨说:“雪白,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你们女孩子就是太单纯了,这样不好。哦,好了好了,歇了。”
没想到,那里雪白哭得更惨了。
胡杨没经历过这场面。一会儿工夫,雪白就成了一个沉默的泪人。雪白生得白,长得端庄,一哭,脸上泛血,煞是生动。歇了一下,胡杨开始劝慰她,说:“雪白,我告诉你,我当初和我的第一个朋友分手,我们都已经好两年了。但是,后来,我还是劝她嫁给了一个有发展前途的人。喀嚓一下,我们就分了。现在,她都成了贵妇人了,我还是我。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边打牌的发觉这边的不寻常的动静,声音也小下来了。
雪白听了,哭着说:“那是你,大叔!”
胡杨说:“人类的情感都是一样的,过了这一村,还有那一店。不过,你应该叫我……哥哥。”
雪白白了一眼她的哥哥。
过了好久,雪白才有些平静下来。吴越腮用一只手在雪白的背上抚摩着,哄她。吴越腮对胡杨说:“胡,你要是哥哥,也是老哥哥。你不了解雪白,雪白这么漂亮的脸,这么好的身坯,满世界上都难找,她以前是一直要考演员的,就因为一嘴四环素牙,才没能如愿。雪白身上有许多本领,唱歌、跳舞、绘画,她是一个才女。前几天,她和她男朋友正式分手,她的男朋友长得很帅,从北京专门回来和她分手,他说,雪白,虽然我感到很痛苦,但我们还是分手吧。分手前,两人缠绵悱恻,我都感动死了。”
雪白的眼泪又在那里汩汩地流着,她的嘴巴又在抽气。
胡杨说:“有什么好哭的,这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什么时候,我给你会会这个小子去!我再给你说说我的事。我的第一个妻子,大概就是你这种人,像你这样依恋人家。后来,我跟她离婚,就变得非常复杂。离婚前,我花了好几年培养她的独立意识,教她女性怎样不依从人。等她完全学会了,我才说,我们分手吧。”
晚上吃正餐时,大家在圆桌边入座,恭候我到场。我来了以后,胡杨要喝白酒。我很吃惊,说:“胡杨,你刚献血,还没有休息满三天,不能喝白酒!”胡杨说:“我血多,没关系的,这么多的美女在这里,我的血多的是!首长,你是不是怕我多花了你的酒钱啊?我告诉你,现在白酒比榨水果汁便宜!”
我一把把胡杨面前的白酒拿走,假装发怒地说:“要保重身体!家里老婆下岗了,孩子又没有进上好的学校,不许借酒浇愁。”
听到我说这样的话,众美女非常吃惊,都成了河马,随后就“耶——”地叫起来。林女士拿眼睛疑惑地看着胡杨,为他的身世之谜感到无比困惑。
黄鹂、美女蛇、吴越腮、雪白也都不理解怎么从我嘴里跑出了一个胡杨家的下岗老婆和读书的女儿来,看来,大家并没有深刻地了解胡杨。不过,这一定将成为新的话题。
胡杨,在大家的粗略印象里,一直可是个待字闺中的大男人。她们从来没有打听过他的家庭情况。
胡杨站在那里,端着酒杯,说:“蒙大家抬爱,我以后,一定要向,张校学习,为集团,贡献毕生精力。因为,生活里,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乐趣,所以,只好,拼命工作。”
我对众女士说:“你们都要向胡杨学习。”
黄鹂开始揭胡杨的短了,笑着说:“向他学习?嗬嗬嗬,去年我刚调来时,一到办公室,看到他气血旺盛的样子,我就很害怕。回家跟我妈说,这个人应该娶五房姨太太才是!”
胡杨说:“我有这么凶猛吗?好,那你就作为第一候选人吧。”
林小姐已经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反驳黄鹂说:“不行,我不同意!胡杨这个人以前是很不要好的,是我让他振作起来的。男人身边,就是要有美女,才能让男人振作起来。”
众人都被林女士的话酸了牙,都在吸气。
大家都不懂得这里面有多少行情,水面有多大,潜流有多大。
黄鹂对着我,继续揭发胡杨,她像一只黄鹂鸟,越说越起劲,小嘴巴动得很厉害,面部表情也因而非常生动。她说:“领导,他这个人啊,你不晓得,在办公室里,他是很有趣的。有时候,他眼睛长时间盯着桌子,我在那边都难受死了。忽然他就站起来,大声地来问我,喂,黄鹂,我的眼睛很干,你看,能不能用什么水给我冲一下。我急忙说,我不晓得,不行,我不行。他就说,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流泪吗?我说,不能,我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还要哭?他说,让我哭,让我大笑都行,让我泪如泉涌,给我投一颗催泪弹也行。他说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哭让他笑了。”
林女士在旁边点评道:“不对,黄鹂,这是骚扰,他这是对你进行办公室骚扰!”
大家又陷入到一种熟悉的电视剧剧情的僵局里。
是胡杨自己走出来了。他对大家说:“是的,生活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流泪的了。去年我老妈死,我也没哭。我想她当然是想她的,但我就是没哭。她是一个女性,她一生就告诉我一个朴素的道理——人活着,越是不想干的事,就越是要干。黄鹂啊,你能不能不说这些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如果不说话,那不是太恐怖了?那样,男的会变成石头,女的会变成恐龙的。你们说,是不啦?所以,我只好用声音来掩盖许多东西,我只好发出声音,不停地发出声音。”
